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大雨

三更时分,哨马赶回了唐军大营,李光弼听到马嘶当即醒来询问了消息,得知有两千余人马趁着夜色渡过了潏河。

“很好。”

他拿出地图标注着,心知这是叛军溃散的开始。遂连忙发了军令递给咸阳、金城、云阳、泾阳、渭南等诸县守军,命他们严守城池,不给叛军劫掳打粮的机会。同时,加派哨马,去打探是哪一支叛军出逃了。

动静惊醒了薛白,披着衣服赶到了大帐。

“如你我所料。”李光弼递过情报,道:“我探得出逃的是阿史那从礼,此人是突厥人,必不是回范阳,而是北上塞外。”

薛白也判断这是敌军军心散乱的开始。之后,他看着地图,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怎么?北平王认为这是崔乾佑的计谋?”李光弼沉吟道:“若是设伏,太过明显了。”

“我让高力士携贵妃南下侍奉圣人,如今正走到金城县一带,恐阿史那从礼遇到他们。”

这不是影响战局的事,李光弼不以为意,只安排人去通传消息。之后,召集诸将,商定派何人去追击阿史那从礼。

“出奔的这两千余骑多是突厥的同罗部人,早年曾内附大唐。若能杀阿史那从礼而招降他们,于局势大有裨益,谁愿往?”

话是这么说,可李光弼要与崔乾佑对峙,根本派不出多少人马。诸将更想跟着指挥官灭叛军主力,立大功,不愿意去做这种小打小闹的差事。

“既然都不出列,我来点将。”李光弼淡淡道:“张伯仪……”

张伯仪正暗忖倒霉,薛白开了口,道:“我去吧。”

李光弼不想让薛白带走太多人,还在犹豫,薛白知他心意,主动表态,只带老凉的一支骑兵去追,这事便定了下来。

~~

金城县。

高力士年老,行到此处时病了一遭。杜五郎只好让队伍停下来,他也顺便准备一些事务。

这日天明,杨暄早早就到了杜五郎的住处,小声道:“你要我找的尸体我找到了,在城外捡的。”

杜五郎迷迷糊糊中醒来,再次确认道:“你真的是捡的吧?”

“好吧,我与你说实话。”杨暄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当即不敢隐瞒。

一听,杜五郎大受惊吓,当即清醒了过来,道:“你不会是……杀了谁吧?”

“那没有,我哪会杀人啊,你也莫叫我杀人。”杨暄道:“我是跟人买了这尸体,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杜五郎不解,问道:“什么叫买的尸体?”

“一场战乱下来,关中到处都没有吃的,连一只老鼠那么点的肉都要卖好几百钱,何况这么大一个人。”

杨暄说着战乱之后集市上物价的变化,杜五郎只觉一阵凉意。

收拾停当,他们便继续起行,一整日只行了二十里,夜里宿在了金城县以西的马嵬驿。

之所以选在这里,因为马嵬驿是这条路上颇大的一处驿站,中宗皇帝送金城公主去吐蕃时也是在这里饯别。

一路上,杨暄与杜五郎并辔而行,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数有多少女子倾慕于他,说他家原是宰相门第,他相貌英俊又多金,三曲中好多花魁都馋他。

“你不懂,其实小娘子们比男子还要好色。有时并不是我太过风流,而是总被她们盯上,没办法。搞得我现在都好女色了。”

“我是不懂。”杜五郎道,“我就没见过有女子馋男子的。”

杨暄道:“伱得像我……”

张云容路过,终于忍受不了杨暄的聒噪,白眼一翻,道:“像杨郎君英俊多金恐还不够,需再添三分才华、三分意趣,三分英雄气魄。”

“啊,你!”

“好吧。”杜五郎小声嘟囔道:“看来我是一分都没有。”

他不在意这些无聊事,只是看着张云容去扶下杨贵妃,忽想到听张云容这般形容,倒像是在说某个人。

回过神来,他抬眼望了一眼北面山上的黄山宫,心里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他曾经在这里当过县尉,也有些熟悉的部下。昨夜他在金城县里时便做了安排,让他们今夜扮成叛军杀到驿馆,然后,混乱之中,杨贵妃为了避免受辱,当着高力士面划花自己的脸,自尽而亡。其实无非是抹些血,趁着夜色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假死脱身,往后隐姓埋名。

就当是以前贵妃对杜家有恩的报答了,他杜誊也是“恩必报、债必偿”的。

……

月光照进了驿馆后的院落,把一株老槐树的影子照得曲曲拐拐,犹如龙蛇。

夜深人静中,忽然传来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叛军来了!”

