第1566章 番外:人生南北多歧路(上)

延凰十六年年末。

封笔仪式举行前的几日。

凰廷城内银装素裹,天地白茫一片。

林风捧着热茶看着窗外飞雪,林纯蹙着眉头跟账本死磕,两条眉毛都要皱成了一团。不多会儿,屋外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女使将厚重布帘掀起,一阵风雪倒灌进来。

林风不用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嫂嫂来接兄长回去?”

自从鲁继跟林纯合婚后,她便掏钱又买了一间宅子。宅子不大,但位置不错,距离林府跟她侄子家都很近,方便两边照顾。鲁继侄子无甚天赋,加冠后便说了亲事成婚,女方是鲁继袍泽遗孤。她不想插手侄媳当家,一般不回去,反而跟着林纯与林府往来比较多。

林府也没有几口人。

林风便留着林纯当时住的侧院。

方便哥哥嫂嫂过来照看曾祖他们。

“今日不回去。”鲁继脱下沾满风雪的披风递给女使,接过仆妇端上来的热茶坐下,见林纯几乎要被账目埋了,她打趣林风道,“这一年的账堆积如山,令德也不自己算?”

林风:“我向来是不喜这些琐碎的。”

幼年的时候,母亲教过她如何管家管账,可过了几十年,她都忘光光了,加之平日政务繁忙,这些琐碎都是曾祖帮林风分担。今年入冬来得急,老人家就病了,请了杏林医士上门只说老人家到了年岁,老年病不可避免。若能好生养着,应该还有两三年日子能活。

这个消息让林府上下沉默。

倒是曾祖老人家看得开。

他说自己是林家上数十八代最高寿之人,没什么遗憾了,扭头吩咐下人有条不紊准备日后喜丧用品。林风也不能用这些东西去麻烦老人家,扭头瞧见大兄,一股脑丢给他了。

大兄这两年帮着嫂嫂操持家务也顺手了。

鲁继想了想:“确实,我也不喜欢。”

难怪以前的男人都喜欢成婚呢。

她也喜欢。

与林纯合婚后,一些她往日不得不操心的事情都有人帮忙分担,每年年终盘算一年账目也不用她熬夜费心了。账目做得漂漂亮亮,农庄产出清清楚楚,大小库房有条不紊,府中上下女使仆从也能领到各自腊赐过肥年,来年上值更加尽心尽力,真是相当得省心啊。

她就不喜欢那些算来算去的东西。

以往侄子年幼不能帮衬,她要家里家外两手抓,一到年末就忍不住一个头两个大了。

林纯的脑袋探出成堆的账本堆。

幽幽道:“两位女君,我可在这儿呢。”

他是没有这两位忙,但不代表他不忙了。

上值的时候内卷,下值了还干活儿。

鲁继笑吟吟:“元之元之,劳苦功高。”

她问了其他同僚如何跟哄家中内子/外子开心,同僚都说买买买,掏钱大方就行了。鲁继深以为然,林纯婚前长得就精彩,成家后更添几分成熟风韵,更需要华美之物点缀。

【五行缺德】从延凰十四年开始放年假,期间两年高产似母猪,一年能出十七八回精彩新作,其中有一句话她很赞同——爱人如养花,莳花弄草需倾注心血精力,方能盛放。

林纯:“……”

他深吸一口气,撇过了脸。

鲁继喝了口热茶,俩好闺蜜窝在一块儿看雪躲懒:“令德可知赤乌公家中出事了。”

林风摇头:“不知,未曾听闻。”

她不知道也正常。

苏释依鲁大部分时间都在乌州主持,在他兢兢业业努力下,乌州这些年人口终于止住了外流趋势——当然,真正的原因是四方大陆统一,乌州那点儿体量已经对康国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威胁,也算不上隐患,乌州当年活下来的顽固派也死得七七八八了,朝中这才暗中停了持续多年的稀释人口的小手段——赤乌公几年前奉诏宿卫,眼下应该在乌州那边。

两地相隔遥远,林风自然没有多关注。

“赤乌公是三天前秘密归来的,我在路上与他偶遇,见了一眼,他苍老得不像样。”

