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255.外海地震的谣言飞起来了(周一

7月14号。

星期三。

壬戌年五月廿四。

宜:搬家,装修,入宅,动土,出行,安葬,上梁

忌:结婚,领证,安床,作灶

王忆去大队委找王向红,看见王向红正端着一本老黄历在看。

他看见王忆来了嘀咕道:“今天是不是个好日子?”

王忆调侃道:“支书你还信这一套啊?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王向红讪笑道:“哈哈,看看、跟着看看。”

王忆拿过黄历从衣兜里掏出钢笔,在‘上梁’后面补上一条:考试。

“这不就行了吗?喏,今天是考试的好日子。”他对王向红说。

王向红哈哈大笑。

他们两个商量了一下,今天是王向红来开船,开天涯二号领学生们去考试。

要考试的学生不多,总共才六十人左右,天涯二号一船就能轻轻松松给塞上。

在渔家人看来公社联考不是什么大事,还比不上前天晚上的季度大分红。

这次分红分的比前两次都要多,整个生产队喜气洋洋,带动了门市部生意火爆。

王忆对待公社联考的态度却很认真。

这是一次检查他教育成果的机会。

他早上让大迷糊特意摊了鸡蛋饼,一人一张大鸡蛋饼。

这鸡蛋饼有讲究,里面用了两个鸡蛋然后夹一根火腿肠,100分。

他把讲究说给王向红听,王向红听的更是大笑:“王老师你比我还封建迷信,我那好歹是祖辈传下来的说法,你这直接自己瞎寻思个好兆头。”

别管什么兆头,学生很吃这一套。

鸡蛋饼金黄喷香,上面有葱花还撒了芝麻粒,卷着火腿肠吃一口满嘴香喷喷,再配一碗大米粥,吃的人心里暖洋洋。

大迷糊还在淘洗大米,待会他们要蒸米饭,然后吹凉了中午头做蛋炒饭给考生们送去公社做午饭。

吃过早饭要发船了。

天公作美。

连续几天阴沉天、大海风,到了今天全没了,天空又露出太阳,阳光洒落海上光芒闪耀。

学生们穿戴整齐带好文具用品纷纷列队登船,王忆一声上船,学生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天涯二号。

天涯二号拉响鸣笛,缓缓地退出码头奔驰向海上。

阴云散开,阳光照耀下,浑浊了几天的海水恢复外岛渔民所熟悉的湛蓝。

盛夏的海水在艳阳灿烂辉光下多了一分晶莹剔透,阳光浓烈,海风徐徐,海上的浪花荡漾,折射着金色的阳光,好像是在跳跃。

明媚清澈的天气让人心情轻松,学生们挤在船上叽叽喳喳,都在期待着公社之旅。

王忆跟学生坐在一起,他倚着船舷抬起头,风吹云动,天边是大片的白。

白云缥缈淡如烟。

机动船慢慢驶进县里的码头,因为几次来卖平安结,王向红和天涯二号都成了码头上的常客。

这样周围的人就挥手跟他们打招呼:

“王支书又来了?这次不是来做买卖了,我看着像是来卖猪仔,船上拉了满满的猪仔。”

“哈哈,小心王支书揍你,王支书可把他们队里的学生当宝贝。”

“今天小学的学生娃联考?难怪刚才也过去一艘船上载着些小学生。”

碎碎散散的问候声中,王向红把船停稳了。

他忙着招呼熟人和散烟,王忆则招呼学生上码头,准备跟祝真学、徐横、孙征南一起把他们送去学校。

这时候学生们纷纷喊:“小秋老师。”“小秋老师来了。”“小秋老师我们在这里!”

王忆扭头看去,看见一袭花布长裙的佳人戴着自己送的草帽笑吟吟走来。

他跳上码头说道:“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陪学生一起去考试,不过我以为你会在长龙小学等我们,没想到你还是来了码头。”

秋渭水笑道:“咱们一起走嘛。”

王向红挥挥手:“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等,对了王老师你过来一下。”

王忆过去,王向红低声说:“海底地震的消息怎么传的这么多?县里现在都在传,咱要不要也准备准备?”

“不光县里,市里传的更多,现在省城都在传。”一个汉子抽着烟说道。

这时候恰好有妇女拖家带口、抱着孩子上船,一个小姑娘还在抽抽噎噎:“娘,今天考试。”

妇女呵斥道:“命都要没了还考什么试?赶紧走,去你大姨家躲躲灾。”

旁边的汉子说:“这两天县里不少人跑了,都去投奔亲戚朋友了,就跟逃难一样。”

“市里头也差不多。”又有水手过来说道,“昨天我去市里卸货,看见不少人带着孩子挎着包袱啥的去内陆。”

“昨天早上市里码头上还贴了一些宣传单,都在说这个事,我看报纸上都有报道了,外海近日要发生海底地震!”

王忆一琢磨,这流言传的差不多了,已经形成规模了,自己这边可以准备行动抓敌特了。

王向红有些惴惴不安,再次问王忆:“王老师,这事不会真的吧?”

王忆说道:“支书,不信谣、不传谣,咱不是请教过寿星爷吗?外岛海水浑浊发生过好多次了,你也见过好几次呀。”

王向红抽着烟使劲皱着眉头。

王忆得先送学生去学校。

学生们已经在码头上面的空地列好队了,统一的军绿色短衣短裤和凉鞋,统一的红领巾,男生是寸头女生扎小辫,挎着包唱着歌开始行进。

又有船靠近,呼啦啦的下来好些学生。

王忆听见有人在吆喝自己的名字:“咦,王老师、王老师,王老师你也在这里啊?”

“哎呀我说什么糊涂话,哈哈,你肯定会领着学生来联考,我就知道,你肯定来。”

絮絮叨叨的声音,是多宝岛上李家庄的李老古。

李老古穿过一群小学生,王忆好奇的问道:“老古叔,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离开家里了呀?”

老爷子视红珊瑚雕如性命般宝贵,因为害怕被人上门偷走自己的宝贝所以他一直不肯离开家里,经年累月的待在自己的小屋里。

所以今天怎么出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老古笑道:“我让老二给我看着家门口,经过上次金饼子的事,他们两个现在在我面前可老实了,让他们看门就老老实实的给我看门。”

王忆恍然:“原来这样呀,那你来县里有什么事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王支书,哈,王支书你也来了?”李老古没回答他的话又看见了正蹲在船头抽烟的王向红。

他过去很热情的打招呼,王向红递给他烟袋子,结果他递给王向红一包经济烟:“你抽我的、抽我的,哈哈,没有好烟,只有经济。”

王向红抽了一根把剩下的递给他,他摆摆手说:“你留着吧,我这常年不出门也没法去拜访你,今天没想到能见面,要不然我给你准备中华烟。”

王忆看着老爷子没心思招呼自己了,便挥挥手带学生出发。

码头离着公社还不近,要去公社的长龙小学得走四十多分钟,不过学生们把排长队进军当拉练,一个个情绪高亢。

王新钊领着唱:“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响亮的歌声在岛屿石路上响彻了起来。

离开码头后路两旁有农田,一些汉子妇女带着孩子在劳作,他们听见嘹亮的歌声纷纷起身扭头看。

表情很羡慕。

然后他们奇怪的讨论起来:“城里的学生娃怎么来咱这里了?”