拍门声响起,有人打开驿馆门,见到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军使,脸上满是汗水,大喊道:“一支叛军已至金城县城下,其哨马很快便至,速作准备。”

高力士很快被惊动了,唤过杜五郎,道:“杜司直认为如何是好?”

“现在逃也来不及,我们避入黄山宫怎么样?”杜五郎沉稳应道。

高力士见这个年轻人遇事如此镇定,赞许地点了点头,道:“那便依五郎所言。”

两句话之间,从称呼的变化便可看出,他已愿意与杜五郎结下私交。

杜五郎确实是镇定,心想着那所谓的“叛军”都是自己安排的,有何可怕?他遂不慌不忙地作了安排,连夜把队伍唤起来,往北面的黄山宫。

杨玉环特意换了一身马球服,将头发束起,当着高力士的面,拿泥土抹了脸,道:“我怕遇到贼兵,高将军觉得这般如何?”

“贵妃想得周到。”

一行人开始赶往黄山宫,这段路不远,但全是山路。

杜五郎牵着马,步行登山,小声向杨暄问道:“尸体已经安排上去了吗?”

杨暄道:“放心吧,穿得和贵妃这件一模一样。”

正此时,他们听到远处有动静,转过头看去,见到月光下数十人在奔跑,快到马嵬驿了。

奇怪的是,在更远处,还有十数骑正在狂奔而来。

“哇。”杨暄道:“你安排的人好快,小小一個金城县,有这么多骑术厉害的人。”

虽然隔得远还看不清楚,他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觉得那些袭卷过来的身影又快又凶狠。

杜五郎看得呆住了,心中察觉到有些不对,挠了挠头,找人问道:“方才来报信的信使在哪里?”

“那。”

杜五郎连忙过去,一看,自己并不认得对方,遂问道:“谁派你来传信的?”

“天下兵马副元帅,兼河东节度使李节帅。”

“真是李节帅派来的?”杜五郎凑近了,交头接耳地问道:“还是说,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他还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对方,让对方看看他就是那个主使。

“杜司直是怀疑我吗?”

那信使脸色一肃,当即拿起一枚令符。杜五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此时,那数十人到了马嵬驿,开始往黄山宫赶来。不多时,那十数骑兵也奔到了,明火执仗地搜索起来,很快发现了上山的队伍,当即追上。

“啊!”

夜色中传来了惨叫。

杜五郎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是他安排的人手被真正的叛军射杀了。

“快!”

他连忙催促队伍进入黄山宫。先是高力士、杨玉环被迎进去,之后是一些皇亲、官员、宫人。

杜五郎落在最后,听得惨叫声越来越近,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冲在最前方的胡兵身披轻甲,手持长刀,正在像砍瓜切菜一样把金城县的汉子们斩倒在地。

“你们……”

杜五郎心想,是自己害死了那些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那胡兵向他冲来,他想跑,脚却像钉住了一样。

“走啊!”

“嘭!”

那胡兵冲到杜五郎面前时,却是杨暄一把将杜五郎拉进了黄山宫,关上宫门。

十余叛军只是哨探,见状也不强攻,直赶回去汇报。

众人惊魂未定,杨玉环找了个机会,小声向杜五郎问道:“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我……我也没想到。”杜五郎道:“贵妃先不要演,现在可是不能离开,等我安排好了,你再演。”

杨玉环握了握手中的匕首,心想,也许是命中注定,就是要让自己早亡。

另一方面,她也在想,薛白会不会再救自己一次?可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能在她回回遇到危险时都出现?

这夜的危险并没有过去,很快,马嵬坡已燃起了熊熊篝火。

越来越多的叛军开始向这边聚集过来。

杜五郎手上拿着一支千里镜,登上高阁,往马嵬坡上看去,须臾,回头瞪大了那双惊讶的眼。

“怎么了?他们在做什么?”杨暄问道。

杜五郎不答,目露惊恐之色。

之后,有叛军往黄山宫攻了过来,并且喊道:“里面的人,肉嫩!”

