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022【钓鱼佬】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娘,俺背完了。”

食毕餐饭,白祺开始背诵昨天学的句子。

这种普通典故,沈有容自己就能教,用不着朱铭和朱国祥费心。

沈有容问:“可还记得是甚意思?”

白祺仔细思索道:“孔融四岁就会让梨给兄长,要孝敬长辈、友爱兄弟……”

沈有容高兴道:“很好,娘今天教你后面几句。”

却见朱国祥提着粪桶,粪桶里装着干鸡粪,冲朱铭喊道:“过来帮忙!”

“干啥?”朱铭问道。

朱国祥说:“去灶膛里弄些草木灰来。”

朱铭疑惑道:“朱院长,你又要闹哪出?”

“玉米播种。”朱国祥道。

“咱们连地都没有,到哪里播种去?”朱铭横竖想不明白。

朱国祥说:“院子里种……别废话,快去弄草木灰过来!”

朱铭在厨房寻了个木盆,用火钳刨出灶膛灰,足足装了小半盆,慢悠悠端着回到院中。

却见朱国祥已经去了茅房的屋檐下,正在用铲子混合搅拌着什么。

“草木灰来了。”朱铭说。

“放那儿吧。”朱国祥继续挥舞铲子。

鸡粪、蚕沙、秸秆、杂草、落叶,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些泥炭。

草木灰很快也倒进去,继续反复搅拌着。

朱铭终于看懂了:“这是在堆肥?”

朱国祥说:“就快到春玉米播种的季节,先堆积发酵出营养土,再用营养土搓成泥球,将玉米插播在营养球当中。这样播出的玉米苗长得壮,等我们弄到了土地,正好把玉米苗移栽过去。”

“这就搞完了?”朱铭指着肥土堆。

“你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咋什么农活都不会干?”朱国祥鄙视道。

朱铭嘿嘿笑道:“我在农村的时候,爷爷奶奶都不让我干活,整天忙着上山抓鸟、下河游泳。”

他们劳动的时候,严大婆跑来瞅了两眼,能看出父子俩在堆肥,却不知肥土要用来干啥。

严大婆也不多问,任由他们瞎折腾。

好不容易忙活完毕,又见朱国祥扛着两根鱼竿出来:“一天到晚无聊得很,走,到河边钓鱼去!”

“没兴趣。”朱铭可不是钓鱼佬。

“随伱。”朱国祥拎把锄头去挖蚯蚓。

留在这里也无聊透顶,朱铭接过一根鱼竿,好奇道:“你从哪儿弄来的鱼钩?”

朱国祥说:“找沈娘子要的缝衣针,烧红敲弯就是鱼钩。”

朱铭看着那简陋的鱼钩,还有用麻索做的鱼线,吐槽道:“能钓上鱼才见鬼了。”

挖了些蚯蚓,父子俩结伴前往河边,朱铭顺手把马儿也牵走,正好让这瘦马出去透透风。

半路遇到几个村民,都热情的朝他们打招呼,父子俩明显已在村里混熟了。

河边有艘客船,并非用来渡河,而是老白员外家的出行工具。

这条船会定期开往县城,村民也可付钱搭乘,只是不能随意进船舱。

江面还有两条小渔船,迎着阳光,一网洒下,溅起万千碎波,闪烁着粼粼光彩。

“朱院长,你到处瞎转悠啥?”朱铭喊道。

朱国祥仔细查看水文地形,随口回答:“找合适的钓点。”

朱铭才不管什么钓点,选处杂草较少的,挂上蚯蚓往水里一扔,便躺地上优哉游哉睡觉,还拔了一根野草咬在嘴里。

和煦春风轻轻吹拂,二月暖阳照在脸上,那感觉说不出的惬意。

不知不觉,便酣然入睡。

再次醒来,已不知何时,朱铭伸懒腰坐起,终于记得自己还在钓鱼。

拉杆一看,鱼饵没了。

这厮扛着鱼竿朝老爸走去,笑嘻嘻问:“朱院长,收获如何?”

朱国祥说:“钓了几条。”

“让我看看。”朱铭探头望向水桶。

一共七条,数量挺多,可惜全是小餐条。

朱铭调侃道:“你这钓鱼技术不行啊,一条正经鱼都没钓上来。”

朱国祥反问:“餐条就不正经了?”

