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0章 世间岂有门户,能拦相思

“姜郎~”

现世东域,临淄城,一名娇艳如花的美人,正以玉指剥了葡萄,送进那个轻衫薄衣、仰躺在长椅上的男子嘴里。

旁边另有一位清纯秀女,手中奉酒,乖巧地坐着。

不远处有玉珊瑚支起的灯架,灯光恰到好处,铺得满院有暖色。

躺在长椅上的男子阴柔俊美,神态慵懒地吃了一颗葡萄,又饮了一口酒。

“葡萄好吃么?”娇艳如花的美人问。

一旬要休息五天、期间绝不理公事的养心宫宫主,与他那勤勤恳恳、谨小慎微的太子兄长,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笑着视线往下坠,坠进那深邃之中,语带回味地道:“自然是人间美味。”

“讨厌!你看哪里!”

但嘴里说着讨厌,身体却又前倾了些。

灯下看美人,一切都刚好,正是合该再发生点什么的时候。

但姜无邪忽然坐了起来。

坐着的姜无邪和躺着的姜无邪,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薄衣仍然随意地挂着,身体线条清晰的袒露,脸上尚未散去微醺的红……却不再显得浪荡,反而贵气十足,不怒而威。

无论是小意讨好的娇艳美人,又或是满眼柔情的清纯秀女,这时候全都缄然,绝不干扰他的思考。

他并没有怎么思考。

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看来我是不能再等了。”

他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了两位美人的手:“与你们相处的时光,真叫我难忘。”

娇艳美人主动献上香吻,吻着他的唇,他的脖颈,在他的耳边呢喃:“姜郎,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清纯的秀女则是捧着姜无邪的手,慢慢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无边柔情,尽在不言中。

而姜无邪轻轻吻了一下娇艳美人的侧脸,摸了摸清纯秀女的头发,便站起身来。

他离开长椅往前走。

每往前一步,也往高处一步。

就这样踩着虚空,步步登高。

他就这样走出了这个院落,走出了别府。他就这样高过屋宇,高过城墙,乃至于高过城中最高的观星楼!

额发一缕,在风中飘动,将他那张俊美得有些女相的脸,分割成明暗两个部分。

明亮的接着满天星光,阴暗的覆着临淄长夜。

临淄城中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一直与长乐宫、华英宫分庭抗礼,但修为一直没有进境的养心宫主,今夜如此张扬地飞到临淄高处!

大齐文武百官都会看到这一幕,大齐天子也不会错过这一幕。

他,养心宫主姜无邪。

悬立在亿万星辰镶嵌的夜幕之下,本身也成为星辰!

人们仰头望天,千百道目光所代表的,是千百种心情。

无论善意恶意,姜无邪并不在意。

为天下之主,受万民之念。他很早就在父亲那里学到,不必强求人人都忠诚。国家体制的优越性,正在于海纳百川,能够容纳自己憎厌的以及憎厌自己的人,可以混同所有的心思,汇聚全部的力量。

于他而言,修行亦是如此。

此刻他悬立高穹,万千星光加身,自身亦在发光!此光起自五府,游来四海,散开百骸,而见于天地。

这是无比明艳的红色光辉,笼罩着他,隐隐结成了鼎的形状!

鼎有天下之重,鼎是至尊礼器!

在姜无邪走出来的别府院落里,那娇艳的美人和清纯的秀女,全都盘膝而坐,双手十指相交、如情人纠缠,结成红炉印。

笼罩姜无邪的那尊红鼎,光芒愈盛。

而在城东某处,在大泽郡,在贝郡,在申国,在海门岛……俱有红光来。

即便是在稷下学宫中,那位最受学子欢迎的秦潋秦教习,亦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教鞭,一步踏出讲课的桂台,踏出稷下学宫……就在稷门之外,仰首看郎君。

那红鼎之下,燃起大火。

冲天的火光与红光之中,姜无邪悠然而立。

仿佛他未被烈火炙烤,未曾感受高温,仿佛他不知痛楚,未在此刻承受瞬息千百次的锻身。

皇者,至高无上。帝者,立于极穹。

不能历劫百世,凭什么统御万民?

