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坍塌(下)

“抹捻尽忠死了?”

“确实死了,节帅若要看,首级很快可以送来。”

“那就送来,我要把它和完颜合达的脑袋放在一起!你家靖节帅呢?”

“靖节帅亲自去往大同府,煽动潜伏的人手四处扰乱,结果自家受了点伤,胳臂被一个小贼砍了刀。好在没有大碍,他正和苗将军在大同府收拢兵力,将会按照此前议定的计划,急速南下晋阳、上党。”

“哈哈,好。你去歇息吧。”

军使深深作揖,面朝李霆退到帐门边,见这位出了名暴躁嗜杀的大帅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迈步出外,小心翼翼地把帐幕放下。

“瞧瞧,瞧瞧。”李霆这时候才冷笑两声。

“咳咳,不知大帅要我们瞧什么?”边上石天应问道。

李霆张了张嘴,有些后悔自己嘴碎,最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郭宁崛起的速度很快,定海军中的将校们来历非常复杂,而且跟随郭宁的时间普遍都很短,并不能达到理想中的、人人忠诚效死的状态,或许世上从来就没有这种状态可言。

郭宁不断扩张军校的规模,把基层军官一拨拨地抽调出来培训,就是把这些人一拨拨地打散的过程,重新充实回旧部队的大都不是旧人,而新人首先的身份则是周国公的门生。

李霆在五官淀当绿林寨主的时候,曾经觉得郭宁殊少用人结党的手段,所有空具威望,不能聚合实力。现在看来,这位是在用心思、想明白,所以一旦动手,所有人就必然俯首。

不过,自拥实力的大将们和基层军官不同。他们都是心如铁石、主意十足的人物,各有各的想法和利益所在,可不是在军校里看几本战史图册就会改变的。

比如靖安民,原先在定海军中为副帅,如今定海军大举出动即将定鼎,他这一路却是李霆下属的偏师,这难免让靖安民有些腻歪;他不想陷到那崇山峻岭里,而总想着改变原来两路南下的方略,和李霆争一争主要战场的指挥资格。

当然靖安民做的很隐晦,就只是率军在蔚州、弘州稍缓一缓,大概是想等着李霆和完颜合达两军纠缠的时候,然后打着支援李霆的旗号,转而挥师向南。但李霆可没什么涵养可言,看出点迹象,直接报以一通狂吠。

这种暴躁的性子,正是李霆的特长。他任何时候都不管不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快活了就跳得八丈高,靖安民还没法和他计较。

皆因一计较就显得当真,一当真就显得真有其事,一旦真有其事,在周国公郭宁面前就没法交代。

说到底,周国公本人身当前敌,谁敢不尽力?周国公要速战速决,谁敢拖延?有些蛛丝马迹已经落到了别人眼里,再想闹大,活腻了吗?

被李霆这么一通大骂,靖安民想必是懂了,所以才奋不顾身到了这程度,以至于胳膊受伤。这有点像是苦肉计,诚意是足够了。

要说他们三位还真有本事,不愧是地里鬼。这么坚固的一座西京大同府,整整四万的兵守着,结果真就给他们一口气冲进了城里,杀了抹捻尽忠!这作派,就连郭六郎都得赞一声好,叹一声吾道不孤。

不过,靖安民毕竟是老兄弟,大家在河北时,都在一个碗里吃过饭,在一张桌上骂过朝廷的娘。这种隐晦提醒,未必需要石天应、耶律克酬巴尔等人知道。

他们这些最后一批投入定海军阵营的将帅,只要知道河东两路即将受到北面压力,完颜合达的退路受到威胁。

这样的局面下,完颜合达对峙得越久,就越失主动。他面对着李霆的大军,又不可能简单地阵前折返退兵,那等于是给李霆制造砍瓜切菜的机会,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

“两位!”李霆喝道:“传令各部,明日一早进逼邯郸,预备大战。这就去准备吧!”

石天应和耶律克酬巴尔躬身应了,各自回营。

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李霆本部的传令官也开始到处奔走。

他们轻快的脚步所到之处,一支支部队都有呼应。那不是慌乱,而是有条不紊的响应命令,甚至还明显地带着昂扬甚至欢快的劲头。

泰和末年以后,大金国的军队越来越松散废弛,李霆被签军数年,眼看着到处都是猪上司,猪队友和猪部下,以至于上阵厮杀等同于送死。

而定海军将士的表现则完全不同,因为各级将校都是出身行伍,经验丰富,他们对各种事情都有准备,也早就经过多次商议讨论,形成了统一的制度和流程,并整合成簿册文书,在军校里一条条地让学员背得滚瓜烂熟。