“这种鱼特别傻,”朱铭讲述自己的光辉历史,“有一次过年,我买了一盒擦炮,就是可以擦燃的那种鞭炮。路过爷爷家附近那条小溪,我看到很多餐条在游来游去,顿时就有了天才想法。我用泥巴裹住擦炮尾部,等明火熄灭就往水里扔。擦炮落到水里,会冒出白烟白泡,餐条以为是吃的,全都游过来啄,砰……一个擦炮,炸翻十多只餐条。”

朱国祥一脸无语:“什么乱七八糟的。”

朱铭得意洋洋:“这可是有诀窍的,我试验了好几次才成功。首先,必须裹泥巴,否则擦炮会浮在水面上。其次,泥巴不能裹太多,裹住了火药位置,爆炸就没啥威力。那天是大年初二,我用几盒擦炮,炸翻一斤多餐条回去,倒是便宜了爷爷家那只胖橘。”

提起爷爷,父子俩沉默,他们都非常想家。

特别是朱铭,信誓旦旦要争霸天下,其实巴不得能穿回现代,啥都缺的古代他已经受够了。

“来了!”

朱国祥猛地拉杆,迅速将鱼儿拖出水面,这次却是条四指宽的大鲫鱼。

朱铭赞道:“可以啊,朱院长,今晚吃肉就靠你了。”

吃肉的诱惑,让朱铭有了动力,开始似模似样的挂饵垂钓。

可惜他那性子太过跳脱,根本就没有耐心,别说钓鲫鱼了,就连餐条都钓不上来。

朱国祥对此很无语,吐槽道:“你这性子,居然能沉下心来看那么多古书。”

朱铭说道:“那不一样,爱好所在。”

连续好几次钓到空气,朱铭终于放弃,挽起裤腿去抓螃蟹。

忽有一行人朝着河边走来,为首者穿着丝衣,陆陆续续踏上白家那条客船。

虽然不认识,朱铭还是拱手问候:“有礼了。”

那个穿丝衣的人,见状一怔,瞟向朱铭踩在水里的双腿,带着不屑表情钻进船舱里,就连点头回礼致意都欠奉。

客船离岸,渐行渐远。

朱铭嘟囔道:“切,什么吉拔玩意儿!”

估摸着快到煮饭的时间,父子俩提着鱼获回去。

一共四条鲫鱼,一条小鲤鱼,剩下的全是餐条,另外还有朱铭摸的几只螃蟹。

严大婆乐呵呵拿着鱼去打理,沈有容则去采摘配菜。

朱铭跟在沈有容身后,将遇到的丝衣人形容一遍,问道:“那人是谁?无礼得很。”

沈有容说:“眉角有个痦子,定是白家大郎白崇文,他可能要坐船去县城。”

“老白员外有几个儿子?”朱铭问道。

沈有容说:“老白员外有一房原配,几次怀孕都流产了,那白大郎虽生下来,但生母却因难产而死。后来老白员外又续弦,生下两子三女。白二郎叫白崇武,白三郎叫白崇彦。续弦夫人的娘家很强势,不准老白员外纳妾。听说年轻的时候,老白员外在县里养了外室,也不晓得有没有诞下子女。”

“这三个儿子都在干啥?”朱铭又问。

沈有容说:“白大郎留在村里,管理田产、茶山和店铺。白二郎在县城做押司,是正经的县衙文吏。白三郎可了不得,在州城求学,还中过举解送入京,差一点就考上进士。”

朱铭再问:“我跟那白大郎拱手作揖,他连正眼也不瞧,白家的几个郎君都如此?”

沈有容低声说:“白大郎从小就没了娘,性情古怪得很,跟继母也关系不好。白二郎就很圆滑,见谁都笑脸相迎,听说在县里有个绰号叫笑面虎。白三郎是真正的读书人,喜欢风雅,好交朋友,待人也极为热忱。”

喜欢风雅?

好交朋友?

朱铭心里乐开了花,他也好交朋友啊,特别是有钱的土豪朋友。

(感谢往事成烟、姬酉等兄弟的打赏和支持!)

(本章完)

第24章 0023【白三郎】

汉江之中,两条船顺水而下。

一艘客船,体型较小。

一艘货船,就要大上许多。

白家奴仆已在岸边等候多时,船刚靠岸,就立即簇拥过来。

一头头肥猪,被陆陆续续赶下船。还有人挑着担子,全是各种食材。

距离老太君九十大寿,足还有二十多天,白家就已在准备寿宴了。而且要大摆流水席,周边村子的肥猪不够,直接去县城统一采买。

村里养羊的较多,这畜生吃草就行。

养猪的却没见几个,毕竟猪要吃粮食,村民哪有足够的剩菜剩饭喂猪?

