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0357【观政五】

要说王安石的变法,有哪项百利而无一害,自当属“农田水利法”无疑。

推行七年时间,全国兴修水利一万多处,可灌溉民田3600多万亩,还将大量荒地开垦为农田。

符行中主持疏浚山河堰,就是带着“农田水利法”过去的。

而且,不需要官府耗费太多钱粮,因为可以“摊丁入亩”。即根据山河堰所流经的乡村,按照田亩多寡出钱出人,体现一个“谁受益,谁摊派”的原则。

一般情况下,只要官府不乱搞,老百姓是会积极配合的。

具体到每个村,肯定有无数小纠纷。比如我家的田,明明离水渠更远,凭啥跟你一样摊派?比如水渠经过,要占我家一垄地,官府应该补偿才对。

这些小纠纷,都可以乡民自行处理,官府只需强制推动即可。

如此做法,才是字面意思的“摊丁入亩”。

而雍正搞的那个,实质是将部分地税改为国税,为了稳定征税而跟田产挂钩(南宋也尝试过,并取得一定效果)。

张居正搞一条鞭法,徭役折为银两征收,即“丁傜钱”。

在明代的时候,“丁傜钱”用于地方支出,并不需要上交到中央。

崇祯登基第二年,就想过按比例上交。但直到他歪脖子树上吊,也就部分地区糊弄着执行而已。

雍正来了个狠的,全国省份都须上交“丁傜钱”,并将“丁傜钱”摊进田赋当中,这就是所谓“摊丁入亩”。一些省份上缴比例少一些省份上交比例多,总体平均下来是上交80%左右。

举个例子,某县的城墙塌了,需要征发徭役修补城墙。

明代的时候,该县收一万两丁傜钱,可以全部用于修筑城墙。

而雍正之后,需要先上交给中央八千两,地方只剩二千两可以办事。

工程款不够咋办?

要么加税,要么摊派。

等于啥都没变,该征徭役还得征,地主多交一份钱而已。而地主会将损失,转嫁到佃户身上。

所以说,纯粹是为了多收税。

好处也有,中央财政增加,户籍管理放宽,社会人口流动更活跃,多数小民确实不用承担丁傜钱。

顺便一提,雍正再牛逼,摊丁入亩也未全国推行,彻底完成改革是在光绪年间。改革动力是清政府缺钱,逼着未执行的省份必须上交。

……

符行中带着几个文吏、十多个士兵,坐船骑马考察汉中盆地。

每至一县,先跟县令接触,召集当地吏员开会。

接着实地走访山河堰,跟地方士绅讨论情况,不断有乡下士子免费做随员。

按照朱国祥的计划,此次治理山河堰,要分三年进行完成:第一年,疏通原有堰渠;第二年,增挖褒城到西县段、南郑(汉中府治)到城固段;第三年,将山河堰延伸至洋州。

工程完工之后,山河堰彻底融入汉江水系,可以惠及整个汉中盆地。

汉中盆地的粮食,极有可能因此翻倍!

翻倍不是形容词,而是陈述事实,旱田与水田产量悬殊。而且遇到灾年,旱田很可能绝收。

山河渠前期准备工作,与朱国祥的方田令配套进行。因为按照田亩摊派修渠,必须先摸清田亩数量,否则不知有多少富户转嫁徭役。

足足走访一个多月,符行中拿着厚厚的图纸回到汉中府城。

“大捷,大捷,大将军在梓潼全歼十万敌兵。成都府路再无强敌,兵力空虚可传檄而定……”

十多个官差,拿着露布全城宣读,继而又出城宣扬,接着跑去其他州县。

汉中城内外为之沸腾,无数百姓奔走相告。

这些日子,捷报一个接一个。

有时前线发来一份捷报,朱国祥故意拆成好几份,间隔七八天再分别发布。

就连朱铭分出几百杂兵,去占领偏远空城,都能单独拿出来宣扬。好似那些小县城,真有大量官兵驻守一般。

如此则营造出一种气氛:义军总是打胜仗,隔三差五来次大捷,官兵根本就抵挡不了。

符行中进城不久,便看到数百群众,站在露布前围观。有读书人在大声宣读,站最外面的百姓也能听到。

“照这样下去,朱相公要做皇帝了!”

“官兵不经打,哪里赢得了义军?”

“不是官兵不经打,是大将军厉害得很。你没听露布里说大将军带着几百骑兵,就冲阵杀穿官兵数千,一直冲到中军大阵,砍翻大旗把敌帅给生擒了?”