便如此刻,传令兵策骑发令,各营按部就班地依令行事,各路将校和士卒都权责分明地配合,最忙的自然是阿里喜们,他们有负责清点箭矢的、有负责给战马添上夜料的、有负责起灶准备干粮的,而甲士们则要检查铠甲和武器,然后立刻倒头睡觉。

再往后,预定明日出发序列靠后的战兵们要辛苦些,他们还得点一点营地的木料和绳索,因为明天他们负责拆除这些,然后运到邯郸城下立下军阵。

无数琐碎的事情都要做到最好,才能支撑起一支战胜攻取的军队。

而有经验的将帅从战前的准备中,就能看出将士们的士气如何,训练水平如何,从而估算出明日的胜算如何。

李霆站到了中军辕门,仔细听着,看着发生的一切,刻意粗鲁地骂了一句,然后道:“小子们干的不错。”

他从中都城里的地痞流氓,到被强签从军,再到大安三年野狐岭之战的幸存者,再成为逃亡的溃军、占据水泽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最后成为定海军的核心将帅。这一路走来,用了十年。

身为定海军中有资格统领大军,承担方面之人的三五人之一,李霆靠的自然不是莽撞劲头和匹夫之勇,而是十年里积累的经验,还有日常不断的学习长进。

他平日里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糙模样,其实半夜里经常偷偷点着蜡烛翻看兵书和军校里的教材,得亏得他的夫人识文断字,否则许多地方他都找不着人问。

不过,就算是教材里讲述军史的部分,也很少写到眼下这样的战争。

这一战用了整年的时间来伪装和铺垫。

这得益于耶律楚材一手组建出的、极度高效的官吏体系,若没有他们,从海上运输的粮食再多,也只会在各种莫名其妙的环节被损耗掉。

这一战又得益于蒙古人南下以后,让将士们骤然拓宽的战术视野。

此前任何时候,一场战争的指挥范围只在战场之内,但蒙古人那种动辄长驱数百里,以上千里的距离分兵突进,彼此掩护的战法,给将士们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定海军的训练程度不下于蒙古人,将校们的丰富经验和执行任务的坚决程度,也不次于那些蒙古百户千户。所以,郭宁敢于在从西京行省到山东东路的数千里范围内,展开空前的攻势;而李霆则有十足的信心,一口气打崩眼前之敌,直推到开封城下。

“完颜合达?什么狗东西!”李霆嗤笑两声。

(本章完)

第754章 雨战(上)

半个时辰之内,传令兵们陆续折返。

按照金军的传统,军令以牌符为凭,按照调动兵力的数量规模发放不同牌符,而具体指示全由传令兵口述给受命将校。而定海军的流程要复杂些,各部调兵超过百人的,都有写明任务内容的正式文书,领命的军官也须花押确认,然后由传令兵把命令带回中军存档。

如果军官们不具备基本的文化素养,或者对战役的计划和预设目标没有清晰的认识,这种流程就完全是多余的。但在郭宁连续数年的努力下,绝大部分军官都曾经有过在军校里进修的经历,能够认得基本的汉字,并看懂舆图,理解某项命令在整个调度中的作用。

这种进步,对于传统的军队来说,几乎毫无意义。

因为传统的军队不需要思考,除了身在最高位的将帅以外,底下所有人都应该呆若木鸡,进而自然就敢死敢斗。

哪怕极盛时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军队里,基层将士们因为野蛮愚昧而格外嗜血,同时又保留了渔猎放牧生活所带来的战斗本能。

但郭宁却坚持认为,定海军不应该成为这样的军队,定海军的将士们也不应该成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郭宁的坚持有没有道理,李霆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已经八九成信了。

从军十年,他的经验越来越丰富,见识也越来越广,看上去依然是整日里气势汹汹、得意洋洋,内里其实是渐渐沉稳的;正如这一年来,军队没有大规模的作战,但内里的体系越来越成熟。军队的训练、装备、指挥运作都顺畅,每个人知道自己的任务,知道自己听谁的命令,对谁负责,达成什么目的,乃至后勤、医疗等方面都有专人在办。

半个月前,他亲眼目睹了这个体系急速发动的威力。

军府骤然发令,事前毫无征兆,各部都在驻地休整,很多军营空了一半以上,因为士卒得到假期在家陪着老婆孩子,或者搭把手种地。但一声号令,羽檄所至,无数人星夜奔回本部。随即十数万人在不同的驻地集结,领受到巨量的军用物资……

过去半年里,军府可是一直在洪水倾泄般地支出,所有人都看着耶律楚材和胥鼎等人劈劈啪啪地敲着算珠,到处和人锱铢必较。结果那只是幌子!