这句话,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恐惧。

~~

次日下午。

杨玉环手握着匕首,转头瞥了高力士一眼,只见高力士正以非常紧张的眼神盯着外面。

听动静,那些叛军已经快要杀进来了。

而此时天光正亮,显然是不适合假死躲身的。杨玉环心里在想,自己也许得真的一刀下去,了却此生了。

她其实并不怕死,可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铺在地上,一点点被拉长,铺到了她的脚下。院外的动静突然间更为喧嚣,又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密集的脚步声。

高力士站起身来。

杨玉环也把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她看向堂上,心道:“不可能的,他不会再来。”

然后,她看到薛白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

……

“好巧,你又救了我。”

薛白看到杨玉环,先是上前行礼,然后小心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匕首,两人靠近时,她这般说了一句。

“不是巧。”他应道。

杨玉环听了,眼帘微抬,漾起些波澜,小声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让贵妃受惊了。”

薛白略略提高音量,打断了杨玉环的话,退了一步,以眼神示意她此时并不方便多言。

高力士已经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道:“贵妃无事就好。”

“高将军放心,叛军很快便要平定了。”薛白道:“不如就在马嵬驿稍等几日,也许很快天下太平,便可迎圣驾归京了。”

“那老奴也该去迎圣驾才是。”

“好啊,待李节帅破敌,便由高将军把这喜讯报于圣人。”

说着,薛白与高力士往外走去。

“老奴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许多事不想管,却想提醒北平王一句。”

“高将军请讲。”

“都唤我作‘阿翁’,不知有没有资格也听北平王这般唤老奴?”

“阿翁。”

“好啊。”高力士微微一叹,小声道:“北平王不必瞒老奴,杜五郎的安排,老奴已经看穿了。”

“不知是什么安排?”

“别再故作不知了,那堂后还摆着一具尸体,想必是用来鱼目混珠的?”

薛白正要解释。

“北平王是做大事的人,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不可因小失大啊。”高力士摆了摆手,低声道:“只要得到圣人承认,以你如今的功劳,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业是办不成的?”

薛白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深有感触。

高力士又道:“经此一乱,圣人难得想开了,不怪你平反了三庶人案,你又何必再触怒他?往后,你辅佐殿下励精图治,我陪着圣人安度晚年,这是社稷之福。不可再因贵妃一人,而致天下大乱啊。”

这番话是有道理的,暂时于长安政权而言,得到李隆基的承认至关重要。

~~

杜五郎到了马嵬驿,只见薛白正在处置投降的叛军。

他好奇薛白是怎么做到一来,就招降了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敌人,便找了一个机会问了一嘴。

“叛军士卒们被围困在长安这么久已经很饿、很疲惫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且能吃到人肉的。这种情况下冒险经高原回漠北,远不如投降。故而,我一到,他们便擒了阿史那从礼归顺。”

“就这么简单?”

“这是势的累积,难处在于累积的过程。”薛白道:“滴水积成洪流很难,要冲垮河堤,不就是一瞬间的事。”

杜五郎道:“那是你,旗帜一展,他们便降了。我可是差点死了。”

“你若看明局势,大可告诉那些同罗兵,你可带他们‘共效朝廷,同享富贵’,能说服他们的。”

“哈。”

杜五郎心想,自己要是能做到,不就成了史书上记载的那种厉害人物了吗?普通人,胆都吓没了,还去与叛军说那些。

说话间,阿史那从礼被押来了,这人壮得厉害,身上盔甲都被摘了,显出一身肥硕的肉。

“北平王,此前在洛阳我还不服你,这次服了,你若还敢用我,我劝服我阿爷,为你平定安庆绪,除掉李亨!”

阿史那从礼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粗豪,一番话既道了歉,又提出了自己的价值,给出了许诺,还用了激将法以免薛白“不敢”用他。

薛白却是看都没看他,而是看向投降的叛军们。

“你们能迷途知返,这很好。但在我这里,有两种人不能宽恕!一是降而复叛,无视朝廷威严者;二是意欲割据,分裂大唐国土者,阿史那从礼两者皆占,斩!”

“北平王,你就没想过……”

“噗。”

一声响,一颗人头已经被刽子手提了起来。

杜五郎看得砸舌,薛白拍了拍他的肩,与他走到僻静处,说些私事。

“你的布置,已经被高力士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他手书一封,快马递往蜀郡,告知李隆基,队伍稍遇耽搁,还在前进,他答应了。”

杜五郎道:“那贵妃呢?”