“是来考试的吧?前面不是过去一些学生娃了吗?”

“县城里的学生不用来咱公社考试,来的都是各岛生产队小学的学生,嗯,他们应该是来郊游的。”

“大夏天的郊游?”

大人议论纷纷,孩子只是羡慕的看他们的穿着打扮。

这让岛上的学生很得意,走起路来都有劲了。

长龙小学是公社里最大的学校了,每次联考和统考都要在这里举行,下属生产队的各学校老师把学生带过来,然后现场发考号,拿着考号去找考场和座位。

现在已经有学生入场了,剩下几个老师在门口阴影里乘凉聊天。

天涯小学的学生排着队到来。

他们扭头看过来。

有老师一下子就猜出他们身份:“天涯岛的学生,看人家这穿着、这打扮,啧啧。”

语气酸溜溜的。

长龙小学是老建筑,不过墙壁重新修过,用的是红砖墙,外墙刷了白石灰,墙内则冒出一棵棵的白杨树。

挺拔,高大。

大门口斜着往外延伸了墙,比外面的墙壁更为平坦,左边是‘团结紧张’,右边是‘严肃活泼’。

在大门口正对面则是一个操场,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平坦的泥土地上一边有个沙坑,另一边则是四个对立的篮球架。

操场上也种了树,外围种了一圈的树,柳树、杨树、槐树、梧桐树都有,这会枝繁叶茂,空气清新。

进入校园是一排排的老校舍,也是海草屋顶、小门小窗,校舍前面贴着墙有个车棚放了几辆自行车,一排排校舍之间放有水泥乒乓球台,其中水泥桌面以砖头横隔。

校舍的墙壁上多有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等。

王忆还看到了两面黑板报,一个标题是‘文明春风吹校园’,一个标题是‘热烈欢迎长龙公社各小学师生莅临本校’。

现在还没有开始考试,本校的学生还有提前到来的学生有的在教室里准备考试,有的在外面呼朋唤友。

都是一个公社的孩子,不少是有亲戚关系的,他们今天见面后很高兴,凑在一起商量着放暑假怎么玩。

天涯岛的学生也有亲戚在这里,他们列队进来后便有孩子热情的挥手:

“表哥你来了,我妈让你中午去家里吃饭。”

“皮鞋哥你穿这身衣裳真神气……”

“大钊,你在哪个考场?”

长龙小学的教务主任领着一个教师过来发考号,一摞小白纸上用黑色钢笔写了数字。

教务主任诧异的看了眼精神抖擞、穿着整齐划一的学生,说:“呀,天涯小学真是不一样,以后可以开展个学习参观活动。”

他又看见了祝真学,然后大吃一惊:“祝老师?你、你怎么在这里?”

祝真学笑道:“我又回来当教师了,在天涯小学负责教语文。”

教务主任很尊敬的伸出双手与他握手,不甘心的说:“怎么不来我们长龙小学?我们多希望能有您这样的名师来教导学生进步。”

祝真学说道:“你们学校不缺教师,光是正式工就有十几个吧?天涯小学只有民办教师,我也是民办教师,哈哈。”

他笑着客气两句把王忆给推出来:“这是我们天涯小学的校长……”

“王老师嘛,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大名鼎鼎啊。”教务主任又热情的跟王忆握手。

双方简单认识了一下,王忆对着学籍册给学生分考号,将考号登记好后将学生解散。

学生们或者去找考场或者去跟相熟的孩子凑到了一起。

他们的衣服鞋子自然成了焦点,相熟的孩子看到后立马上手摸了起来也询问起来。

孩子都有攀比心,有小孩看到天涯岛的孩子穿着一套新装吸引了小伙伴们的注意力难免不舒服,便上去也显摆自己的东西:

“今天考试我妈给我煮了鸡蛋,你看,我等会吃个鸡蛋。”

“嗯,我们学校漏老师给做了鸡蛋饼,中间夹一根小香肠,小香肠吃过吗?好吃。”

“我爸给我两毛钱,今天考完试我去百货大楼买冰糕。”

“我们队里门市部收知了猴,你看我这几天跟着我爹天天摸知了猴,攒了两块六毛钱了,表弟中午头我请你吃冰糕。”

“明天我妈领我走亲戚,去我小舅家,我小舅家里有电视。”

“电视太小了,我们队里天天看电影,《少林寺》看过没有?可好看了。”

“算了咱们还是说你们的衣服吧,这衣服哪里买的?”

也有人问王忆这句话:“王老师你们学校的校服是哪里买的?这一身多少钱?”

王忆低调的说:“不是我们学生买的,是祝真学老师和他的老朋友们给我们学生捐款买的,你们知道,我们生产队穷啊,学生……”

“你快拉倒吧,你们生产队穷?你们生产队这两个月分红了多少钱啊?我听说有些户分了两百块!”

“就是,看你们学生的那个脸,红扑扑、肉乎乎的,这营养比我这个当教师的都好。”

“看看、看看,那啥来了,那是多宝岛小学的学生吧?你看看他们穿着还有那个瘦猴样子,啧啧,跟你们天涯小学不能比……”

又有学生列队到来。

穿着还算干净,不过自然不像天涯小学的学生那样统一整洁;头发一看就是家里母亲奶奶用剪子剪的,这跟王忆电推子推出来的寸头有明显差别。

面色、精神状态更有差距。

王忆整天待在岛上跟自己学生打交道看不出来,其实岛上的孩子现在已经比外岛同龄人强多了。

吃得饱吃得好,肚子里有油水那人就有精神头,再一个穿的好、平日里玩的也好,又有养鸡养猪这些盼头,所以他手底下的学生真是一个个精神的跟小老虎一样。

多宝岛的学生比天涯小学的要多,他们也是老师带队到来,另外王忆再一次看到了李老古。

李老古也看到了他,很高兴的招招手走过来问:“王老师你刚才怎么自己走了,我还想着跟你一起走呢。”

王忆说道:“老古叔我不知道你也会来学校——对,你怎么来这里了?哦,你陪孙子孙女来考试?”