如果红薯得到推广,养猪的农民就会越变越多。

负责采购事宜的,正是白家大郎白崇文,已经年过四十岁。

他在岸边忙得不可开交,三弟白崇彦却在船头潇洒清闲。

忙活一阵,白崇文回头看向三弟,脸色带着几分阴鸷。

自己整日忙里忙外,三弟却逍遥快活。偏偏父亲凡事都顺着三弟,却又对自己呼来喝去。这搁谁受得了?心理不平衡啊。

白家三公子白崇彦,大约二十五六岁。头戴东坡巾,手持白折扇,正指着对岸远山说:“此山如虎踞,俺家的后山如龙盘。两山隔江耸峙,大有虎踞龙盘之势,先祖便是看重这风水,才安宅建屋开荒立业。”

“确实好风景。”旁边的士子点头赞许。

这士子名叫李含章,乃洋州通判李瑞之子,已随父寓居洋州大半年。

一听州判这个职位,似乎是知州的副手。其实不然,它是设来牵制知州的,初时几乎跟知州平起平坐。

宋代的官僚体系复杂,不仅文官牵制武官,文官内部也互相牵制。

通判,掌握着财权!

“可贞兄,请移步下船。”白崇彦邀请道。

李含章道:“隽才兄先请。”

两人互相谦让着下船,沿途欣赏田园风光。

他们看不到百姓穷困,只晓得乡下景色宜人。辛苦锄禾的老农,满身泥土的牧童,皆是这山水画卷里的风景线。

行不多远,路遇二童子。

一个童子手持竹棍,奋力大呼:“玉帝老儿,吃俺老孙一棒!”

另一个童子不干了:“你都做了三回孙悟空,这回该轮到俺了,俺才是孙悟空。”

“俺再做一回。”

“不行,不行,你再做孙悟空,俺就不玩了!”

“那你做孙悟空,俺不做玉皇大帝,俺要做二郎神杨戬。玉帝老儿太不经打了。”

“……”

于是乎,孙悟空和二郎神,就在路边开始大战,棍棒相交打得不亦乐乎。

时不时还施展法术,变成老鹰、庙宇之类。

什么鬼?

李含章好奇问道:“隽才兄,贵乡的童戏,看来别开生面,不知出自哪个诗话戏本?”

“俺也不知。”白崇彦有些迷糊。

北宋已有了《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孙悟空的原型早就诞生。但不叫孙悟空,还是“猴行者”这种路人甲名字。

至于猪八戒,暂时没有,只有沙和尚的原型“深沙神”。

百年之前,宋真宗正式册封玉皇大帝,而且这位玉皇大帝还姓赵。自此之后,玉帝便成为众仙之主,迅速在全国范围内家喻户晓。

白崇彦唤来童子,质问道:“伱们为何对玉帝不敬?那孙悟空又是何方神圣?”

童子回答:“孙悟空就是美猴王,美猴王就是孙悟空。”

“美猴王又是谁?”白崇彦问道。

童子说道:“美猴王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白崇彦越问越迷糊:“你们听谁讲的?”

童子说道:“朱秀才讲的,朱秀才可会讲故事了。”

“朱秀才又是谁?”白崇彦问。

“朱秀才就是朱秀才。”童子回答。

几岁大的小屁孩儿,肯定问不明白,白崇彦挥手将那童子打发走。

正好有白家的奴仆,挑着寿宴食材路过。

白崇彦叫来问:“村里可来了一个朱秀才?”

关于沈有容的风流绯闻,不但在村里传开,而且传到了白家大宅。

这奴仆当然是知道此事的,但白崇彦跟沈娘子的亡夫是同窗,而且此时还有个李相公在场,奴仆也不敢直截了当的回答,只含糊道:“有个朱大相公,还有个小朱秀才,是外乡来的一对父子,这些日子住在沈娘子家里。他们还说,那朱大相公……曾与公子一起在外游学。”

两个大男人,住在沈娘子家?

白崇彦顿时心中愤怒,认为同窗好友的遗孀不守妇道。即便要找男人,也该正儿八经改嫁,把野男人养在家里算什么?