“俺听说啊,大将军会法术,是跟朱相公学的海外仙法。”

“俺早就知道,兴元府……不对,该叫汉中府城,便是大将军招来陨石攻下的。”

“你们不要乱讲,大将军文武双全,打仗靠的是谋略与武艺。万军之中生擒敌帅,此绝世猛将也,项羽复生也不过如此。”

“韩二郎,伱也读过书的,怎不快去做官?还有空闲来跟俺们一起看露布。”

“这两日便去求官,俺早知朱相公能成事,前些日子在为朱相公观星占卜。昨日卜得星象,客星犯紫微宫,紫微星暗弱。这是上天昭示大宋必亡,有新君降临,即将改朝换代!”

“上个月你不是还说,帝星明亮,反贼必亡?”

“此一时,彼一时也。星象变幻莫测,凡人难解万一,旦夕之间都有变动何况已过了一个多月?”

“……”

符行中听得好笑,继续往朱国祥的府邸行去。

却见衙门之外,聚集了二十多个读书人。

这些家伙一直持观望态度,得知成都府路官兵全军覆没,义军占领成都平原已成定局,终于按捺不住跑来寻求一官半职。

忽然间,有个属官走出来宣布:“经略相公(朱国祥)让俺传话,诸君都是国之栋梁,若有才能必得重用。等明年开春以后,还有一次考试,各位请明年再来吧。”

士子们显得很焦急,若等到明年,好差事都被占完了。

现在一个个都开始后悔不该观望等待。那些从贼迅速的士子和吏员,最高都已经做到知州了,自己居然被胥吏比下去!

有个读书人问道:“这时还能不能报名,去各县做方田巡视员?俺们啥都不要,自带盘缠巡查各县,只求查出错漏得一点政绩。”

“对对对,自带盘缠做巡视员,不费朱相公分毫钱粮!”其余读书人纷纷附和。

属官说道:“各位稍等。”

这属官进去请示,片刻之后又回来:“经略相公说了,做巡视员可以,不得借机骚扰地方,不准在乡下白吃白拿白要。一旦查实有此行为,便打入污名册永不录用!若是愿意,便进来领腰牌。”

“愿意的,愿意的!”

一群读书人涌进去,轻松就能做官时,他们冷眼旁观。如今做官更困难了,反而热情无比,居然愿意自费做巡视员,只为在正式录用前积累政绩。

符行中哭笑不得,有这些渴望政绩的家伙盯着,估计清丈田亩将更加顺利,官吏和地主稍不注意就被抓住把柄。

等待片刻,符行中被请进去。

朱国祥让随从看茶,微笑问道:“调查得如何?”

符行中捧出厚厚一叠图纸,抽出最上面一张说:“这是褒城到南郑东北部的山河堰图(一期工程),根据宋初保存的老图,很多地方需要略改,毕竟时间太久有所变化。”

朱国祥问:“百姓是怎样态度?”

符行中说:“士绅最为积极,愿意出钱出粮出人,若有纠纷他们也自行协调。小民反而要冷淡些,但也对此并不抗拒。”

这源于朱国祥的民间威望,从来没有出尔反尔过,因此公信力直接拉满。

说句不好听的,朱家父子可能被朝廷剿灭,但修好的山河堰却一直都在,地主们可以长久享受其好处。

朱国祥可以让士绅地主齐心协力修堰,大宋官员却做不成。因为公信力太差了,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地主们也不信官府,总觉得那些家伙想趁机渔利。

“一期需要多少钱粮?”朱国祥问。

符行中说:“刨去百姓的摊派,经略府还得拨钱五千贯、粮八千石。”

“可以,我会尽快筹措。”朱国祥对此表示满意,因为太特么便宜了。

如此便宜,当然是百姓摊派了大头。

朱国祥又说:“经略府正式组建水利司,你来全权负责。属官和属吏,给你调一些过来,尽快开工为宜,抢在春耕之前要修好。”

贯通两个县的水利工程,主堰就有两条,还有许多支堰,一个冬天的工期很紧。

就算各村父老齐上阵,如果遇到大雪,多半也是完不成的。

符行中指着图纸说:“保证疏通两条主堰,但支堰恐怕力有未逮。特别是贯通两条主堰与汉江的支堰,几乎已经完全淤堵,跟重新开挖没什么区别。”

朱国祥说:“今年修多少是多少,你不用有什么顾虑,剩下的明年春耕之后再挖。”

“是!”