李老古笑道:“不是,是我今天中午给学生娃管饭,我跟着他们出来凑个热闹。”

王忆知道李老古喜欢孩子,之前为了能留下李岩松两兄弟的孩子在自己家里玩,他还用红珊瑚扳指跟王忆换过糖。

可是管饭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有教师问了一句,李老古解释道:“我手头上不是有几个闲钱吗?学生娃来公社考试中午头要带干粮,我寻思让他们吃一顿好的,请他们吃公社余家的猪油大饼。”

一名教师奇怪的问:“你给他们管饭?”

李老古笑道:“对,我学习王老师,王老师给他们的学生天天管饭,我没那么些本事,就隔三差五给他们管点吃的。今天联考,我管他们吃一顿好的。”

教师们听到这话顿时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原来是一位古道热肠、关心教育的老同志。

他们夸赞老爷子,引的老爷子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我没那么高的觉悟,其实我有私心。”

“因为我喜欢娃娃,娃娃们有活力有朝气,跟娃娃们待在一起感觉乐呵,要不然一个老头在个老屋里冷冷清清、死气沉沉,让人害怕。”

“我现在手头上有几个闲钱,而我一个人吃喝花不了多少钱,于是我就帮衬学生们一把,这样我也有好处,我可以经常去学校看他们的热闹。”

他说着又问王忆:“王老师,你们学生娃那一身衣服哪里买的?看着真利索、真文明。”

王忆说道:“是在沪都买的。”

老爷子问道:“那一身是多少钱?”

王忆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老古叔你是准备给你们岛上的学生娃也一人买上一身?”

李老古犹豫了一下,说:“我不一定有那么些钱,所以我想着尽量先给我们李家的学生娃买一身。”

王忆说道:“你要这么买确实不少钱,那衣裳连同鞋子、帽子和腰带下来要二十多块。”

李老古琢磨了起来。

他蹲在阴影里掰着手指合计一番,仰头问王忆:“具体是二十几块?我们庄子里学生娃八十来个,这样算下来我压力不大。”

王忆说道:“一共是二十五元钱,帽子、衣裳和要带是十六,一双凉鞋要九元。”

李老古又合计起来,最后下定了决心说:“行,你帮我给他们捎一身吧,我回去就问问他们爹娘,看看他们穿多大衣裳多大的鞋。”

叮铃铃的钟声响起来。

一些教师要进考场监考了。

监考的教师都是有编制的铁饭碗教师,民办教师没有监考资格。

于是民办教师们在外面或者抽烟或者聊天,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这样心里不舒服了他们就抱怨:

“嗨,你说咱也不比端铁饭碗的那些教师付出少,为什么咱就要矮一头是民办教师?”

“我不光不比他们付出的少,还付出的多哩,我是庄子里的人,一年到头都在庄里的学校上,有啥事都找我。”

“行了行了,谁让咱没有学历?人家好歹是中专师范毕业的,还有的是大专师范的,人家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就是要吃商品粮的。”

“那王老师还是大学生呢,他是正规的本科大学生,王老师你心里不委屈吗?”

王忆本来听他们在吐槽还挺可乐,结果吐槽吐到自己身上了。

他赶紧摆手笑道:“我无所谓,不是,那啥我不是觉悟高,我是家里的安排,我爹临死前希望我能给家乡带来帮助,所以我才回来当教师。”

他虽然先强调了‘自己当民办教师不是因为觉悟高’,可在其他人看来这还是觉悟高,这样教师们不好意思吐槽自己的编制了,改成吐槽课程:

“哎呀,现在当教师难,不知道怎么教学生啊,也不怪国家不给咱铁饭碗,没那个本事。我现在看课本挺愁的,70年的时候讲究识仨教俩,我念书是念到五年级了,可那时候五年级学的东西跟现在不一样。”

“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学习苏俄凯洛夫教育学,用五环节教学法来教书。过了几年就不让用了,说是苏修的东西,然后学工学农学军,现在又要学英语,唉,咱哪懂英语呀。”

“王老师你懂吧?”

王忆没想到话题又转到自己身上了,便苦笑一声:“略懂略懂。”

他不想参与这些讨论。

可是又不能随便离开,要不然会让人觉得他高傲冷峻,看不起民办教师,不愿意跟群众打成一片。

蛋疼。

旁边的秋渭水看出这点,于是她上前作漫不经心的姿态说道:“王老师,学生现在进去考试了,咱们没什么事,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爷爷?”

王忆说道:“当然要去看看,你说我平时不来主岛就罢了,如今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爷爷?”

祝真学也挥挥手说:“王老师你去一趟吧,学生这边我负责,你既然过来了确实该看看小秋爷爷。”

王忆对其他老师点点头,然后跟秋渭水手拉手的跑路了。

今天是礼拜三,这会叶长安在上班,所以他以为秋渭水就是把他给叫出来避开民办教师们的抱怨。

结果秋渭水忧心忡忡、情绪不好,真领着他往县里走。

王忆问道:“你怎么了?我看你不高兴。”

秋渭水担心的说:“爷爷身体不舒服,这两天有些虚弱,我很担心他……”

“那他吃上我给送过去的药了吗?”王忆赶忙问道。

秋渭水点点头:“吃上了,我给他熬着药吃的,从前天晚上开始他不太舒服了,这两天一直在家里,所以今天我想领着你过去看看,毕竟你懂医学,你看看爷爷的情况。”

王忆说:“爷爷现在在家?那行,赶紧过去。”

他心里惴惴不安。

乱开药是大忌,但叶长安的情况比较独特,在这个年代他的病情应该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了,只能指望22年带过来的靶向药能起效。

可是靶向药不是灵丹妙药,服用期间有副作用,不知道叶长安的情况是不是跟靶向药用药有关……

他们半路碰到了一辆马车,王忆跟马车夫商量了一下,花四毛钱送他们两个去了县里。

到了县里他们转公交车,两站路到了县领导大院。

两人急匆匆的进门,结果一推开门好几个人在屋子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秋渭水脸色顿时垮了。

在她看来爷爷的肺病很厉害,所以平时不能吸烟也尽量不能闻见烟味。

可是别人抽烟她管不着,特别是现在屋子里几个人都是县里的大领导,她更不好管。

偏偏叶长安也在跟着抽烟。

这下子她就有理由爆发了——

她怒气冲冲的上去从叶长安手里夺过香烟扔在地上踩灭,叫道:“你咳嗽的轻了、你又舒服了是不是?是不是?你晚上差点把命咳没了的时候忘记了?是不是?”

屋里的领导们很尴尬,赶紧各自把烟头掐灭藏进自己兜里。

其中有王忆的好大哥庄满仓。

庄满仓抽的最凶,这会最尴尬最心虚,冲着王忆一个劲的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去好好劝劝秋渭水。

王忆装没看见。

叶长安现在这情况肯定不能吸烟,现在吸烟就是在害命了!

