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2.第1383章 芦花荡

第1383章 芦花荡

林延潮虽身在书院,但于国事家事天下事也是事事关心。

郭正域提出在辽东设布政司之事,在廷议上被打回。据方从哲所言是沈一贯作梗之故。

郭正域也致信于林延潮,虽说没有明言是谁阻扰,但郭正域于信中感慨,事功之难也!

朝廷因党争,多方肘制之局已成,满朝官员只知相互拆台,而置社稷于不顾。

这么多年来朝廷成事的少,败事得多,多少利国利民之策,最后到了庙堂上都被压下。

如林延潮当初主持的两淮盐税,至今仍在反复。

而原先议定的于倭国封贡之事,又遭清流反对,纵如兵部尚书石星也只能勉强支撑大局。而议定的封贡贸易之事,原先是开放给梅家及鲁苏闽浙商人,结果反被皇室及河南宗室乘势而入进行垄断。

他们在朝鲜强买强卖,吃相极为难看,弄得朝鲜乌烟瘴气,不仅是与之贸易的小西行长这些倭人,甚至连朝鲜人也在抱怨。

明朝死伤近万将士,花了两百多万两银子打下的朝鲜之役的胜果,尽都便宜了宗室。

郭正域信中多次有言,若是恩师在阁则断然不至于如此。林延潮见信不由一叹,郭正域倒是想得太天真了。

但另一事则不同了,那起源自一本书,此书名为《闺范图说》。

说得是万历十八年,归德名儒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

期间他采辑了历史上贤妇烈女的事迹,著成《闺范图说》一书。

后陈矩出宫时看到了这本书,买了一本带回宫中。结果郑贵妃看到此书,于是命人增补了十二人,以东汉明德皇后开篇,郑贵妃本人终篇,并亲自加作了一篇序文,影射东宫储位之事。

后来郑贵妃的伯父郑承恩及兄弟郑国泰重刻了新版《闺范图说》,并于京师大街小巷发行。

结果吏科给事中戴士衡上疏弹劾吕坤,言他进《闺范图说》,意欲结交宫闱,逢迎郑贵妃,以为立储之事。

由此事可知吕坤是冤枉的。

但是时人分析,此为吏科给事中戴士衡受人指使之举。

戴士衡万历十七年中进士,然后出任新建知县,当时张位正在新建老家赋闲。

而这几年戴士衡官运亨通,从知县一下子升至吏科给事中,都有张位提携的影子在其中。

张位在阁主事与吏部极为不睦,他与孙丕扬间可以用宿怨来形容。

孙丕扬去年接替陈有年为吏部尚书后,大举改革。

当时满朝上下对孙丕扬都很认可,认为他除了有些‘轴’外,绝对是一位清正廉洁的官员,由他来担任吏部尚书,可以革除吏部的积弊。

而孙丕扬也确实如满朝文武上下所期望的那样,他至吏部后公正严明,不徇私情,史称‘挺劲不挠,百官不敢以私干者’。

为了杜绝请托之风,孙丕扬创造出独一无二的选官办法,那就是创“掣签法”。

此法说白了也就是抽签法!

一切大选急选官员,全部由抽签决定,如此可以彻底杜绝请托。

此举一出满朝上下无不称为公允,但是却惹怒了内阁。

避免干扰?杜绝请托?你这不是明白着指着和尚骂秃子,说得就是咱们内阁干涉你们吏部的人事权吗?

万历野获编上记载了这样一个段子。

说得是官场上避道,官员路上轿子碰到了,级别低的官员要避级别高的官员。

当时六部官员碰到了内阁大学士都要避道,唯独吏部尚书不用。到了严嵩时,内阁势重,所以吏部尚书也要避道,一直到了申时行为内阁大学士时,吏部尚书都要避宰相。

而到了爱搞事的陆光祖任吏部尚书时,当时内阁大学士是王家屏。

陆光祖让人事先探明内阁大学士坐轿的路线,然后迂回于道上不与内阁大学士相遇,用此来避免阁部争礼。

而到了张位与孙丕扬分任阁臣太宰时事情就来了。孙丕扬原来也是效仿陆光祖故意绕开内阁大学士的轿子。

但是有一次不小心两个人的轿子在路上碰到了,于是孙丕扬下轿于道旁作揖,还是尽了礼数。

结果张位看见了却装着没看见,拿着扇子掩面而去。于是两边撕破脸,大家公然交恶了。

吕坤与吏部尚书孙丕扬又是极为交好,称其为大贤,将他与郭正域并称。

戴士衡弹劾吕坤,即是铲除孙丕扬的臂助。这其实是张位与孙丕扬两位大佬在幕后较量,更深一步说就是内阁与吏部之争。

但是事情并没有朝想象中的发展,此事横生出枝节来。

戴士衡弹劾吕坤,此事牵涉到郑贵妃,连同给郑贵妃出书的郑承恩,郑国泰受到牵连,一日他们在路上走着,结果被一群义愤填膺的太学生们给揍了一顿,如此事情就闹大了。

郑贵妃跑到天子那哭诉了一番,不知为何认为牵涉到皇长子。于是天子就下诏责备太子左右的讲官,认为他们没有教导好太子。

此诏是经沈一贯所发的,于是陶望龄,袁宗道等人翰林们气愤不过,前往内阁找沈一贯说理,为孙承宗,李廷机叫屈,指责沈一贯为何不封还圣旨,而是帮天子指责皇长子。

林延潮看到这里,也是为陶望龄,袁宗道二人直摇头。

天子下旨指责皇长子,表面上看是为了郑贵妃出口气,但其实意在对皇长子进行敲打。

自从皇长子出阁读书后,天子对于皇长子的忌惮之心是越来越深。张诚等明着暗着打压皇长子,在慈庆宫供给的事上作手脚,以为天子看不出来?

