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最后的手段

一轮残阳挂在宫阙之上,长安城的暮鼓声响起,颜真卿才离开皇城还家。

进了前院,恰好远远见到颜頵正鬼鬼祟祟地把什么东西藏在身后,换作以前,颜真卿难免要喝住那小子,问清楚他是在做什么。

这日,颜真卿却没管,自回了正房。

等韦芸迎上来了,他才问道:“頵儿近来在忙什么?”

“阿郎发现了?”韦芸道:“他啊,近来与几个同窗迷上了什么‘格物’,争论能否造一个能更方便船只远航的东西,叫什么罗盘的。”

她说的时候有些不安,因颜家家教极严,颜真卿往日一向督促颜頵学经史子集,不喜儿子把时间荒废在这些奇淫巧计之上。

加上他反对朝廷花费大量财力物力造海船,只怕是要生气。

怪的是,颜真卿闻言只是点点头,道:“没有胡作非为就好。”

“你往日对他可不止这点要求。”

“德行修养的要求没变,可我近来想着,未必要让他出仕为官了。”

韦芸大为不解,问道:“这是何意?孩儿们自有造化,阿郎反而让他弃了前途不成?”

颜真卿问道:“今年上元节很是热闹吧?”

“是啊,比过去五六年都热闹,倒有几分天宝年间的兴盛景象了。”

“大唐中兴之兆,可是连你也看见了?”

韦芸笑道:“妾身是妇人,不知国事,唯懂得只要朝廷不给百姓加负担,那就是好兆头。”

颜真卿抚须而笑,道:“眼看着要大唐中兴了,到时我便功成身退,我们回琅琊隐居,‘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你说如何啊?”

韦芸一愣,她在长安待得好好的,可从没想过要离开。

若是杜有邻与卢丰娘说要隐退,卢丰娘必要说个没完,可韦芸就善解人意得多,点了点头,道:“阿郎可是因为那些传闻?不过是眼红颜家今日的富贵。”

“被人眼红,那就不是好事啊。”

“阿郎若决定要走,妾身自是没有二话,只担心孩子们担了这么大的担子,没人帮衬着,尤其是小殿下。”

她的心意,当然还是不走。

颜真卿也有志向未了,若问本心,也是不想走。

他其实已经犹豫了很久,最终下定了决心,在心中自语道:“只有走了,才能向天地自证心迹。”

~~

过了年,薛白主动提议到洛阳就食,以缓解三峡漕运的压力,把空闲出来的人力物力组织起来开荒。

此事元载极力反对,上表称朝廷完全有能力通过漕运、和籴等诸多办法,筹措到关中所需的粮食。

于是,等到小朝议时,薛白忽然问道:“战乱以来,河阴、集津、三门等大仓都因战火而损毁,漕运也未疏通,粮草转运岂不吃力?”

“回陛下,半年内便可重建、修复。”

“那算时间,需再征六七万民夫吧,国库出得起这份工钱?”

元载隐有吃惊之色,犹豫片刻,道:“臣以为是值的,此事早晚要办,愈早办朝廷愈划算。”

薛白不说话,只等了一会,崔祐甫便开口了。

“陛下,臣听闻刘宴上了一封奏折,提出‘缘水置仓’之法,乃在裴耀卿‘转漕输粟’之上更进一步,以江、汴、河、渭四条河流不同习性置仓,他请亲往选址置仓,并督造漕船,杜绝转运使司所造船只不耐用且苛扣工费等陋习。”

说着,崔祐甫似不经意地瞥了元载一眼,又道:“故臣以为,元载所议操之过急,此事宜从容规划。”

“善。”薛白道:“既然国库还有余钱,不宜放着不动,钱像水,得流动起来。众卿以为,可否放春苗贷给百姓,春天放出去,秋天收回来疏通漕运,限年底纳足,年息……就定个一二分吧。”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有大部分人脸色大变。

“陛下!”

也不知谁太过激动,语无伦次地唤了一声,便要出列。

薛白却已云淡风轻地一挥手,道:“那么大声做什么?来日再议,朕乏了,散了吧。”

他登基以来,越来越容易乏了。凡遇到这样时候就说一句“乏了”,然后等百官的反应。

这日,官员们各自到了衙署就议论不停。

“朝廷放贷,与民争利,岂是好事啊?”