但叶长安也无奈,他解释道:“小水你先别发火,我们是碰上难事了,唉,愁的慌,就忍不住抽一根烟来缓一缓情绪。”

一个戴眼镜的文雅中年人说道:“老叶你先歇着吧,地震的事你别操心了,我领着咱的班子来研究吧,那我们先回去……”

“别,这件事不是小事,”叶长安拦住他,“小水你领着王老师先去楼上歇歇,我跟你的叔伯们还要聊正事。”

秋渭水勉强压抑住情绪柔声说:“那你们别吸烟了,你这两天很不好。”

叶长安答应下来。

王忆跟着秋渭水上楼,然后他没有全上去,而是坐在上楼台阶拐弯处听下面人谈话。

叶长安叹气道:“显富同志,你把情况再说说,刚才说到汇报材料泄露了?这怎么回事?”

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凝重的说:“最近市里人心惶惶,市科委想要举办一个地震科普活动,从科学角度来消除流言。这事已经通过了市里高官会和政协的同意,于是登报发布了新闻。”

“结果就在今天早上,有人捡到了市科委的档案袋,上面写着‘机密’,捡到的人好奇打开,发现里面是关于咱们外海要发生海底地震的消息,还说省里为避免引起社会震荡和人心恐慌,要求保密!”

叶长安看向庄满仓:“满仓同志,你怎么看?”

庄满仓说道:“这明显就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谣言行动,旨在破坏我们翁洲和平稳定的发展局面。”

气质文雅的中年人叹气说道:“不错,这件事明显不对,消息出现的时间短,可是影响却很广泛,这绝对是有幕后黑手在行动。”

“必须得赶紧抓到幕后黑手,现在人民群众很恐慌。码头不开洋、渔网抬上山,渔民同志们停止了出海劳作,市里工人也无心工作,都在想办法请假逃去内陆的亲朋好友家里。”一名头发银白的中年人说道。

叶长安用手指敲了敲沙发的扶手,说:“昌茂同志,你记一下,临时决定召开全县部委办局和企事业单位负责人参加的紧急简短会议,召开各乡镇、公社负责人的电话会议。”

“要求各部门切实做好宣传解释工作,稳定社会,抓好生产。”

“是一般性的提醒预防还是需要提出具体管制措施?”名为昌茂的男领导问道。

叶长安看向文雅的中年人问道:“齐敏同志,你觉得呢?”

齐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听说现在市里的保险公司忙坏了,市民们都在忙着给自家的房屋财产买保险。”

“早上的时候我去港口的轮船售票大厅来着,偌大的大厅人满为患啊,都是拖家带口的在排队买票。”

“去沪都的、去钱塘的,他们为了买一张能离开县里的票都要打起来了,看他们的意思咱们外海要发生地震的事已经确定无疑!”

叶长安面色微变:“这么严重?”

他看向庄满仓,庄满仓无奈的说:“领导,这事我还不知道,我从昨天一直在忙着安排人手去信用社和农行负责纪律,现在去取款的人排成长队了……”

“社会上已经谣言满天飞了,群众人心浮动了,外地群众正在想方设法搭船离开,渔民生产情绪不稳定,简直乱套了。”齐敏打断他的话。

叶长安说道:“齐敏同志了解的情况显然比我们更多,那你说说吧。”

齐敏说道:“我从昨天晚上开始下乡走访也打电话跟市里联系,沟通保险、交通、银行等部门后,我发现问题比咱们以为的都要严重,这不是局部问题,而是全面问题。”

“整个翁洲正在刮起一股来势凶猛的、破坏力极强的谣言风波。”

“翁洲市里尤其严重,根据客运站统计,从11号到昨天的13号,共计有建筑民工、修船民工约1500人从市里离开,不少民工买不到直接回家的船票便先去沪都,从沪都借道。”

“银行和信用社存款急剧下降达千万元,银行负责人告诉我,他们现在很担心会发生金融风波。”

“这么严重?”最年轻的一个领导吃惊的说,“这明明是谣言是流言,怎么会有这么多老百姓相信?”

齐敏哼笑一声:“咱们县里隔着市里远,了解的情况还少,现在市里才厉害呢。”

“市里沿海的渔业生产单位都解桩收网开渔船,停止了生产纷纷外逃。”

“不明真相的群众听信谣言抢购米面粮油和柴汽煤油等物资,局面非常紧张,市里昨天已经向省里申请支援了,就像满仓同志所说,这明显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敌特破坏行为。”

庄满仓愤怒的握拳一捶膝盖,说:“太可恶了,我抓到这些敌特分子绝不会轻饶!”

“你跟你的战友说一声,抓到以后狠狠的揍一顿。”年轻的领导叮嘱道。

其他人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不过没反对。

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来,年轻那领导立马起身去接了电话,然后他说:“我不是叶领导,我是吴礼佛。对,对,我正在……什么?什么?”

他听了几句捂住话筒看向几个人问道:“陈丰同志,你们科协在县里各显眼位置张贴了咱们外岛地区的地图吗?”

满头银发的中年人说:“对,我今天早上得知谣言传播广泛之后安排同志们开展辟谣活动,贴出了一些地理图,上面有关于地震带的介绍,咱们整个翁洲地区不在地震带……”

“但咱们翁洲特别是咱县里被红框圈起来了?”吴礼佛问道。

陈丰说:“对,圈起来表示咱们处于安全地带。”

吴礼佛叹了口气:“这种事你该向领导们汇报一下的。”

“现在惹麻烦了,老百姓认字不多,看了你们贴的地理图还以为这就是地震图,他们说红框里的就是容易发生地震的区域。”

陈丰大惊:“啊!”

吴礼佛又看了眼叶长安。

叶长安敏感的问:“怎么回事?说全了。”

吴礼佛无奈说:“领导你这两天没有去上班,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他吗的,外界盛传、盛传……”

剩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叶长安平静的问道:“盛传我已经跑了?”

吴礼佛尴尬的说:“更难听。”

叶长安疑惑的问:“还能怎么难题?说我投敌了?”

吴礼佛说:“不是,嗨,小水、咳咳,县里头有些人看到过小水和您在一起的场面,现在小水也不在县里您也不在县里,他们说您咳咳……”

“说我领着孙女跑了?”

“是说您领着二奶跑了!”