孙承宗等众讲官不忍着,将张诚减少慈庆宫供给的事公之于众,也不能说是有错。

毕竟此事过后,他们是在满朝文武上下获得了名声,张诚也得到了天子更近一步的信任,只是唯独令天子对皇长子忌惮更深。

再加之焦紘又上了一个养正图解,这都还没当太子了,就已经按照太子教育了,这样劝进也太过分了吧。

最后天子抓到这机会对皇长子训斥一番,也是平复上次闹事的风波,其实是告诉你,这储位朕还没给你呢,你不能抢,你的老师们这一次就代你受过了。

其实事情到了一步也就是了,大家你好我好收工就是。

哪知陶望龄,袁宗道却挺身而出对着沈一贯批评了一番。沈一贯的态度本就是倾向支持于皇帝,毕竟是王锡爵的现在,岂会无缘无故封驳这圣旨,再说皇长子受训斥在他看来也是‘咎由自取’。

结果陶望龄,袁宗道到他那边一闹,沈一贯肯定是‘惊怒交加’的。

无故背锅岂是好受?

而且沈一贯对孙承宗早有不满,此事却起于袁可立。

袁可立当年在苏州给申时行后院点火后,虽然被贬,但清正之名却传遍了朝堂之上。

到了万历二十二年的时候,浙江民变。

起因在于前礼部尚书董份,以及前祭酒范应期。

当时董份在浙江霸占民田,已是一方暴富,在严世蕃时列举明朝‘福布斯排行榜’,董份就位列大明十七人之一。到了万历二十年时,董份积攒钱财已是到暴富的程度。

当时浙江的百姓状告其侵吞家产的状书可谓是塞满了衙门口,这与当年海瑞到应天出任巡抚时,百姓们状告徐阶实有的一拼。

当时范应期也是如此民怨极大,当地知县迫于民意将祭酒范应期抓起来,结果范应期上吊自杀。此事被董份知道于是指点范家上京告御状。天子降旨将查办此案的浙江巡按,乌程知县问罪,一个被戍边,一个被革职为民。甚至连推举浙江巡抚的吏部尚书孙丕扬,以及浙江巡按的左都御史都牵连问责。

此事一出,浙江官场震动,有范家例子在前,谁也不敢再查办董份。

但是孙丕扬也是硬骨头,愈挫愈勇,当即派袁可立出审此案。

在有前任的前车之鉴下,袁可立要彻查此案,可谓背负压力极大。

董嗣成是林延潮同年,且他任礼部郎中时,与林延潮交情也是很好,何况申时行屡次来疏要求林延潮,以及沈一贯关照董份。

林延潮也是写信给袁可立,让他手下留情,放人一马,但袁可立却是没听。

至于沈一贯之言,袁可立更是不理。沈一贯大怒之下放话要找袁可立麻烦,哪知孙承宗站出来替袁可立宽解。沈一贯顾忌孙承宗皇长子讲官的面子,这才含怒收手。

因为此事,董份及长孙嗣成、次孙嗣昭先后过世,最后其多年侵占的民田也是大半还给了老百姓。

当时袁可立在浙江任官时,正值倭寇来犯朝鲜,当地官员‘过度紧张’,不少豪商被衙门无故安上通海通倭之名。袁可立却不冤屈一名百姓,经过详查平反了不少冤案。

因为这些政绩,作为当初力荐袁可立的孙丕扬,也是毫不吝啬,以天下官员政绩第一的名义将他举为给事中。

袁可立离开浙江后,浙江百姓可谓是沿途相送,同时还以两百年来唯一一位推官的身份入苏州名宦词的官员。袁可立到了京师时,天子也是破例召见。

也许是年少得志,袁可立有些没有把握分寸。

当时一位御史因事触怒天子,沈一贯遂上意,要将此人廷杖。结果引起了几十名科道言官一起赶到文渊阁,求沈一贯相救。

沈一贯满口推脱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皇上的意思啊,你们就不要为难我了。

当时袁可立新官上任,在末座笑道:“这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相公不肯相求耳!”

此言一出,所有御史们都是惊呆了。唯独袁可立夷然不屑,在众人面前为御史叫屈。

沈一贯连连冷笑看了袁可立一眼,对左右问道:“这末座白皙者何人?”

沈一贯知道是袁可立后,于是新仇旧恨就连着孙承宗一并算上了。

而这一次袁宗道,陶望龄为孙承宗喊冤。从帝党的角度而言,沈一贯肯定是要站在天子一边,而不是皇长子一边,所以他趁势以退为进,重新祭起了王锡爵的老套路向天子辞职。

天子出于‘挽留’沈一贯,当即下令重责!众所周知,也是天子向来的习惯,在争国本之上,他于罢免官员或推迟皇长子出阁读书之事时,但凡有言官出来为罢免官员开脱或反对他的决定,他都是会在旨意上写一句‘激奏’,‘激朕’。

于是袁宗道,陶望龄此举当然就是‘激朕’。

先是讲官邹德溥,他其所居为锦衣卫千户霍文炳故居。后被人告发邹德溥私藏霍文炳的金子,然后为东厂所劾。邹德溥被革职并追赃。

然后就是上养正图解的焦竑,在去年顺天乡试之中,焦紘作为副考官。

而事后有人揭发说焦紘取中数名考生‘文体奇险荒谬’,肯定是暗通关节了,于是被贬为同知。

邹德溥竟然私藏一名锦衣卫的黄金然后被东厂揭发。考生有问题,焦竑作为副主考被问罪,主考官却安然无恙,这真是应了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长子两名讲官都革职查问,一时人心惶惶,对于朝中‘太子党’而言当然是一个打击。

而天子从头到尾没有降旨对于袁宗道,陶望龄严斥,但最后责任却是由二人担了。

这二人的意气之举,最后让皇长子来买单。

二人羞愧不已,请求辞官。内阁二话不说,立即准了二人请求。

而袁可立因屡屡上疏言事,也被沈一贯抓到机会,最后被革职为民。

革职的圣旨到达时,袁可立正与同僚对弈。听到自己被革职后,袁可立从容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盒之中,然后骑了一头驴离开了京师。

京师里的官员无不痛惜袁可立的遭遇,为他鸣冤叫屈!

