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7.第643章 沸腾的南城

第643章 沸腾的南城

朱翊钧转头看向潘应龙。

“潘先生,现在都出现劳务公司了?”

“是的朱公子。现在滦州、太原,还有辽东辽西缺人缺得厉害。以前是顺天府出面,把街面上的游散人员,包括乞丐全部收容起来。

老的送养济院,少的是送保育堂,能干活的统统送去做工。还是不够用。

光直隶这里,要修铁路,要修水利,要扩建港口码头,要改造城区,营造社、建筑公司更缺人,实在没办法了,跑去朝鲜、安南招揽小工过来。

可滦州、太原、辽宁的工厂一家接着一家开,开一家就要上千的工人,实在没办法了,又找刑部和司理院商议,把顺天府、直隶、山西、山东、河南等省监狱里的犯人,全部移置到滦州、太原和辽宁。

不过这些犯人也是谨慎着用,用在修路搭桥、扩建城池、疏浚河道、修建河堤等苦力活,又集中容易管理的场地。

可还是缺人。

于是工厂那边就给了悬赏,招一个人过来,给多少钱。

有人脉广的人马上闻到味了,成立了这样的劳务公司,四下去乡下招揽少地无地人家的剩余青壮,送到各家工厂去。

三和劳务社做的比较大,他们的东家和掌柜比较醒目,也有门路,从警政厅和安定警政学院请了十几位警官做教员,对招来的青壮进行军事训练,培养他们的纪律性。

还从防疫站请来了医士,教青壮卫生知识;从白塔学院和讲习所,请来老师,教基本的技术知识.”

这么先进,还知道进行岗前培训啊。

任何时代,只要有钱赚,都会有聪明人去琢磨研究,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飞跃进步。

“三和劳务社的人,各家工厂抢着要,都抢疯了,一家比着一家加钱,三和劳务社的东家和掌柜都赚疯了。”

朱翊钧点点头:“这是好事,很多事交给市场去做,他们会比我们官府做得还要好,我们还省了心。

这种多方都有利的好事,你们顺天府要大力支持。”

潘应龙连忙答道:“回公子的话,我们有大力支持。培训场地,人员转运,还有帮忙找合适的培训老师,顺天府都有出面帮手。”

“嗯,官府除了帮手,还要担负起监管职责。我们不要指望三和劳务社东家和掌柜们的良心,要用法规和监管去约束他们,给他们套上紧箍咒。

为什么要套紧箍咒?

不是打压他们,而是保护劳工,就是那些被招揽来青壮们的权益。

劳务公司的东家和掌柜们,他们开公司商社图什么?图钱!为了多赚钱,他们可能会两头吃,吃完工厂吃劳工。

工厂势大,后台都硬,他们一般占不到多少便宜。劳工势弱,肯定会成为他们压榨的对象。到时候劳工吃了亏,闹腾起来,谁来擦屁股?

还不是我们官府。

到时候出大乱子,就不是摘掉几顶官帽子的事情,是要吃牢饭,掉脑袋的事情。

你把本公子的话,好好传达下去,不要因为劳务公司东家和掌柜的一点蝇头小利就被收买了,却背上丢官帽子,吃牢饭和掉脑袋的风险!”

“公子英明。学生准备在成立一个差事局,专司保护工厂、营造、转运等工人的权益,准备放在礼曹下面。”

“这个想法好,就叫劳工局,职责就是保护那些以劳动为工作,获取报酬的人们群体的权益。

你写个札子,禀到内阁,我跟张师傅商议一下,督促内阁在礼部下面成立一个劳工总局,专事在滦州、太原、上海等工商大兴的地方,建立劳工局,把保护劳工权益的职责担当起来。”

“遵旨。”

