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你们的节操呢!

“陛下,前面就是蓟州了!”

梁诚说道。

他就是那队逃出北京的锦衣卫指挥官,只是一个世袭千户,原本就在东直门,城破后他们几个藏匿附近,正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杨丰冒了出来,至于是受忠义感召还是习惯使然或者玩富贵险中求,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们一共五十四骑就那么杀了出来。

“生民凋敝啊!”

杨丰有些唏嘘地看着四周。

从北京一路跑到这里,沿途所见所闻才让他真实感受到什么是人间地狱,也难怪那北京城破得如儿戏一般,可以说李自成的成功,不过是在一座早就朽烂得摇摇欲坠的木楼上,轻轻推了那最后一下而已,这个国家其实早已经被蛀蚀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

“瘟疫天灾也怨不得陛下!”

老王小心翼翼地说。

他因为在北京自以为非死不可说了很多实话,所以这一路上显得很是惶恐,毕竟他都直说了皇上治国无方的。

此时他们面前是一座恍如鬼蜮的荒村,整个村子里看不到什么活动的人,只有几个骨瘦如柴的老百姓在那里麻木地晒着太阳,状如骷髅的脸上只有眼珠的转动还能看出来是个活人,周围很多树上连树皮都被剥得斑驳不堪,与初春季节的新绿形成鲜明对比,在一座灰黑色的茅草屋旁,一个大头大肚子的小孩儿坐在一具枯瘦的女尸旁奄奄一息。

“天灾?”

杨丰苦笑着下马,把那个小孩儿抱起来说道:“天灾也是朕的罪过。”

说完他重新上马,然后接过黄英,也就是跟着他一块儿逃出北京的那个少女递过的水囊,给小女孩儿灌了点马血,这东西是他常备的,现在的皇帝陛下就跟台烧血液的发动机一样,毕竟真要说到营养的全面,血液无疑是排在第一位的,而且食用起来方便,在灌了几口马血之后那小孩儿虽然没有立即恢复,但至少命暂时吊住了。

那些晒太阳的饥民自始至终都没有起来的,仿佛一群僵尸般只是转动了几下脖子,好像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头顶上天赐予的那点温暖。

“陛下,接下来是去遵化还是去玉田?”

梁诚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丰原定计划是去丰润,他们出北京后折向北避开通州和张家湾,然后直向东到达这里,而蓟州有两条路,一条奔玉田再奔丰润,一条向东北去此时蓟辽总督王永吉的驻地遵化,由遵化向东可以直奔山海关。而此时王永吉已经南下玉田,也就是说去玉田可以遇上他,然后再遇上随后赶到的吴三桂,但如果去遵化就正好和他们错开了,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直奔山海关。

“去遵化!”

杨丰略一想便说道。

他必须得小心点,王永吉是个老狐狸,吴三桂是头恶狼,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东西,他是在玩刀尖上的舞蹈,必须保证万全才行,他直接投奔这两人的后果不是那么好预料,因为他的出逃历史已经改变,同样原本历史上引清兵入关的主谋和主要操作者,会如何应对他的到来也很难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奔山海关,先去打着皇帝招牌把山海关总兵高第部下的那支军队控制到手,和吴三桂的私军不一样,高第的军队是本地匆忙招募起来的,在这些人面前皇帝招牌还有点用。而高第很显然也不是和王永吉吴三桂一个级别的对手,对付这个家伙总比对付那俩容易得多,等控制了高第的几万军队再在山海关等着吴三桂返回,手中有兵也就有了资本。

这样还保险一点。

“臣尊旨!”

梁诚赶紧说道。

“贼军。”

就在这时候,一名锦衣卫突然惊叫道。

杨丰赶紧回头,后面骑兵奔驰激起尘埃隐约可见,很显然追击他们的顺军到了,像他这种boss级别的,李自成当然要全力追杀,恐怕这时候不只是一路追兵在搜捕他。他没敢再继续耽搁,急忙一踢座下战马,率领着五十二名锦衣卫,一个太监一个民女还有一个怀抱中的小孩儿向着蓟州城方向狂奔,不过后面的追兵速度明显要快一些,就在半小时后他们到达蓟州城的时候,那面闯字大旗已经出现在视野。

“快开门,圣驾到了!”

梁诚急忙冲到蓟州城下,冲着上面大声喊道。

城墙上一个脑袋探出,紧接着又缩了回去,然而他们期待的城门却没有打开,甚至也没有人再露头,整个蓟州就像变成一座死城般鸦雀无声。

“快开门,圣驾到了!”