“你继续护送,走陈仓道,路上慢些。”薛白道:“要不了多久,关中就能平定,到时我会派人接李隆基从子午道归京,与你们错开。”

“好吧,我就不该让杨暄这个笨蛋帮我做事,教高力士看出来了。”

杜五郎遂去告诉高力士、杨玉环,他们稍等几日将继续出发南下,高力士十分欣慰,杨玉环却是脸色一黯。

之后,张云容找了个机会,小声与杜五郎道:“贵妃要见北平王。”

“我可没办法。”

“贵妃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那你告诉我吧。”杜五郎道:“我可以转达给他。”

张云容遂以一个嫌弃的眼神瞥了杜五郎一眼。

~~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随着几声闷雷,天降大雨。

马嵬驿,薛白抬头望向天外的雨帘,心知这是好事,大雨滂沱,崔乾佑更没办法与李光弼决战了,叛军只有土崩瓦解的份。

他遂不急着赶回去,而是派人联络了还在扶风郡的严武、高适,开始收整越来越多往北逃窜的叛军,恢复关中秩序。

耽搁了数日,好不容易等到放睛,高力士便催杜五郎出发了。

杜五郎又拖延了半日,夜里到马嵬驿询问薛白。

“出发也好。”薛白道,“算时间,差不多了。”

“哦。对了,贵妃说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什么?”

“不知道。”杜五郎挠了挠头,“没告诉我啊。”

“去吧。”薛白叹道。

明日他也得准备回唐军大营,其余事,大可等平定了叛乱再谈。

夜里,薛白又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喝醉了,给杨玉环念上次没念完的长诗,忽然,被她那温软的身体压住,他想推开她。后来,梦中的场景便迷迷糊糊的。

依稀又听到了她那句嘲讽。

“你反正不能生孩子。”

“能。”

“可我不能,你怕什么?”

梦境愈发的绮丽。

梦境也愈发模糊,他只记得一些具象的东西,优美的脖颈处以细绳系着鸳鸯兜子,轻纱披帛皱如云一般透出凝脂般的肌肤,玉趾上勾着的红色舞鞋晃了晃,掉落在地上。

他似乎还在梦中念了诗。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一觉醒来,薛白揉了揉头,看向身处的马嵬驿,知道自己又做了个梦,也确实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出了住处,抬头看去,他看到自己的旗帜,上面大书着他的爵号“北平郡王”。

他是皇孙,他是北平郡王,为谋划这个身份,他付出了太多,绝不可能为任何人舍弃。天下之大,唯独杨玉环,他不能碰。

薛白遂翻身上马,走到他的大旗下。

“出发!”

他知道杨玉环也已出发去往蜀郡,他却没有回头,准备往白马寺,立一桩大功业。高力士说的不错,天下大事,不能因为一女子而误。

风吹大旗,马蹄声阵阵。

“驾!驾!”

行了大半日,西边有快马狂奔而来,因被薛白的队伍阻了速度而大喊起来。

“五百里加急!”

“北平王在此,何事?!”

薛白勒住缰绳,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信使被带了过来。

他遂问道:“何处消息?”

“山头先生消息。”

薛白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圣人已自称太上皇,遣韦见素、崔圆持印符至灵武,承认忠王继位,下旨废庆王储君,否认北平王之身份。今灵武已聚集安西、朔方、河西、陇右、回纥等兵马二十万,随时东进,讨伐……叛逆!”

“谁是叛逆?”

薛白这是明知故问了。

他当然明白,李隆基、李亨一定知道他已经快要平定安庆绪,故而才会突然翻脸。

纵观这场叛乱,那对父子但凡能有一点失误,也许就能让大唐继续繁盛一百年。

偏偏他们始终都在精心谋划,以极敏锐的嗅觉捕捉着任何威胁,只要是能威胁到他们个人地位的风吹草动,永远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情况永远会直转急下。

无数人拼死拼活,想阻止叛乱、想把叛乱压在河北以内、压在潼关以内、压在关中以内……没有用。

可笑的是,高力士还劝薛白不能因一个女子而误了社稷,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女子根本就不可能害得了天下,李隆基甚至都不愿意等到杨玉环抵达蜀郡再下旨。

想来,李隆基觉得薛白还会再谈条件,还打算一会扶持李琮、一会扶持李亨,借力打力,像是养着几只互相争斗的蛊。

薛白却要跳出蛊盒了。

他已深切明白继续顾全大局,大局也不会好。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喃喃着,在心中下了决心。

反了!

“轰。”

天空中忽然一声闷雷,又要下雨了。

薛白抬头看向那低沉的乌云,心想下一步怎么做,是先去长安,让李琮称帝,还是先去白马寺,亲自招降叛军?

