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悬壶录

魏紫衣的声音从堂后传来。

苏陌一刻不敢耽搁,搂着小司徒身形一展,便已经闯入了其中。

堂后又是一个院子,魏紫衣单手持剑正站在一处房门之前。

看到苏陌之后,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而她跟前的房门则是紧闭。

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房间之内响起。

“还有活口。”

苏陌身形一晃,一股狂风顿时吹开房门。

就见到一个身影卷缩成一团,正在房间正中蠕动。

定睛去看,苏陌忽然一愣:

“是你?”

这人模样凄惨,满脸都是血污,四肢被人切断,流淌在地面上的鲜血已经干涸。

却并未身死。

虽然面容被鲜血遮盖,但是苏陌仍旧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人……是天门主!

当年三绝门作为惊龙会的爪牙在东荒行事。

被玉灵心设计骗到了玉氏族地。

联手杨易之,凌红霞等人,想要将其斩杀。

却没想到,天门主和人门主竟然是同一个人。

人格转换之后,天门主所爆发出来的武功,属实是惊人。

若非苏陌在场,那一战胜负难料。

其后杨易之带着天门主前往悬壶亭,逼问惊龙会所在。

再往后,苏陌还以为此人已经死在了悬壶亭。

没想到,他倒是命长。

魏紫衣则愕然的看着苏陌:

“这个你也认识?”

“这事说来话长。”

苏陌一步上前,来到了天门主的跟前,拿手试探,又检查了一下,这才叹了口气:

“双眼被剜,双耳被刺聋。

“还被切断了四肢。

“是故意放在这里等死的……恩?”

苏陌最后这一声,则是因为捏开了天门主的嘴,发现他的舌头竟然完好无损。

不禁有些愕然:

“你还能说话吗?”

天门主对苏陌的话,充耳不闻。

他的双耳被刺聋,鲜血灌溉耳孔,如今鲜血凝固,堵得严严实实。

别说他聋了,纵然是没有,如今也是听不到任何动静的。

“让我来……”

小司徒吸了吸鼻子,强打精神,来到了天门主跟前。

只是伸手一探之后,却摇了摇头:

“他生机已经断了,只是因为内力太强,一时之间不得就死。

“如今,已然是药石无救。”

苏陌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悬壶亭一夜之间被人杀了满门。

唯一活着的竟然是这个天门主。

只可惜,想要从他的口中问出什么东西,想来也是不容易的。

而且……就算是真的问出来了,苏陌也未必敢信。

当时杨易之曾经说过,悬壶亭内有手段逼迫天门主吐露实情。

可问题是,天门主本身的精神状态就很不对劲。

再经过悬壶亭这么一折腾,整个人彻底就算是疯了。

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哪怕逢问必答,也是牛唇马嘴。

更别说现如今这模样了……

正拿这天门主一筹莫展的功夫,却忽然感觉天门主周身上下,有罡风浮动。

当即连忙将小司徒和魏紫衣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抬头去看,就见得这天门主罡风浮现半晌,一使劲给自己翻了个身。

这一下动静似乎太大。

以至于四肢伤口顿时崩裂,鲜血滚滚流淌。

他口中则是惊呼:

“不是我……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是他们逼我的!!”

言说至此,双眼之中有滚滚鲜血流淌出来。

表情飞纵,眼眶大开,倘若他有双眼的话,必然是双目圆瞪大力争辩。

苏陌心头一动,以内力震动声音,沉声开口:

“伱在跟谁说话?”

天门主周身一震,似乎真的听到了苏陌的声音。

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怪诞至极。

呆呆凝立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声音凄厉,嘶声力竭。

最后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翻身而亡。

这一番变化,属实是看得人瞠目结舌。

魏紫衣上前查看了一下:

“这一下,死透了。”

苏陌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咱们走吧。”