“他吗的,咳咳咳咳!”叶长安气的笑了起来,连连咳嗽。

其他人赶紧帮他拍背、顺气。

叶长安摆摆手喝了口水,他沉声说:“看来事态紧急,我先做几个安排,咱们要稳住民心,要不然咱们县里也要有金融风波和生产事故发生了。”

“显富同志,你来做一下记录,其他同志帮我做个补充。”

“第一,要求各级党组织、干部迅速行动起来,立即层层召开简短会议做动员,做好对群众的思想教育工作,消除群众顾虑、安定人心。”

“第二,要求各部门、各乡镇公社各单位一级抓一级,保证生产和生活正常进行。”

“群众可以乱,他们不准乱,如因思想动摇导致工作不到位的,要唯主要领导是问。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的,一律按自动离职处理!”

“这是红线,一旦发生不准有人求情,谁求情我处理谁!我要是徇私枉法,那请齐敏同志向上级领导如实汇报我的情况,请求严厉处分!”

“第三,各银行、信用社要做好维稳工作,对于前来取款的群众不准粗暴工作,更不准拒绝别人合规合法的取款。”

“第四,客运站正常运转,但是不许动用渔业用船来违规的载人载客——流言容易引发慌乱,慌乱会导致安全事故,这点很重要。”

“第五,各外地单位与我县生产、建设单位签订合同的,不许随意离开岗位,否则造成经济损失将由本人承担。”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满仓同志,这件事必须要揪出幕后黑手,现在这黑手恐怕已经伸进咱们县里了,他们只要敢伸手,那你就要给我砍断它!”

庄满仓站起来敬军礼:“是!一定完成任务!”

叶长安看向其他人问道:“各位同志,你们有什么要补充和修正的吗?”

齐敏说道:“老叶,你的考虑很全面,但是不是过于柔和了?”

“拿银行和信用社取款的事来说,根据市里传来的信息,人民群众一旦要逃离咱们县里,那一定会去取款。”

“所以要我说,这几天把取款工作给刹住,活期取款要出具使用说明可以取,而定期存款特别是未到期的定期存款那么如无特殊情况一律不准取款,有特殊情况的,必须出具单位证明。”

叶长安摆摆手:“这样可就真乱了!”

吴礼佛说道:“我赞成齐敏同志的意见,特殊时期用特殊手段,否则老百姓纷纷来取款,造成金融挤兑怎么办?各银行和信用社哪准备了那么多现金?”

叶长安皱起眉头。

王忆要说话,想了想把秋渭水叫过来耳语几句。

秋渭水便说道:“爷爷、各位领导,这两天群众纷纷坐船离开县里,那形势混乱、客船必然有很多小偷。”

“让干警同志们搞一次突击,把小偷全抓起来,然后抓他们游街,让他们承认流言是他们制造并传播的,目的是引发群众恐慌去取钱,他们好趁机偷钱!”

破除谣言的常用手段,先找背锅贼,然后把事情平息后小范围内诠释真相,大范围内事情就算解决了。

以魔法对付魔法。

叶长安喝了口水一思索,说道:“满仓同志,集中力量抓小偷,我亲自押他们游街!”

庄满仓说道:“好,这是个好主意,而且一旦抓了小偷游街,那人民群众肯定会被吸引来看热闹,这样可以平息他们的慌张。”

齐敏说道:“可是幕后黑手还在暗处,再说咱们等于是在制造谣言……”

“我们当前要务是平息流言制造出来的恐慌,”叶长安说道,“至于抓幕后黑手的工作肯定要同时进行,只有斩草除根才能治标又治本。”

庄满仓补充道:“照我的经验,咱们这不一定是制造谣言,我刚才忘记了这茬事,其实流言导致人民群众慌乱出逃那小偷得利,我敢打赌他们肯定参与了谣言的传播——必须得抓他们!”

显富笑道:“虎父无犬子,不对,应该说爷爷英雄孙好汉,小水今天立了一功啊。”

秋渭水腼腆的笑。

王忆也笑。

要立功还得是我出场!

他对秋渭水说:“爷爷今天工作繁忙,你先跟同身边照顾他身体,不要管我了,我回学校去,明天是暑假了,我时间多了再过来看望爷爷。”

(本章完)

第257章 256.班长的消息和电台(日更2W求票

中午头,《算术》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了。

各个教室里响起监考老师的声音:“把笔放下吧,准备收卷子,后面的往前收——后面的赶紧停下笔。”

“响铃了你又开始答题,怎么回事?赶紧给我交卷子,是不是想让我抽卷子?”

“各班级的同学不要乱跑,出去按照归属学校来排队,赶紧的、赶紧的,都赶紧出去了。”

“马拉个币谁还在写我抽耳刮子了……”

一间间的教师里涌出来一堆堆的学生。

教室太少,学生们被大量塞入,一张考桌上都是四个学生在考试,两个正常坐还有两个各自跨着一个桌头。

不过因为同一张桌子不会存在同年级、同学校的考生,所以基本上也不会发生作弊行径。

学生们出去列队。

有些学生兴高采烈,有些学生情绪低沉。

兴高采烈的要么是考得好要么是家庭条件好,这样一旦放暑假就可以随心所欲的玩了。

而情绪低沉的则是考得差或者家庭条件不好,暑假得帮助家里去地里、去海上干活,这样还不如在学校里学习呢。

特别是天涯岛等还没有实行责任承包制的生产队,他们的学生暑假要做工,不少是半劳力,可得干不少活呢。

队伍列好,低年级的可以准备返程了,他们的暑假开始了。

高年级的下午还有一门功课,他们要留下等待下午的考试。

此时校园里有些混乱。

学生太多,然后工作也太忙。

县里教育局来了工作员,他手里拿着一柄小红旗在吆喝:“各学校教职工人员、各学校教职工人员请注意,请带着学籍册来我这里!准备给低年级学生领取《暑假学习园地》!”

王忆让孙征南整合队伍,他和徐横去领作业本。

82年江南地区的《暑假学习园地》很简单,语文和算术是在一起的,前面是语文后面是算术。

封皮还是普通的软纸,上面印着彩色图案,是个小姑娘跪在椅子上、趴在书桌上咬铅笔。

他们排队上前,跟工作员手里的花名册比对了人数,然后领了一大摞的《暑假学习园地》,高年级的下午现领,现在领的都是低年级的。

然后学生们要兵分两路,低年级排队去码头乘船回生产队,高年级的则留下找地方乘凉。

他们得解决午饭,在公社有亲戚的好了,可以去投奔亲戚吃一顿好饭。

如果没有亲戚的得自己准备干粮,不过联考毕竟是大事,有些学校会统一给学生提供一顿饭。

像多宝小学的学生开心了,公社里的余家大饼店面有人推着小推车来送大饼,一块块跟奶油蛋糕一样厚实松软的大饼切下来,学生们排队去领大饼和凉白开水。

拿到大饼的学生很高兴,跑来跟天涯小学的学生炫耀:“你们自己煎的鸡蛋饼有什么?我们吃买来的猪油大饼,你闻闻,香不香?”