红鼎之上有铭文,乃是道字。不时地飞天遁地,浮沉在红光之中。

有那目力极好的,就能看到。字字飞扬,意蕴悠远。

或曰:“红尘白发非我意,只是相思懒回头。”

或曰:“百川终到海,情丝各成结。”

或曰:“天地如炉,塑我金身!”

……

华英宫中,姜无忧停下舞剑的身影,看了一眼夜空。

“《红尘天地鼎》吗?”

她笑了笑:“养炉这么多年,九弟这是一步登天了。”

抬手将长剑甩回剑鞘,食指一勾,自校场旁的武器架上,抓出来一杆长枪。

高马尾在空中甩过利落的线条,她舒展着健美的身形,就在这月色之下,人枪一体,自在翱翔,耍了一套《百鸟朝凤》——

那是姜无邪的得意枪术。

……

齐武帝秘传修行法,《红尘天地鼎》!

这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其实不多。

乃是齐武帝所独创,以天地为炉,以红尘铸鼎,以阴阳为焰,以因缘为薪……世间顶级的双修法门。

这不是采补之法,乃阴阳妙证。

自武祖故去千年,唯有他姜无邪修成。最肖武祖也!

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今夜都无眠。

阳地青羊镇,正声殿。

佝偻着身形的老朽,缓步走到殿外,艰难地抬眼望天,遥看临淄方向,看那夜空中晕染的红霞,久久不言。

独孤小捧来一壶热茶,小意温着,安静地等候在旁边。

齐武帝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但在这片广袤土地上,早已经深深烙刻了他的印记。历史的潮涌里,从未消散他的洪声。

姜无邪今夜一步神临,举国震动。俨然武帝新篇。

但这一切本不必大惊小怪,他从来都知道他能够拥有什么。

此刻他身在红鼎,高立夜穹,似欲乘风而去,但有万千红尘线,牵他在人间。

他右手微抬,轻轻拂过身前,似是拂过情人的脸颊。那不能被肉眼看到的红尘线,就这样被轻柔的拂开了。

倏然红光一闪,红鼎载着他似星辰隐于星河,一次闪烁后就不见踪影。

人们仰看天穹,只见月色如故。红鼎无邪都不在,那煊赫的一幕幕,竟像是一场幻梦。

……

长乐宫中。

太子妃宋宁儿走近窗台,好奇地问道:“太子在笑什么?”

一身便服的姜无华正在窗边,他的面前有一只红色小泥炉,炉中生着火,炉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一壶酒。

他专注地观察着火候,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世间美事总有二三。比如这壶快要煮好的酒,比如九弟修成鸾鼎、金身已证。这些事情都令我欢欣。”

宋宁儿倒不问他是不是真开心,那个问题太复杂了。她只轻轻地嗅了一下酒气,欢喜着伸过手去:“好香呀!”

姜无华把她的手打开,道:“还有一刻才算煮好,才能入口。”

知晓自家丈夫对饮食的严格,宋宁儿不再挣扎,转道:“养心宫主这是去哪里了?”

“选择在这个时候铸鼎,他自然有他的事情。”姜无华洒然一笑:“我不知道。我想他也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试图去知道。”

这话说得拗口,宋宁儿却听得很明白。

她走到姜无华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火候没到,我陪伱一起等。”