也有人小声议论道:“你们不知道吗?今上在潜邸以前就是开钱庄的,计算得厉害。”

“此事只怕不妥吧。”

“年息二分……”

没有人敢在颜真卿、杜有邻面前议论此事。

中书省的官廨中,两人对坐着,颜真卿先开口问道:“今日提出此议,陛下事先可有与你通过气?”

“不曾。”杜有邻摇头,忧愁不已,道:“这可不是小事啊。”

这当然不是小事,薛白说的是年息一二分,还是限年底纳足,什么意思呢?若有农户在春天借一百钱,收成之后还钱,按最晚的时限算,需还一百一十钱或一百二十钱。

而如今民间借贷,相熟之人或抵押借贷大概也是一二分的月息,至于高利贷,年息一倍的也是常有。换言之,普通农户真到了要借钱的时候,常常是春天借一百钱,秋收之后要还两百钱。

至于一些趁人之危的,特意赶在荒年、灾年借高利贷给农户,为的就不是这一倍的利息,而是田地。

官员们口中“与民争利”的“民”之一字,指的未必是那些农户。

当然,这政策实施起来极为复杂,又容易遭到地方官的推诿,或触动太多放贷者的利益,从利民之举变成害民之举,颜真卿担忧的也正是如此。

“颜公,可是觉得,陛下又冒进了?”杜有邻问道。

他用了一个“又”字,因为在他们这一辈人看来,治大国如烹小鲜,轻易不宜用这些大刀阔斧的手段,多开荒,少征税,勤政爱民,减小用度,国力自然会慢慢富足,薛白则不同,每每求新、求变,那就意味着有风险。

往日这些时候都是颜真卿出面劝阻薛白,可这次,他却是道:“也许是我太陈腐了啊。”

“听颜公这意思,是反对还是支持此事?”

“陛下若提春苗贷,那想做的,便绝不仅是春苗贷。”

颜真卿原本想着国事安稳了,自己就激流勇退,可今日看出了薛白的变革之意,又不放心起来。

他不得不提醒杜有邻一句。

“你我任相,要承担的压力不会小啊。”

“是。”

说罢这件事,杜有邻犹豫着,请教了另一桩小事。

“颜公,为何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是否真在天宝五载以前就知陛下身世?”

颜真卿诧异道:“我为何要问你?”

“前几日,我的不肖子向我询问此事,我亦觉得奇怪。”杜有邻道,“此事有何玄机吗?”

“杜五郎?他想必是随便问问吧。”颜真卿道:“你果真在天宝五载之前就知陛下身世?”

“是啊。”杜有邻抚须道。

颜真卿有思忖之色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从来没问过杜有邻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不确定杜有邻是否说谎,才需要问,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杜有邻在说谎。

如此看来,杜五郎似乎知道了什么,那天子呢?

~~

当夜,颜泉明向颜真卿道:“前几日,张垍过世了。”

“如何死的?”

“当是寿终正寝了。”

颜泉明其实知道,当年是颜真卿通过张垍查访了大量三庶人案的知情人,最后找到了郭锁,力证了当今天子的正统。

但偏偏因为天子是颜家之婿,若旁人知道是颜家找出的郭锁,会使此事缺少了信服力,因此,颜泉明一直瞒着。

“知道了。”颜真卿对张垍之死没有反应,“你去歇着吧。”

“喏。”

待颜泉明退下,颜真卿闭上眼,抚着额头,显出了疲惫之色。

他回忆起了那个与张垍见面的午后。

“你不必抱有期望,假的就是假的。”张垍道,“若说他是薛锈的外室子,唐昌或还认不出。但唐昌怎么可能认不出李瑛的第三子?张九龄、贺知章收养那些落罪者多年,唐昌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孩子。”

张垍当时说到这里,眼睛里显出讥讽之意来。

“你看,真相从来都很容易分辨,难辨的是权力啊,从唐昌为了助李琮登基而说谎的那一刻开始,真相就已经丢失,只有你还在乎真相,有何可在乎的?”