现在朱翊钧对内阁六部诸寺的职责定位也逐渐清晰。

六部类似委员会,或者后世米利坚的内阁“大部”,总领几项相关联的职责,下面分领若干职能总局。

诸寺就是专司某项重要职能的“小部”,它下面一般不会分领总局,直接负责领导某一项工作。

吏部分管官员招录、培训、考成、任免。

户部分管财政和资源。

兵部分管交通、驿站、邮传、退伍军人安置以及紧急事件救援和应急。

工部分管城池、港口、路桥、水利等一切设施的规划和建设。

礼部分管祭祀、教育、考试、医疗卫生和惠民福祉。

刑部分管警政、检法、惩教。

光禄寺专司编制审批;鸿胪寺专司外交;太常寺专司宣传;太府寺专司工商振兴;司农寺专司农牧渔林扶植;都水寺专司治河;太仆寺专司军械军辎。

还有钦天监专事科技发展;太医院专事医护人员培养、医院卫生所防疫站体系建立和管理。

少府监就厉害了,有钱赚它都插一腿。

一行人离开都城隍庙,从宣武门出到南城,猛地发现来到一处大工地。

首先看到是一条深二十几米的长沟,正在用砖石加混凝土垒砌。

“朱公子,这是南城排水系统的主洞。规划是设计在地面十五米以下,高三米,宽四点五米。”

旁边的苏峰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高,这么宽,都赶上一条地下河了。”

潘应龙笑着答道:“这条甲级主排水暗渠,不仅是南城主排水暗渠,在规划里还是其它城区的主排水暗渠之一。

以后东西北和内城的排水,有一半要从这里引出去,一直排到城外直通卢沟河的明渠。所以我们在设计必须留出足够的余量。

在规划书里,甲级主排水暗渠只有三条,南城这里一条,主要承担现在的西、北、皇城、东、南城,以后的内城、南城和皇城主排水。

阜成门那边有一条,承担新西城以及一半新北城的排水,以及旧西城紧急排水。朝阳门那边有一条,承担新东城以及一半新北城的排水,以及旧东城紧急排水。”

潘应龙往远处一指,“朱公子,诸位,那边是乙级次排水暗渠,高两米,宽三点三米,南城有五条,东西三条,南北两条。

它们汇集南城区丙级、丁级大小排水渠的各家污水,以及下雨时的雨水,再流入这条甲级暗渠里。”

朱翊钧站在边上看了看,确实很深,长斜坡一直通到下面,隔五六百米有铁木架搭在上面,从底下往上吊运泥土,从上往下吊运砖石。

远处有人推着小推车,排成一条黑线。一车子一车子,往一个个的四方形深坑里倒混凝土,有工人在旁边用长木杆拼命地往深坑里捅。

走近一看,隐约看到深坑里树着十几根细长指条,那些都是螺纹条铁,工人们站在旁边,不断地挥动长杆,搅拌着混凝土,时不时转换位置。

看上去十分危险。

一不小心掉下去,不是被螺纹条铁串成血葫芦,就在混凝土里泡澡,很有可能就与暗渠合为一体了。

现在没有混凝土搅拌车,只能现制现灌,一切都要快,稍微一慢混凝土凝固就麻烦了。

看得出来,工人们身上都绑有绳索,但朱翊钧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为了方便活动,安全绳索都放得足够长,根本阻止不了工人掉下去,顶多方便把尸体拉回来。

野蛮生长。

任何新生产力出现,引发经济大飞跃时,都是野蛮生长。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去适应这些新生产力,只能边干边调整,期间必然会付出血的代价。

自己虽然读过政治经济学,也学过历史,可在十六世纪建设新大明也是头一回。

方向知道在哪里,可是脚下的路全靠摸索着走。

潘应龙指着这一片说道:“等这条甲级排水暗渠修好,复填泥土,再夯实,在上面要铺设道路。

规划是修建一条水泥路,叫宣武南大街,南城的主干道之一。预留三十米宽度,水泥路面十二米,长二点六公里,一直到右安门。”

“学生得知,前些日子滦州化工所搞出柏油来。他们在试验干馏焦煤时,提炼出一种焦油,继续干馏焦油,提炼出重油和黏糊的残留物,也叫黑油。

重油被用在火箭弹上,黑油不知道怎么用,一直废弃在那里。

后来公子有批示,把那些黏糊的黑油叫沥青,跟碎石混合在一起,铺在夯实的泥沙路上,再用滚轮车压实压平,效果极好,大家叫它沥青路。

沥青路渗水、平整,还不会像水泥路那样下雨会积水又容易裂开。”

朱翊钧哈哈大笑,“潘先生看到好东西了,动心了?”