学生们考了一上午的试这会确实饿了,大饼很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馋的学生们肚子咕噜咕噜叫。

嘴上可以不承认,可身体太诚实了。

见此多宝小学的学生就高兴了。

他们一口大饼一口咸菜,吃的很开心。

然后天涯岛这边也有人来了:

大胆挑着扁担来的,前后各挑着一个桶,桶里是漏勺炒的蛋炒饭。

蛋炒饭在这年头是好东西但不算是炫耀性的食物,家家户户很少吃蛋炒饭,但不是吃不起,偶尔也能给孩子给老人开个荤。

不过天涯岛的蛋炒饭跟现在家里自己炒的不一样。

这一顿蛋炒饭光是盐水火腿就用了二十根!

一根一斤半——毕竟王忆要一视同仁,留在岛上没有来考试的学生也得吃蛋炒饭。

无论如何这用料是很足的。

于是掀开桶上盖着的笼屉布,里面是金黄色的鸡蛋碎、粉红色的火腿粒、碧绿的小葱花和黄瓜碎和绿豆,还有雪白的大米粒。

同样的香气扑鼻。

天涯小学这边的学生看见蛋炒饭顿时来劲了,回头就嚷嚷:“我们吃鸡蛋火腿炒饭!你们吃过火腿吗?火腿最好吃了!”

“爹啊你快给我来一碗,你儿子饿的没气了。”

其他学生拿着自己的饭过来看热闹,看到这蛋炒饭后傻眼了。

他们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饭。

不管是馒头是大饼还是包子饺子,一下子都不香了。

天涯小学的学生要炫耀。

王忆赶紧给孙征南使了个眼色:“领他们都出去,让大胆也出去,别在学校里吃饭了,去外面找个树荫大家赶紧吃完回来休息,睡个午觉下午好好考试。”

大胆听了孙征南的话后奇怪的问:“为啥不让他们去教室里吃?怎么还得出去?”

王忆低声说:“有些学生家里困难,恐怕是带着玉米饼之类的过来当午饭,你弄些这东西让人家孩子怎么好意思拿出饼子来吃?”

“咱不干这样的事。”

祝真学拍拍大胆的肩膀说:“王老师考虑很周到,大胆,把咱的饭带出去,咱自己找地方乘凉吃。”

王忆说:“祝老师你和徐老师领着学生在这里吃吧,我和孙老师送低年级学生回去。”

正在满心期待吃炒饭的低年级学生听到这话后急眼了,有饿狠了的当场流眼泪了,很委屈:“啊?为什么我们没有饭吃?”

王忆说道:“你们回学校吃,学校都给你们留出来了!”

他们顿时又高兴起来,使劲吆喝:“回去赶紧回去!”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孙征南整队带队,他们领着学生回到码头。

这会的码头乱糟糟。

正有穿着警服的干警们从客船上往下押送小偷。

好些人围在旁边看热闹。

大量的外岛小学生在准备登船返航。

然后王忆看见庄满仓举着个铁皮大喇叭出现了,他站在客船船头喊道:

“各位群众请注意啊,群众们、同志们,大家伙注意了,我们联合海警同志对今天客货船进行了治安整治,抓捕了大量的小偷!”

“根据我们调查和审讯得知,这些小偷造谣说外岛要发生海底地震、发生海啸,以此来吓唬人民群众、人为制造恐慌。目的是鼓动群众去银行、信用社取钱、把家里珍藏的钱带上,这样当群众们乘船去亲戚家的时候,他们趁机在船上进行盗窃……”

人群听到这话后纷纷倒吸凉气。

码头上太乱,王忆对孙征南说:“你挨个数着让学生们上船,我去后头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孙征南说:“好,王老师你去吧。”

他双眼盯着学生开始数。

一个个的学生上船。

人群在议论纷纷: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是造谣吧,你们还不信,哪有什么海底地震和海啸?”

“坏了,我让我老婆去信用合作社取钱,这样我得赶紧通知她别去了……”

“这些小偷真是坏极了,他们为了一己私利草他吗的竟然制造社会动荡,枪毙他们……”

“你们都收好钱啊,市里偷钱的三只手更多。我昨天在市里城北二道巷子那边听见个金陵女人哭,他们租了房子结果被翻了个底朝天,变卖老家祖产的钱全被偷了,连家里男人给儿子用子弹壳做的坦克车、给她做的铜耳坠也被偷了,现在小偷丧尽天良……”

听到后面这句话,孙征南猛然身躯一震。

他急忙去人群里找刚才说话的人,最后看到是个戴着斗笠的老太太在唠叨。

于是他把一个学生拉出来让他来看着其他学生,自己快步过去问老太太:“大婶子你好,我问你个事,你说什么?你在翁洲听见有女人说他男人给儿子用子弹壳做了坦克车、给她做了铜耳坠?”

老太太拉了拉斗笠用一块手绢擦脸上的汗,说:“对,都让小偷给偷了。”

“她是金陵人?你怎么知道?”

“一听口音能听个差不多,她骂小偷的时候满嘴的‘一逼吊糟’,说她男人短命死在南疆也是‘一逼吊糟’……”

孙征南激动的身躯都要哆嗦起来。

不过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几次深吸气后问道:“她住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在二道巷子东头一棵大柳树下看见她的,她那会指着柳树旁边的一个门说偷了她家东西的人在里面,她想来要东西,但人家不开门,她只能哭。”

有人吆喝一声‘六姑’,老太太说:“哎,我亲戚找我了,后生你让开,我走了。”

然后她很快钻进人群消失了。

孙征南立马去找王忆,说道:“王老师、王老师,我有重要情报向你汇报,是关于我们班长的情报!”

清点人数的王忆诧异扭头:“你们班长不是没了吗?哦,你说说你在这里看见你们班长的家属了?”

孙征南摇摇头:“不是,是刚才听人说应该在翁洲城北一个叫二道巷子的地方碰到我班长的爱人了!”

王忆问道:“消息靠谱吗?咱生产队那么多人帮你打听也没打听到呀。”

孙征南说道:“不敢说,不过可能性较大,我们班长家是金陵的,他老婆也是金陵的,刚才那老太太说听出妇女的口音是金陵的。”

“而且还说妇女家里被偷了,这钱是变卖家产所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们班长的家人当初就是变卖了在金陵的家产来翁洲这边了。”

“还有她听妇女说丈夫战死在南疆,丈夫还用子弹壳给她做过耳坠、给孩子做过坦克车……”

王忆点头道:“那还真是八九不离十了,我听你说你们班长手很巧,用子弹壳给你们班里有孩子的都做过玩具。”

孙征南郑重的说:“对!”