武胆武者能凭借武气保留盛年状态许久,直到大限将至,身体机能不可控制地开始衰败,才会显露出真正年龄。苏释依鲁的天赋悟性当年可是能与褚杰一较高下的,哪怕后来心生障碍,武道进步缓慢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万万没想到,苏释依鲁一头黑发全部白了。

脸上出现遮盖不住的褶痕。

只是,苏释依鲁体内生机依旧旺盛蓬勃,应该不是大限将至的前兆,多半是遭遇了重创伤及心肺经脉,引起这么大的变化。鲁继知道她家小姑子跟苏释依鲁之间有一段大仇。

二人同朝为官多年,早年还几次合作。

这份仇恨之间也夹杂着不少的情分。

林风怔愣一瞬。

轻声道:“啊,我知道了。”

“雪景虽好,看多却容易情绪低落……也难怪那些写雪景的言灵多是寂寥之情……”鲁继看着屋檐上的白雪也发出感慨,甩了甩脑袋,起身拉林风起身,“不看了不看了。”

“姑母——”

不多时,屋外又传来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我来拜个早年了——”

林风笑骂:“哪个泼皮,大老远叫唤。”

她这些年在族内设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扶持照顾族中贫弱。这世上有修炼天赋的人实在不多,林府残余族人也挑不出几棵好苗子了。同族一个堂兄的女儿倒是不错,林风当年还在凤雒的时候便断断续续照拂她。这孩子从大院毕业后并未入仕,也有不错的出路。

四时八节都会过来跟林风亲近。

她不知道这堂侄女的父母长辈有无其他心思,只要这孩子是真心就好,真心最重要。

入夜后,让贴身女使去库房准备些东西。

女使问她:“家长是作何用?”

林风道:“探望一同僚。”

府上的好药材都拿出一些装了礼盒。

她预备明天下值后,早点去苏释依鲁府上拜访——根据鲁继嫂嫂说的话,林风基本推测出苏释依鲁家中出事之人是谁,不是那孩子便是孩子生母——只是她还没出门,苏释依鲁先敲她窗户。林风一开始还不知是谁,夺了床榻上的佩剑,捡了衣裳披在身上去开窗。

“哪个登徒子,活得不耐烦了!”

持剑开窗,扑面而来的酒气。

林风讶然道:“赤乌公?”

敲窗之人正是从屋檐倒立下来的苏释依鲁,一头乱糟糟的白发,通红肿胀的眼皮,脸上盖不住的疲惫与苍老。见开了窗,他跳了下来,哑声道:“林令德,你跟我来一趟。”

林风道:“容我梳洗。”

苏释依鲁转身去廊下等着。

二人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雪,一路沉默。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

苏释依鲁待在凰廷的时间不长,府上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置的,哪怕地龙烧得火热也驱散不去那股没有人气的阴冷。苏释依鲁领着林风入屋,扑鼻而来的浓烈药味让她蹙起眉。

有一弱冠青年坐在床榻旁小心喂药。

他相貌带着明显的乌州特点。

五官隐约有几分眼熟。

林风不由想起自己少时杀的一个乌州少年,或者说十乌少年,十乌异族的十二王子。

青年听到动静起身:“舅舅。”

又冲林风行礼:“草民见过林公。”

苏释依鲁哑声道:“你……给她看看。”

青年侧身让出位置,林风上前搭上病榻上妇人腕部,脉象微弱,俨然是油尽灯枯了。

她冲苏释依鲁摇了摇头。

苏释依鲁道:“你也不行……”

“杏林医士可有看过?”

苏释依鲁道:“来了十几人了。”

没有人能给出根治方案,他只能看着病榻上的女人一点点枯瘦憔悴,生机流逝。他坐在脚踏上,佝偻着背,两眼放空。过了会儿,他用武气让妇人恢复短暂清明:“她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不管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内容,盼你念着她所剩不多的日子,宽宥一二。”

林风点点头:“我知道。”

她跟妇人见过两面。

第一面在多年前,妇人得知林风真实身份,情绪失控,声嘶力竭,连苏释依鲁这样的武将差点儿没摁住。杀子之仇,确实很难平复。那次的见面也是不愉快居多,不算友善。

第二面就是现在了。

妇人悠悠转醒,看着病榻前的三人。

视线从青年脸上挪到了林风脸上。

难得的,她没有疯。

这个表现反而让苏释依鲁心下咯噔,担心这是回光返照。妇人将青年跟苏释依鲁都打发出去,叹息让林风坐下。良久,她喃喃道:“我儿的死,我一直、一直不能接受……”

