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事了拂袖去

武强、易京、蒲阳山、飞龙山、上白等七八个军镇,挨个点名。

此时此地,没有人会反对的,不然他今晚就要参加辽海潜泳大赛了,家族也将被治罪。便是心中再不满,也得先脱离了这条船,回到军中再说。

吃完酒后,邵勋带着众人来到甲板上,看着海上渐渐升起的明月,感慨道:“朕起兵三十年,东征西讨,致有今日。三十年间,因交兵、疾疫、天灾、冻饿而死之人何止百万。今朝之一切,来之不易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听着天子讲(装)话(逼)。

“平慕容氏后,天下已然大安。此等局面,乃数百万人用命换来的,我等须得珍惜。”邵勋又道:“谁作乱,谁便是天下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让不少人面如土色。

天子把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他们若反,那可真是里外不是人。太多功勋大将想在家享福了,镇内军民也烦透了沉重的赋税、兵役,难矣。

当然,上面这两条其实都不是大问题,最关键的是天子兵多将广。

直到攻慕容氏这会,禁军、府兵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让人心中畏惧。要知道,这些部队创建时间不短了,人员都换过一半以上了,依然军纪严明、号令如初。

他们,依然是这个天下最会打仗、最能打仗的人,河北诸镇加起来也有五万上下的兵马,可比起大梁王师就不够看了,况且此番损失不轻,内部人心也不齐。

邵贼你说啥就是啥吧我们听着便是。

“今日把话说开了,我等君臣可共享此太平盛世。”说完,邵勋笑道:“河北之粟、河东之盐、关西之羊、辽地之海货、江南之柑橘、交广之奇物,还不够你们享受的吗?人生短短数十春秋,拼杀了半辈子,够了。若还嫌不足,吾闻赵女多情,多置办一些,以娱晚年,岂不美哉?”

“陛下说得是。”呼延简心气已经慢慢顺过来了,道:“这便遣人置办舞姬。”

邵勋大笑:“朕从掖庭中拣选士家妇数人赐你,免得你置办不好。”

“多谢陛下厚赏。”呼延简心情又好了一些。

总体来说,天子收买他们的条件算是厚道的。

升官、提爵、赐美人,尽矣,至矣。

“言尽于此。”邵勋摆了摆手道:“今日便到此吧。”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亲兵、宫人们分别入内,打扫船舱。

邵勋让人取来一张案几、两枚蒲团,在甲板上盘腿而坐。

片刻之后,有人端来茶水,又将扶余使者请来。

行完礼后,徐蔚战战兢兢地坐下。

“大梁开国九年了,扶余王为何一直没有遣使入贡?”邵勋问道。

徐蔚恭敬答道:“国中丧乱,诸事繁杂,一时耽搁了。”

“为何丧乱?”邵勋明知故问道。

徐蔚迟疑片刻,还是老实回道:“数败于高句丽、慕容鲜卑,王出奔的出奔,自戕的自戕,实在没有心思做其他的。”

“真是够乱的。”邵勋感叹道:“令尊非先王子嗣吧?”

“非也。”徐蔚回道。

邵勋“哦”了一声,那就是趁势而起的部族领袖,取代了原本的王室,怪不得这么乱呢。

不过对扶余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早些年,国王还需要诸部贵人选举呢,理论上来说这王位谁都可以坐,体制、文化、风气不一样,导致国家的政治伦理也不一样。

邵勋不想过多纠结扶余国的内部事务,他只想扶持一个代理人,既然现任国王徐玄派他儿子徐蔚来了,那就他们家吧,于是说道:“汝既献上国书、贡品,便是诚心的,朕不介意帮上徐氏一把,让你们坐稳王位。今只想问一句,扶余国第一要务是什么?”

“整顿朝堂。”徐蔚答道。

邵勋沉吟片刻,这倒也不算错。扶余国内部混乱太久了,导致国力衰微已极,往常还能出动三四万大军呢,现在能调集到一两万稍微能打的兵就不错了。

不整顿内部,扶余王就无法有效调动国内的资粮、兵力,就还是有一大堆人与高句丽勾勾搭搭,无法胜任大梁朝给他们的定位:与宇文鲜卑、高句丽互相牵制。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朕会派个使团去扶余王城,助你父子稳固局面,然舍此之外呢?可还有其他要做的?”

这次徐蔚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秣马厉兵,积蓄钱粮,以备高句丽。”

“还有宇文鲜卑。”邵勋毫不避讳地说道:“他们也劫掠过你们吧?”