符行中踌躇满志,在朱国祥手下做官,比给大宋当官有意思多了。

好多事情,都是他以前想做而不能做的。

(本章完)

第363章 0358【观政六】

褒城县,高堰乡。

这里是山河堰的第二堰干渠起始点,

如果把西县境内的堰渠也算上,山河堰一共有三条主堰。

一队又一队农民,带着工具往更上游走。

他们有些是地主送来的,地主摊派的钱粮上交,再负责送来佃户为役夫,这些役夫由官府统一给工钱。

有些则是自耕农,出不起钱或舍不得摊派,只能出人挖凿山河堰,不拿工资但是要管饭。

在疏浚堰渠之前,得先修复褒水出山的三座拦河堰坝。

这三座堰坝,是为了抬高水位,蓄水之后,引入三条干渠分流灌溉。还得建造水量控制装置,根据各条干渠的灌溉量,按亩来分配下游引水量。

“想要灌溉整个汉中,三道拦河坝是不够的,等一期水利完成,恐怕还要新增两三道堰坝。”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工地。

符行中正在指挥调度闻言转身:“阁下是?”

年轻人拱手说:“赵逢吉。”

被朱铭认定为“水利95”的赵佺,受人举荐做太常寺少卿,因给太子多说几句好话,已被贬去宿州收酒税。

而赵佺之子赵逢吉,则是考中了进士,初授昌元(荣昌)县尉,被林冲、白祺带兵给抓住。

赵逢吉在大明村住过几天,跟白祺是认识的。

赵逢吉拿出腰牌:“承蒙朱相公看重,我现在是水利司的司副,协助符司正疏浚山河堰。家父曾在汉中做官,对山河堰也有些了解,并做了相应规划。可惜百姓不信官府,没有地主愿意出工出钱。”

符行中搞不清楚这人什么来头,拱手道:“还请不吝赐教。”

赵逢吉说:“拦河堰坝,增至六座为宜。干渠临江一侧,还须增修两道溢流堰,防止干渠引水过多,对汉江下游土地灌溉不利,也可在洪灾时向汉江泄洪。还要加设排泄沥水的渡槽和涵洞。渠底铺设石板或鹅卵石,作为每年疏浚深度的标识。”

符行中一听就知道来了行家,连忙道:“还请细说。”

赵逢吉带着符行中,前往几个关键处,现场进行分析解释。

一番畅谈之后,符行中佩服之至,开始讲自己的各种规划。

两相结合,工程量大增,还得追加经费,工期也得往后拖。仅一期工程,就得修到明年秋天(农忙时节必须停工)。

赵逢吉从贼,比很多人都干脆。

一来他爹已经被贬官,家里也没啥大员;二来他跟朱国祥认识,并且颇为钦佩;三来可以立即参与山河堰修凿。

朱铭在成都府路和梓州路,还抓到不少官员,有十三个进士官愿意投靠。数量如此之多,当然是因为打下蜀中,割据之势已初步确立。

咱朱大将军也不是什么货色都要,那十三个进士官当中,有五个名声实在太臭,直接砍了拿去安抚民众。剩下八人,赵逢吉被送到汉中,其余都安排在蜀中做官。

赵逢吉坐在堰坝上,望着工地发呆,感觉世事真特么离奇。

他的祖宗,是魏王赵廷美,也即赵匡胤、赵光义的四弟。因为不满赵光义继位,暗中多有怨怼之言和小动作,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贬为涪陵县公,安置在房州不准乱跑,说白了就是遭到软禁。

软禁还不算,三十八岁壮年暴毙。

赵光义悲戚大哭之余,又爆料四弟不是太后亲生,而是奶妈耿氏所出,彻底摧毁赵廷美一脉的正统性。

赵廷美留下十个儿子,第五子赵德钧又生十一个儿子……延续到赵佺、赵逢吉这两代,已经不能算宗室了,不但是旁系,而且是庶出的庶出。

但赵逢吉终究流着赵宋的血脉,如今选择从贼实在有够扯淡。

赵逢吉突然自嘲发笑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起身去协助符行中做事。

陈东也来到了工地,问一个正在搬运淤泥的役夫:“阁下家中田亩,可有清丈完毕?”

役夫说:“俺是刘员外家的佃户,没有啥田产。”

陈东又问:“可曾欠那刘员外钱粮?”

役夫说:“欠了不少。”

陈东再问:“可知减租减息令?”

“啥令?”役夫摇头,“没听过。”

陈东立即掏出竹管笔,等他加了墨水,役夫已经挑着淤泥走远。他疾步追上去:“敢问阁下,是哪个县哪个乡哪个里哪个保哪个村的?”

役夫说:“褒城县高堰乡第二里第一保牛塘村,你问这些干啥?”