袁可立,陶望龄,袁宗道都是跟随林延潮多年的门生,同时也与孙承宗交好,经此一事孙承宗被打落谷底,连带着林党骨干也是受损严重。连带着皇长子一方势弱。

孙承宗闻此病了三天,然后在病榻上写信给林延潮,将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言自己无能辜负了林延潮的托付,自己一人无力在京中主持大局。

林延潮则不知如何宽解,他明白陶望龄,袁宗道去质问沈一贯,并非孙承宗授意的,全然是出于同门义气,至于袁可立顶撞沈一贯也并非孙承宗的意思,而是他行事张扬,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最后被罢官。

但事已如此,又有什么话好说,孙承宗身为‘门生长’,却不能约束他们三人。这说到底还是他的‘领导’责任。

当年林延潮离开京师前往朝鲜时,口中虽对亲近的人说要避位,让孙承宗出一头之地,其实对于他后来站在皇长子一边与天子的冲突,也是有所预料,另一个时空的郭正域就是现在的孙承宗,但林延潮明知于此却并未真正提点过孙承宗,此中用心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之。

当然经此一事,孙承宗也见识到什么是帝王家的无情,打消他当初的幻想。孙承宗于信中向林延潮言道‘恩师昔日之朝之难,事功之艰辛,时至今日承宗方才了解恩师的苦心’。

看到孙承宗迷途知返,林延潮有些欣然,尽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还是值得的。

至于沈一贯的态度,也让满朝上下看到你沈四明也实在是屁股歪的可以啊。然后不知何时官场上又传出一条谣言,说林延潮不肯进京是因沈一贯多番阻扰之故。

尽管沈一贯四处解释,又苦于不能吐露真相,所以百官鉴于其人品无人相信他的话。

这些事零零总总说在一起,就是万历二十三年里发生的朝堂之事。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又到了岁末之时。

岁末书院事少,学生们经过岁末考试后,要准备离开书院回家过年。次年学功书院要再度扩招,收一千五百名弟子,其中精一学院要收一千弟子,有贞学院则要收五百弟子。

然后明年年中不再招生,再度招生要到下一年的开春。

饶是书院本着有教无类的招生原则,但报考的读书人却超过三千余人。书院不得不安排笔试面试,两个学院各自有一套招数的流程,再也不是只要能写字就能进了。

现在学功书院附近的镇子早就租满了来年要报考书院的读书人,他们都不准备回乡过年,打算在此温书以备来年考试。

赋闲教书之日,林延潮须发渐长。

古人云,毛发也者,所以为一身之仪表。

故而有美须髯,在颜值上,在官场上是一件很加分的事。

原先林延潮的髯须不过寸许,而今已是三寸有余,且是根根须直,故而以后旁人望见后再也无人说是相貌平平了。

每日读书,写文章时林延潮也长作抚须沉吟,有时候想起曾有一个故事,说得是一个相士看到王阳明,于是下断言,须拂颈,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当然现在林延潮须已拂颈,但可惜未至圣境。

平日学功书院是早上有课,林延潮早上教授弟子,午时回到驿站与家人吃顿午饭,然后一钓竿一蓑衣即去溪边垂钓。

到了黄昏归来,吃了晚饭后,林延潮即早早就寝。

吕洞宾曾作了一首诗,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说得就是如此生活。

不过这是林延潮多年来出任京官后养成的习惯。为京官时最迟四更天就要起床准备上朝,所以必须早睡,久而久之也就如此。

这日林延潮闲来无事,即雇人驾船出游。

船到一处浩渺无边的芦花荡,天突降大雪。

风吹雪片漫天飞舞,落雪飘至芦花丛中,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雪片哪个是芦花。林延潮披着氅衣站在船头,但见落雪瞬间盖满了船身,一等遗世独立的萧瑟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船行了数里,他让艄公船娘温了一壶老酒,煮一盘花生,一盘蚕豆,于船舱里铺了一层被褥然后坐在上面自斟自饮。

然后艄公船娘又煮了一锅鱼干粥,端给林延潮一碗后,他们随意吃了些,即在后舱睡下。

林延潮喝了半壶酒,身子已暖了一半,端起热粥喝下后,顿时全身上下无不通泰。

粥里的鱼干被他拨出一小半,正好就着残酒继续喝。

一盏油灯孤照舱内,舱外则是漫天风雪,林延潮于舱中细细品之。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林延潮忽听得有划水声传来。

初时以为自己听错,后越来越近,林延潮喊一声后舱的艄公,然后自己提着油灯走到船头。

但见一只小船划水而来,待船到了近处,艄公正欲问讯,林延潮伸手一止原来船头站着是自己学生陶望龄。

“恩师!”

“进舱说话吧!”林延潮道了一声。艄公见是熟人,又温了一壶酒提到船舱再回后舱休息。

陶望龄跳至林延潮船上,脱了披风抖了雪再进船舱。

林延潮给他斟了热酒,陶望龄喝下后,搓了搓手脚终于脸色好看了些。

“弟子特来此辞别恩师。”

林延潮看着陶望龄道:“稚绳来信都与我说过了,你不要想太多,回乡以后再过数年再出来做官,朝廷那边我会替你打点好,不用说心灰意赖之词,初时大家都会这么想,时过境迁就不同了。”

陶望龄默然许久然后道:“学生来前想过了,学生这性子不适合于为官,也无心于仕途,回浙之后此生再也不会出省一步,实在愧对恩师的栽培。”

林延潮明白为何陶望龄急着来见自己一面。毕竟古时人与人之间际会少,而再遇渺茫多些。

林延潮望了一眼:“你的号取作‘歇庵’,何意啊?”

陶望龄道:“学生自取此号所意,作学问就是歇息,为官则疲惫。”

林延潮点了点头。

陶望龄突道:“人之一生就如白驹过隙,要想寸立于世何其难也。恩师的三立,学生是学不来的,余生只求于能有片言流传世人足矣!”