潘应龙笑着答道:“公子,南城改造是学生心血,就像自己的孩子,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想用上。

只是沥青运过来,耗费太高,学生思前想后,还是先上水泥路,等铁路修通,运费降低,再改建成沥青路。”

“这就对了。

任何事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摔跤。”

朱翊钧看了看身后的祁言和林福。

众人都笑了,祁言和林福笑得特别开心。

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大片工地,远处在挖坑打地基,中处在灌混凝土,近处在修砌青砖。大略一看是长方形的房子。

祁言忍不住说道:“潘先生,这房子跟跟滦州钢铁厂家属样板楼很像啊。”

潘应龙欣然答道:“是的祁小哥,这楼房跟滦州钢铁厂家属样板楼是一样,都是工部营造设计规划所出的图纸,大体相同,部分做了修改调整。”

“有自来水吗?”

“他们第一批通自来水。”

一起东巡过去滦州,见过样板楼的人,忍不住咋舌,“乖乖,这要是修成那个样子,得轰动整个京师地面。”

“这么好的房子给谁住?”

“三分之一是回迁房,就是当初住在这一片的百姓,我们拆了人家的原宅子,这是补偿给他们的。

基本上是一家一户,极少部分是一家两到三户。剩下的房子就拿来卖。”

“卖?”

众人面面相觑,心动不已。

潘应龙呵呵一笑:“不过诸位,现在你们要买却是晚了。

总共三区二十七栋,合计两千四百六十套房子,刨去八百三十套回迁房,剩下的一千六百三十套,都被汇金、富国、工商几大银行,以及少府监包圆了,一套都没得剩。”

苏峰马上出声抱怨,“全包圆?”

“对的,一套都没有剩。”

“杨公公和几大银行这是吃独食啊。我还准备给镇抚司定个百来套,用来奖励立功官吏。潘先生,你太不地道了,这么大的好事你也知会一声。”

“老苏,我怎么敢知会一声?京师里识货的人多的是,我只要稍微漏点风出来,我就得被人堵在府衙里出不来。”

“那也不能把好事全让杨金水一人占了去。”

“没法子,”潘应龙双手一摊,“南城改造的钱款,一大半都是杨公公召集几大银行,各家大公司筹钱投入进来。”

朱翊钧在一旁说了几句公道话,“当初为了说服这些人掏钱出来,杨金水颇费了一番口水。

要不是他牵头集资投入进来,南城改造根本动不了。人家是奠基者,是大功臣,肯定是好处人家第一个拿。”

潘应龙马上附和道:“公子英明,公正公道。

不过诸位不要着急,大家看到了吗?那一片,还有那一片,都在拆迁,准备在明年下半年开始动工修建,总共六十栋,你们自个看着办。”

苏峰马上跳出来说道:“潘先生,明天一早我去顺天府衙找你,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朱翊钧在旁边说道:“这一片是潘先生打造的新居住样板区,尽可放心。南城那一片.”

他指着不远处说道。

“多是水沟沼泽地。潘先生把那里全部填了,植树挖池,准备修建一处方圆两公里多的公园,上风上水,京师后花园,我都想给自己置办一套。”

潘应龙笑着答道:“公子此言,学生要印出来,给南城改造做广告。”

朱翊钧不在意地一挥手,“印吧,把朕的名头印出来都可以。

只有把那些有钱人的目光引到这里来,让他们主动把钱掏出来,投在南城改造上,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借用朕的名号又何妨!”

“谢陛下!”

一行人在南城转了一大圈,看着各处工地,被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感染地心潮澎湃。太阳西斜在阜成门城楼上,一行人从崇文门回到东城,向北转到正阳门大街。

这里多酒楼,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更是另外一种繁华。

“凤梧先生!”

街边有人在大声喊着潘应龙,大家闻声转过头去,看到一年轻男子欣喜地向这边拼命地招手。

(本章完)

648.第644章 潘应龙能干得让朕烦恼

第644章 潘应龙能干得让朕烦恼

叫潘应龙的人正是栾永芳。

他今日来赴某人的宴会,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潘应龙,忍不住出声招呼。

潘应龙看到了他,脸色微微一变,对着他做了个手势,算是回应了招呼。

栾永芳兴冲冲地从街边往这里走,被外围的便衣侍卫拦住了。

“知道我是谁吗?”栾永芳恼怒地问道。

“管你是谁,都离远一点。”便衣侍卫冷然地说道。

看着面前的两位男子牛高马大,一脸的煞气,栾永芳好汉不吃眼前亏,顿时又软了下去,连忙说道:“我跟潘少尹是好友。”

“今天潘先生有事,没工夫招呼你。”

栾永芳又气又恨,又蹦又跳,挥舞着双手大声招呼着:“凤梧先生!”