走并非是离开悬壶亭,而是到悬壶亭内尽可能的查探一番。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

小司徒伤心欲绝,苏陌本不想让她奔波,但是考虑到悬壶亭内可能还隐藏对头,万一将小司徒独自留下,再发生了什么不测,那可真的是悔恨终生。

所以,还是将小司徒带在了身边。

查探不多时,东南西北四位姑娘也到了。

她们的脸上也全都是迷茫悲痛之色。

属实是未曾想到,上一次离开悬壶亭,去寻苏陌出海。

竟然是跟悬壶亭内诸多好友的一次永诀。

而她们除了伤心愤怒之外,更多的则是担心小司徒的状态。

只是这会话不能多说。

在苏陌的主持之下,大家将悬壶亭上上下下全都转了一圈。

可以确定,这帮人已经离开了悬壶亭。

杏林堂中。

苏陌将小司徒爷爷的尸体放在了地上。

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站起身来,回头看向了在场的几个人。

东南西北四位姑娘,眼眶发红,显然也是哭过了。

小司徒失魂落魄,靠在魏紫衣的身边,眸子里全无焦距。

苏陌看了她们一眼,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

“悬壶亭内,可有东西遗失?”

他问这话的时候,看向了东南西北四位姑娘。

这四位对视之间,轻轻点头:

“少了很多丹药,不死回春丹一颗也没留下。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苏陌轻轻点头的功夫,就听到小司徒的声音响起:

“还有……

“悬壶亭内,有一物名为【悬壶录】。

“爷爷曾经告诉我,那是我悬壶亭历代以来,最精深的杏林宝典。

“只是想要尽数翻阅,需得成为亭主才行。

“往日里,则是供奉在祖师像前。

“如今……不见了。”

东南西北四位姑娘对此不甚了了,所以没有察觉,但是小司徒却是一眼就看到了。

“悬壶录……”

魏紫衣脸色一沉:

“果然是杀人夺宝。”

苏陌则是轻轻点头:

“悬壶亭地处隐秘,外面还有阵法阻隔。

“想要踏入此间绝不简单。

“除此之外,悬壶亭不见闻于江湖。

“纵然是当年的毒龙子也少有人知道他出身自悬壶亭。

“浩然书院之前,我甚至从未听说过悬壶亭这三个字。

“由此可见,这帮人是直奔悬壶亭而来。

“目标明确,或许就是为了这悬壶录。”

“那苏老魔……你说这会是什么人干的?”

魏紫衣沉声问道。

苏陌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小司徒:

“小司徒,我知道你伤心。

“可现如今,我还是需要你振作一下,帮我仔细看看,这悬壶亭内,除了悬壶录之外,是否还少了其他的东西?”

小司徒听苏陌说话,当即轻轻点头。

闭上双眼,思虑一番之后,忽然秀美微蹙,看了东南西北四位姑娘一眼:

“可曾见得亭主尸身?”

东南西北四位姑娘同时摇头:

“不曾。”

“我也未曾见过……”

小司徒说到这里的时候,言语之中略显振奋:

“亭主可能还活着。”

她一下站了起来:

“悬壶亭隐居避世,不为世人所知。

“但是为了防范会有人冲杀而来,寻咱们的晦气,于亭内还另有一处密室作为后路。

“这件事情还是爷爷喝醉了之后告诉我的,嘱咐我千万不要外传。

“如今亭主不知所踪,说不定就是趁乱之间,逃到了密室之内……

“苏大哥,你跟我来。”

她说话之间,匆匆离开杏林堂。

苏陌一边跟着,一边有些迷茫。

杏林堂在这悬壶亭最深处。

也是最高的一处建筑。

小司徒的爷爷临死之前坐在这杏林堂首座之上,苏陌还以为,他就是悬壶亭亭主呢。

结果,竟然不是?

那这亭主是什么人?

心中想着这些的功夫,脚下却没有停下。

一路跟着小司徒来到了悬壶亭的一处角落,她伸手在一处古怪异兽雕像的身上,拍打了几下。

苏陌看这异兽造型奇特,却从未见过。

便低声问道:

“这是什么雕像?”

“是药兽。”

小司徒看了苏陌一眼,勉强一笑:

“悬壶亭内的异兽雕像,皆为此物。”

她话音落下,就听得吭哧吭哧一阵闷响,当前药兽雕像顿时挪移开来。

只是小司徒一看之下,脸色却瞬间变了。

苏陌看了一眼,也是叹了口气。

拉过了小司徒的手。

“亭主不在这里……”