随即又开始疑惑,思索自己在外游学时,是否真的结识过朱姓士子。

听到主仆二人的问答,似乎牵扯到哪个妇人,李含章装作没听见,转身眺望远山的风景。

此事暂时不急,等自己得空了,再去看看是啥情况。

白崇彦当做啥事也没发生,笑着对李含章说:“可贞兄一路舟车劳顿,先去寒舍歇息一宿,明早便上山观赏采茶盛况。愚弟在山中偶得一泉,且名之‘灵泉’,泉水甘冽,乃煮茶之上品。”

“那我定要品尝一二。”李含章笑道。

两人结伴同行,来到白家大宅,从正门走进宅中。

穿堂过室,至一内院,丫鬟将他们引进房里。

“孙儿拜见祖母!”白崇彦跪下磕头。

白家的老太君将满九十岁,眼不花,耳不聋,身体还挺硬朗,手握一串念珠,眉开眼笑道:“快站起来,让俺看看瘦了没。”

白崇彦起身上前,介绍道:“祖母,这位是孙儿在洋州认识的好友,洋州通判李相公之子李可贞兄弟。”

一听是州判的儿子,老太君肃然起敬,就要站起来说话。

李含章连忙说:“太夫人快请坐。”

一番寒暄,二人告退,老太君亲自把他们送出门。

紧接着,又去拜会白崇文的父母。

老白员外已经七十多岁,健康状况堪忧,一场中风之后,有条腿不能正常走路。

热情接待了李含章,又是一番寒暄,白老夫人让奴仆给客人收拾卧房。

拜别父母,白崇彦又带着好友去见妻子。

等李含章去了客房休息,忽有奴仆过来,对白崇彦说:“三郎君,老爷有事唤你过去。”

“稍等,俺这就去。”

白崇彦换了一身居家衣服,跟随奴仆再次来到父亲房里。

老白员外问道:“你在外游学时,可曾有姓朱的好友?”

白崇彦知道父亲想问啥,回答道:“孩儿似乎结交过姓朱的,但交情不深。父亲,那对朱姓父子,真住在沈娘子家中?”

“快住十天了。”老白员外说。

白崇彦道:“此事颇为不妥,有损故友声誉,也有损俺们白家的声誉。那对朱姓父子,可还有什么非礼之举?”

老白员外虽然足不出户,却对村中之事非常清楚:“这两个外乡人,养着一匹马,是抹了烙印的官马。白天帮着干活,还教导那遗腹子(白祺)读书,晚上天黑了就讲故事。每日听他讲故事的村民,已有上百人之多。除此之外,没干别的。”

“这倒奇怪,难道是流落此地的市井说书人?”白崇彦嘀咕道。

老白员外又说:“家里的下人,也在乱嚼舌头。俺让人一通打问,最后问到两个奴仆头上。一个是伺候柴房的下人,他出门砍柴听说此事,就回来逢人便讲。一个是你娘身边的丫鬟,她却是有人暗中教唆!”

“谁?”白崇彦问。

老白员外冷笑道:“还能有谁?村东头的白福德。这家兄弟五个,近些年上蹿下跳,要不是看在同宗的份上,早把他们驱打出村了。”

白崇彦怒道:“这厮去年占了沈娘子一垄地,那块地没栽界树,界石又被他挪了,胡搅蛮缠也说不清。俺当时就警告过他,莫要再打沈娘子的主意,没成想他居然还贼心不死!”

老白员外说:“沈娘子那死去的丈夫,是你的同窗好友。沈娘子的爹,也跟俺有些交情。这件事情,俺暂时没有理会,只等你回来亲自处置。那朱家父子,你去探探底细,该驱打就驱打,该送官就送官。”

“孩儿明白。”白崇彦道。

老白员外又说:“白福德那五兄弟,妹子虽给贵人做了外室,但俺已经打听清楚了。她一连生两个女儿,贵人又有新欢,早就失宠不讨喜。既然如此,怎样收拾都可,不用再顾忌什么。今年,就让他们轮差吧。”

白福德五兄弟犯下的致命错误,并非什么上蹿下跳、欺男霸女,而是经常不听老白员外的招呼。

比如已经警告过了,不许碰沈娘子一家,但那白福德还在打鬼主意,甚至妄想利用老白员外来借刀杀人。

这几年,类似事情,已经不止一件两件。

豪强杀人是可以不见血的,让他们去服差役便是,保证能搞得家破人亡。

“是!”白崇彦躬身道。

白崇彦正要离开,忽听父亲说:“那朱家父子,讲的故事不错,又跟唐三藏取经有关。你祖母信佛,把那故事编成诗话,挑个能说会道的奴仆,早晚讲给你祖母消遣也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