想了想,他猛地调转马头,驱马狂奔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落,雨中奔驰着的薛白却觉得自己的心境从来没有这么开阔过。

(本章完)

第493章 梦非梦

傍晚,大雨滂沱。

武功县城头上的谯楼残破,因田承嗣攻武功时以投石器在楼顶上砸了个洞,士卒们稍做了修补,却还在不停漏水。终于,屋顶轰然塌了下去,里面响起了兵士的抱怨。

“啖狗肠。”

“罢了,不破不立,再盖就是了。”

从谯楼探出头的士卒往外望去,远远见到雨幕中有数骑狂奔而来。在这样的天气赶来,必然是有十分紧要之事了。

于雨中放下吊篮,核验了令符,来人惊动了驻扎在武功县的援军主将高适,甚至,高适还立即传信扶风、宜寿诸城,请严武、田神功等一应将领亲自过来。

“快,先去烧些热水来……北平王,这边。”

高适领着浑身湿透的薛白入城,道:“今日下午,杜五郎已带着贵妃与高将军一行入城了。北平王可是为此而来?”

到了这里,薛白反而不急了,摆摆手,道:“先不必惊动他们,我有话与你谈。”

高适一愣,眼中流露出了忧虑之色,问道:“北平王亲自来,可是出了变故?”

“大局无妨,关中的叛军马上就撑不住了。唯有些细节你们需做调整。”

很快,高适让人燃起火炉,两人在干燥的堂上对坐而谈。

薛白依旧不提正事,先是说起高适早年间那首《燕歌行》,又吟了那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感慨世事十数年来从未变过。

之后聊起了在征南诏时的旧事,高适如今的官职地位,都是因南诏之战而来,这也是他与薛白之间的恩义。

“北平王需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薛白语气随意,问道:“倘若圣人下旨要杀殿下与我,高三十五兄如何做?”

高适讶然,起身往外看了两眼,不见有旁人在,方才回来小声问道:“可是有奸臣蛊惑圣人?”

“哪有奸臣?都是顺着圣意行事的佞臣罢了。”薛白道,“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了,如今你可擒了我交到蜀郡,必可封侯拜相。”

说罢,薛白闭上眼,等着高适的决断。只要高适有想要效忠李隆基、李亨父子的打算,此时是最适合的立大功业的时机。

恰如原本历史上他平定永王之乱。

可若是高适错过了,这就是他的沉没成本。以后再有人劝他,他便会想到今日尚且没有擒拿薛白,为何还要找更难的时机呢?

当然,薛白之所以敢如此,出于他对高适的了解,高适有功业心,一心想恢复祖上的荣光,而要立功业难免要投机。何况,他相信高适的忠心是对整个大唐社稷,而非对李隆基一人。

“殿下与北平王守长安,平叛乱,而圣人南幸川蜀,忠王出奔灵武,宗社神器当属何人,我岂有不辨之理?!”

沉默了一会之后,高适作出了他的选择。

薛白睁开眼,看着眼前高适那沧桑的面容,道:“今日,我更读懂了高三十五兄的诗意。”

表了态,接下来便该说如何做了。

长安都是疲兵,且粮草不足,面对李亨的二十万兵马,自是不好抵御。薛白并不寄望于高适能守住长安西边这几个小城。

可薛白却道:“先吃饭,吃了再谈。”

晚饭很潦草,只有些干粮,两人默默嚼着,听着外面的大雨声,直到严武、田神功等人匆匆赶来。

~~

严武一进城就感受到了隐隐的不对。

他带来的人手被安排到别处去更衣、进食,而高适也以让他换身干净衣裳的理由,卸掉了他的甲胄、武器,邀他到衙署商谈。

过了大门,他听得马蹄声,回过头去,只见田神功、田神玉兄弟赶来,却还是披甲带刀的。

严武眼中闪过些许思索之色,站在那等了等田氏兄弟,一并入内去见薛白。

待看到堂中并无外人,且气氛肃穆,严武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二话不说,一抱拳,便拜倒在薛白面前。

“北平王,圣人厌勤大位,南幸蜀郡。今殿下扫平寇逆,当顺天意人愿。臣愿与北平王以死请谏,劝殿下登基!”

高适大为诧异,瞪着严武那冷峻的面容,讶道:“你如何……有此一言?”

严武道:“北平王此来,莫非不是为了此事?”

此事其实并不难猜,不久前,薛白才派人传递命令要他严防叛军逃窜,说明平叛局势大好。结果没隔几天薛白便亲自赶来,最有可能就是朝中政变。另外,田氏兄弟是薛白暗中栽培的将领,让这二人陪着他入内,必是为了商谈秘事。

薛白上前扶起他,道:“不瞒你,确实如此。”

不同于高适的忧虑,严武第一反应是兴奋,眼中精光闪动,道:“北平王有何吩咐?”