再之后,就是最短时间内长途行军数百里开辟战场。李霆所部其实走得不远,但很有些同僚率部长途上千里,甚至渡河渡海的。

这种行动,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做到。将士们的斗志和求战欲望再高也不可能,这超过了军队组织能力的极限,在某个节点必然导致军队的崩溃。

只有当这支军队里,每一名骨干都清楚自身的作用,并对军队的统帅和每一名同伴都充满信心,而整个军队的体系又能和政权本身紧密衔接如榫桙,才能做到如此。

李霆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带着这样的军队作战。

所以他下了命令以后,很快就转回帐里躺下。睡饱了,次日才能有精神打仗。

这个季节天黑的很快,今晚上星空也看不清,天上有黑云,少见月色。李霆部下的军官们打着火把往来,他们会有些辛苦。但军队的行军作战,如果到了当天再安排,那多半会陷入混乱,何况完颜合达所部与李霆所部相隔才二十里。

完颜合达是宿将,可能也是女真人里头,最后一个正当壮年,胆色和指挥能力都在巅峰的大将。当年徒单镒让他和完颜从坦两人作为遂王在武力上的支持,他也确实做到了。开封政权能够击破红袄军立足开封,并控制陇西各路,震慑夏国和宋国,完颜合达功不可没。

他是出了名的重义轻财,与部下同甘苦,军中但有所得,必定首先配给将士,而遇敌则敢于身先士卒。他所带领的军队也是开封朝廷真正可依赖的主力,是开封朝廷放在河北西路,掩护河东两路和西京路的坚固盾牌。

此前两日,两军连续展开了数次中等规模的冲突,双方皆有死伤。所以李霆麾下的将士们也深知完颜合达所部不好对付,对明日的战斗丝毫不敢轻忽,所以准备得就格外仔细。

李霆把皮甲覆盖在肚子上,保持着一动不动,但因为外面有点吵闹,他睡不着。他能听到有弓箭手在调整弓弦,不断拉动时发出“崩崩”的声音。还有军令官和参谋们商议着明天各部的行军路线,该提前抢占的高地和要点,乃至后方补给仓库的位置、伤兵营的位置等等。

那些不用李霆亲自去想,参谋们明早就能指定方案,只要李霆审阅批准就行了。李霆现在要做的,就只是蓄养精力。

其实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完颜合达开始主动撤退,李霆提前准备好了一支轻骑,随时可以投入追击。准保能打散沿途的溃兵,在黄河岸边砍下完颜合达的首级。

要担心的则是天气,此刻帐篷外的天际格外黑暗,天空又仿佛触手可及,压得很低,更别提那些飞虫嗡嗡盘旋,都进了帐子。

像是要下雨,而且会是夏季特有的暴雨。

如果明天暴雨,无论会战和追击都不现实,这一处战场又会凭空出现变数。而下一次再要逼迫出两军主力会战的态势,至少得等天气放晴,战场的地面恢复干燥坚硬。

邯郸以东群山连绵,大雨之后洪水必定顺势东下,滏阳河和蔺家河、西河、白渠都会暴涨,什么时候再能铺开战场,可真难说。

结果便是,完颜合达没法南下开封,支援那里的危局,而李霆也只能继续在这里耗着,两家都面临麻烦。

这样一个决定性的大战里头,己方统领数万大军,却没有一锤定音的机会,未免可惜。万一靖安民在河东继续得手……那是很有可能的,在河东两路抱团的郭文振、张开、武仙等人,可未必多么忠于开封……结果就是靖安民一路建功立业,而身为主将的李霆啥也没干?

好家伙,靖安民会得意成什么模样?以李霆对他的了解,这位一定会摆出很谦逊的态度,说只是运气好啊运气好哈哈哈……

李霆一想到那情形,就更不快活。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在山东时,曾和玉阳子王处一聊过天,听那老儿说起道门中有许多咒法。好像其中一种,就和雨有关。祈雨还是止雨,李霆想不起来,他嘴里嘟囔着咒语的开头,刚念了“太元浩师雷火精”一句,就睡着了。

好想才一闭眼,有人直冲进中军帐,把李霆摇醒。

李霆醒来的瞬间,只听到密集雨点打在帐篷上的轰响,下雨了!雨不小!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怒吼:“那是求雨咒!老子念错经啦!”

在他的怒吼声中,部下用力摇晃着他,让他彻底清醒:“节帅!节帅醒醒!”

“手重!别摇了脖子断了!李爷爷醒着呢!什么事!”李霆扯着嗓子喝问。

“游骑来报,五里开外,遭遇了金军!他们趁着大雨主动攻来了!天黑辨不清数量,至少万人!”

李霆愣了一愣,纵声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完颜合达!是条好汉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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