“我知。”看着妇人相貌枯瘦,腰腹却臌胀高耸的模样,林风放轻了声音,“子女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又长到一表人才,期间倾注多少心血只有自己知道。我虽未生育为人母亲,却也知道断去母子之间的血脉亲情不啻于剥皮扒骨。”

妇人瞬间落下两行浊泪。

她道:“兄长这些年为了治我心病,在乌州开了一家用我儿名字取的慈幼局,收养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些平民之子,也有些父母曾为十乌奴隶……看着他们,我初时愤怒憎恶,但相处时间久了,只是有一回抱了抱其中一个孩子,一个怀抱便让她依恋……”

“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两个我再拉扯。”

“一个我在说凭什么这些下贱之子可以快活长大,而我苦命儿子却不得善终,何不杀光他们;一个我在说时局如此,这些孩子跟我儿比起来更加无辜……如何能怪他们呢?”

“它们拉扯的时候,我头疼欲死。”

妇人絮絮叨叨,声音时强时弱。

“我一直在想,我儿惨死是不是因为我少时行事太跋扈,犯下罪恶滔天的惩罚。可我又能左右什么?”她名声凶残,手上人命几条?比得上那些动辄发起战争积累下的杀业?

不是战争挑起者,却要担负战争杀戮造成的恶果,这些念头让她深陷其中无法纾解。

只是——

当她抱住慈幼局的孩子,内心奇异平静。

“……生病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那家慈幼局的孩子知道我病了,给我写了不少信。我将那些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几遍……信上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再寻常不过的内容。可就是某天,我突然感觉眼前拨云见日,一切都想通了,心念通达……眼下的普通、寻常,司空见惯的东西,在当年弥足珍贵。作为人,我怪不了你,但作为母亲,无法原谅你。”

抚养慈幼局这些孩子的她又不得不感激亲手缔造如今一切的功臣,如若不然,慈幼局这些孩子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她或许活不到现在,更看不到这些年领略的山水风光……

林风看着妇人病榻旁那一叠被主人来回抚摸而生了毛边的信纸,轻声道:“我知。”

妇人精力不足,说了一会儿话继续昏睡。

林风替她将被子掖好,起身出门。

苏释依鲁跟青年听到动静同时抬头。

林风招来照顾妇人的仆妇,详细询问了几个问题,她眉头时而蹙起,时而又舒展开。

“赤乌公找了哪几位杏林医士?”

“都是医署医术排得上号的。”苏释依鲁说了一连串人名,连太医令董道也在其中。

林风也认识这几位,确实都是杏林圣手。

只是——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专精妇人病症的。

林风拿出自己信物给苏释依鲁:“你拿着这东西,去太师府找君巧,让她来试试。”

康国专精妇科的杏林医士并不多。

祈妙便是其中翘楚。

得益于她背后有个豪横的爹,掏钱撒钱引来妇人问诊,经手病例自然多如牛毛。让祈妙来看看,或许会有不同结论。苏释依鲁:“你说的君巧是太师祈善家中的那位女君?”

“嗯。”

“她也是杏林医士。”

“还是少数几个专精妇科的杏林医士。”

这方面的杏林医士名声不那么张扬,究其原因还是世人对妇科隐疾颇为避讳——嗯,其实男科隐疾也偷偷摸摸治。治好了,病患也不会到处跟人安利,这不就承认自己有过那方面隐疾么?自然的,传播范围有限。

林风拦住苏释依鲁。

“至少等天亮再去请吧。”

祈善可不是自己,苏释依鲁敢大半夜敲祈妙的窗户,太师会愤怒到跟人不死不休的。

苏释依鲁:“好……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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捶地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物……番外根本写不完

PS:感觉自己挑榴莲挺可以的,今天买了四斤五的榴莲,剥出来两斤八的果肉

PPS:新书紧急推进产房,希望别难产

(本章完)

第1567章 番外:人生南北多歧路(中)

天色蒙蒙亮,祈善被苏释依鲁堵路上了。

“赤乌公?”