小司徒靠在苏陌的怀里,轻咬下唇。

两个人能够在瞬间得出结论,则是因为,这药兽雕像挪移之后,地面被擦去好大的一块草皮。

这倘若先前启动过机关的话,必然留下痕迹。

如今不见这痕迹出现,可见机关从未启动。

那这里……也自然不会有幸存之人。

机关之下,现出的空洞,是一条笔直向下的台阶。

当中环境幽暗,不知道密封了多少年。

苏陌几个人并未直接下去,稍微等候了一会之后,这才拾级而下。

初时一段路没什么可说的。

黑乎乎,一路往前。

最后却是来到了一处石门跟前。

这是第二道门户。

只是这道门户之前并无药兽雕像。

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启。

唯有小司徒凝望的石门之上浮雕的针灸人像,陷入了思忖之中。

半晌轻轻开口:

“他有病。”

苏陌和魏紫衣他们都在寻找开门机关。

小司徒这话来的突兀,苏陌回头有些愕然,魏紫衣更是脱口而出:

“小司徒怎么忽然开口骂人啦?”

“啊?”

小司徒连忙摇头:

“我没有骂你……我是说这个。”

她伸手一指石门之上的浮雕。

魏紫衣更是迷茫:

“不就是一个针灸浮雕吗?

“这个也能看出来他有病?”

“恩。”

小司徒点了点头,似乎有心想要给魏紫衣解释解释,但是张了张嘴,发现想要将这事说的让魏紫衣能够听懂,多少有些为难。

最后索性不去解释,而是一抖手,从发丝之间,取出了一根牛毛针。

一抖手直接打了出去。

她出手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一针落下,正中那浮雕的气海穴。

古怪的是,这浮雕上面并不见孔,可这牛毛针落下,竟然瞬间没入其中。

苏陌正要定睛去看,忽然就听得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这一座石门,竟然就此分开两边。

收入到了两侧山岩之中。

小司徒则是一抖手,一道银光闪过,那根被她打出去的牛毛针,又一次回到了她的手中。

“好精妙的机关设计。”

苏陌至此不禁感慨:

“这机关暗藏于医术,更对开启者有着极高的要求。

“若不是小司徒你在身边,咱们纵然是找到了门户,想要打开也绝不容易。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可以肯定了……

“昔年悬壶亭打造这密室,并非是为了避难,而是为了隐藏东西。”

“悬壶亭会藏什么东西?

“总不可能是长生不死丹吧?”

魏紫衣尝试猜测,苏陌却已经一步当先,踏入了这密室之中。

说是密室,其实是一条密道。

这条密道并非无光,有夜明珠宛如一个个灯泡一样,嵌在头顶。

光芒遍洒整个密道之中。

而密道两侧则是一幅幅浮雕刻绘。

苏陌抬眼去看,便见到当中一副浮雕之上,刻着的一幕景象,却是一个个穿着宽袍大袖的大夫,正跪在一个宽广的大殿之上。

大殿首座,一人头戴旒冕,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这个……该不会是皇帝吧?”

魏紫衣咋咋呼呼的伸手指着那个高高在上之人。

苏陌看了她一眼,彼此对视之下,却又下意识的看向了小司徒。

小司徒给看的手足无措:

“怎么了?”

“你可知道,悬壶亭到底是什么来历?”

苏陌轻声问道。

小司徒摇了摇头:

“悬壶亭就是悬壶亭,哪里还有什么来历?”

苏陌对于这个回答倒是并不意外。

当即轻轻点头,和众人一路,一边看,一边走。

将这走廊两侧的浮雕刻绘全都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却是各自沉默。

“这恐怕就是悬壶亭的来历了……

“那高高在上之人,应该就是玄帝。”

良久之后,苏陌方才轻声开口:

“重新整理一番,昔年或许并无悬壶亭。

“第一幅浮雕刻绘,所记载的便是玄帝召集天下医者入大玄。

“只是那会,他们并不知道,玄帝的目的是什么。

“只以为玄帝想要集结各家之长,发展医术之精。

“从而惠及天下。

“也由此诞生了悬壶亭的幼小根苗。

“此后他们修编医书,长于亭内闲谈。

“当中有一群医者,不仅仅精通医术,还精通武功。

“彼此交流所得,也是倾囊相授。

“悬壶亭的核心才算是真正出现了。

“只可惜,随着时间的发展,玄帝真正的目的暴露了。

“那幅壁画之上,玄帝正在跟人谈话,门外有医者偷听,脸色大变,可见一斑。

“其后偷听者将这件事情说给那些医者听。

“从而衍生出了两派。

“有……有一派,盗走了一件东西,离开了大玄。”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陌稍微顿了一下。