梁诚焦急地喊道。

杨丰叹了口气,把那女孩儿递给黄英,然后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别叫了,贼军要是没来他们或许会开门,现在贼军已到他们没出城抓了咱们献给贼军,就已经算还有点廉耻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树倒猢狲散,他一个皇上都这幅模样了,再看看后面的顺军,不用猜也知道北京城破,那些地方官员若是有节操,也不至于让李自成进了北京,现在没出来拿了他向新主输诚就已经算讲良心了。

“这群畜生!”

梁诚看着头顶空荡荡的城墙悲愤地说。

杨丰没有再说什么,默然地转过头,看了看已经相距不到一公里的数百名追兵,然后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接过长矛,控制着战马缓缓走到最前面,面带冷笑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横矛而立,那些锦衣卫也纷纷亮出武器,在他两旁背靠着紧闭的蓟州城门,默然地一字排开等待最后的命运。

“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杨丰苦笑着说。

“陛下,臣不知道别的,只知道老百姓确实很苦,虽说天灾不断边患贼寇纷起,朝臣朋党倾轧纲纪紊乱,但陛下朝令夕改也是其一。”

梁诚同样苦笑着说。

“那你为何以前不说?”

杨丰说道。

“若是以前,臣一个小千户说出此话就该下诏狱了。”

梁诚说道。

“哈哈,你是个忠臣,你们都是忠臣,朕今日与你们同死也算无憾了,杀,我大明男儿,死也死个轰轰烈烈!”

杨丰说完猛一踢战马,迎着几百米外顺军直冲过去,在他两旁所有锦衣卫全部催动战马,就连老王也拿着刀跟了过来,而他们对面,数百名顺军骑兵同样逐渐变为横队,端起了一支支长矛向着他们撞过来,两支队伍在瞬间就撞在一起。

杨丰可以说是一马当先,就在撞上的瞬间猛一侧身,避开了当胸刺来的长矛,与此同时他手中长矛刺进了对手的胸前,巨大的力量让长矛直接穿透其身体,两人错身而过,杨丰右手一把夺过他的长矛,就像长了眼睛般从背后刺向左侧,那长矛径直刺进梁诚对手的肋下,与此同时杨丰左手抓住了自己的长矛前端顺势抽出,反手向前一掷正中第三名骑兵胸前。

而他右手直接弃矛,一把抓住右侧一支刺向自己的长矛,向上用力一弯,白蜡杆的长矛被他瞬间弯成U型然后向前一递,矛尖刺进那名骑兵的咽喉。

不过也就是在同时,对面弓弦一响,一支利箭正中他胸前。

杨丰没有丝毫迟疑地拔出箭来甩手掷了回去,那支还带着他鲜血的箭挂着风声正中偷袭者的面门,而他的手向旁边一扫正掐在一名骑兵脖子上,然后猛一用力,将这个一百多斤重的壮汉直接单手举起,大吼一声狠狠砸向对面,两名骑兵一下子被砸落马下。

就在这时候,一支长矛蓦然间到了肋下。

杨丰猛一侧身。

但动作却慢了点,那矛刃在他肋下瞬间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他就像野兽般咆哮一声,抡开拳头砸在对手胳膊上,在后者的惨叫声中,居然将其胳膊直接砸断了,不过大量的失血也让他开始头晕,他的能量需求远超普通人,所以对失血的反应也格外敏感,毕竟能量主要依赖血液输送,而且这种割裂伤的愈合消耗能量也远超箭伤。

“陛下,您快走!”

梁诚急忙冲到他跟前,挥刀替他挡开一支长矛,同时焦急地喊道。

“老子没有这习惯,朕无能使天下至此,累及百姓,使生灵涂炭,死亦咎由自取,诸公不以朕罪孽深重,于此社稷倾覆之际尚且以死相随,朕又何敢弃之,今日无非一死,能与诸公同死亦无憾矣!”

杨丰夺过一支长矛顺手将一名骑兵挑落马下同时喊道。

“好,今日无非一死,亦无愧国家养士三百年。”

梁诚吼道。

骤然间他身后一连串炮声响起,几乎同时一道道刺耳的呼啸掠过头顶,紧接着前面顺军骑兵中一片血肉横飞,然后城门开启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喊杀声也随之响起,杨丰回头望去,大批步骑兵正在涌出蓟州城,向着他这边杀了过来。

“国家养士三百年,总不能真看着皇上战死门前吧,那成什么了?”