……

……

一直以来,姜无邪虽然都有“颇类武祖”的名号,也成功争得宫主之位,得到宗人府的支持,在朝在野都有好的经营。但在四大宫主之中,他其实属于相对弱势的那一个。

“耽于女色”之类的恶名当然也有。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修为上。

所谓潜龙,所谓天威不测。历来帝室子弟,修行自有体系,在大成之前,少有外显于人前。像姜述、姒元那样掌权于马上、常年亲征的武功天子,都属于少数。

就好像皇胄不登黄河之会,就好像姜无弃当初与姜望切磋,也是特意请回长生宫,胜负不宣。

姜无邪明显最早是要走乃父之路的,要集今帝武祖优点于一身,既允文允武,又风流深情。

但出师未捷。

以《至尊紫微中天典》的修行,在当年声势极大的通天境第一之争里,正面输给了王夷吾,成为厚重的台阶,叫后者成就古今第一通天境的名声。

当然王夷吾的名声,后来也成为姜望的阶梯。

只是从那一战以后,姜无邪就完全放弃了对同境第一的争夺,少有再公开出手的时候。便算是出手,也总是不很显眼。

他修为进境也不快,总是慢悠悠的。似乎锐气已失,已然停滞了。

自古以来受阻于天人之隔者,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不乏有前六境每一境都表现卓异,被称许为天骄者,终不能越过天人之隔,以至顿步神临,年华老去。所以一直都有声音,说养心宫主心性已是养不成,或将止步于目前。

今日之后,这些声音都要消失。

姜无邪铸成鸾鼎,身证神临,已经正式在修为上同太子和华英宫主并驾齐驱。在这场争龙局上,刻下自己的雄姿。

都说神临之前和神临之后,是两个世界。未得神临,也成了制约姜无邪势力发展的重要原因。

但于姜无邪而言,那只是神临之于他人的感受,他看到的从来都没有不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正如此刻他拂开红尘线,独身行宇宙。远离现世,游荡星空。

等闲神临岂敢为此事?

茫茫宇宙有诸天万界,暗藏危险无尽。但相对于其它危险来说,最致命的其实是迷途。

宇宙太广袤,太遥远,任何环境都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即便手捧星图,挨个星辰的对应,也未见得就能找到位置。而一旦迷途,没个几百几千年,根本飞不回来。五百一十八年的神临之寿,在宇宙之中也不过一弹指。

自古以来多少修士踏足天外,从此未归?

已不胜数!

而姜无邪不同。

大齐皇室至高功法《至尊紫微中天典》,其中天经地纬二部,当代皇子皇女,得传者四人而已。加上青石宫里的废太子,也只有五人。

在争夺至尊之位的四大宫主里,他是理解最深,学得最好的那一个。

当然可以说太子韬光养晦,说华英宫主自成道武,说长生宫主功不在此。但宗人府毕竟给了他这位养心宫主最高的认可,谓之弘法贵胄。

何为“天经地纬”?

天之规,地之矩。天之法,地之理。

是天地之间无可非议的道理!

譬如日升月落,譬如春夏秋冬。譬如……星辰罗列。

此时一尊红鼎遨游星海,姜无邪立足于鼎耳之上,阴柔的双眸此刻无比清亮,一瞬间转成尊贵至极的紫。

他以紫微星眸观宇宙,抬指虚划,身前已现出一座繁复非常的立体星图。其间星辰生灭,不断幻灭。四象星域、南斗星域、北斗星域……

每一息都有无数种变化发生。宇宙无限神秘,无限遥远,根本无边无际。

他却在其中看到了清晰的路径!

数年前那一行人去往浮陆世界,化身星将争斗王权。乃是通过七星秘境的连接,本无路径可言。若要再次造访,合该再等百年。

当初阮泅问姜望要浮陆世界的星图,夺得天魁的姜望都是两手一摊,说自己也随缘,根本不知道浮陆世界在哪里。

更别说现在被敖馗以乞活如是钵封锁,它几乎成为宇宙中的隐世,如北斗之隐星,在视野之中不可寻见——这更是增添了捕捉的难度。

但姜无邪凭借着曾经在浮陆世界留下的布置,在一步神临之后,凭借红尘天地鼎,勾动了他的情丝,在茫茫宇宙之中,寻到了那个具体的位置!

虽然浮陆困锁,无数种呼应都被阻隔。但世间岂有门户,能拦相思?

姜无邪寻找的不是浮陆世界,而是助他成就红尘天地鼎的红颜之一,是他在天外世界邂逅的爱人。

他将那立体星图一把收住,而后一踏红鼎,踏进了那妙不可言、情丝连接的遥远路径——

“玉伶,我来接你。”

跨越宇宙的距离,提前九十多年的时间,再续前缘!