终究是叹了口气:

“那东西……是天碑。”

而走的那群人,则是隐医宗。

隐医宗既有医术之高明,也有武功之玄通。

离开之后,远走海外,最后便有了龙木岛。

天碑之上所记载的那些医术,也全都是当年在大玄的时候,这帮天下各地医者集思广益而出的内容。

更有甚者,这些内容就是隐医宗的人刻上去的。

只是内容记载,有的故意玄之又玄,不愿意让人轻易得到。

还有的,则真的只是一个粗略的想法。

所以需得多加推敲之后,才能够得出结论。

这也是龙木岛上解经的根源所在。

而隐医宗的人离去之后,其他的大夫们各自心生惶恐,尤其是玄帝为此大怒,一时人人自危。

好在玄帝并未迁怒。

让他们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这之后,浮雕之上的内容就略显晦涩。

在经历了种种失败和成功之后,当中有一位医者,本想踏入大玄武库的药房之内,继续炼药。

却没想到,刚刚走到门前。

就有一位大夫抢出。

将一份玉册交给了他。

刻绘之上,这人满脸惶恐,似乎大难临头。

更有道道烟雾从这门缝之中,飘散出来。

漫天阴云滚滚,更显晦暗。

而拿到了玉册那人,带领其他医者跋山涉水,最终寻得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栖身。

那一处所在,正是现如今的悬壶亭。

其后,他们修建悬壶亭根基,打造密室。

将那玉册收入密室之中保存。

刻绘之上的故事,到此结束。

苏陌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脸:

“大玄腹地之中的变化,看来果然和当年玄帝要修炼长生不死丹有关系。

“这一卷玉册之中记载的内容,只怕至关重要。”

话说到这里,众人不再犹豫,继续往前。

只剩下了一处小小的房间。

房间之中有一处高台。

并无祭祀,只有一份玉册。

多年未曾清扫,更是落上了厚厚的灰尘。

苏陌伸手将其取出,抖落灰尘,现出了其上的三个大字:悬壶录。

“外面放着的那个悬壶录,果然只是一个幌子。

“这才是真正的悬壶录。”

(本章完)

第735章 无名

小司徒说,悬壶录是杏林宝典。

内中记载了种种精妙医术。

然而从那浮雕刻绘来看,这当中的的内容,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大玄武库之中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将悬壶录递出来的那个人,为何不给别的,只给此物?

苏陌深吸了口气,伸手打开了悬壶录。

入目所及,却是几句颇为熟悉的话。

【玄帝有命,集天下医者,聚悬壶一亭。】

【修编医道经典,为天下及惠。】

【经修半途,皇命有变。】

【取天下之奇,夺天碑之妙,塑不死之丹。】

【隐医不从,未及丹成,携天碑出逃海外不详。】

【余者得帝许诺,丹成天下众生皆可得利,无灾无病享寿数百年。】

【众遂潜心于武库炼丹!】

这一开篇,让苏陌下意识的想到了龙木岛上,那个一直絮絮叨叨的尸体。

他所说的是……

【玄帝有命,借天碑之效,炼不死之丹。】

【众臣劝阻,称丹成必有天祸。】

【帝怒,血溅皇庭。】

【后任隐医为圣者,塑神丹于武库。】

【圣者惶恐,未及丹成,携天碑出逃海外……】

彼此之间可谓是相差仿佛。

不同之处在于,后者还多了一部分,众臣劝阻,玄帝大开杀戒的戏码。

孰真孰假,有些事情已经难以分辨。

但两者不约而同提出的一个真相就是。

玄帝真的在炼不死丹。

苏陌继续往下看,当中都是关于这不死丹的记载。

只不过,这里面所记载的东西,且不说苏陌看的眉头紧锁,感觉不可思议。

纵然是小司徒这医术高明的姑娘,看的也是一脸惊恐,连连摇头:

“这不可能……这绝不是悬壶录!!

“爷爷说过,悬壶录……悬壶录乃是医道圣书,杏林宝典。

“绝不会是这种……这种取人性命成全自己的妖书,邪书!”

这里面所记载的很多东西,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残忍的令人发指。

比如说,有人提出,想要炼制不死丹,首先需要的一味药材名为【长寿】。

长寿本无其药,却可以自己尝试制作。

其曲解‘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利用你之有余,补充我之不足。

岂非寻常道理?