颜真卿告别了张垍时是失魂落魄的。

他终于确认了他的女婿、他的学生在冒充皇嗣,离篡夺李唐江山仅有一步之遥,愧疚让他无比的痛苦。同时还带着一丝不忍,不忍那即将到来的安定太平又要付诸东流。

那段时间,他想过亲手杀掉薛白的。哪怕这会让他的女儿伤心欲绝,但颜家可以为大唐牺牲。

恰就是那个时候,他收到了一个邀约,去见了一个人。

也就是与那人的那些话语,支撑着他一直走到了今天。

“颜清臣,太上皇问‘可否将大唐社稷托付于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武周之后,大唐还是大唐,重要的是中宗皇帝身上的血脉,还是中宗皇帝祭祀李氏祖先?大唐以德明皇帝、先天太上皇帝、高上大广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为祖,可李氏真是其后代?若千百年后,那座宗庙里供奉的依旧是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李唐依旧是李唐。”

“薛白便是李倩,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此事,我会教你如何找到他。”

“你是忠于社稷而非忠于皇帝的臣子,夺位用不上你,但要保李唐社稷延续,你是最后的手段。”

“如果到最后还不能骗过薛白,必然会激怒他,到时我与太上皇都不可能再说服他,唯有你,或许还有办法说服他。”

“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场会面,忘掉你与张垍的谈话,也忘掉你我之前的谈话。你不能失败,独自一人带着这些秘密去做吧。”

……

次日,颜真卿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在桌案上睡了一夜,身上披着一件大氅,想必是韦芸担心自己着凉,却又搬不动自己。

今天是双日,没有朝会,他却还是入宫求见了薛白。

崔仲巍、张垍的死,让他意识到自己留在朝中,难免会落人口实,从而引起各种猜测,倒不如早日归隐,淡化掉天子登基之前的往事。

他怀疑,薛白已经猜到了什么,因此,内心深处其实是忧心忡忡的。

“丈翁来了,想必是为春苗贷一事?”

“是。”

颜真卿还在想着如何试探薛白,对春苗贷之事反而一时没有太多说辞。

“这些新的政策提出来,有顾虑是难免的。”薛白道:“朕绝非独断朝纲之人,此事大家商量。”

“话虽如此。”颜真卿道:“便如陛下想要造海船遣人出远洋,此事中书省虽反对,陛下却依旧可以民间商行的名义办,确非独断朝纲,实为一意孤行。”

薛白笑道:“那是我有这个实力。”

“若百官都反对春苗贷,想必陛下也要让丰汇行来办这件事?”

“不错,其实丰汇行早便有这个业务,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罢了。”

颜真卿面对这些事,并非是强烈反对,而是会把担心发生的各种可能罗列出来。

比如,造海船远航一事,虽说可能会损害到丝绸之路上的商旅的利益,但终究少有人想到那么远,这件事单纯是钱的问题,反而中书省不批,天子以私财办,相当于国库省了一笔。

春苗贷却不同,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了。

故而,颜真卿说罢,最后道:“陛下根基未稳,眼下办这些,还请三思啊。”

“朕知道。”薛白道:“朕是这般想的,若把丰汇行归为朝廷所有,如何?”

颜真卿一愣,良久说不出话来。

薛白篡位为何能成,明面上是因为那些功绩。但暗地里的实力才是最根本的原因,私造铜钱、铁器、火药,以丰味楼这样的茶楼酒肆打探消息,更关键的是丰汇行能把控天下各地很大的一部分钱财往来。

说薛白在朝堂上的根基未稳,这也只是表象上的。实则,薛白最深厚的根基就是丰汇行,现在竟要把它交出来?

这个事很难回答,颜真卿也担心薛白是在试探自己,思来想去,问了一个问题。

“杜二娘答应吗?”

“若朝廷能给她授个官,她想必是能答应的。”

“女子为官,绝计不成。”

颜真卿摇了头,认为薛白并非是真心把丰汇行归为朝廷所有。

“事在人为。”薛白道:“杜妗既然能把丰汇行办到如此地步,为官的才能她肯定是有的。至少比朝堂上大多数尸位素餐之人好得多。”

渐渐地,颜真卿听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若把丰汇行归为国有,相当于朝廷有个专门管飞钱与放贷的衙门,那天下的赋税核算它也要插手。这个融合的过程,也是薛白扩大自身权力的过程。

也就是说,薛白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政治诉求,他要造海船而中书不答应,他便私下造;他要巡视天下百官不答应,他便从就食洛阳开始;他要朝廷放春苗贷,也有自己的方法。

之后呢?税制、科举的变革,甚至是打压世家大族。

颜真卿能感受到薛白的野心,可那份担忧也越来越深了。

“眼下恐怕还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朕都登基三年了,还不是时候?”薛白道:“朕可以再等三年,但到时丈翁会支持朕吗?”