(本章完)

第1991章 灭世之厄

浮陆世界里大战正在继续。

姜望、戏命联手猛攻疾火宫。

净礼超度尸群。

白玉瑕在疾火部的建筑里四处穿行,不时斩杀几个扑近的赤尸,不知在寻找什么。

以姜望的无匹杀力,加上戏命层出不穷的机关,还有一尊八翅墨武士参与进攻,这座疾火宫竟然摇而不坠,始终未能被攻破!

火祠之中,应该是疾火部巫祝的那尊图腾灵,远远地发出了声音:“以临川先生之能,都不能将它击破。难道这条灭世魔龙掌握了什么邪法,已经借由对我百万族人的屠杀,恢复了力量?”

灭世魔龙之说,早已在庆王的帮助下传扬浮陆。

他们也都知道这条魔龙是受了伤的。

“绝不可能。”姜望好像并不在意疾火部残存力量的袖手旁观,在雨泼一般的剑术进攻下,还抽空给予回答:“这条魔龙伤的是真王本源,掳掠再多气血也不够恢复。若洞真级的力量恢复是如此简单,祂根本不必要费这么多心思,把战局铺得这么大。”

焰花焚城再次砸落——

“你说对吗,敖馗?!”

一直很喜欢也很擅长跟姜望斗嘴的敖馗,却仍然保持了缄默。

无论姜望怎么跟他对话,嘲讽也好,辱骂也好,疾火宫中都无声息。

若非因果之线的联系还指向这里,若非疾火宫里还有敖馗的力量波动,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远遁。

“我们聊了三年啊!多么深厚的情谊,你个老泥鳅,说不聊就不聊了?以前晨省晚问,现在装聋作哑?!”

姜望破口大骂,一剑又一剑地撞着疾火宫,仿佛不知疲倦。

他的三昧真火更是牢牢附着于疾火宫的血光罩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知见的补充,破坏力不断飞涨。

应该说时间是站在他们这一边,但敖馗的缄默无疑加剧了某种不安。

对元力运行感知非常敏锐的戏命,这时候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疾火宫的防御和这些赤尸已经连为一体。我们的进攻,反而摧化了赤尸的形成。赤尸形成之后,又加强了这层血光罩的防御。简单来说,我们的力量,被这座阵法转化为源能,没有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

血光罩的摇摇欲坠,根本就是敖馗的把戏。他几乎屠尽疾火部,以百万血尸所结成的大阵,哪有那么容易被击破?

“这层光罩的防御极限我们还未能触及……但力量的转嫁总会有极限?”姜望瞬间收敛暴怒姿态,冷静发问。

“他的这座阵法太古老,跟现世的阵法体系已经不尽相同,我试着剖析,但进展缓慢。”戏命道:“也许要等这些尸体全部成为赤尸后,才能得到答案了。”

整个疾火部百万人口都陈尸于此,那是个何等漫长的工程!

“有办法阻隔力量的转嫁吗?”姜望又问。

戏命道:“需要时间来研究。”

好个敖馗,果不简单,手段也忒多!叫人进攻也不是,不进攻也不是。

姜望停下他的剑,戏命和他的傀儡也悬停宫殿上空。

一时唯有净礼的诵经声还在继续。

“这些血尸是关键。”姜望分析道:“解决了它们,断了循环。力量转嫁无门,此阵自然能破了。”

戏命挑了挑眉:“有理。”

说着他便翻出一只铜箱,正要翻找合适的机关傀儡。

此地尸体虽然很多,但以墨家的手段之丰富,倒也不是不能快速解决。

姜望抬手遥按住他:“不要急。虽然我们看出来这些血尸是关键,但那也未必不是敖馗想让我们看出来的。此贼奸猾,贸然毁尸,容易着了他的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们这才几天没见啊。”疾火宫内,敖馗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你这个笨脑子,居然也有这么聪明的时候!”

姜望淡声道:“被伱们这种老贼骗得多了,我们年轻人当然也要有点成长才是。”

“那怎么办呢?”敖馗的声音道:“你不碰这些血尸,怎么解我的天屠万绝阵?不攻破万灵血光罩,你怎么杀我?不想见老友——呃!唔……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小崽子你无耻下作!在聊天的时候偷袭我!”