“学生出仕前曾路经金陵与焦修撰辩论过,他言吾学之中没有性命之学,学生与他辩难,以人之入梦辩之。但学生一直记得恩师当年所言下学而上达,时恩师有言未至上达之境,不知今日达否?”

“难道真是如孟子所言,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未见为真见?这疑难一直徘徊于学生心中,至今不能解,还请恩师明示!”

林延潮笑道:“若我说未至,你是否担心问道于盲,借听于聋?”

“学生不敢。”

“其实道在哪里,我也未曾见的。”林延潮笑道。

陶望龄面露失望之色。

林延潮会心一笑,抚须于颈然后道:“文王一生爱民,将百姓当作受伤之人般体恤,忧心天下故能至道,又因忧心天下故而忘道,这是孟子的真意。当初你辞别我去浙江讲学就是说得这句话。”

陶望龄道:“这忘道才能见道,何也?”

林延潮抚须沉吟道:“道理在我心里,是为第一义,从我口中道出,是为第二义,你悟道在心为第三义。”

“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为下学也。这下学即为有为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陶望龄咀嚼这一句。此言是出自金刚经,在佛经中金刚经地位自不用多说,但金刚经三十二品道尽佛理后,却将这一句话放在最后一句。

言下之意,本书前面讲了那么多,但都是你看得见,听得到,说得出,想得到的有为法。只要是有为法,就如梦幻泡影般虚无,如朝露闪电般短暂,你不过如是观之即可。

而无为法与有为法相对,指得是不依姻缘,不生不灭,无来无往,非彼非此之法。

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句也是金刚经之语。佛学不排他说,认为并非只有修佛才能成为圣贤,而圣贤间的差别只在无为法中。

“那恩师何为无为法?何为上达呢?”陶望龄话音有些发颤,他感觉自己已是接近于一生所追求之事。所谓朝闻道夕可死是也。

听陶望龄之言,林延潮笑了笑举起手边半明半暗的油灯,然后揭开灯盖一吹。

霎时间,船舱即黑了。

陶望龄下意识眼睛一眨,然后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各家常有以于漆黑之中悟道的说法,大意是人在黑暗中,六识会无比灵敏,更能体悟大道。

而此刻四野寂寥,天地之间只余簌簌雪落之声。

好一场大雪!

正待陶望龄揣测林延潮所指时,这时林延潮已是重新点亮了油灯,船舱又恢复了明亮。

陶望龄不由感叹,这一明一暗之间,禅味尽在其中。

“汝先闭眼再睁眼!”

陶望龄依言为之。

“再思灯灭一瞬,汝闭眼睁眼否?”林延潮又问道。

“灯灭一瞬,学生确有一睁一闭。”

“为何眨眼?”

“不曾细想。”

林延潮问道:“那吾要你眨眼与灯灭时眨眼有何不同?”

陶望龄一愕,恍然如电光火石迸发:“恩师要吾眨眼,此为可见,可闻,口言,可思,而灯灭眨眼,则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言,不可思。恩师以此言上达与下学之别?”

林延潮拨了拨灯芯,船舱里又亮了几分:“下学有心,本体到功夫,上达无心,功夫到本体,正如文王心忧天下而至道,也因心忧天下而忘道。事功还来不及,余者何必去问?若你执意要问道在哪里?等我兼济天下时,再来答你吧!”

船舱里寂静无声,两人不出一言,陶望龄跪坐在旁,则是极力领悟。林延潮看了一眼,合衣睡去。

次日林延潮醒来,先见大雪已停,再看陶望龄但见对方泪水盈眶向己一拜道:“恩师点拨示道之恩,学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林延潮笑了笑。

天明雪停,船已归程,去时与来时景色又是不同。

船行于水间,于芦花丛中时隐时现,师生二人立在船头讨论话别。

林延潮对陶望龄言道:“浙人重读书,重学问,重实学,重思辨,言商不轻利,事功学派本就起于厮,你回浙之后必能光大吾学,衣钵于你可谓得人!”

“你天资聪颖,常不言而能得,不必求诸于外,但传道授业,解惑度人却不可如此。”

“吾儒学以有为法为本,以渐悟为宗,若求顿悟,则为离世而觅,世间求兔角,走了傍门。至于发心,不论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皆可。渐顿虽缓,但却是堂堂正正的大道,切记身体力行,三省吾身,有利人或利己之事立为之,有行即有功,切勿因善小而不为!”

陶望龄每字每句都听在心底:“学生省得。”

林延潮点头微笑,陶望龄忽道:“恩师,学生改变主意了,此去回乡学生不会不出省一步?”

“哦?”林延潮心道,莫非改变主意。

陶望龄望着远方悠然道:“十年后恩师必已是兼济天下,学生当由乡进京再向恩师请教至道!”

林延潮:“…………”

陶望龄辞别林延潮登上坐船离去,林延潮目送学生远去,念起近二十年师生情谊,感叹人生离合至此。

陶望龄回乡之后,细心整理文章,致力于讲学,正如林延潮事先所言,林学盛行于浙,再由浙为天下显学。十年之后,陶望龄本欲与众门生一并动身进京,但行至半途却突然染病,遂不能成行。

送别陶望龄后,林延潮回到了书院闭门不出。

哪知岁末时又有一突如其来之事。

当时林延潮从外返回书院,但见书院里的弟子门生人人皆有悲色。

“何事至于如此?”

徐火勃满有泪痕道:“恩师,张简修守节了!”

张简修,籍湖广江陵,前首辅张居正第四子,后授官为锦衣卫指挥

万历十年因张居正家人而获罪,天子降旨将张简修与其子革职为民,后充任边地。

万历二十三年十月,播州杨应龙造反作乱,驱兵攻打余庆、大呼、都坝,焚劫草塘二司及兴隆、都匀各卫。

时张简修为余庆卫千户,余庆卫所被破后,于所衙中悬梁自尽,为国死节。

(本章完)

1403.第1384章 试问

第1384章 试问

精一讲堂前,残雪满地。

处处都是年末萧瑟之景象,听闻张简修的死讯,林延潮的弟子门生们皆有悲色。

“朝廷虽负张家,但张家却从未负过朝廷。”

“大明完了,朝廷无救,从今日起我等避世山林。”

“如此朝廷哪值我等报效?”