颜真卿沉吟不语。

若要他说心里话,他希望薛白等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之后,再进行变革。

到时候,天下士民、朝廷百官,没几个人记得天宝年间至正兴初年之间那些秘史了,李唐社稷稳固。甚至,一个名为李祚的新君登基,更无后患。

或许,他心里还有另一个考虑,那就是并不希望薛白成为一个强权的皇帝,强权者通常容易为所欲为,不喜欢被束缚。

若薛白大刀阔斧地进行变革,必然触动天下世家大族的利益,只说春苗贷那就是冲着田地兼并去的,若变革失败,激起变乱,反对者首先攻击的就是薛白的弱点。矛盾激化之下,当薛白意识到李倩的身份成了自己的弱点,是有可能豁出去的;而哪怕变革成功了,薛白会成为一个更强权的皇帝。

怎么看,这件事让社稷颠覆的风险都高于它的收益。

但,拦得住吗?

沉吟了许久之后,颜真卿开了口,却是换了个话题,道:“陛下志存高远,不可无人才辅佐,何不请李泌出山?”

自从李亨死后,李泌也就致仕归隐了。

这也是一个忠于李唐之人,颜真卿近来忧虑重重,来之前便有请出李泌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心思。

薛白道:“只怕不能再说服他。”

颜真卿道:“臣或许可以试试。”

“也好。”

两人都想试探对方,可到最后却都没有挑明。

末了,颜真卿离开的时候,薛白走出宣政殿,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的样子,心中渐渐有些不忍。

面对李隆基的时候,薛白说过,早晚有一日当他的功绩足够大,他大可向世人昭告他的身世,他觉得只要家国富足,天下人过得好,哪在乎他姓什么。人们关心的从来都是自己的生活,他这个人是谁,对人们根本不重要。

因为薛白从来都是一个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人。他想要的文治武功、使天下人过好,也并非完全是出自公心,而是一种不断向上爬的成就感。

若他的功绩能够超越皇帝的姓氏,能让他兴奋到颤栗。

可近来他常常在想,若有那天,颜真卿会怎样?会为李唐宗社殉节,还是为家邦兴盛而欣慰?

或者说,对薛白自己而言,若真有了那样的功绩,揭不揭破还重要吗?

他到时还在乎天下人怎么想吗?

他意识到,自己更在乎颜真卿怎么想。

~~

“颜公!”

“颜公!”

颜真卿才走出宫门之际,忽听到身后有宦官的呼唤。

他回过头,一个小宦官快步奔到他眼前,道:“请颜公在此稍待,陛下很快就来。”

“何意?”

颜真卿十分不解,但还是驻足等了一会。

之后,只见薛白便装打扮,穿着一身普通襕袍出了宫,到了他面前道:“今日再一起走走如何?”

“陛下岂可如此荒唐?!”颜真卿低声说着,一副要劝谏的样子。

“老师可记得当年带我到城外捉逃户一事?”薛白道:“我已许久没见那些农户了。”

颜真卿听了,微微一叹,点了点头,竟是亲自带着薛白微服出宫。

两人直接从春明门出了城,走向田梗,边走边随意交谈着。

“老师相信我说的大海另一边有一块大陆吗?”

“你又如何确信?”

“我就是确信。”薛白道:“我想与老师做个约定,不知可否?”

“是何约定?”

“若老师能信任我,不留余力地支持我,我可以让老师达成心中所愿。”

颜真卿停下了脚步,反问道:“你知我心中所愿为何事?”

他问这句话时,心里是隐隐有些不安的。

因为若揭破了此事,便证明薛白已经知道郭锁是他安排来的,证明他最终没骗过薛白。

然而,薛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随手摘了一根柳树枝,嘴里轻念了一首诗。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颜真卿听了,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能从这首诗就确定薛白对身世的看法,但能从中确定薛白对大唐的看法。

待听到后面的“曾孙继绪,享神配极”,他更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事情照着这个方向进行,于他而言,是最好的结果了。

(本章完)

第602章 就食

“蝴蝶!是蝴蝶啊!”