祈善跟苏释依鲁交集不多。

既不是他损友也不是他仇家,往日也没多少利益冲突,交情极淡,不知这位突然蹲在他家门前堵他作甚?苏释依鲁也不跟祈善拐弯抹角,直言想求见府上女君祈妙,请准许。

“既是为府上女眷请医问药,直接找她即可,她愿意去就去,不用特地得我准许。”

他家女儿又不是做不了主的奶娃娃。

祈善暗道自己也没专横跋扈名声。

苏释依鲁抱拳:“多谢。”

说着就想往太师府进,却被祈善拦住。

“等等,赤乌公,我儿君巧眼下并不在府上,应该是在城外善堂见孩子去了。”祈善说着给管事使了个眼色,让对方领着苏释依鲁去找祈妙。苏释依鲁强行按下内心的急躁。

等抵达城外善堂,额头已一片虚汗。

万幸,祈妙这次没有跑去别处。

此地说是善堂,更像是一个建筑较为密集的村落。村内建筑大小朝向相同,整体错落有致,简朴中透着几分不凡。这个村落便是君巧收养小孩的大本营,迄今已有祈六六六。

最早那批孩子已长大成人,陆续出走。

有些想要回乡寻根,想要知道自己来处;有人想要去外界闯荡四方,找寻自己的未来去处。当然,也有执意留在善堂帮忙打理照顾更加年幼的孩子,这些孩子都称祈妙为母。

苏释依鲁隐约听说过祈善女儿有这癖好。

也有人说她是给旁人做嫁衣。

这些孩子既然是她出人出力养大的,那她们就属于她的,养成当死士让她们替自己送死都不为过,她居然还任由这些孩子去寻根?寻什么根?寻那些差点儿将自己害死的根?

连一贯针对祈善的御史台右中丞也不忿。

不能提倡这种当冤大头的事迹啊。

王庭资助鳏寡孤独是不求回报的,民间资助善堂的人或多或少都揣了私心。不是为了图个安心、积阴德,便是希望受善堂资助的孩子达到某些预期。祈妙什么都不图,这让其他人怎么办?无形中可能阻拦一些潜在的善者。

祈妙却道:【养她们的初衷就无所图。】

若严格说有所图,那也是图这些一诞生就被父母遗弃的孤女能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过完属于她自己的一生。祈妙不需要有人替她出生入死,也不需要这些孩子回馈她任何物质地位,有且仅有的期盼也只是希望她们活着,能为她们自己的人生全权负责罢了。

寻根回去被接纳还是被压榨?

这些跟祈妙无关。

祈妙耗费十数年将她们拉出泥沼,她们自己还是选择跳回去也是没办法,成年人该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只能说命中有此一劫啊。

这般蠢到无可挽救的毕竟是少数。多数还是见一见,亲眼见到自己脱离了怎样的泥淖便放下心结走了。天大地大,康国何处不可去?

苏释依鲁见到祈妙的时候,她身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换掉的沾血医用外衫。她脱下口罩道:“昨儿善堂收到一个临产妇人,忙了一夜,这才瞧着形容狼狈。只是这点动静搁在能征善战的赤乌公眼中,应该只是小打小闹……对了,赤乌公寻我可是家中女眷将产?”

苏释依鲁摇头:“不是。”

说着递出林风给的信物,含泪肯求。

“还请女君救我挚爱一救。”

祈妙闻言不敢耽搁,简单交代十来个跟她学习的女学生几句,抄上药箱便翻身跃马。

“赤乌公,烦请领路!”

一路紧赶慢赶,赶在正午前抵达。

苏释依鲁跟青年紧张看着祈妙,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林风还需要上朝就先行离开。

祈妙诊脉十数息,指尖凝聚一道青绿灌注妇人经脉,循着经脉游走全身,待结果出来已经夕阳西下。她对苏释依鲁道:“病灶俨然有扩散,腹腔内病液聚集极为严重……类似的病例我经手不下百次,贵夫人算是比较严重那拨,不过也不是没治愈的可能,只……”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苏释依鲁打断。

“但说无妨,上刀山下火海也能做到!”