王忆说:“那这样,现在天色还早,咱俩先把低年级学生送上船,然后你和徐老师赶紧去市里转转、打听打听。”

“下午的考试我和祝老师来负责,那个、那个你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及时跟咱队里联系吧,嗯,咱联系不方便,不过下午我们在公社,这样你可以跟张有信联系……”

“不行,”他摇摇头,“张有信这会在外岛送信,那你跟庄满仓联系吧,我给你他的电话,你找他要公社上派出所的电话,我跟他的关系你了解,不用怕麻烦他。”

孙征南感激的说:“好,王老师,那你和祝老师费点事吧。”

王忆拍拍他肩膀说:“这说什么话?我还想帮你们一起去找你们班长的爱人呢,要不然你们等一等,等明天再去?”

孙征南说道:“王老师,我等的了,大炮肯定等不了!”

王忆说道:“行,那把低年级学生送走,你赶紧过去找大炮。”

他们清点人数无误,王向红开船返程。

王忆和孙征南回公社。

路途可不近,孙征南等不及了,直接甩开王忆快步跑。

王忆笑了:小样,你当老子在82年的身体是白锻炼的吗?你当我跟不上你?行,你跑!

草,跑的怎么这么快?草,肺、肺子都要喘出来了,你跑这么快当什么老师,你去国家队练长跑啊……

王忆气喘吁吁,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又看到了孙征南。

孙征南和徐横迎面奔跑而来……

“王老师你怎么了?怎么好像虚了?”

“别别别瞎说,草,我我没事,你们赶紧走吧。”

王忆昂头挺胸又跑了起来。

余力犹在!

孙征南和徐横继续跑,一边快步跑一边聊天:

“王老师体力还挺好,大学生,不容易。”

“以后可以带他一起锻炼,我看王老师挺爱锻炼的,天天打拳。”

“太极老头拳?那也叫打拳?”

“算了不说这个了,先赶紧去买票坐船,别去的晚了傍晚了,到时候在城里可不好打听嫂子的消息。”

“先去城北的二道巷子,找一棵大柳树,那边可能住着不法分子,从他们那里下手,从他们口中打探嫂子的消息……”

两人聊着天到了港口,去客运站大厅买了两张船票,心急火燎的坐船去往市里。

船行到市里,孙征南立马打听了二道巷子的位置,坐了公交车便赶到了。

改革开放之后翁洲发展挺快的,他们这里有船厂,吸引了最早的打工人员来务工。

翁洲也是一座岛屿,不过比县里自然要大的多,这岛屿四面环海其中北部海湾比较深,所以船厂集中在城北地区,这里分布了大量船工子弟学校、单位和住宅。

二道巷子是一条小巷子,在一道巷子和三道巷子之间,这些巷子是船工最早的住处,全是平房或者三层以下的小楼房,如今船工已经搬迁到了新楼,这里便被务工的打工人员租赁了。

孙征南进入二道巷子便看到了大柳树。

然后傻眼了。

好几棵柳树!

不过他回忆老太太的话,说道:“昨天嫂子在一棵树下哭,然后指着门口哭诉,看看都有哪棵柳树就在门口位置。”

“一共两棵符合要求。”徐横快速的扫视巷子,“班副,要不然找个人问问情况吧……”

“找谁问?”孙征南摇摇头,“这边住的都是务工人员,现在城里到处是海底地震和海啸的谣言,把务工的人吓跑了,刚才在船上你没听有人说现在市里头给务工人员下通牒了,说一旦擅离岗位造成损失就要追究个人责任。”

“反正两棵树,排查一下就行了。”

“不过小心,里面住的很可能是小偷,他们警惕性极高,不要被他们察觉。”

徐横轻声笑道:“我他吗摸南疆前线的舌头都不出差错,何况只是一群偷儿?”

“任何时候!别小看敌人!”孙征南一把拽住他衣领压低声音叮嘱一句。

徐横老老实实的点头。

他找了一户刷着绿色油漆铁门的人家,看看没人爬上了柳树,踩着枝杈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晒着不少衣服裤子。

一阵风吹过,他闻见的不是肥皂或者洗衣粉的味道,而是油墨味儿。

这样他皱了皱眉头,一群小偷家里怎么会有油墨味儿?不去偷东西改行搞印刷了?

院子里很安静,一条狼狗趴在阴影里睡觉。

他仔细打量院子和屋子,然后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窗台向阳处晒了一台小机器,长条立方形,大小就跟个大号的手电筒差不多。

当然它跟手电筒毫无关系。

这是一台电台!

而且凑巧的是徐横非常了解这种电台,这款电台名为HT-2电台,之前在南疆作战的时候,他们的敌人手里最多的就是这种电台。

但这款电台不是百越自产,是他们在抗击美帝的战争中缴获的军用物资。

为了避免出错,徐横眯着眼睛仔细看向那电台,同时心里也在回忆当初学到的关于这电台的知识:

越战时期,南越在CIA的资助下试图在农村建立以电台通讯为基础的通风报信的网络,以阻止越共的渗透。

可电台是稀罕玩意,没知识、没培训过的人根本不会用,更别说南越的文盲农民了,于是他们就急需一种操作简单价格低廉的土电台——HT-1出生了。

这电台的操作基本上和收音机差不多了,用8结一号干电池作为电源,拉长天线,拧开音量旋钮就可以开始通讯了,非常简单,文盲稍微学习一下就会用。

后来在HT-1基础上,HT-2诞生了。

这两款电台外形上颇为相似,但徐横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因为越战中南越表现拉垮,有大量美军物资被北越缴获后来用在了前两年的边疆战事上,其中就有HT-1和HT-2。

徐横他们穿插连的任务之一就是敲掉这些电台,这种电台隐蔽且使用简单,当地百姓拿到后就可以联系正规军来透露我军的行军的信息。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要求对这电台非常了解才行。

正是因为非常了解,所以徐横知道这电台的一个大缺点:怕水怕潮湿。

为了缩减这电台的个头和简化复杂度,它的构造中机件拼凑的非常紧密,一旦潮湿的厉害了就容易短路。

因此以前他们进村摸HT电台的时候从来不会强硬闯入,而是派精兵先占据高处用望远镜扫描院子,找晒在外面的电台,以此确定目标,尽可能小的去影响到百越的老百姓。

于是在这里碰到HT电台就有意思了。

徐横的警惕性一下子无限拔高。

小偷可不会用这玩意儿,也用不着这玩意儿,别看HT电台在百越不少,可在国内绝对很罕见。

甚至他们部队内部都不多见:

这电台有自毁按钮,同时按下通话键和红色按钮即释放电流烧毁振荡器。

百越的老百姓有股子狠劲,他们一旦发现有问题会第一时间摧毁电台。

那为什么北越会拥有这么多HT电台?