姜望面不改色地隐去了耳仙人:“很久没聊天了,切磋一下声闻之道而已,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老龙气鼓鼓地道:“你再这样我可不跟你聊了!”

光听对话,倒真不像两个要决出生死的大敌。

戏命看向姜望,姜望做了一个暂止的手势。

他语气亲近,带着关心:“就算我现在不理会你,在外面等你个十年八年的。你躲在这个乌龟壳里面,没有资源,缺乏灵药,何时才能恢复?待这些血尸腐去,大阵退潮,你不是还要受死吗?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办?”

在姜望第一时间沟通王权部族,把握此世王道之后。

失去聚集信仰和借势可能的敖馗,终于展现出了他的狰狞面目。

他并不同姜望这些人争夺浮陆世界的话语权,不争抢浮陆人族的信任——那当然也是他所擅长的,但他没有必要同六个人族天骄这样博弈。尤其是以他疲敝的状态,还得随时提防这些天骄找上门来。

身体虚弱、武力不足,没有办法公平落子。那就掀翻棋盘不要下了!

他纵横宇宙这么多年,什么情况没有见过?

人,本身就是资源!

生者可以成为力量的一部分,死者也可以贡献力量。

姜望借用浮陆人族之力。

他就用浮陆人的尸体!

不能驱生便驱死。

疾火部伏尸百万只是一个开始,这天屠万绝阵的变化,也只是他漫长生命里的积累之一。

不比嘴上说的不屑一顾。他心中从来没有小觑过姜望,若姜望真是那般无用,那他这个被一脚踹下尘埃、失去了星君大位的龙族智者算什么?若姜望真是那般愚蠢,他何至于困在囚室里整整三年多才找到机会?

他以浮陆为笼而作生死斗,是真切地把姜望当成一个对手。

当然,面对这位多少稚嫩一点的小朋友,他肯定还是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但无论怎么早有预期,进到浮陆世界没两天的工夫,浮陆人族的争夺就已经宣告结束……这一点还是超出了他的设想。

本来还以为,最坏的结果即是双方平分秋色,各自蛊惑一边。大不了来个浮陆百族大战,玩一玩代理战争的游戏。也看看姜望究竟有什么兵略。

姜望曾经来过浮陆,和王权部族有渊源,是他的第一个没想到。

姜望找到圣狩山来的速度,是他的第二个没想到。比他想象的快了太多!他都没来得及布置好一切,丢出线索引诱!

以至于火候尚不足够,一切都未成熟。

他不得不提前引发万象神湮。在隐藏关键信息的同时,顺手落子。

圣狩山因姜望而倾塌,浮陆人族九尊图腾之灵死于姜望之手,谁才是那灭世的存在?

他正是要用这样的事实,与姜望重新争抢浮陆人族的支持,争夺浮陆世界的话语权。

他要做救世神龙,姜望才是灭世魔星!

但姜望清醒又克制,没有直接杀死九尊图腾灵,只是将他们俘虏。净礼更是消弭了他在图腾灵身上埋下的祸手,这一步棋便未能发生作用。

甚而被净礼以因果之道上的修行,一路追索至此,直接开始干扰他在疾火部的计划。

他当然知道,姜望绝不会在外面等他十年八年,他也绝对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别的不说,观衍那秃子随时会找上门了。

他也得速战速决才行!

“何须十年八年?”敖馗冷笑道:“若有个三年五载,我也自恢复了!到时候你可要跑的快一点。”

姜望点了点头:“看来最多还有三五天,你就能够恢复力量——疾火宫里有什么?相较于其他部族,这里一定有非常特殊的地方,那是你选择这里的理由。”

他问完这个问题,却不去等敖馗的回答,反而一掌按落,隔绝了疾火宫内外的声音。

“戏兄,请以疾火宫为中心,将周围三尺内的天地元力全部排空,并禁绝流通。我要让他躲在荒地里。”

“小圣僧,请度化这些血尸,驱使他们离开这座天屠万绝阵的笼罩范围。”

姜望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径自飞往火祠。

“疾火玉伶,与我回话!”他在火祠外呼喝:“这条魔龙来你们部族,是想要找什么?”