青年眼中也泛起了点点晶莹。

祈妙斟酌再三,直白道:“我这法子可能有些有悖常理,需要切除病灶,也就是说贵夫人一旦摘除了胞宫,便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以往那些妇人的丈夫对此甚是反对……”

哪怕病患已经五六十,早已绝了天癸。

哪怕用不上,却也不肯舍弃换一命。

不过,祈妙从来是选择性听取病患家属意见。要是病患家属意见威胁到病患性命,她会以病患本人决定优先。生死之间,人生百态。

祈妙早年也一直以为病患应该会以自身性命优先,只是当见过病患执拗不肯割舍,害怕不能孕育、害怕影响丈夫体验,将自己性命活生生拖没了,祈妙怒其不争之余,脑门上也梆梆梆冒出几个问号,思索医者病患关系。

对病患来说,他人体验凌驾性命之上吗?

宁愿死也不肯割去胸乳或是胞宫。

若她们是觉得失去这些部位会惹来邻里闲话、世人非议,承受不住舆论压力而胆怯不肯割舍,祈妙还能理解一二。但因为夫妻事……

她实在不理解。

祈妙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人性却发现还嫩。

苏释依鲁:“必须要舍去?”

祈妙神色肉眼可见地淡了点。

“我医术不精,眼下只有这办法。贵夫人情况不容乐观,若非赤乌公用武气护着,多少遏制病气扩散,怕是人已经撑不住了。即便如此也不能拖延,尽量在一旬给出决定。”

苏释依鲁不假思索:“那就舍掉!”

祈妙脸色和缓道:“赤乌公能有此悟性也属难得了,不过,还是要先问过贵夫人。”

青年:“舅舅不能替母亲做决定?”

他实在不想母亲知道用什么办法治好。

不会给她造成更重的精神负担?

祈妙听到两个称呼愣住:“啊?舅舅?母亲?赤乌公,实在抱歉,方才是我眼拙。”

一口一个“贵夫人”实在冒犯人家。

苏释依鲁道:“你没眼拙。”

四个字将祈妙脑子干卡壳了。

她唇瓣翕动两下,将所有疑惑咽回肚子。尽管她知道十乌旧族圈子有些精彩,但没想到会这般精彩。也没听说御史台针对这点喷人。

祈善哂笑:“怎么喷?喷不了啊。”

祈妙正抓耳挠腮,她老父亲已经下朝了。

听闻今日遭遇,脸上竟无一丝意外。

祈妙:“御史台区别对待?”

祈善:“我儿啊,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祈妙一脸的愿闻其详。

祈善仔细跟她分析:“苏释依鲁是谁?当年十乌旧族勋贵,手握兵权的人,在旧族中极有威望话语权。他老老实实归顺,省了康国多少麻烦?康国早十几年为了防范十乌旧族,没少干些釜底抽薪的缺德事情,各种政策都意在让十乌再无青壮,一开始是引走奴隶青壮,之后是鼓励十乌女子跟境内黎庶男子通婚,用改建的由头迁走不少保留规模的部落,强迫他们适应康国这边的习俗……你作为康国子民,不觉得有什么,但站在十乌旧族立场上,这就是一种隐晦排斥。当年乌州折冲府可是青黄不接许多年,立功机会也少……你以为这些不会引起旧族武将意见?十乌旧族一向暴戾蛮横,愿意忍也是有理由的呢。”

自然是苏释依鲁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人。

苏释依鲁更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知道乌州被釜底抽薪却隐忍不发,一来是他知道反抗会引来灭顶之灾,十乌最后结局可能只剩块地,二来是他知道这种情况不会长久持续。乌州越不做声,沈幼梨的愧疚才会更重,乌州未来翻身能获得的利益也更大。这不,苏释依鲁跟褚杰也化干戈为玉帛了。

以此为转折点,乌州在统一战立功不小。

如今人口肉眼可见回升,欣欣向荣。

乌州文武在朝堂受到的抵触几乎消失。

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都得到切实好处,这些都建立在苏释依鲁十几年委曲求全之上。

御史台作为消息最灵通的衙门,这帮人精会不知道内情?正因为知道,所以对乌州将领特别是苏释依鲁,某些能被大批特批的黑料都视如空气。退一万步说,御史台真有愣头青抓着这点找苏释依鲁麻烦了,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十乌旧族本就有为了保持血统纯净而血亲相亲的旧俗陋俗。康国建国之后不搞了,可人家是在归顺康国之前搞的,能咋办?