当世时的人,似乎已经着了魔。

只想着练成了不死丹,可以让这天下所有人都得到不死的境界。

纵然不可能长生久视,也能得享数百年岁月。

为了这样远大的目标,纵然是牺牲一部分人,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他们心安理得的将一些青壮捉来,焚香沐浴,饿上数日之久。

其后将他们投于大磨之中,碾压骨血,榨取血肉汁水。

将其融为一炉,熬练精粹。

他们认为,这些血肉精粹,当中蕴含‘药人’的精气神,足可以称之为【长寿】。

而这所谓的【长寿】炼制之法,不仅仅只有这一种。

光是悬壶录中所记录的方法,就足足有九种之多。

苏陌看的这一则,乃是这九种之中,最为仁慈的方法。

小司徒只是看了几眼,就已经不敢再看。

她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创建悬壶亭的前辈们,竟然会做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更会迷信自己,真的可以炼制出这所谓的长生不死之丹。

往后再看,所谓的不死丹中,除了长寿之外,还有【阴阳】【五宝】【灵光】等各类他们所谓的药材。

其根基仍旧是那被曲解到了极致的损有余而补不足。

苏陌一边翻看,一边皱眉,纵然是以他这见多识广的思维来看,这一份悬壶录,仍旧充斥着种种罪孽,仿佛多看一眼,自己都会沉沦一般。

一直到将这几味主药看完,又将他们整体的思路看了一遍。

长生不死丹,自然不可能仅仅只是依靠这些从活人身上榨取的东西,炼制的东西糅合在一起,就可以做成的。

想要将这些东西汇聚于一处。

更是需要多种药材相辅相成。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利用天碑做引,串联所有药性,将其合为一体。

可惜,隐医宗的人无法接受他们所做的一切。

带着天碑逃了。

如此一来他们就只能依靠自己。

为此,他们打造了一个大大的炼丹炉。

于武库的药房之中,更是塑造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取天地日月之精粹,容人身重宝,再辅以各种药材,开炉炼丹。

结果……

按照悬壶录中记载便是。

【炉碎如天崩,帝殒于当场。】

【炉内怨鬼奔走四方,所过之处,如火灼,如冰封。】

【人惨嚎。】

【有崩裂数段者,更有疯癫无数。】

【人间宛如炼狱……】

【盼后世弟子莫去追寻所谓长生不死。】

【以防此祸……】

越到后面,笔记就越是潦草,显然当年记录这些东西的人,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

或许最后拼尽全力,才将这悬壶录给送了出来。

其后的内容,笔记就变得正常了起来。

当中所说,无非是后悔自己鬼迷心窍,以至于做下了滔天大罪。

内中记载。

【短短数年,坑杀人命数十万。】

【本想悬壶济世,却不想满手血腥,百死难赎。】

【无颜面对此世,本想一死了之。】

【可中州腹地经此一役已成炼狱。】

【此为我等之过,该当如何挽回?】

悬壶录上,往后的记载,则是有后辈弟子尝试前往中州腹地化解灾厄,解决当年他们造下的孽。

悬壶亭自那之后,再无传人现世。

也是他们想要将自己自囚于此,无颜面对天下。

只可惜,他们派出去想要解决中州腹地灾厄之人,却往往有去无回。

最后一次记载,上面写明了年份,距离如今已经足足过去了二十年。

而此人,也是唯一一个活着从中州腹地回来的人。

看了此人所记载的内容之后,苏陌的瞳孔猛然收缩。

只因为这一份记载当中竟然写着。

【中州腹地仍有人烟。】

【然其无智,如鬼蜮妖魔。】

【新生婴孩,皆有先天之伤。】

【机缘凑巧之下,得一幼女,有三阴三阳六脉之损,普天之下无药可医。】

【然其父母已亡,不忍见其死于灾厄之下。】

【故此携回抚养。】

末尾留言自称‘司徒无名’。

这也是整个悬壶录中最后的文字。

苏陌看到这里,下意识的将这悬壶录啪嗒一声合上。

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不敢再看这悬壶录的小司徒一眼,这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低声问道:

“小司徒……你可知道,令祖名讳?”

“啊?”