“正如恩师所言,为人抱薪者,已扼于风雪之中了!”

“长歌当哭!”

不少门生们纷纷垂泪,但见作为山长的林延潮却没有说话。

“山长!”

“恩师!”

“我等当如何?”

林延潮坐于堂上没有说话,但见一旁的徐火勃已是拍桌而起。

“我辈读书岂为无病呻吟之事,什么长歌当哭?什么朝廷负张家?不值得报效朝廷?难道尔等读书是为了朝廷而读的吗?难道张四郎死了,尔等就不事功?”

“读书何事?横渠先生的四句之言都忘了?如此之言与那些腐儒有何异?”

徐火勃疾言厉色几句话下,但见学生们面容都有愧色。

“可是张家……之冤……”

徐火勃正欲说话,但见林延潮已是缓缓起身,众弟子们一并看向了他。

“诸位,恢复不恢复张家名位是朝廷的事,天子自有圣裁,此事轮不到我们来说话!”林延潮说着向北面抱拳一揖,“尔等安心读书就是,不要多问朝政!散去吧!”

说完众弟子们都是悻悻离开。

还有几个人觉得不甘心回头望向精一堂。

只见林延潮仰望着堂上‘精一之功’的匾额,徐火勃陪在一旁。

“山长之锐气一年不似一年,难道真被官场所消磨了?”

“当年那为天下请命!上二事疏的山长何在?”

门生们离去后,林延潮对徐火勃道:“惟起你怎么看?”

徐火勃道:“恩师既以姚崇故事请天子复张太岳名位,那么学生以为张家四郎殉国倒是一个机会。”

林延潮闻言深深看了徐火勃一眼:“所以你才让他们不要于此事上说话,以免天下侧目。”

徐火勃垂首道:“确实是学生私心。但恩师自不屑以此事强起。”

林延潮摆了摆手,于庭间踱步道:“因张家四郎殉国之事,他日必有朝臣上疏,上下必疑我是在背后主张,甚至会疑心为何张家四郎偏偏于此节骨眼上殉国。”

“恩师?”徐火勃吃惊道,“如此圣上不会……”

“自处嫌疑之地,解释又有何用?”林延潮重新坐下,将袍角捋平。

“恩师有经天纬地之雄才,为官十余载俯仰无愧,”徐火勃顿足道,“只是可惜……可惜不遇明君。”

看着徐火勃如此,林延潮不由失笑,抚须咏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林延潮将滕王阁序下半篇念毕笑道:“今日方知王子安心境!”

张简修殉国之事传至京师,果真引起朝臣震动。

因当年张居正之事,一时六科,御史台没有一位言官敢就此事上疏。

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兵科都给事中李沂,自六科廊返回了自己家中。

李沂是万历十四年进士,在翰林院里为庶吉士三年,当初因张鲸事,李沂曾愤而打算上疏弹劾,但被座主林延潮压下,避免了另一个时空里上疏被革职的命运。而李沂散馆后出任科道,至今已是六年。

李沂在翰苑时不仅授业于林延潮门下,且与袁宗道交好,自袁宗道被沈一贯暗算罢官后,常为之不平。

今日他听了张简修殉国事后,心底久久不能平之,回到家里后就在书房闭门不出,连家人唤他用饭,他也是不理。

身为兵科左给事中以来,李沂也是身居高位,平日甚至与兵部的部堂也可平起平坐。

而身在官场久了,他谈不上如何清廉持身,逾久也是锦衣玉食。

但这日他心不能平。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他念起了滕王阁序这首诗,想起当年在翰苑时的抱负,袁宗道仗义直言而被夺官,种种之事浮于他的心头。

“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危矣,一国失之而我独知,我其危矣!然而我一人危矣,好过天下危矣!”

想到这里李沂脱下官帽放在一旁,拿出言事奏疏铺平于案上。

“恩师当年怀必死之志,上天下为公疏!天下不言独言之,今日学生不才,唯有死谏而已!”

说到这里李沂当即蘸墨于纸上疾书……

次日疏入朝廷。

李沂于文书房投疏后,即至六科廊与兵科都给事中徐成楚请了假,言自己身子不适。

徐成楚不疑有他,反而叮嘱他好好在家休息。

李沂回家之后,将家仆尽数遣散,令人带信至老家,身旁仅余一老仆。

等至中午,李沂家中遭破门而入。

锦衣卫涌入其寓所,大喝道:“抓拿朝廷钦犯李沂!”

李沂离屋道:“李沂在此!”

但见为首的锦衣卫斥道:“大胆李沂,陛下问你,为张居正报仇乎?”

李沂仰天大笑道:“臣对陛下忠心,为社稷进言,为苍生进言,何曾要为谁报仇?”

锦衣卫又问道:“陛下再问你背后可有人指使?”

李沂朗声道:“臣乃言臣当秉直而言,不负天子,不负史书,何来指使之说。臣对陛下耿耿忠心,今日却遭见疑,臣又有何词?此事只是臣一人主意,于他人无关!”

“李沂,我再问你一次,背后可有人主使?若招出,陛下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一命,否则唯有死路一条!”

李沂道:“李沂不过说了几句话,又有何罪?张太岳以身当国,又有何罪?李沂之冤事小,张太岳之冤事大。李沂身死,不过少一饶舌言官,毫不可惜,但张太岳之冤不雪,将来又有谁敢任事?朝廷何来良相?道旁筑室可治国乎?臣泣恳请陛下明鉴!”

见此对方喝道:“来人剥去衣冠,拿至午门先廷杖六十,再下诏狱问罪!”

但见四五名锦衣卫七手八脚拿住李沂按在地上。

却见李沂满脸都是泥沙,口中犹自念道,臣恳请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

“拿布堵起嘴来!”