“你们曾在蜀郡为官。”薛白道:“我打算让你们去迎回銮舆,可敢?”

这个计划,他之前并没有告诉高适,所以,高适现在听到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为难。

说是迎回銮舆,但既然在讨论让李琮强行登基,那就是与造反无异了,其实说是去掳回圣人更为确切。这件事当然极为重要,可同时,也极难办到。

他们是曾经征讨南诏并留在蜀郡任官,可他们的那点威望根本无法与圣人相提并论。到时又能说动多少兵士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强行劫走圣人?

严武的反应与高适截然相反,闻言,毫不犹豫应道:“敢!”

他当然敢,他年轻时就敢劫走京城中一名大将军的女儿,在被追捕之后又杀人毁尸,可以说是相当的胆大妄为、冷静果断。

这次要劫回李隆基,还真是只有他有可能做到。

“季鹰。”高适道:“你……”

“有何犹豫?”

严武喝断了高适的话,转头看向田氏兄弟,意思是,若高适再多嘴,大可直接让田氏兄弟将其斩杀了。

他可不管薛白与高适之间的情谊,做大事,岂能连这点私人小义都放不下?

田神玉一开始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此时尚在发愣。田神功则听懂了,遂向高适抱拳道:“高长史,做吧。”

兄弟二人微末时就受薛白大恩,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好。”

薛白道:“我原打算让高力士缓缓入蜀,如今情况有变。我需伱等带他火速南下,至蜀郡迎回銮舆,并留人镇守蜀郡……”

~~

同一個夜里,同一个城中,高力士正站在驿馆的窗边望着雨幕,忽然听得细微的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目光看去见是一个未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不由疑惑,觉得来人长相十分面熟。他最擅长记人,偏不记得曾在何处见过对方。

“严武见过高将军。”

“原来是严挺之的儿子。”高力士道:“怪不得。”

“阿爷常说,早年在朝中多受高将军恩惠。”严武径直进了屋,压低声音道:“今日我趁夜来,乃有要事与高将军言。”

“何事?”

严武低声道:“太子与北平王欲反,以召我商议之名试探我。我假意答应,脱身来见高将军。愿与高将军一同禀奏陛下。”

高力士不信,问道:“殿下既守住长安,众望所归,何必造反?”

“高将军安知陛下愿意传位?”

高力士默然。

他其实最了解圣人的性格,说什么“安享晚年”,那只是他自己老了,闹不动了。

严武道:“高将军随我走吧,尽快去禀报圣人。”

“此时便走?”

“是,我们脱离队伍,星夜兼程……”

~~

杜五郎睡得正香,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脸,睁眼一看,却见是薛白。

他以为是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听薛白道:“准备一下,与我一道回长安吧。”

“要是真的就好了,可惜是梦。”杜五郎嘟囔道,“好想长安。”

薛白只好又拍了拍他的脸。

“好痛。”

杜五郎这才清醒了些,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出了些意外,但解决了,你不必去蜀郡。”

“那我又是什么都没做成,太没用了。”杜五郎感慨了一声,却也没有很失落,道:“可是贵妃好像生病了,明日走得了吗?”

“什么病?”

“我哪知道,许是淋了雨吧。”

“那你们在此多待几日。”薛白道:“我明日先走。”

“好。”

杜五郎困得厉害,倒头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是次日的清晨,窗外还在下着大雨,正是最好眠的时候。他原本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忽然想到了昨夜好像见过薛白来着。

“是梦吗?”

杜五郎遂起身,揉着眼出门,寻外面的守卫问道:“昨夜可是北平王来过了?”

连着问了两个人之后,他一转头,恰见张云容正站在那儿。

~~

薛白歇了一夜,才醒来便吩咐人备马。

“郎君,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走吧?”

“先备马,待雨小些再出发。”

薛白说罢继续歇息,等着准备妥当。之后,听到外面有对话声传来,他便道:“让她进来。”

之后,便见杨玉环撑着一把油纸伞入内。

她确是有些病态,怏怏的样子,站在那端详了薛白一会儿,问道:“你还是追来了?”