官道上从长安往洛阳就食的队伍绵延不绝,忽传来几声童稚的呼喊,那是一个小女孩,正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指着路边,一个劲地让杜五郎看。

杜五郎也乐得与女儿玩,笑道:“阿苽没看过蝴蝶吗?我上次分明还给你讲过梁祝的故事。”

阿苽是他起的小名,就是茭白,以贱生植物取小名是希望孩子好养活。至于大名,则郑重得多,是由杜有邻起的“菁”字,说是出自《诗经》,杜五郎当时就看不出是出自哪首诗。

“看过啊,可没在郊游的时候看过,阿爷,郊游好好玩。”

“等到了黄河边,风大的时候我带你放风筝。”

杜五郎也是贪玩的性子,行李里有不少如风筝、空竹之类的玩物,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商贩。

这天傍晚,大队人马宿在甘棠驿的时候,他就带着妻女在草地上蹴鞠,丝毫没有三十多岁朝廷官员的派头,看得旁人连连摇头,他却自得其乐。

等玩到累了,鞠球从山坡滚下去,杜菁笑着闹着去追,却见一个漂亮的女道士将鞠球捡了起来。

“多谢道长。”

“你是阿苽吧?真好看。”

“咦?你怎知我的名字?”

杜菁还在好奇,杜五郎与薛运娘已从后面赶上来,行礼道:“多谢博平长公主。”

李伊娘点了点头,与他们寒暄了几句,末了,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真羡慕你们夫妻啊。”

等李伊娘走远了,薛运娘就向杜五郎问道:“长公主若是羡慕人间夫妻,为何不择一个良配,而是要当女冠?”

“大唐的公主不好嫁嘛,攀权附贵的小人不想嫁,气宇不凡的俊杰不愿娶,像玉真公主那般多快活。”

“长公主若是羡慕,陛下总有办法。”

杜五郎四下一看,小声道:“长公主不是羡慕夫妻成双,她是羡慕我们与陛下关系亲近。”

薛运娘不敢就此事多嘴了。

她自知与陛下没有血缘关系,一直以来却被视为妹妹照顾,反观陛下对孪生胞姐一向有种若有若无的疏远,这让她有些不安。

今日说是羡慕,往后若是嫉妒了怎么办?

“夫君,我看杜家终究得低调一些。”

杜菁不依,道:“阿爷阿娘,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在说阿苽的坏话。”杜五郎乐呵呵道。

其后几日,从甘棠驿往洛阳城的路上,薛运娘总是有意无意地讨好着博平长公主,动不动就把杜五郎费心在各个路过州县搜罗到的小吃食端过去。

杜五郎见她如此,与她开玩笑道:“你又不在朝中谋官上进,怎还学着人打点起关系了。”

“哪是打点关系啊。”薛运娘道:“我就是觉得长公主太孤单了。”

“孤单?”

“她从小就在掖廷长大,除了和政郡主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这次就食洛阳,与她最亲的唐昌公主也因病不能去,旁人避着和政郡主,也不敢与她们来往。”

杜五郎听了,默默地把他刚从县城里买回来的一包茯苓饼递过去,道:“那你把这些带给她们吃吧。”

此事原本没什么,可当天夜里他准备入睡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这天薛运娘说的话。

“唐昌公主病了?”

杜五郎喃喃念叨着这个细节,接着想到了张垍的死,心里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一下子就从快乐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耿耿于怀,根本无法再像前几日那样玩闹。

没多久,队伍终于到了洛阳。

经历过战火的洛阳城比天宝年间显得残破了许多,大量的人口死亡、流离他方。

杜五郎抬头看去,城墙上被火熏出来的黑色痕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浅了,覆上了一层青苔,像是一块已经长好了但还能看出来痕迹的伤疤。

前来迎接的官员还想尽可能地表现出洛阳的繁盛,但那种凋敝感是掩饰不住的。哪怕全城百姓都来观看,依旧远远没能达到长安城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

人们指指点点,神情里透出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同时还有担忧并存。

杜五郎从马车中望去,很好奇他们会议论什么。

要知道,大唐皇帝最后一次就食洛阳还是开元二十三年,至今已过了整整二十六年,百姓中还记得当年情形者寥寥无几。

也许是在憧憬天子幸东都能给这座城池带来很多的机遇吧?

~~

杜家当年在道德坊置的宅院倒是还在,只是多年没有打理,荒芜了许多。

有人建议杜有邻到洛河北岸离皇城更近且靠近北市的清化坊置一间大宅,杜五郎把他劝住了。

这次入住,杜有邻见这个宅院朝向不好,忍不住又开始抱怨起来。

“老夫好歹也是一国宰执,住在这大门朝北开的小宅里,成何体统?”