李沂被拿之事,顿时惊动了六科廊的言官们。

吏科都给事中杨东明,户科都给事中耿随龙,兵科都给事中徐成楚等人都是大惊,然后召集了几十位言官前往内阁求情。

而此刻首辅赵志皋(正好)头疼不能理事,现在阁内唯有次辅张位,三辅沈一贯二人主事。

面对逼来的言官,次辅张位,三辅沈一贯皆如临大敌。

吏科都给事中杨明东,万历八年进士,归德人士,理学名家。

他与吕坤,沈鲤都是当今朝堂清流中极有声望的人物,历史上河南大饥,杨东明不惜犯节上饥民图,其中一图‘一家老小七人逃荒,入一林内不能进,商量将十五岁的女儿卖去,女儿挽娘衣哭不忍舍。一家人又商议将儿与儿媳卖去,儿与儿媳跪下痛哭不肯去,最后一家抱头痛哭齐于树上自缢,只余下二岁小孩在林中痛哭’。

此图一上后,天子惊恐惶惧,当即下令开仓赈济,挽救了不少灾民性命。

面对众人指责,张位道:“上意震怒,如之奈何?”

杨明东奏道:“自古惟有大逆则有打问之旨,今岂可加之言官,还请阁老做主,先停廷杖。”

“这……”张位犹豫道。

沈一贯出声道:“当年上谏后,权相之事已多年无人提及,李沂明知此言引动天怒,仍执意上奏,我等纵有心保之但也是有心无力。”

正所谓微言大义。

沈一贯的话乍听起来没什么,但一个‘权相’之事已是将事情给定性了。当然张居正当年势大时候,沈一贯是出面数度反对过的,称得上是前后一致。至于李沂替权相翻案,再有理由沈一贯也没有必要要保他。

但见杨东明道:“张太岳纵有擅权刚愎之过,却也有救时之功,其子张简修更是为国守节,我等朝臣闻之忠贞无不泣下,李给谏为其鸣冤又有何错?”

沈一贯笑了笑道:“晋庵先生所言极是,但张江陵纵使有功,却坏了祖宗规矩,这权威震主之例岂可再犯。在本阁部眼底这江山永固,更胜过些许之功。”

沈一贯此话顿时将众言官的话都堵住了。

这时候有位言官悠悠道:“从来都只听过旁人担心阁臣权重,却从未听过阁臣担忧自己权位过重,沈阁部真不愧是完人。佩服!佩服!”

沈一贯闻言左右望去,但见满堂的言官也不知何人说出此言。

杨东明笑道:“张太岳之相业,本朝岂有第二人可比,然而却身后凄凉。今又有子为国死封疆,阁老又何必再执着于昔日的朝政呢?”

众言官们纷纷称是。

张位,沈一贯二人受迫不过,于是一并请天子宽宥。

文书房太监知道两位阁老的意见,当即入宫向禀告。而午门本要执行廷杖的锦衣卫,也是停手等候圣命。

居于乾清宫内的天子听着也是连连冷笑。

“张简修死,朕本有心怜悯,但这李沂所奏实乃故意激朕!”天子冷笑道。

张诚等人都知天子的性子。你越言此事,越不给你办了,就如同出阁读书,建储一样。

“内阁怎么也不知分寸?言官逼一逼就畏缩了,”天子肃然道,“李沂廷杖了没有?怎么还不回报。”

张诚胡诌道:“言官们在午门虎视眈眈,锦衣卫一时不敢动手。”

天子连连冷笑,张诚奉上道:“这是方才奉旨质询李沂的话,还请陛下看过。”

天子草草一扫而过掷于地道:“狂犬吠舜之词!看之何益,着令锦衣卫打过!若有言官阻扰拖出!”

“是。”

张诚立即出去,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必须监刑,外头的锦衣卫头子骆思恭迎了上去问道:“敢问宗主爷,圣意如何?”

张诚吐了个字:“打!”

“如何打法?打,着实打,还是用心打?”

张诚看了一眼骆思恭道:“用心打!”

骆思恭倒吸一口凉气道:“宗主爷,外头那么多言官都看着……以后……”

张诚怒道:“那你不会看着办?什么都要咱家拿主意?”

却说乾清宫内。

天子震怒之下,胸口一起一伏,旋又若有所思道:“捡起来!”

陈矩捡起来口录呈给天子。

天子看毕后道:“陈伴伴,此贼满口胡诌,但有一句却倒是说对了,你道是哪一句?”

陈矩闻言心底一凛,向前从天子手里接来仔细看过。

不知不觉陈矩额上已是渗出了汗,一旁田义则幸灾乐祸心道:“叫你陈矩平日喜欢显才,今日总要吃亏了吧。”

“饶舌言官。”

“不对。”

“这道旁筑室?”

“你仔细说来。”

陈矩想了想道:“治国之道必须一而贯之,这些言官杂说云云,若真听政于这些言官那么治国误矣,就如同筑室于道旁听于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如何谋事能成?”

天子点点头道:“此人实是有见识的,故朕不用这些清流治国就是如此。传旨内阁,若李沂还有一口气,就革职为民,放之回乡,不必下诏狱了。”

陈矩道:“陛下圣明!”

“再下一道旨意到了内阁,着令廷推阁臣一人!”