陈东说道:“经略相公有减租减息令,以往欠地主的高利贷,按年息一分来还。已偿还利息超过本钱的,不用再算利息,只还本钱就行。已偿还利息超过两倍本钱的,啥都不用再还。从明年起,新贷钱粮,年息不得超过两分半……”

役夫直接把担子放下,不可置信道:“还有这种好事?”

陈东说道:“此令已颁布一个月,从明年元旦开始施行,但官府早就该告知百姓。你竟然没有听到丝毫风声,必是有人故意隐瞒,我得好生记上一笔。明年元旦之后,那个刘员外若不减租减息,你就去褒城县告官。若褒城县不管,就去汉中府城告官,经略相公会为伱做主。”

“俺肯定去,能少还恁多钱粮,拼了命也要告官!”役夫的双眼在冒光。

陈东又问:“你这次来做工,可领得多少工钱与口粮?”

役夫说道:“每天两顿,一顿干的,一顿稀的,这活累人得很,也吃不怎饱。工钱每天30文说是干完活再给。”

陈东怀疑有人克扣粮食,立即去找符行中。

符行中却说:“是我让扣的,经略相公的钱粮,还未完全筹措。地主摊派的钱粮,也还有许多没运到,只能暂时省着点吃。堰坝这边我亲自盯着,口粮与工钱肯定不会出错。还有几段主堰渠在疏浚,派了些官吏分段负责,阁下可以去那边看看。”

陈东闹了个乌龙,又去问其他役夫。

忙活大半天,终于有个自耕农说:“俺家总共典出六亩地,这回丈田只剩四亩,还剩两亩找不见了,官府已另给了田契。”

陈东说道:“这种事情查不清楚,你可以去报官,能拿回一半田根(田骨)。其实丈田的时候,你就该给官差说,自动一人一半的。”

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朱国祥为了快速方田,让官吏快刀斩乱麻,查不清楚的直接一人一半。

大宋开国之初,也曾打算搞授田制,原则上所有土地都属于朝廷。

但阻力太大,不可能成功。

于是已经收归国有的土地,佃租给农民耕种,其余私有土地发给田契。随着时间推移,佃耕官田的农民,自动获得永佃权。

而官田经常赐给文武百官,文武百官获得所有权,但无法获得使用权。这就出现第一批“一田二主”,在宋代叫做田根、田面,在明清两朝叫田骨、田皮。

王安石为了获得变法启动资金,大量出售官田的田根,“一田二主”全面私有化。

与此同时,许多拥有完整田产的地主,遇到困难想要筹措资金,却又不愿把田产彻底卖掉。于是,就出售田产的使用权,这种行为叫做“典卖”。

典卖一般设有年限,拥有田产所有权的田根主,只要给得起钱,到期可强制赎回使用权。

而拥有使用权的田面主,如果原主不赎回,到期可优先购买所有权。

如果田根主拿不出钱,田面主也不想买,田根优先出售给亲戚或左邻右舍。亲戚或左邻右舍不买,其他人方能拥有购田资格。

田根和田面,不论期限,皆可转卖。

给官府交税,是田面主的义务,也就是土地使用者交税。

签订典卖合约,必须在官府交过户税,否则打起官司来很难说得清。

发展到北宋末年,一块地的田根和田面,早就不知转手过多少次,完全就特么是一团乱麻。所以才有那么多隐田逃税,所以太监李彦能够乱收租,因为大部分田产都难确权。

朱国祥现在清查田亩,还得理清田根和田面。

对于那些历史遗留问题,实在无法确权的土地,能拿出田契或合约的,那就一人分一半,或者干脆多人平分。

而且规定,从明年元旦开始,此后的私契官府不认。田主在典卖使用权时,如果不到官府报备过户,该处田产的赋税依旧由田根主承担,等于把田卖了自己还要继续交税,如此才能避免田册与赋税的管理混乱。

肯定有无数小民,由于信息不畅而被坑害,但这属于阵痛,朱国祥是不会管的。

另外,田根、田面合一的田主,因为拥有完整田产,交税时按照正常田赋收取。只有田面的田主,要多交一笔“田产分离税”,这是逼着田主拥有完整产权。

陈东对这役夫安慰一阵,心里忍不住叹息。

若非是造反,哪能理得清田亩?完全就是一笔糊涂账!

只有真正掌握刀子,才能快刀斩乱麻。

王安石那会儿,是方田令的最后希望,因为大量田根掌握在朝廷手中。

王安石把官府的田根卖掉,田根自由转手之后,换成天王老子来都搞不明白。蔡京方田均税是必然失败的,就算基层官吏兢兢业业,也没那个本事把隐田理顺。

陈东突然觉得,只有造反才是唯一出路。

(感谢行情步雨的盟主打赏O(∩_∩)O~)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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