徐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邵勋哂笑,狼怎么可能不吃肉呢?慕容鲜卑能劫掠扶余,没道理宇文鲜卑不动手,虽说这两家关系还不错,但边境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

“高句丽为大梁王师击败,其使者已出襄平,正往此地而来。”邵勋说道:“高钊五万骁锐,前后损失近二万三千。经此一遭,想必也无余力侵掠你国了。他们现在和扶余一样,首要之急在于整顿内部。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喘息之机,希望你们用好了。”

“是。”徐蔚毕恭毕敬地说道。

邵勋看着远处的月色,不想再多说了。

若非离得太远,高句丽、扶余之类全部散了,哪用得着册封?

但历朝历代这么做不是没原因的,你可以打败他们,但短时间内无法统治他们。只要你一走,人家选也选个新国王出来。

关键在于人心向背,以及力量的投送能力。

徐蔚还傻愣愣地坐在那里,不过很快被童千斤上前请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船,然后自有鸿胪寺官员将其引走。

童千斤看到了邵贞,便停下了脚步,与他多说了两句。

“下个月你就要接手侍卫亲军了……”他的声音慢慢响起。

******

削藩行动来得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九月十九日,分屯北平、辽西两地的河北诸镇军兵们有些骚动。

中下级军官们有些懵逼,四处打听,奈何大家知道的都差不多,而上级官员还在随驾,没有半分消息传出来。

很快,兵部官员分至各营驻地,令其罢兵回家,等候朝廷处置。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所在郡县的编户百姓了,不再是镇民。

有那么一两个小军官脑子不清楚,或者比较冲动,在营中串联煽动。

他们倒不是煽动造反,而是要向天子“谏言”,请他老人家收回成命,并列出了若干理由——在上位者眼中,这其实和造反也差不多了。

没有几个人跟着他们一起作死,眼见着没达到效果,于是连夜跑了,不知何往。

这只是大势下一个微小的波澜,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

两天后,各部慢慢安定了下来,开始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返回家乡。

与此同时,有朝廷使者分至各镇,宣读罢镇诏书。

除蒲阳山镇大肆鼓噪,杀朝廷使者之外,其余诸镇基本没闹出什么事情——当然,或许只是暂时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赵王邵勖、银枪左营督军蒋恪率部西行,在两千并州轻骑的配合下,直扑蒲阳山镇平叛。

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邵勋于九月二十四日启程西行,经北平、燕郡前往彰武。

临行之前,他再一次见到了高句丽大加乙童,并邀请他登上御辇。

“高钊回丸都了?”邵勋问道。

御辇很大甚至可以说过于巨大了,里面摆放了案几、坐榻甚至一张可以躺下的睡榻,莺莺燕燕一大群,有嫔妃,有女官,简直是极致的享受。

乙童上车前飞快地扫了一下,没看到王太后周氏和王妃于氏,略略有些失望。

“确已回丸都。”乙童说道:“见得大国之威,不由涕下,今愿交出乐浪、带方二郡,世世代代臣事大梁,永不叛也。”

邵勋自动忽略了他的废话。

什么永不相叛?只是暂时没能力罢了。

至于什么“大国之威”,有点阴阳的意思啊,你是在说丸都城被烧得一塌糊涂么?想想也是,房子被烧了,财货不见了,家人被掠走了,想想就凄凉。这个时候,再头铁的人应该也会低下头颅了,先服软再说——呃,最大的主战派阿佛和大加似乎为高钊断后战死了……

“诚意就只有二郡么?”邵勋问道。

“另有敝国竭力筹措的珍宝千件,礼单已呈送鸿胪寺,再过些时日便可送至襄平。”乙童说道。

“也罢,有了这个教训后,想必高钊已经清醒了。人生处世,谁能无过呢?能改就行。”邵勋说道:“朕可以下诏册封高钊为高句丽国公,望他记住这个教训。不过,高句丽的版籍、户口需得呈一份过来,尽快操办吧。”

乙童心下一惊,国公还好说,版籍之类总让他生出些不好的感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答应了。

邵勋挥手让他退去,接着又唤来秘书郎王羲之,让他照常抄录近段时间的公文,整理成册,发往汴梁。

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向前,奔驰在邵勋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土地上。

(本章完)