陈矩猛然头一抬,天子在这时候再廷推阁臣人选,其意当然是不用多言。

数日之后,朝廷重新廷推阁臣,增补陈于陛以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

当时在阁的四位阁臣赵志皋、张位、沈一贯、陈于陛皆是同年生,一时堪称奇观。

天子之意也有人了解一二。

至于李沂则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回乡歇息。

李沂直言被杖之事后,不少言官或为张居正,或为李沂求情,又激天子之怒。

当时又恰遇兵部查出大弊案(另一个时空是因蓟州兵变,吴惟忠部三千南兵以讨饷被杀,此事一出言官之间相互攻讦,各自推诿),又兼五城御史抄横行无法的太监客用之事,以及言官动则弹劾李如松父子。

天子下旨切责两京科道言官,一时科道六部被罢三十余名官员。

四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一并恳请,天子不听,史称军政之狱。

御史马经纶上疏直言,陛下以兵部事罪兵科,为何蔓及其他给事中,且波及其他御史。致使去者不明应得之罪留者不明姑恕之由。以缄默不言而罪言官,言官何辞。

臣以为今日言官之罪在于,一陛下多年不拜天,言官不能援故典以谏,是陷陛下不敬天。

二、陛下多年不祭祖宗,言官未能争,是陷陛下不敬祖。

三、陛下不视朝政,不举朝讲,言官亦不能劝,是陷陛下不勤政。

四、陛下去邪不决,任贤不笃,言官言之而不能强得,是陷陛下不能如祖宗那样用人。

五、陛下好货成癖,对下少恩,挟怨蓄怒,言官忧虑而不能谏止,是陷陛下放弃初政,不能善终。

言官负此五大罪,若陛下肯奋然励精而以此五罪罪言官,岂不更好!

马经纶这一疏几乎是将天子骂得体无完肤,不仅是马经纶一人如此,其他言官纷纷上疏,内阁大学士也是恳请天子不可以言获罪。

天子盛怒之下仍将马经纶罢官免职。

终于朝堂清静,天子也不必再道旁筑室,听于路人了。

然后如此清静之下,紫禁城失火。

大火!

大火起于坤宁宫,然后延绵至乾清宫,将两宫烧成灰烬,而后又波及皇极,中极,建极三殿。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此事一出,宫阙震动,天下震惊!

清晨宫人兵卒劳役以布蒙面,在紫禁城里打扫瓦砾。

首辅赵志皋于午门城楼上眺望见此一幕,良久无语,其余三位阁臣也是愁眉不展。

今日早晨他们几位辅臣刚去宫门前请旨问安。

几人上奏检讨,紫禁城大火因在廷臣工,职业不修所至。

然后天子派人答复,实不关尔等职事,灾变实乃上天示警,为朕失德所至。

几人当即又联名上奏,请求天子停织造,起复被贬官员等等……无疑是让天子上罪己诏。

但天子没有回复,而是反问重建紫禁城事宜。

面对天子如此,赵志皋还有什么话说,现在午门城楼上工部尚书李戴等工部官员向几位首臣奏事。

“大火时,皇上在养心殿歇息,此乃万幸,现在皇上皇后已移驾于毓德宫歇息。元辅,这一次宫里失火堪比嘉靖年时……”

赵志皋摆了摆手道:“其他先不说,要清理完这些要多久?”

“清理这些瓦砾火焦,计动用军卒百姓三万余,下官督他们寅入酉出,也要用十几日功夫,兵卒劳役都是动员顺天府的百姓与五城兵马司的,京师防卫暂交京营来办,这些都是顺天府自行统筹,不用向朝廷要钱,唯独向民间征集的大小推车计五千余辆,这些钱工部也可从节慎库支得,多余也没有了,至于其他……就要朝廷想办法了。”

赵志皋看了一眼工部尚书李戴,对方的意思很明白,重建紫禁城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朝廷要自己想办法,工部的钱只够打扫瓦砾焦土。

赵志皋想了想道:“这些年朝廷营建不少,你们工部着实辛劳,但下面几年怕是你我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李戴道:“元辅,嘉靖三十六年紫禁城失火,直至嘉靖四十一年方才建成,当时为了重建紫禁城,几乎将朝廷的底子都掏空了,嘉靖年间犹称盛时,尚且如此,今日之大火不逊于嘉靖年间,节慎库于大工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不如看看太仓,囧库那边。”

张位摇了摇头道:“户部早都搬空了,去年征朝囧库已用了泰半,何况杨应龙还在四川作乱,朝鲜之事将来也未必没有反复。”

赵志皋闻言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众人一并上前搀扶,同时心道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病啊,我们都指望你顶在那,把这天大的事情给当起来。

“元辅?”

“元辅?”

赵志皋终于明白什么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怎么自己才担任首辅,结果什么事都冲着自己来。

但见他‘悠悠醒转’过来,他看了一眼李戴道:“李大司空,对泉老弟,这时候你可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个主意来啊,否则……”

众人一听这‘否则’二字,心底都是道,你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告病回乡啊,如此我等如何是好。

“……否则老夫无颜面对陛下,百官,万千庶民!”

幸好……众大员们心底都是长出一口气。

众人都是看向李戴满脸严肃,背后的意思不必多言。

不过李戴也是名臣,对此在心底早有预案。

但见他言道:“既是如此,依某之见,不如先重修乾清,坤宁二宫,至于三大殿可以缓一缓。”

众人心想,没错,反正皇帝也不上朝三大殿一时用不着,而这乾清,坤宁二宫是皇帝皇后的寝宫,对于宅男天子而言睡觉的地方一定比上班的地方重要。

“李某初步核算了一下,重修坤宁,乾清二宫需费近两百万两银……紧着用嘛,至少也要一百六七十万两方可。”

“一百六七十万两,”赵志皋道,“若六七十万两东挪西借还能省一点出来,但那个‘一’字着实难办,对于凑款工部有什么章程?”

“这……”李戴有些犹豫。

“你尽管直言,到时候大不了老夫与你一起挨骂好了。”

李戴垂下头道:“回禀元辅,某以为当先催征各省直旧欠钱粮,再多方筹集经费。”

“至于营建上一是铸钱并清查库料,二是派官员赴四川、贵州、湖广采伐楠杉大木,三是木石,车户;烧砖等等……”

赵志皋闻言只觉得有气无力,张位等辅臣连忙道:“元辅暂且宽心,我等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赵志皋苦笑道:“古人七十致仕,而今老夫七十有三,就算天若假年,在朝又有多少日子,眼下正逢此多事之秋,危难之局,实是有心无力,你们若有谁可以挑起这个担子,老夫愿避位让贤。”

赵志皋目光扫过张位,沈一贯,陈于陛。

三人皆不敢与赵志皋对视,垂下来头。

“你们都不肯,老夫也不成,何人来为之?试问何人可以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何人来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这一句话于众人心底响起,十几年朝堂出过这样的宰相,但其下场众人都看见了,到了现在朝廷又去哪里找这样的人来?谁又肯为之?和和气气作官不好吗?为何要以天下为己任,去为得罪人之事呢?