“我们在长安的宅子也没有多好啊,狭长、不方正,住了好多年阿爷还不是不让我搬出去。”杜五郎不以为然道,“家里这些年虽然有钱,也可以攒着往后致仕了慢慢用。”

“你这不肖子,是要气死老夫才甘心。”杜有邻再次强调道:“老夫还要一展拳脚,没有致仕的打算。”

“我是不知道阿爷每天辛苦上朝是为了什么?无非是吃的茶叶从三十钱一斤变成了六贯一斤,你每日说口感大有不同,我反正是一点都没尝出来,现在的炒茶居然还要卖到这个价,以前的茶饼都还没卖到这个价。”

杜有邻大怒道:“我是为了那点享受吗?我是为了经世济民的抱负!”

听得这话,杜五郎欲言又止,暗自腹诽道:“阿爷就这点才能,居然还想着经世济民。”

他也不在家里碍眼,独自换了衣物出了门,在洛阳城里转悠。

洛阳城虽不如长安壮阔,风景却有另一种秀丽。街巷没那么规整,多了些青石小路、画桥流水的别致。

杜五郎特意沿着洛水走了一段,能看到河上商船络绎不绝。

这让他想起了无意中听薛白说过的一个比方,大概就是说漕运就像是血脉,气血运行得快,人就会更快地恢复生机,大唐也是如此。

眼下的洛阳虽然凋敝,想必渐渐会随着水运而重新崛起。

走着走着,一个小厮忽然拉住他,笑道:“这位郎君,且来喝酒听曲,我家的歌舞是从宫廷教坊传出来的,只要两钱茶水钱就可以听,虽比不得青楼楚馆让你下面快活,讲究一个润肺、耳酣、半晌自在。”

杜五郎听了,也就进去,一看,却见付两钱茶水只能在大堂上与人拼桌坐,且到处都是一股汗臭、脚臭味,不由为难地挠了挠头。

他虽不乱花钱,毕竟是贵胄子弟,处于一种不抠却也会省着花的程度。

“郎君要不到楼上雅座?”

“带路吧。”

登了楼,选了个靠窗能看到洛水的小位置,点了些茶水吃食,也花了四十七钱。至于楼上想必还有更好的雅间,他独自来,倒也不必。

“郎君何不尝尝蔽店的水晶鸭胗?”

“一听就是凉菜,我不吃。”杜五郎道:“我先尝尝你们的点心怎么样再说。”

“多点些吃食好看表演哩,我们这的伶人,那可是杜郎都夸过的。”

“哪个杜郎?”

“郎君没听说过吗?‘杜郎不知曲,一曲添万金’,说的是长安城的杜五郎,把教坊做成了生意。”

“原来如此,我想看看再说。”

那小厮原本以为他是个能花钱的主,没想到指缝这么严,失望地退了下去,背着他还嘟嘟囔囔。

杜五郎也不在乎,自得其乐,从他这里还能看到大堂上的表演,那表演虽被小厮吹得厉害,其实是有人在唱新戏而已。

一场戏唱罢又有人上台舞剑,之后伶人们都上台致谢,那花旦并不漂亮,只能说是清秀可人,但戏确实不错。

此时,那小厮又捧着许多花过来,一桌桌地问是否要买花赠予在台上表演的伶人,他也精明,不往楼下的大堂去,只找这些坐在雅座的豪客。

买了花的,便能得店家一声吆喝。

“嘉坊柳十七郎赠琼娘牡丹五十株!”

大堂上的看客们便纷纷叫彩,这些人虽然只花了两钱,却喝茶喝了个饱,还看了表演,又凑了热闹,更是可以捧着楼上的豪客,添些气氛。

杜五郎却在心里好笑,这都是以前他改革教坊时玩剩下的。

至于他从哪学的?无非是薛白告诉他的。

很快,小厮到了他面前,问道:“郎君若觉得戏好,何不买些花?”

“几钱。”

“二十钱一株。”

“我就不买了,我就是闲来逛逛。”

“郎君可是觉得今日的戏不好?若有指教,我们感激不尽。”

“我哪有什么指教啊。”杜五郎道:“我就是……”

他就是不想花这个钱,觉得为了充门面大可不必,但不知如何开口,非常为难。

想了想,他打算说家里有事,只是可惜了还没吃完的红枣酥。

正此时,忽有人道:“我替他买吧,十株。”

杜五郎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人正好从楼上下来,穿得虽然素净,但料子很柔软顺滑,身上没有多余的佩饰,但腰间的玉佩色泽纯正,雕工精细,乃是上品中的上品。

此人家境不凡,谈吐却很好,显然是出身名门世家,他说过话,手一抬,那小厮便点头哈腰应下,也不真伸手要钱,只道:“那就记在崔郎的帐上。”

“好。”

“不用了。”杜五郎道:“怎好劳你破费,我来买便是。”

“兄台不必客气,钱财乃俗物,多谈便落了下乘。”年轻人笑着摆摆手,问道:“兄台是长安来的?”