很简单,南越的运输大队委实垃圾,当时一旦被北越军包围了会立马举着电台和枪出来投降……

这下子有意思了。

徐横眯着眼睛看向窗台上晒太阳的电台,然后左手不断的给孙征南打手势。

孙征南偶尔一扭头看到后迅速而轻盈的从自己那棵树上落下来,然后摘掉军帽拆开帽檐线从里面摸出个刀片。

他用牙齿叼住刀片把军帽塞进了腰带里又紧了紧腰带,最后从腰带扣里抽出层层缠绕的钢丝绳。

一根绳子一把刀,这就是他们曾经在前线摸舌头所拥有的工具。

他看看巷子两侧没有人,贴着墙轻盈的走过去给徐横打了个手势:怎么会有舌头?

院子里的狗突然抬起头。

它的脑袋一直贴在地上,而翁洲海风不小,柳树枝叶一直被吹的刷啦啦的响,而徐横攀爬柳树又小心,所以睡眠中的它没有被柳树枝叶摩挲声所惊醒。

但听见了孙征南脚从地上走过的声音。

徐横打手势。

孙征南不动弹了。

两人等了一会,狼狗突然爬起来。

徐横也将腰带扣里的钢丝绳给抽出来了。

然后屋门打开有人出来喊了一声:“狼崽子,跟我去吃屎。”

狼狗爬起来冲着屋子摇尾巴叫了两声。

趁着这机会徐横收缩身影改成侧头往院子里看,这样不会把额头和头顶都暴露在外面。

有人出来上厕所了,是个穿花格子衬衣、叼着烟卷的青年。

城里的平房用的也是旱厕。

夏天旱厕实在埋汰,光是里面嗡嗡嗡的苍蝇和那些拱来拱去的蛆就让稍微讲究点的人打哆嗦。

这人是讲究人。

他不去旱厕上厕所而是在墙边拉屎!

所以他才要喊上狼崽子。

他拉狼狗吃,不用土坷垃也不用报纸,干净又卫生!

可惜今天要享受没那么容易。

他来到墙根美滋滋的抽着烟脱下裤子蹲下了,狼崽子期盼的也蹲下了。

瞬间。

一道黑影腾空而下。

狼崽子下意识起身可是却晚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是能决定生死的!

黑影就是冲着狼狗去的,翻身进去在狼狗背后甩手用钢丝绳勒住了狗脖子同时从后面走脖子右侧使劲一甩头。

嘴里牙齿咬着刀片,这狗被勒住脖子气管的同时被划断了颈动脉!

热血往外喷涌又有黑影翻墙进来,蹲在地上的花格子青年刚看清狗的情况然后就被人给摁住脖子压倒在地上!

徐横勒住了狗的咽喉。

孙征南卡住了青年的咽喉、死死摁住了他的颈动脉。

青年要反抗,孙征南手腕一抖将他后脑勺撞在墙上。

“嘭”一声闷响。

两人死死盯着屋子和厢房。

没有人影出现。

于是他们对视一眼一个拉着狗一个拉着人直接进旱厕了。

旱厕味道大,能掩盖住血腥味。

不过地上的血迹太多这是掩盖不住了。

徐横低声问:“班副,审问还是直接进去?”

孙征南拿起晕厥青年的手看,说:“不是老兵,直接进。”

徐横低声说:“肯定不是,我杀个狗吓拉了,真他妈草了,可别是寻常百姓,要不然咱就造孽了!”

孙征南从青年后腰摸出一把手枪,冷笑道:“寻常百姓他吗随身带这个?”

这枪他们很了解。

他们也随身带着,不过带的是打火机模型,而这是真品:格洛克。

两人矮身贴着厢房听了听,没有声音贴着厢房墙壁去正房。

正房也没有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往下指:

有地下室。

徐横指了指正房低声说:“这里出来的。”

孙征南持枪往里看了看,说:“去找找能用的东西。”

徐横脱鞋赤脚弯腰准备进屋,可回头看了看又去了充当厨房的厢房。

他出来后一手是个白塑料菜油油桶一手是一袋子白面粉。

孙征南笑了起来。

他也脱鞋然后两人进入房子里面。

油墨味更大了。

屋子里前后窗户打开,用海风来冲淡油墨味。

地上放了一摞摞的劣质报纸。

徐横上去看了看,全是关于台风、海啸、海底地震的‘专家’警告。

他明白了。

这次翁洲和海福县里流传的谣言绝对跟这屋里的人脱不开干系。

屋子最西一间的木床被搬到了一边,露出个大洞口,下面有一副很长的梯子。

孙征南持枪瞄准洞口,徐横试探的给他一个眼神。

孙征南想了想摇头,用手势给他打招呼:不动,等待,等舌头上来,再抓一个舌头。

徐横明白他的意思,趴在地上撸起袖子。

下面有聊天的声音响起,然后有人嘀咕说:“顺子怎么回事?拉个屎而已,怎么还没有出来?”

“妈的,会不会出事了?”

“出屁事,狼崽子连个声都没有呢,刚才顺子出去还喊了狼崽子去吃屎——估计他是便秘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阿崩,你上去看看顺子怎么回事,现在是关键时候,都得加倍小心!只要再熬个三四天咱们就可以撤了,到时候金钱豪宅美人应有尽有!”

有人爬梯子上来。

他的头刚冒出来。

徐横双手跟铁钳子一样卡住他脖子硬生生拽着脖子把人给撕扯上来!

快准狠稳!

下面的人听到不对劲便问道:“阿崩你怎么回事?”

徐横一个满身大汉缠住了这人给他送上了个蹲坑锁:这人被拽出来趴在地上徐横坐在他后背用膝盖夹住他手臂用双手卡住他脖子猛压颈动脉,这人很快面红耳赤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孙征南不动弹,始终持枪指向洞口。

徐横起身将油桶拧开侧倒,顿时有菜油顺着洞口往里流淌起来。

菜油很粘,贴着梯子往下流淌。

下面的人也很警惕,问了一声没有回答立马关灯吹灭蜡烛贴墙站好。

菜油全部流下去,徐横赶紧打开面袋子往下撒面粉。

孙征南厉声道:“下面的听好了!你们被包围了!有火源赶紧熄灭火源!否则就是爆炸!粉尘大爆炸!”

“给庄满仓挂电话!”

然后过了一会。

徐横看到了墙头出现了一顶大盖帽。

见此他出去说道:“同志们进来吧,大鱼都在下面被网住了,没能鱼死网破。”

大门一下子被撞开,有人往里冲、墙上也有人往里翻。

徐横举起双手贴着墙根蹲下。

动作娴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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