众人默然不语。

赵志皋闭目长叹。

千呼万唤之下,试问天下又有谁来主张?

数日后,赵志皋请辞,张位,沈一贯,陈于陛也是一同请辞。

百官一看皆知什么意思。

紫禁城大火,天子又不肯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进行检讨,无疑是让内阁来背锅。面对如此怀疑下,重建紫禁城没钱,播州的杨应龙又连败官兵,最要紧是朝堂上下人心早就无法收拾,如此让内阁如何起作用?

暂避于毓德宫中的天子也陷入了困顿之中。

毓德宫太狭小了,平日所用器物,枕具都在乾清宫大火中烧去。眼下的宫中既不宽敞,一抬眼即看到殿顶,实令他难以入睡。

张简修殉国,李沂的死谏,马经纶上疏,紫禁城的冲天大火,内阁的悉数请辞,一件件事都如刀一般,反复在天子眼前浮现。

常道是多难兴邦,但自天子亲政以来,国家一日不如一日。

天子起身唤道:“司礼监今晚谁值夜?”

“是陈矩。”

“传他进来。”

天子微微起身,半靠在塌上,不久陈矩入殿。

“陛下半夜宣内臣,不知何事?”

“外头似下了雨。”

“回禀陛下,雨已经停了。”

天子道:“这毓德宫朕住得不惯,睡不着,找你来说说话。内阁上奏朝廷实在拿不出钱来修乾清宫,坤宁宫,你怎么看?”

陈矩道:“回禀陛下,朝廷现在确实有些难处,但满朝臣工已是在想办法了。”

天子冷笑道:“能想什么办法,内阁已经尽数请辞,他们是要撂挑子,怎么朝廷的内阁大学士就如此不值钱么?”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这些日子陛下一直没睡个好觉,老臣这心底实在难受。”陈矩哽咽道。

天子叹了口气道:“陈伴伴,朕找你说说心底话,说不出来,朕睡不下。朕想了一夜,琢磨出一个法子,你看这些年各地一直奏请开矿,献矿之事,但一直为内阁压着。朕打算派宫里那些人,还有锦衣卫到地方为矿监开矿。”

“另外于关隘要地,商人往来之处,设立税使,这事还是交给你们与锦衣卫来办,如此稍稍缓解国用不足,你看如何?”

陈矩听了目瞪口呆道:“陛下,派矿监税使到地方,确实是妙策,但内臣只是怕生滋扰地方,催科之祸。”

天子道:“张居正为政只对了一件事,那就是以钱谷为地方官之考成,今朕使矿监税使到地方也不是使此法为教条。此举既可使国用充盈,又能不加赋于百姓。”

陈矩听了跪下叩头道:“陛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还请三思啊!”

天子微微笑道:“朕也知道此例一开,会生无穷弊端,但是治理天下,没有拘泥之法。这修缮宫庙的钱,户部不给,内阁不批,朕难道还指望这些大臣吗?若要加赋,则伤及天下百姓,朕又于心何忍。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者,这法朕倒是学张居正,至于那些官商们有什么怨言,朕一力担之好了。”

陈矩连连叩头,痛哭流涕:“陛下,还请以祖宗社稷,万世基业为重啊!”

天子苦笑。

这时候陈矩陡然抬起头道:“陛下,其实还有人可以……”

天子却打断道:“要不是对那些文臣们失望之至,朕又何必出此下策?还是太祖说的对,满朝官吏无一可信!”

陈矩闻言唯有默默一叹。

他虽身有残疾,但却如士大夫一般以名节砥砺自己,见此一幕着实难受。

他又何尝不知,朝堂上的大臣多说一套做一道之辈,不少言官也是以邀名搏击为能事,治国无一人有所长,这普天之下,试问谁能附名实?

青山矗立在前,又谁能不堕凌云之志?

矿监税使之事一出,满朝哗然。

但天子已是二话不说,开始了行动。

先是锦衣卫百户陆松、鸿胪寺随堂官许龙、顺天府教授冯时行、经历赵凤华等人,各言开矿助大工,天子准奏。

然后詹事府录事曾长庆请山西夏县开矿。神宗不但皆予允准,还命承运库太监王虎带领户部郎中戴绍科和锦衣卫佥书张懋忠在畿内真定、保定、蓟州、易州、永平开矿。

在此之下朝廷无处不开矿,矿监随之四出,河南鲁坤,山东陈增,永平王忠,昌黎田进,山西张忠、浙江曹舍,陕西赵鉴,几乎遍布全国十三布政司。

这些人都是奉旨出京,沿途招收各等无赖,于开矿并无所得,唯独勒索百姓十分擅长。

他们以开采之名,向地方横索民财,地方官稍逆意,即被他们拿起拷打,甚至家破人亡。

地方但凡有富家巨室,即诬以盗矿,遇见良田美宅,则指下面埋藏有矿藏,他们派人围捕商人,且辱及妇女,各个州县官商富户听说他们前来无不望风而逃,要不然交一大半身家来买平安。

至于这些所得除了部分交给天子外,大部分都被这些矿监税使瓜分。这一幕几乎如马玉当初在河南所为之举。

文武百官一并上谏,而天子却无动于衷。

经矿监税使之事,天子与百官彻底离心离德,一时之间民怨沸腾,,朝中廷臣悲观无力,面对如此乱局,试问谁能出面收拾?重整山河?

而这个时候,天子却下了一道旨意,令江陵知县前往打扫张居正陵墓。

天下皆不知天子用意,唯独数人知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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