“是啊,我的口音这般明显吗?”

“如今天子东幸,必然有不少达官贵胄到东都,我怕这店家死缠烂打,无意中得罪了人。”

杜五郎道:“原来你是因此才出头,倒是心善。可我看着像是会为这点事不高兴的人吗?”

“兄台荣辱不惊,身份不凡却能于市井间安之若素,一看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你如何知晓?”杜五郎大为吃惊,“我的气质这么明显吗?”

他还以为会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回答,结果那年轻人笑道:“早前,我观御驾进城,在队伍中见到兄台了。”

“啊?原来如此。”

杜五郎回想了一下,自己因为带女儿玩,进城里落在了后面,倒也没关系,便道:“哦,我家里是当官的,小官,我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官宦子弟。”

“安平人,崔洞,字明晰。”年轻人叉手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我在家族中排第三十九,兄台唤我崔三十九也可,唤我明晰也可。”

杜五郎有些下不来台,只好道:“京兆,吉……吉绩,你唤我吉五郎就好。”

他拱拱手,想要转身离开,崔洞却已在他的座位对面坐下,让人又上了一壶上好的酒。

“吉兄一定是觉得此间的戏唱得一般吧?”

杜五郎道:“倒也不是,只是花钱买花,买的是份虚荣,我觉得不实在。”

崔洞拍手道:“吉兄看得通透啊,世人忙忙碌碌,求功业、求富贵,总是想证明自己比人强,可浮生几何,全浪费在经济仕途上,未免太可惜了。”

这话,让杜五郎顿生觅得知音之感,遂与他渐渐聊起天来,两人倒也十分投机。

~~

数日后,杜五郎与崔洞已是十分交好的朋友了,两人都喜欢游山玩水,崔洞便邀杜五郎到寿安县的崔家别业去做客,顺带一游那附近的香鹿山、昌谷等地。

别业位于县城南的锦屏山,抬头看去,能看到十二座山峰宛若锦锻凌空垂挂,十分壮观。

崔洞与杜五郎并辔而行,侃侃而谈,道:“武后当年也曾入过此地,这‘锦屏’二字便是她赐的名字。”

“真是倚山傍水,真是好地方。”杜五郎道:“还要多久才到你家的别业?”

“早已到了。”崔洞转身一指,也不知是指向哪里,道:“从半个时辰前我们就进入了锦屏别业。”

“好吧。”

又骑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进到了在山脚下的一片大宅院。

入了门,赫然就看到武则天亲笔赐下的“锦屏奇观”四个大字。

之后杜五郎与家中下人闲聊,才知道崔洞的曾祖父乃是初唐的名臣崔行功,曾随魏征编写《四部群书》。

崔洞家里属于博陵崔氏大房,原本是还要更加显赫。只是经过了大唐几代皇帝的刻意打压,如今已行事十分低调。

原来,那“锦屏奇观”四个字看似表达了武则天的赞叹之意,其实当时是用这四个字划走了崔家在寿安县一半的田地。

当年与薛白一起授官的崔祐甫便是寿安县尉,此事背后也是崔家在帮忙运作,虽然血缘已经远了,但这年头做什么都少不了家族之间的互相帮衬。

杜五郎入住的次日,崔家的年轻子弟们便置酒为他接风。

他们在一个风影雅致的竹林中曲水流觞,品茶论诗,很有魏晋风骨,杜五郎觉得自己真是风雅了许多。

一直以来,他想让杜有邻致仕,想像的就是过这样的生活。

渐渐地,一群人还是谈论起了国事,避不开的首先就是从天子就食洛阳说起。

让杜五郎意外的是,他们的观点竟不是就食能给洛阳带来的繁华,而认为这是一种国力的衰退。

“玄宗皇帝在位时,以漕运、和籴诸法,使天下富庶,仓禀充实,结果一场变乱又打回去了啊。”

“毕竟,不是每个天子都能如玄宗皇帝那般治理出一个煌煌盛世。”