薛白想到了那个绮梦,感到她的相貌太美会让自己分心,干脆闭眼不看她,道:“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你是个浑蛋。”

她确实是被骄纵惯了的,总喜欢胡搅蛮缠。

薛白道:“我微末之时承了你的恩惠,该报答你。如今你不必去蜀郡,想去何处,我让人护送你去。”

“你不能亲自护送我?”

“我得回长安,长安很快要打仗,你可以去了之后再……”

薛白话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于是仰起头。有些许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他的鼻子上,杨玉环正俯在他身上,似乎因留恋他的年轻气息凑近了感受着。

她的头发上,衣裳上都沾了水雾,湿湿凉凉的,裙摆也完全被浸透了,原本如玉般的腿上皮肤凉得起了细细的疙瘩。

薛白原想推开她,却又怜惜她冰凉的嘴唇,只好任她沾染他的血气阳刚带来的燥热。

“你怕?”杨玉环感受他动作的僵硬,这般问道。

“不怕。”

“我看你很怕,你怕那个老迈的君王,想把我继续送到他身边;你怕失去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份;你怕遭受世人的唾骂;你怕你沉迷美色,不思上进……可你又总是忍不住,你有心无胆,你是个懦夫,你还不如他有胆魄!”

“你说错了。”

薛白翻了个身,将杨玉环摁在那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无所畏惧。”

他当然不怕李隆基,他这次来,就是命人掳掠对方;他也不怕失去李倩的身份,事实上,李隆基已经下旨宣告他是冒充皇孙的逆贼,只是消息还未传开。

可他并不需要把这些谋反大计一条条与她诉说,两人之间,眼神就足够交流了。

杨玉环其实并不像她表现的那般大胆,相反,她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想法,有时是气恼他的冷淡,才会故意闹他、撩拨他。此时终于看到了他的坚决态度,她大受鼓舞,却是有些含羞地低下眼眸,双颊微红。

芳心欲吐,终是不知所言。

最后,她偏过头,很小声地呢喃了三个字。

“那你……来。”

薛白压抑着的野心迅速膨胀起来。

就在这两日他忽然下定决心要造反,既然连皇权他都不放在眼里,又岂能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确实,他从第一眼见到杨玉环开始,他便对她产生了无尽的好奇。

好奇一向是世上最危险的事之一,他好奇这个绝世美人到底有何种魅力,就好比是看到一朵极美丽的食人花,忍不住走近,轻轻抚着它的花瓣,观察它茎叶上的露水,嗅它的花香,结果被它吞噬了。于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动心。

她飞扬的发丝,秋水般的眼睛,曼妙的歌喉,襦裙下有致的躯体,起舞时轻盈的姿态,哪怕只是那踮起的脚尖都无一不美,如何不教人起绮梦?

他想要这天下,却连这天下最美的女子都不敢据为己有,还凭什么自称反贼?

杨玉环有些痴了,她定定看着薛白,像是看不够一般。

一瞬间,她脑海中回想过了她的一辈子。

经历过寿王妃、贵妃这两个身份,她常常也觉得自己不堪。可她又觉得一个女子想要活得漂亮有错吗?于是她想用歌舞、欢趣、笑颜来淡忘掉伤痕,弥补不堪。结果,在陈仓快要被缢死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注定是不堪的,甚至还是祸国殃民的祸水。

是薛白让她发现,她竟然还有资格去选择与自己喜欢的男子在一起。

哪怕她历经过那么多的不堪,到头来,还能够出于对彼此的爱慕而做出选择。这是她很早就以为她失去了的东西。

至于何时喜欢上他的?其实一直以来,她就在看着他……

~~

许久。

杨玉环明眸一转,忽道:“我有桩事要告诉你。”

“嗯?”

“我……有了。”

薛白一愣。

他近来常常回想起他去解县之前,在太极宫中与杨玉环那场相处……

“你也认为天下大乱是我的错?你也觉得我是祸水?”

“不是。”

“那为何圣人因我而失了天下?”

“他失了上进心。”

“那你呢?”当时,杨玉环忽然贴近了,用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着他,询问道:“有上进心吗?”

“有。”

“我对你有恩,你得有很大很大的权力才能回报我。”

薛白很坚定,道:“我会有的。”

杨玉环凑近了,抱了抱他,柔声道:“这样……需要更大的权力,以及勇气,你有这样的上进心吗?”

薛白意识到,她其实是懂他的。

但他还在隐忍。

“你要是害怕也没关系。”杨玉环有些气恼,忍不住便激他,“你反正不能生孩子。”

“能。”

“可我不能。”杨玉环的眼神里满是哀怨,又带着勾人的媚态,朱唇轻启,问道:“你怕什么?”