蓟州城头,一个老者站在那里苦笑着说。

6.第6章 乘舆播越

“臣蓟州知州李永昌叩见陛下。”

“臣蓟州兵备道杨裕楫叩见陛下。”

……

浑身是血的杨丰,阴沉脸看着跪了一地的墙头草们,很显然让皇帝战死门前这种事情还是太夸张了,这些好歹也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家伙,很清楚如果真这样他们会遗臭万年的,再者说无论谁当他们新主子,也都不会再用这样的臣子了。

这一点很重要。

所以蓟州的城门最终还是打开了。

“诸位爱卿平身,蓟州此时还有多少兵马可用?”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启奏陛下,就只有这些了。”

杨裕楫小心翼翼地说。

“就这些?”

杨丰无语地看着两旁,总共也就是四五百人,里面不到一百名骑兵,而且都是些老弱,至少跟精兵强将这一点是不沾边的,要不是大炮撑场子,估计还吓不走那几百顺军,话说这蓟州好歹也是京北数一数二的军事要塞,当年戚继光镇守的地方,虽然被潜越这么惊悚夸张的事情也发生过,但只有这点兵马还是有点过于夸张了。

“启奏陛下,蓟州的兵马都在唐通那里。”

杨裕楫说道。

“唐通,这逆贼枉费了朕的恩典。”

杨丰冷笑着说。

他这才想起来,唐通就是蓟镇总兵,很显然这时候杨裕楫也知道唐通在居庸关投降了,不过他真要有时间,在蓟州附近搜罗一下还是能搜罗到几千人的,这一带是一个完善而且庞大的防御体系,又不只是蓟州一个地方有驻军。

但现在他没时间了。

“立刻准备饭食,调齐蓟州所有骑兵,护送朕去山海关!”

紧接着他说道。

“臣尊旨!”

杨裕楫两人赶紧说道。

这俩巴不得他快走呢,谁都明白他在这里会有很多麻烦的。

“大人,外面又有兵马过来!”

就在这时候,城墙上瞭望的士兵突然喊道。

杨丰急忙转身冲上城墙,外面的确有兵马过来,不过数量仍旧不算太多,只有几百骑兵,很快这些人就到了城下,为首一个文官催马上前,站在杨丰身旁的王承恩看着他立刻惊喜地喊道:“陛下,是宋巡抚。”

“开门!”

杨丰立刻喊道。

宋巡抚肯定是宋权,最后一任顺天巡抚,他的驻地在密云,唐通投降李自成进居庸关后,宋权所部逃散,他带领一批人在这附近躲藏,清军入关他降清,而且很受重用,他儿子宋荦是康麻子朝名臣,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杨丰知道这个人不会向李自成投降。

这就足够了。

“陛下,陛下,臣无能,臣罪该万死啊!”

宋权一进城,就趴在了杨丰脚下哭喊着,他是顺天巡抚,京北仅次于王永吉的责任人,让李自成从北路入关,这的确是他的直接责任。

“起来吧,朕识人不明,错用了一帮乱臣贼子,与卿何干!”

杨丰扶起他说道。

宋权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很显然觉得这皇上有点不太一样,他可不是这些知州兵备道之类一辈子难得见几次皇帝的,他很清楚以崇祯性格,能说出这种话可是不容易,难不成在北京城受得刺激太狠了。

一旁王承恩向他使了个眼色。

“陛下,您准备幸何处?”

宋权忙问道。

“你来得正好,先吃饭,吃过饭之后立刻随朕去山海关,估计此时关宁军已到,接下来先守山海关,朕已遣使南下,用不了多久勤王大军就会到达,那时候再反攻还都。”

杨丰说道。

“臣尊旨。”

宋权忙说道。

杨丰等人在州衙吃过饭,加上宋权带来的三百骑兵,蓟州凑出来的一百五十骑,还有锦衣卫剩下的三十人,另外二十刚刚战死了,这样总计不到五百骑兵,再加上一个顺天巡抚,统兵的一个陈参将,一行离开蓟州向东北直奔遵化。他们很清楚那队追捕的顺军跑回去之后,李自城的大军很快就会到达,实际上宋权就是撞上那队败退的顺军,才知道皇帝已经跑出来的,不过他本来也是想去遵化的。

他们一行都是骑兵速度快,天黑时候就到达遵化。

此时王永吉已经去丰润了,同样老奸巨猾的宋权,也很清楚这时候谁都不敢信任,包括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兼老朋友在内,所以他同样支持杨丰去山海关夺军。在遵化停留一晚之后,第二天他们连同在遵化划拉的前宣化总兵唐钰,另外还有一个副将和三百名骑兵,又按照宋权的张罗,凑了点临时制作的天子仪仗后直奔山海关。包括杨丰的龙袍也洗了洗,原本宋权还想给他缝补一下,虽然做新的来不及了,但那龙袍上除了窟窿就是口子也不像样。

不过被杨丰拒绝了。

“朕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朕尚且能浴血沙场,难道他们就不能?”