朱翊钧看了那边一眼:“潘先生,要不过去打个招呼。”

潘应龙头皮发麻。

怎么打招呼?

随行的内侍里说不好有冯保的干儿子干孙子,认识这个干舅爷栾永芳,自己特意跑过去跟他打招呼,传到冯保耳朵里,算什么事?

“公子,没事,普通朋友,在国子监讲课时认识的。嗯,仰慕学生的才华,偶尔会向学生请教学问。

不过今日就不方便,不用管他。”

朱翊钧听完后,不在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一动,潘应龙远远地朝栾永芳挥了挥手,又跟了上去。

栾永芳看到潘应龙看了过来,连忙往旁边的天音阁指了指,示意自己在那里等他。

看着潘应龙远去的背影,栾永芳心里暗暗生起一些不快,待会他来了好好问问,为何今日如此倨傲无礼,我们这么好的关系,居然都不愿意走过来寒暄几句。

朱翊钧一行人转了一圈,经过思诚坊坊门,看到一男子戴着毡帽,双手笼在袖子里,缩着头,弯着腰,身前摆着里一担柴火。

那边吱嘎声响,一名男子拉着一辆木板厢车顺着街边缓缓走了过来,里面码满了蜂窝煤。路过那担柴火,拉车男与卖柴男子四目相对,欲言又止。

这边走过来一队巡警,带队的少尉认识拉车的男子,出声打招呼:“阿光,怎么晚了还来送煤?”

“王长官好,”拉车的阿光答道,“我也想早点回去,可现在是做晚饭的时候,很多人家才想起家里没煤了,火急火燎去煤站叫煤,没办法,只能来送。”

“屎到批眼了才着急,你忙去吧。”少尉警官挥挥手,看着阿光拉着煤车进了思贤坊里,目光一转,看到了卖柴的汉子。

“你怎么在这里卖柴?”

卖柴的点头哈腰,陪着小心,“官爷,这里不准卖柴吗?我挑了一下午,到处都不要,只好在这里歇会脚,马上,我马上就走。”

“这里也能卖。只是你在这里卖,卖一天都卖不出。”

“啊,城里又改规矩了。”卖柴一脸的诧异。

“你多久没来城里卖柴了。”

“我以前只负责砍柴,卖柴是癞头三。今天他生病,只好我来了。”

“现在东城大多用蜂窝煤了,好用又便宜,你这柴火卖不出去的。赶紧去西城,那边还有人家用柴火,赶紧的。”

卖柴一边挑起柴火,连声感谢:“谢谢官爷,我先出城去了,天黑了城门要落锁了。”

“现在京师五城改了规矩,午夜才城门落锁,天黑后只是严加盘查,不会无故阻拦进出。你现在去西城,还来得及。”

“谢谢官爷!”卖柴汉子挑着柴火如飞一般地往西边走,路过时朱翊钧听到他嘴里嘟囔着:“几年没来京城,都变了样。官爷居然变得这么客气,还给我指路。”

看着挑柴汉子,消失在远处,朱翊钧转头看着潘应龙。

“以小见大,潘先生在顺天府治安上也花费了不少力气。我听说过,你拿出治军的态度,治理京师警政厅上下风纪,今日偶遇一见,确实有效果。

京师首善之地,为天下地方楷模。巡警对贫苦百姓凶神恶煞,凶三分,下面要学了六分去。”

“公子过奖了,学生觉得还做得不够。”

“你做得不够,今天朕却看得够够了。”

一行人来到皇城东安门附近,朱翊钧挥了挥手,其他人都识趣地站到远处,只留下站在对面的潘应龙。

“天要黑了,皇城要落锁了,朕也要回去。半天微服私访,朕觉得看得很够。

京师在你手里,变化很大,从暮气沉沉变得朝气蓬勃,朕甚是欣慰,这也让朕很是苦恼。”