薛白不怕,他早就无所畏惧了。

他与她遂在太极宫中僭越。事后,他赶往解县,心中满是惭愧,决定把那场僭越当成一场绮梦。

可实则那根本就不是梦,他时常还会想起当时的对话、当时的细节,它们甚至会在他睡着后重新浮现。

也正是如此,他才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杨玉环到蜀郡去……

可没想到,她竟是有了?

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薛白一时不知是何心情。

忽然,杨玉环莞尔一笑,弹了弹薛白的额头,嗔道:“看你吓得,骗你的。”

“骗我的?”

“与你说过,我总是敷麝香,太医说因此坏了身子,怀不了孩子。”杨玉环道:“故意吓吓你,看你呆头呆脑的。”

薛白问道:“为何吓我?”

“我前日想与你说,我想你了,你偏只会说‘让贵妃受惊了’,我遂也要让你受惊一次。”

杨玉环说罢,显出些调皮的态度来。

相比起她,薛白确实是呆头呆脑的样子。

须臾,她却是挽着他的手,低声道:“放心吧,我知你在怕什么,我不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的……有你,让我觉得我还没有凋谢,就足够了。”

~~

大雨还在滂沱而下,马蹄溅起泥泞。

从武功县回来的这一路上,薛白脑子里很乱,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权力与美色在其中交织。

有时他夜宿在驿馆,恍然还觉得那些缱绻的画面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臆想出来的画面,只因太过真实,自己才误以为是真的。

可当他起身面对风雨,便能意识到自己得到了绝世的美色,就必须有更大的权力,才能保证不至于因此而沉沦。

薛白终于在长安城门外勒住了缰绳,向赶过来迎接他的守军喝道:“我要见殿下。”

之后他穿过朱雀大街,赶向大明宫。

“召,北平王觐见!”

随着这一声呼喊,薛白大步踏进了宣政殿。

他衣襟上的雨水不停地滴在厚实的地毯上,每踩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湿透的鞋印子。这其实是十分无礼的举动,李琮却没敢指责他,只是忙不迭地起身。

“还不快给北平王擦拭……出了何事?怎不换身衣裳再来?”

薛白脸色郑重,道:“请殿下择日登基。”

“什么?”

李琮并非没想过登基称帝,但没想到有这般突然。若依着礼制,他无论如何都得先拒绝几次。可薛白是突然提出,他只得先问明情由,遂连忙挥退殿内的宫人,小声问道:“出了何事?”

薛白不必说李隆基戳穿他身份一事,只道:“蜀郡旨意,将你我贬为叛逆,李亨已率二十万大军杀来了。”

李琮大惊,连退了两步,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只听薛白的。

虽说更早之前,他才是那个想当皇帝的,可眼下听到李亨这个兵力,他心惊之下思忖了一下。既是蜀郡旨意,圣人的态度也很清楚了,长安没有粮草,面对这么多兵马,守肯定是守不住的,那以自己守住长安的功劳,只要不称帝,还能与圣人、李亨谈判,称帝反而是表明要坚决作战、鱼死网破。

“我想,等奉迎圣驾,向圣人解释……”

“没有退路了。”薛白语气严厉,根本不是对君上说话的态度,道:“殿下认为,不称帝,李亨便能放过殿下不成?”

李琮只好问道:“颜真卿、李光弼同意吗?”

“我会让他们上劝进表,殿下拒绝三次足矣。”

此事,李琮根本没有作主的权力,心中有顾忌的同时却也隐隐有些兴奋,最后问道:“若长安守不住,是否退往太原?”

薛白对他的表现是不满意的,面上却没有太多表示,只是淡淡道:“守得住。”

议定之后,李琮坐在那,看着薛白留下的脚印,思虑重重。

他当然想当皇帝,可也知道此时一称帝,就很难不封薛白为太子了,让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成为大唐的储君,他心中亦是不甘。

如何才能在称帝之后,遏制住薛白呢?

李琮苦思冥想,忽然想到一件小事……方才在薛白的脖颈上见到了一些红印。

据说,薛白是从武功、兴平县一带连夜赶回来的,那还能是与谁欢好?只能是杨玉环。对此,李琮并不意外,从薛白带回假圣人之时起,他便有所察觉。

如此看来,这或许便是圣人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

李琮遂认为自己目前可以暂时先装糊涂、配合薛白,等到某个适合的时机,再以此发难。

想通了此事,他方才安心下来,开始期待着称帝之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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