杨丰说道。

此时他已经坐在一辆马车里面了,旁边跪着黄英,宋权骑马跟在外面,前后左右都有大批骑兵护卫,也算是有点乘舆播越的样子了,实际上这时候当兵的还是很淳朴的,至少在敌军没有到达前他们对于皇帝还是能够表现出足够忠诚的,包括那些官员和将领也是如此,尤其是这也算是护驾有功,在种种传奇戏曲熏陶下的士兵们都满腔热血着呢!

“陛下圣明。”

宋权忙说道。

他当然不是那些士兵,老奸巨猾的他可是很清楚,此行完全没有那么简单,一个亡国之君有个屁威严,此去山海关若高第真得忠心还好说,如果不是的话绑了他们向李自成输诚也是完全可能的,那时候他可不认为这八百骑兵会为护驾而战,皇上这个样子也算是晓之以情了。

“陛下,臣有一计想奏明,只是须陛下赦臣无罪。”

他小心翼翼地说。

“借兵剿寇?”

杨丰似笑非笑地说。

“呃,陛下圣明,目前南方诸军离京最近的也无非刘泽清,距山海关更是远隔千里,闯逆之军距山海关却不过四百里,再加上消息传递时间,恐怕就算吴三桂等人忠心耿耿,也需要坚守山海关至少一个多月。更何况刘泽清部也很难击败贼军,以臣所料半年之内援军恐无希望,以吴高两军能否守山海关半年尚且难料,且吴部尚有十余万内迁之民,数十万人挤在山海关,别的不说光粮食也断然不够。

以此看来山海关恐难保万全。

而为今之计最好莫过于仿唐肃宗故事借兵剿寇,借清兵南下许以厚利,使其与闯贼为敌,无论成败都可拖延至勤王大军云集。”

宋权说道。

“若建奴盘踞不走呢?”

杨丰说道。

“陛下,此时顾不得这些了,况且若其盘踞不走,我勤王大军云集,无非再将其驱逐,只要不允许其走山海关入境,而是走遵化蓟州一路,我军严守山海关,就算建奴有异心,最多也不过是劫掠一番,算不得什么大事。”

宋权说道。

“若那建奴与闯逆同党呢?”

杨丰说道。

“陛下,若其与闯逆同党,就算不借兵他们也一样会南下,不过以臣推断他们不至如此,闯逆已据关中山西,再得到直隶则半个天下为其所有,那时候闯逆断不会止步于此,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辽东,那建奴若助闯逆不但是与他人做嫁衣裳,而且为自己树起强敌,相反若我们掌握山海关,那闯逆就不可能北上,这样算起来我们存对建奴有利。”

宋权说道。

他就没好意思说现在都这样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吧,反正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索性豁出去赌一把。

由此可见他还是很清醒的,他知道勤王大军没什么戏,如果江北各军有用,就不会让李自成从关中一直打到北京了,也就是说坚守山海关待援是坐以待毙,当然南下逃命同样是自杀,这时候估计天津一带也已经落入李自成之手了,也就是说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了,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借清军剿寇,至于借清军剿完寇以后怎么办那……

那就以后再说吧!

他的这套理论和王永吉不谋而合,由此可见这是那些还有点节操的文臣心声了。

而同样站在崇祯立场上,这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理论上也有一定可行性,虽然多尔衮的大军已经启程,准备好了和李自成合伙攻北京,但那是在李自城没有夺取北京的情况下,而李自成夺取了北京,也就意味着他成了新的中原之主,这样一来他就成了清军最大的威胁,而且他也不会允许清军入关,哪怕是打着帮他的旗号。

这样残明反而变成了清的盟友。

然而杨丰不是崇祯,他跟李自成没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天下可以给李自成可以给张献忠,但绝对不能给鞑子。

“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一脸深沉地说。

“陛下圣明。”

宋权松了一口气说道。

他知道这就代表着皇上动心了,毕竟现在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借兵剿寇指望援军完全是镜花水月,根本就不现实,而死守山海关是坐以待毙,只不过是早死一天晚死一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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