第1370章 努力的太子

大雁南飞,秋风萧瑟。

庾文君一袭素衣走在甘露殿后的御花园内。

园中移栽了很多名贵花草,但她却没什么兴趣,整个人就像秋天的花草一样,有些蔫了。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对她而言,最近的人不是兄弟姐妹,也不是儿子女儿,而是丈夫。

她想丈夫了,虽然在一起的时候总气她,但她就是想他,从少女那会就开始想了,已经想了快三十年了。

一走就是半年,而今还在河北,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写回来的几封信,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都快看出花了。

信终究不及人,却不知他还要浪荡到几时才归家。

太子夫妇陪在她身边,随意说些话。

“阿娘,父亲这会应已在彰武了。”太子邵瑾脸上满是笑容,看得出来,最近半年他是真的心情舒爽。

朝会听政,大小事务虽然未必全由他处理,但至少都报给他知晓,也会听取他的意见。

就连东宫傅保们,也不再事事背着他处理了,会询问他的意见。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是父亲回来了,也不会完全回到过去了。

庾文君嗯了一声,随口问道:“政事可有疑难?”

太子沉吟了下,道:“政事堂皆干臣也,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庾文君哦了一声,似乎不是特别关心,只叮嘱道:“你也要提出自己的见解,不要事事退让。”

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妃卢氏挽着太子的手,轻声道:“姑氏有所不知,夫君前番提出免去西河、太原、岢岚、马邑、雕阴、新秦、上七郡百姓历年逋欠,以弥补其括马损失。天子御批可,并嘉赏了夫君呢。”

朝廷收税,存在一个效率问题,事实上不可能百分百,总有拖欠,尤其是那些比较穷的地方。此番征辽,朝廷又在这七郡大肆括马,即征用部落马匹,战后归还。

说是归还,对部落来说,肯定会有损失,即便一匹不差地还了,被军中死命用了这么久,马匹寿命肯定会缩短,所以要给补偿。

太子建议免去历年积欠赋税,天子同意了,并表扬了太子。

事情不大,但为太子塑造了威望,同时也让太子在那七个郡拥有了好名声。

庾文君听完,心情好转了不少,道:“梁奴你用心了。”

说完,又看向卢氏,道:“你既已有身孕,就不用每日都来看我了,天日转寒,最是妨人不过,小心注意着点。”

卢氏应了一声。

庾文君收回目光。以前对这个儿媳不是特别满意,现在顺眼多了,而且她的容貌虽然不如素来知根知底的夭夭,但仪态绝佳,人往那一站,身姿挺拔,肩背舒展,脖颈线条优美。

说话、做事从容不迫,不疾不徐,一举一动皆在礼法之内却又好像超然于规矩之上。

老实说,比她强,也难怪夫君看到这个儿媳的第一眼就说不错,是个好贤内助——他看女人的眼光果然没错的。

想到这里,庾文君暗暗叹了口气,又想起夫君了。

******

太子邵瑾回到东宫后,摒退众人,独自翻阅了一会公函。

四兄这次立功颇多啊。

他想起了之前分别的那次,心中微微怅然,那会他心里是真的难过,如果重来一次,他甚至愿意劝父亲让四兄留下,他对着宗庙发誓,一定会与四兄友爱。

可这会看到他大放光彩的模样,心情又有点复杂了。

不但四兄立功了,就连三兄、八弟都崭露头角,表现出了自己的才能。

邵瑾轻叹一声。

“心里不舒服了?”太子妃卢氏出现在邵瑾身后,为他轻轻揉捏着肩膀。

“没有。”邵瑾摇头道。

“你是储君,干系重大,自然要留守京城。”卢氏说道:“你现在不需要多大的功劳,只要稳住不出错,便可顺理成章继位,将来他们还都要跪拜你呢。”

邵瑾轻笑一声。

卢氏转到他身前,捧起他的脸,笑道:“陛下多精明的人,怎会不知道这些?”