火祠之中,一片寂然。

人们下意识地看向族长大人。

灭世魔龙竟于疾火部有所求?

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绝大部分人一直到死,都以为今日只是无妄受灾。毕竟灭世魔龙灭世,哪里需要理由?

但浮陆世界这么多部族,仅火族就有三十六部。为何灭世魔龙偏偏第一个找上疾火部?

族人的视线像尖刺一样扎在身上,疾火玉伶呆坐在一张石椅上,垂眸敛眉,沉默没有回应。

姜望又道:“你知道我今天来到这里,感到最不舒服的是什么吗?”

他手提长剑,立在火祠外,杀意不束而自现:“那双眼睛所看到的景象……竟然变成了现实。我从来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我更讨厌那些自以为可以划定他人命运的存在。我说过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跟我说实话。”

疾火玉伶以手掩面,颤抖的声音自指缝间挤出来:“他在找……那双眼睛!”

……

……

执掌现今王权的庆火部,仍然歌舞升平。

虽然有魔龙灭世的恐怖说法,但当今庆王乃救世之主,强大的各部军队都已集结,神秘的青天来客正奔走四处……

一切都会好的。

花还会开,天枢星仍然会升起,天边的铜色只在一时——

一时吗?!

“火之本源大衰!以王权所示……疾火部已经被灭!”

王殿之中,庆王的络腮胡子几乎全都炸了起来,眼中尽是狠厉:“那条魔龙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是紧急密议,殿中除了庆王,就只有大将军庆火元辰和巫祝庆火观文。

迎着庆王问计的眼神,新任巫祝虽然戴着面具,身体的紧张也清晰可见:“要不然……问问临川先生?”

真是个草包!与那庆火其铭有什么区别?

庆火元辰看了他一眼,说道:“临川先生带人去了圣狩山。”

庆王的声音扬起来:“圣狩山也没了!”

庆火元辰大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刚才,与疾火部的灭亡时间相差不远。”庆王来回踱步,神态焦切又凶狠,影子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圣狩山附近的部族应该很快也要传信过来了。”

正如庆王此刻的凶狠背后,是难以明言的恐惧。

向以勇悍著名的庆火元辰,也难免有些紧张了:“那临川先生他们……还活着吗?”

如果张临川他们已经在与灭世魔龙的战斗里失败,疾火部的覆灭,是否是灭世魔龙报复的开始?

庆王骤然停步:“临川先生的那支猎龙队伍,在你府里不是还留了一个人么?她肯定清楚!宣她——不,我亲自去问问!”

庆火元辰立即起身:“末将为您开路。”

三人大步往外走,庆王忽又回头,看着巫祝:“你除了发现火之本源大衰外,可还从中看到什么信息?”

巫祝摇了摇头:“不曾。”

“灭世之危在即,本源意志难道没有什么启示吗?!”庆王忽然暴怒。

他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庆火观文紧张地道:“王上,本源之神无‘我’。这是我在成为巫祝路上,学的第一课。”

本源之神既然无我,既然不存在意志,当然也不会给予什么启示。

庆王终究知道,此事倒也怨不得他,压抑怒火,转道:“竹书大人可有留下什么针对此等境况的见解?”

庆火观文硬着头皮继续摇头:“竹书大人的真正传人庆火其铭已经没了,他留下来的文稿太多,我还没有读完……”

“废物东西!怎么让你混进了祠堂!”庆王终是按捺不住,一脚将他踹翻。

转身大步和庆火元辰离开。

庆火观文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夸张的面具碰着地砖哐哐的响。

像是这座恢弘大殿的哀歌。

守在大殿前的卫兵,披甲戴胄,肃立不语,既不敢追着庆王的背影,也不敢看巫祝的狼狈,于是仰眸望天——

已经渐被习惯了的黄铜色的天幕之下,不知何时,云霞已经变成血色。

感谢书友“西风不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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