祈妙:“……可是,这般对后嗣不好。”

祈善脸色古怪:“我也好奇。”

两个孩子都正常的概率也太小了,考虑到十乌旧族当年的混乱,血脉不明是常态,所以究竟是真骨科还是伪骨科,还要打个大问号。

年三十前,妇人经过一番治疗身体渐好。

跟苏释依鲁交情好的同僚陆续登门。

其中也包括了褚杰。

看到褚杰的时候,现场死一般的沉默。

“谢谢你能过来……”

褚杰看他狼狈潦草模样也叹气。

用拳头捶了下苏释依鲁肩头。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过来,只是今年入冬走了两位跟他少时就并肩作战的袍泽,他心绪复杂,连看苏释依鲁也顺眼了不少。当年是敌,今日是友,来年也不知会不会同埋一片黄土为邻:“你修炼也多上点心,这般懈怠,空度光阴,小心被小儿郎赶上,丢不丢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被赶上丢什么人?”

苏释依鲁对此已经躺平了。

褚杰被噎了一下,讨了个没趣。

苏释依鲁有心在凰廷住下,此地环境更适合病患恢复。过年的时候,他还特地备厚礼去太师府感谢祈妙,耗费重金让绣娘赶制一面【妙手仁心】的锦旗。诊金哪有锦旗亮眼?

祈善作为老父亲与有荣焉。

祈妙不在家,苏释依鲁给的诊金由他代收。除了诊金,苏释依鲁掏出两成家产捐给祈妙的善堂,当做她养孩子的经费。祈善见他如此上道,对苏释依鲁的评价悄悄提高一点。

会客的时候,素商在外野回来了。

祈善给素商挠下巴,直到毛孩子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他才颇为自豪跟两个客人介绍。

“这是我家素商。”

苏释依鲁:“这就是素商女君?”

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御史台闹剧。

当年都误会素商是被金屋藏娇的苦主。

正想着,他愣了一下。

素商……

二十多年前?

是同一只,还是只是同一个名字?

苏释依鲁好奇问了一下素商今年贵庚。

走出府的二人还有些恍惚。

青年道:“舅舅,猫能活这么久吗?”

相当于让一个普通人活两百多年。

祈太师养猫可真厉害。

苏释依鲁:“不清楚,我只养过狼……”

素商长寿的事情打听起来也不难。

祈元良爱猫如命这件事情在朋友圈不是秘密,这厮养猫养到魔怔了。按照线索查下去发现一个让苏释依鲁疯狂心动的大秘密——

即墨秋会一种秘术。

而这秘术,他不轻易予人。

求到沈棠这边是必然的。

沈棠愿意答应,却不想他轻松如愿。

伯渊疑惑:“有心成全,为何撒谎?”

沈棠:“这叫好事多磨啊。”

伯渊摇头:“我不相信你的鬼话。”

肯定还有其他的算计剥削。

老五这厮一点儿不老实。

沈棠笑容意味深长:“我这叫人话。”

伯渊:“……”

看了许久,认命放下奏本。

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却让她一个脑袋两个大,叽里咕噜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也不知道老五究竟怎么做到的,不仅能看懂,还能每天都看,让她由衷敬佩了……

沈棠催促:“别偷懒啊。”

伯渊睁着死鱼眼:“我不。”

沈棠:“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前不久伯渊道体上浮现道道劫纹,这相当于天道给的渡劫通知单。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老登吃教训了,终于晓得手下留情四个字怎么写,伯渊此次渡劫倒是一点儿也不难呢。

竟然不是渡劫成功率为零的情劫。

只让她成功做个人族就行。

开玩笑——

开卷考,这还能考砸?

沈棠撸起袖子,亲手给她开小灶。

这几年下来,不能说进步飞速,那是一点儿进步没有——除了吃饭,除了一本正经噎沈棠,教育她的难度比当年教导沈德多得多:“木头脑袋都开窍了,你真是石头脑袋!”

(へ╬)

有个朋友说知道香菇是杂食党,但没想到香菇会杂食党到这个程度_(:з」∠)_反思一下,口味确实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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