小司徒看了看苏陌,摇了摇头:

“爷爷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戏称无名。

“而且……不仅仅是爷爷。

“不知道为什么,悬壶亭内的各位前辈,也都是有姓无名。

“我少时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只是没人回答我。

“而且,问过之后,他们总是一声长叹。

“心情都变得阴郁起来。

“只有一次,听到七爷爷说,他们不配有名字……

“可不等我追问,他就跑远了。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苏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这悬壶录收入怀中。

轻声说道:

“走吧,我们出去。”

“悬壶录中,又写了什么吗?”

小司徒低声问道。

苏陌摇了摇头:

“前面的部分是经过,之后则是那不死丹的丹方和种种法门。

“最后……则是忏悔。”

小司徒听到这里,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悬壶亭的前辈们,都是有姓无名。

七爷爷为什么会说,他们不配有名字。

小司徒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亭主下落不明,而自己如今算是整个悬壶亭唯一剩下的传人了。

这份沉甸甸的罪恶,让她感觉,纵然是自己的双手,也变得鲜血淋漓。

忍不住轻轻咬住嘴唇:

“我……我……怎么会这样?

“苏大哥,我是不是,也是不配被人原谅的?”

苏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一样……

“事实上,伱的这些长辈们也不一样。

“当年隐医宗的人,不忍炼制不死丹。

“携带天碑逃往龙木岛。

“可现如今的龙木岛又如何呢?

“医术到了他们的手里,只是平添罪孽。

“昔年之事,必有昔年之因。

“当年参与过,见证过那些事情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跟现如今的你,又有什么关系?

“又跟你的那些长辈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大多数甚至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悬壶亭。

“自出生开始,便自囚于此。

“甚至连名字都不敢有……

“可是……他们也善待这人间。

“知恩图报,为了当年的一点恩惠,始终报答我苏杨两家。

“数十年都未曾改变。

“仅凭这一点,便比那龙木岛上的人,好了不知道多少。

“先辈为善者,后辈未必善。

“先辈为恶者,后辈未必恶。

“你又何必为了已经逝去的那些人,那些跟你根本就没有关系的罪孽而自苦呢?”

小司徒听苏陌说话,不知道是否是从中得到了几许安慰。

这才轻轻地出了口气,微微点头:

“苏大哥的话,我明白……

“只是……自小开始,爷爷就告诉我,学医术是为了治病救人。

“渡人亦渡己。

“可是……被爷爷奉之为圣典的悬壶录中,记载的竟然是这样的邪术……”

“这可未必是被奉之为圣典。”

魏紫衣此时低声说道:

“你所记得的,都是你爷爷跟你说过的话。

“可是,这真就是他老人家的心里话吗?

“难道在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会告诉你,悬壶录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当中的内容有多么高深,多么不可以失去。

“而是因为,这是悬壶亭先辈的罪孽?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他们自囚于此的理由所在。

“这是今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绝不能抹去的一块伤疤,一处污点。

“是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处境,都不能重蹈覆辙的警醒。

“难道他老人家能够这么跟你说吗?”

小司徒呆了呆,凝望魏紫衣。

就听到魏紫衣轻声说道:

“如今摆在眼前的是,悬壶亭的遭遇,而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我们首先要找到做下这件事情的人……

“将这帮人打的阎王爷对着生死簿都认不出来才行。

“哪有时间在这里伤感自责于,那些跟你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

“而且……”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了苏陌一眼:

“对方既然是奔着悬壶录来的……苏老魔,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古怪了吗?”

“古怪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苏陌轻声说道:

“悬壶录也算是悬壶亭中的隐秘。

“对方却知道,这东西就在悬壶亭的手中。

“他们夺走悬壶录,说不定,也是在为前往大玄武库做准备。”

魏紫衣点了点头:

“悬壶录被夺,亭主失踪,可能也是被这帮人给捉走的。

“其目的只怕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想要利用这位亭主,为他们讲解悬壶录。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亭主未曾满足他们之前,他们应当不至于杀了亭主才对。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恩,你言之有理。

“这一趟,前往大玄武库,说不得还有机会跟他们碰面。”

苏陌的眸子微微眯起,却并未问那第二种可能,而是说道:

“到时候就依你所言。

“将他们打的……阎王爷不对照生死簿都不敢认才行。”

此后一行人又在这悬壶亭内前前后后搜索了一遍。

这一次就彻底没有收获了。

今夜注定无眠。

连夜一行人忙碌起来,将悬壶亭内的这些尸首整理出来,然后挨个掩埋。

这事不能急躁,小司徒看看这个,哭一场,看看那个又掉了几滴眼泪。

埋这个也舍不得,埋那个也心头酸楚。

这是她的家,眼前躺着的这些,都是她的亲人。

如今这一幕,她又如何能够做到冷眼旁观?