潘应龙抬起头,不明就里。

“朕原本要钦点你为通政使,与冯保内外协作。可你在顺天府少尹任上做的如此出色,朕迟疑不决了。

子和先生年事渐高,顺天府庶事剧繁,他应对起来有些吃力。朕很想你接任顺天府尹一职,替朕打造一个崭新的京师来。”

潘应龙恭敬地站着,静静地听着。

“朕知道,京城改造和扩建,需要十年,二十年,不是你一个人能包揽的。你现在做的如此出色,朕想让你在顺天府多干几年。

可通政使朕又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凤梧啊,你真是让朕第一次如此迟疑不决。”

潘应龙答道:“臣是皇上的臣子,不管是通政使还是顺天府,臣都全力以赴,殚精竭力。”

朱翊钧笑了笑,“朕相信,你的才干不管是通政使还是顺天府尹,都能大放光彩。不着急,等朕再想想。凤梧继续把顺天府的事做好。”

“臣遵旨。”

大家恭送朱翊钧进了东安门,宋公亮和苏峰走了过来,拱手客气道:“凤梧,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解解乏。”

潘应龙脑子满是通政使这个词。

通政司,国朝出了名的清水衙门。

通政使,也是出了名养老的清闲官职。

皇上想钦点自己为通政使,肯定不是让自己养老的。

“与冯保内外协作。”

这话里有深意,可是到底什么深意呢?

潘应龙百思不得其解。

听得宋公亮出声,他眼睛一亮。

这位不仅是外戚,还是皇上的近臣啊,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出一些有用的蛛丝马迹来。

潘应龙笑着拱手道:“宋都使,苏镇抚使今日一路护驾,巡视顺天府,着实辛苦了,这一顿当我们顺天府请。

两位,请!”

宋公亮呵呵一笑:“凤梧,不要宋都使的叫,太生分别扭了。我兄弟里排第五,叫我一声宋五哥好了。”

苏峰在一旁说道:“凤梧先生,在下排行老三,大家叫我苏老三,后来潜入水贼里当匪首,居然也混上个三当家的。

凤梧先生叫我苏老三就好了。”

苏峰是新任不久的镇抚使。

这个官职在锦衣卫里,排在奉宸使、翊卫使之后,但是对于有志政绩的文官们来说,却是最重要的。

他可管着天下二十多个镇抚局,绥靖地方的主力军,同时也是锦衣卫监视地方的耳目头子。有远大志向的潘应龙当然想好好结交他。

“宋五哥,苏三哥,请。”

“凤梧/先生请!”

潘应龙想从宋公亮嘴里打听些消息,又抱着结交苏峰的心思。

宋公亮和苏峰通过今日半天的微服私访,看出皇上对潘应龙的欣赏和器重,也有心结交这位前途远大,年纪又不大的明日之星。

双方诚心实意,惺惺相惜,一起往城东的畅风楼走去。

在天音阁雅间里左等右等的栾永芳却是越来越心烦意乱。

“栾公子,要不要上菜?”一位伙计轻轻推开门,探进头来小心地问道。

“叫你等一会就等一会,如此呱噪干什么!”栾永芳一拍桌子呵斥道。

“好,好!”伙计吓得脖子一缩,连忙退了出去。

栾永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外面喧闹的声随着有些寒意的秋风,噗噗地往窗户里钻。隐约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以及男女打情骂俏的欢笑声。

栾永芳听得心烦,起身把只开了一道缝的窗户关严实了。

潘应龙怎么还不来?

他堂堂顺天府少尹,整个顺天府除了正尹就他最大,什么政事还不是说推就能推掉。这点权力都没有,做官还有什么意思?

这么晚了,少说也有七点多钟了,他再忙也该抽身出来见见我。

栾永芳背着手,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就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焦急又恼怒。

时到如今,栾永芳心里再不想承认,也知道潘应龙应该是不会来了。可他还抱着少许希望,说不定在下一刻,潘应龙突然推门而进,笑容可掬地跟自己打招呼。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这点希望被慢慢抽走,剩下的全是怨恨。

枉我如此信任你,视你为兄长恩师,千方百计为你和我姐姐穿针引线,让你成为自己的姐夫。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我明白了,你是看不起我,因为我是罪臣的儿子;看不起我姐姐,因为她是青楼出身,还委身做了阉人的妻室。

终于露出你的本面目了,你终究还是看不起我!