“父亲他真的知道我如何努力了?”邵瑾问道。

“他当然知道呀。”卢氏抽回手,捂嘴笑道:“便如你刚刚签发的江南漕运事,天子若知道了,定然还要夸奖你。”

邵瑾微微点头。

江南今年要往广陵、合肥两地输送赋税,而诸度支校尉帐下的很多船只被抽调到了河北转运军资,中郎将程遐请造新船,政事堂同意了,并定下了巴东、武昌、鄱阳三个集中造船地点。

邵瑾看到后,觉得有些不妥,因为这几个集中造船地点的工匠是从他郡征调过来的,离家远的甚至往返三五百里,非常辛苦,于是他建议多设几处工坊造船,合理安排值役的工匠,尽量减少民间骚动。

这事他本没觉得有什么,但被妻子这么一夸,心情好了许多。

他忍不住一把抱住卢氏,真心实意道:“得妻若此,何其幸哉。”

在这一刻,其他姬妾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卢氏将脸埋在他怀里,红红的。

男人也是需要哄的,哪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

“却不知父亲年前会不会归京。”邵瑾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已身怀六甲的妻子,说道。

“十月到青州,应要检视一番的。”卢氏说道:“后面还要去东海便是年前能回来,也非常赶了。今年正旦朝会,大抵还是夫君来主持,便是二月的南郊祭天,也有可能,这不是坏事。”

“嗯。”邵瑾食指轻敲桌面,道:“慢慢等吧。”

他不知道,他这个动作非常像他父亲,兴许是少年时跟在父亲身边经常见到的,不自觉就模仿了开来。

邵贼的每个孩子,都自觉不自觉地模仿着他。

“平州已然拿下,将来如何经营是个难题。”邵瑾突然又叹道:“天下二十余州,财赋上对朝廷有所帮助的却不多也。有些地方非但提供不了多少赋税,反倒要朝廷贴进去一大把。不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吧?二十余州数百郡就是一直这么凑在一起过日子。”

卢氏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有小史在门外禀报:“宗正卿刘公薨了。”

邵瑾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道:“备车,孤要去刘府。”

******

消息传到邵勋那边时,已然是十月初了,这时候他正住在乐陵石氏的庄园内。

老舅也走了啊,邵勋有些唏嘘。

平心而论,舅舅的能力很一般。他在晋时就只是个队主,或许本身才具可以指挥数百人,但不能再多了。

战争年代得到了机会锻炼,水平有所提高,但指挥万把人就到头了,再多就没那么利索了。

但他是实打实的至亲,关键时刻可以托付后路的人,而且他也确实发挥了这样的作用。

下旨让鸿胪卿崔遇返回汴梁,主持操办舅舅丧事后,邵勋决定在乐陵多停留几天,处理诸般事务。

蒲阳山镇的叛乱已经被平定了。

大军进抵镇城外,只喊了一通话,很快便有人将煽动作乱的十余人首级扔了出来,并请求赦免。

赵王邵勖全权处理此事,他同意了镇兵的请求,令其放下器械,出城列队,然后仔细甄别,严加讯问,又处理了数十人,不过没杀他们,只是判令举家流放。

另有数百家“止小恶”,建议迁往淮南,以为府兵部曲。

蒋恪从头到尾只提供军事上的帮助,任凭赵王处理。

邵勋同意了三子的处理意见,将这数十家流放广州。

三郎也成长起来了,这个处理大体没毛病,体现了他自己的风格,纵有瑕疵也是小问题。

将来他若分封出去,大概不至于手足无措了。

蒲阳山镇的两千余镇兵在半路上也有些骚动,好在被镇将须仆邑连打带骂,用威望震住了。

归镇之后,同样没造成什么动静,全镇一万六千余军民开始编户齐民,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上白镇最为复杂。

此镇户口极多,诸戍、镇加起来五万余口人,虽然没有杀人,且一开始还迎天使入内了,但后来反悔,将使者的马匹、钱财、节钺搜刮一空,赶出了上白镇。

镇将薄贯之听到后简直五雷轰顶。

他已经接受命运,准备换取富贵了,但中下级军官却不满意,搞得最后鸡飞狗跳,有人忠于朝廷有人鼓噪喧哗,有人冷眼旁观。

就在昨天,他听说自己家都被抢劫了,虽然没伤人,但门窗上被泼了污物……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邵勋没怪他,在舅舅去世、左神武卫将军刘宾回家奔丧之后,将此职授予了他。

当然这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薄贯之亲自领兵回镇,平息叛乱。

正在班师路上的左右飞龙卫、左羽林卫即刻转向,包围上白镇,俟叛乱平息后再行归乡。

上白镇人口太过密集,接下来肯定会迁出大量镇兵,发往徐州南边几个人烟稀少的郡——比如下邳、临淮、广陵等郡——安置,编户齐民。

一切有条不紊,波澜不惊,作乱之人甚至比邵勋想象得还要少。

及至今日,大势滔滔,理应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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