前前后后埋了一天一夜,这才将所有人全都安然下葬。

司徒无名坟前,小司徒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有些睁不开眼,语带哽咽的说道:

“爷爷。

“今后香香不能长侍跟前,您可莫要轻慢自己。

“我不知道这下面究竟是冷是暖。

“您且得注意,冷要添衣,夏莫贪凉。

“香香……香香……”

说到这里,终究是说不下去了。

苏陌看到此处,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伸出手来,在她的后脖颈上按了一下。

小司徒脑袋一歪,便这么躺在了苏陌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虽然时间不长,不过是一天一夜,凭借小司徒的内力,远不至于消耗至此。

只是她心胆俱裂,伤心欲绝,内心的痛苦远非寻常可比。

苏陌一直忍着,到此时,将司徒无名安葬之后,这才点了她的穴道,让她睡去。

“小姐……”

东南西北四位姑娘来到跟前,各自脸上也带着哀伤。

想要将小司徒接过来。

苏陌却摇了摇头:

“我来就是。”

他将小司徒抱了起来:

“大家也都休息一下。

“逝者已逝,莫要自苦,好好活着,才能够调查真相,找出这帮人来。”

东南西北四位姑娘对视一眼,各自躬身一礼。

魏紫衣持剑立在一旁,面上也不是滋味。

小司徒这一觉睡得很长,却并不踏实。

时而口中轻呼‘爷爷’,喜的开怀,却又惊呼‘不要走’,伸手捉拿,却又什么都拿不到。

禁不住悲声抽泣。

苏陌一直在边上照料,是真的怕她生病。

同时心中也在泛起思量。

当前种种痕迹于心中勾勒,早就形成了一幅绘卷。

一时之间,拳头紧握,双眸微微闭上,最后吐出了一口气。

期间魏紫衣也来了。

本来是想着跟苏陌轮流照顾。

可是看了苏陌两眼之后,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转而问道:

“悬壶录中,到底记载了什么?”

苏陌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轻轻摇头:

“真的将你当成个虎妞,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了悬壶录,递给了魏紫衣。

魏紫衣一路翻看,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脸色铁青。

一直到后来,这才脸色大变。

猛然看向了小司徒:

“这……”

苏陌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魏紫衣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这种事情,不如不知道的好。”

魏紫衣想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确实……”

只是看着小司徒的时候,脸上的怜惜之色就越发的浓郁:

“可怜的孩子……”

先前是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小司徒这一趟就睡了一夜一日。

待等第二日的傍晚时分。

她这才睁开双眼。

只是坐起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些许的痛苦之色。

苏陌一直在边上守着,眼见于此连忙问道:

“怎么了?”

“我没事。”

小司徒环顾周围,这是她的房间。

杏林堂后的一处小院子,全都归她所有。

房间之内的摆设并非是大红大粉一类的颜色,多是书香之气,摆满了各类医书。

一侧的药案之上,倒在一边的空瓶好几个,看上去多少有些凌乱不堪。

非要说有些可爱之处,大概就是窗框子上悬挂着的风铃下,拴着一个粉色的小狗。

经过风吹日晒,原本是什么颜色苏陌也不清楚了,如今便是褪了色的淡粉颜色。

“我就是有点头疼……”

小司徒揉了揉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蹦了起来:

“爷爷,爷爷!!”

一边呼喊,一边就要冲出去。

却被苏陌赶紧拉住。

“苏大哥……我爷爷……”

小司徒说到这里,所有的记忆似乎终于醒来,神色也变得平静了不少,轻轻说道:

“爷爷……已经安葬了。”

“恩。”

苏陌轻声说道:

“他老人家,会得享安宁的。”

“一定会的。”

小司徒脑袋靠在苏陌的胸口上,用头顶顶着。

强忍着不哭,只是肩膀一耸一耸,更加惹人怜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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