栾永芳想摔门而出,但是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像一根蜘蛛丝,在拉扯着他。

万一凤梧先生是真的有事来不了?

心情烦闷的栾永芳出去小解,转回来时在墙角这边,听到那边有人在轻声议论。

“天字六号房的客人是谁啊?点了一壶茶坐了一两个个多时辰,屁菜都不点。楼下等了那么多客人,掌柜的怎么让他白白浪费这么好的一间雅间?”

“里面是位人物,不仅你我得罪不起,连我们掌柜和东家都得罪不起。”

“啊,是谁家的公子?”

“司礼监大貂珰冯公公的小舅子。”

“冯公公我知道,内相啊,可他不是内侍阉人吗?怎么会有小舅子?”

“阉人怎么就不能有小舅子?人家姐姐可是明媒正娶,八抬花轿抬进冯府,上上下下,内内外外都得叫一声太太。”

“嘻嘻,阉人娶老婆,怎么洞房啊.用羊角先生?”

栾永芳脑子里就像泼了一盆滚油,双目赤红,怒气冲冲地转过墙角,对着两个窃窃私语的伙计,抡起胳膊啪啪就是几个巴掌。

开始两巴掌打得两个伙计怒火中烧,正要暴起反击,却看到是栾永芳,顿时不敢出声,心里知道自己两人在背后说人话,被听到了。

噗通跪下来,只是磕头求饶。

栾永芳不肯罢休,踢脚对着两人乱踢,踢得两人哇哇乱叫。

两伙计的哭叫声惊动了众人,不少雅间的人探出头来张望,看到是冯保小舅子在大发神威,也不敢出声阻止。

有机警的伙计连忙叫来了掌柜的。

胖掌柜提着衣襟急匆匆跑来,抱拳作揖,“栾公子,你老息怒。这两个伙计该死,让小的收拾他们,可别累着你贵体,脏了你的脚。”

胖掌柜一个切身,挡在了两伙计和栾永芳之间,轻轻踢了两个伙计,厉声道:“说,做了什么让公子生气的坏事!”

两个伙计支支吾吾不敢说。

再瞥了一眼把脸扭过去的栾永芳,胖掌柜心里有数了,肯定是嚼舌根子被人给听到了。

他转头过来,对栾永芳说道:“栾公子,这两个伙计让小的来收拾,你回雅间歇息。刚才上面闹腾,下面的人不明就里,报了巡警。

待会巡警来了,又是一通盘问,不耽误你正事吗?要不你回雅间坐着,我来打发他们?”

栾永芳一听巡警要来,心里慌了。

这事闹大,丢脸的是他。

他愤愤地一甩衣袖,“嗯,两个狗才,该打!掌柜的,我今天给你面子,暂且饶过他们一回。”

“谢谢你了栾公子。你慢走,今儿的酒菜你随意点,天音阁请了,当做赔不是!”

看着栾永芳的身影被雅间关上的门挡住,胖掌柜嘴角浮出冷笑,转过身,轻轻踢了两个伙计一脚。

“吃了教训了吧。以后少嚼舌根子!还不快爬起来干活去。”

两个伙计连忙爬起来,跟掌柜的道了谢,慌张地离去。

过了两分钟,雅间的门被敲响。

栾永芳心里一喜。

“栾公子,在下见礼了。”

不是潘应龙,栾永芳的心又落到水底,不耐烦地说道:“谁?”

“在下翰林院国史馆编修沈一贯。”

好像是位进士,翰林院编修!

栾永芳连忙起身,连声应道:“沈先生,快请进!”

沈一贯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道:“有幸遇到栾公子,不知能否拼个桌,同饮一杯?我来晚了,没位子了。”

这理由找的。

栾永芳迟疑一下拒绝道:“学生还在等一位朋友,不大方便。”

“哪位朋友,不知在下认识吗?”

“顺天府潘少尹。”

“哦,凤梧先生啊,他肯定来不了。”

栾永芳脸色一变,目光变得有些阴冷,“你怎么知道?”

“在下此前从畅风楼过来,看到凤梧先生跟锦衣卫宋都指挥使,苏镇抚使,一起上楼进了雅间。”

栾永芳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怨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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