“还是朝中名臣凋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

杜五郎原本还怀疑崔洞是故意接近自己,听了这些话,才终于确定,崔洞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在崔家子弟之中,崔洞是最不在意经济仕途的一个,旁人讨论国事的时候,他只是在旁听着,还给了杜五郎一个歉意的眼神。

而这些崔家子弟评点起皇帝,并无畏惧之色,甚至有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倒不是针对薛白,而是出于五姓七家对李氏一直以来的看不起。

“当今天子还是有才能的,但博而不精。能平定安史之乱,那是大唐国运犹厚,加上他气运不错。至于即位以来这几个国策,看得出来,他欲变革却也畏首畏尾啊。”

“是啊,朝廷想多收税,但不敢明着说,于是通过榷盐、榷茶来收。结果,如今盐和茶涨得厉害吧?”

“今年缓了些,看得出来,朝廷在打压盐价。我听说,天子如今已有重用刘晏,而疏远元载的意思,从漕运置仓一事就能看出来。”

“刘晏的‘缘水置仓’未必比元载加急建仓的做法高明多少,真正的关键在于,刘晏主持榷盐一事,往往留一份利给盐商,始终压着盐价。”

“这必然是更合天子心意的,天子故意拿出炒茶、泡茶,就是为了以榷茶来弥补税收,要把盐价降下来。”

“用榷茶的钱代替一部分榷盐的钱,无非是想让喝茶的富人、贩茶的大商贾多出些血,少征些吃盐的贫民的钱。”

“话是这般说,想必不影响五叔的生意吧?”

崔家子弟们你一言我一语,随口聊着,杜五郎在一旁听得却是好生震惊。

他自认为是天子近臣,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天下局势的了解应该很深,至少该比这些没出仕或才出仕的年轻人强。

没想到,这些人对国策的洞悉,却远比他要敏锐得多。

他仔细观察了很久,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确定没有在朝堂上担任高官的。

那他们的消息,到底是哪来的?

“所以啊,我不信天子到洛阳就食是因为长安的粮食不足,想必是因为偃师。”

听到这里,杜五郎不由问道:“偃师?”

“吉兄不知吗?天子以前曾任过偃师尉,他私有的许多产业也都是从河南道起家的。到了洛阳,他比在长安更有掌控力。”

杜五郎一愣,又不知说什么好。

崔家子弟于是继续聊起来。

“恰如武后在东都。”

“不错,武后在东都称帝,当今天子想必要在东都变法了。”

“春苗贷。”

“我敢打赌,朝廷做得再好。到了地方上,春苗贷必会被某些人拿在手中放高利贷,普通农户若要拿这份钱,是‘另加’这一二分的利。”

杜五郎问道:“为何?”

断言此事的那人微微苦笑,道:“世事如此。”

崔洞听得无趣,拉了拉杜五郎,道:“不与他们聊这些仕途经济,我们去赏竹海。”

“三十九郎,如今朝廷更注重科举,已确定今年会有恩科,你文章做得好,不去试试?”

崔洞道:“不必了。”

杜五郎还想从崔家子弟的角度听听他们对春苗贷的看法,虽被崔洞拉着,但还是回过头去。

此时,一直在旁伺候的一个书僮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十七郎,听闻今年多了一道乡试,不论身份都可去考,连奴婢亦然,真的吗?”

那崔十七郎淡淡瞥了这书僮一眼,一言未发,眼神显然是在提醒他,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

那书僮骇然,忙道:“小人知罪。”

但崔十七郎还是一言未发,似乎并没消气,眼看着就要处罚他了。

“砚方,随我来。”崔洞道。

一句话,那名叫砚方的书僮如释重负,连忙快步跟上崔洞、杜五郎。

杜五郎听了那名字,不由想起自己以前有个书僮名叫端砚,于是,仔细地打量了这砚方一眼,发现他们名字里虽有一个字相同,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端砚又懒又馋,糊里糊涂的,有义气又忠心;砚方则是一副紧绷着的表情,举止很有规矩。

“你何必问十七郎那些?”崔洞耐心解释道,“官榜上说的‘不拘户籍’,确是什么户籍都可去考,可你是不入籍之人,何况你才读几卷书,能考上吗?”

“小人……想试试。”

“我知你心气高。”崔洞笑了笑,道:“这样吧,我回头问问八叔,为你寻个好差事。”

砚方原本以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崔洞,闻言,又失望下来。

他知道,这所谓的差事,还是给崔家做事。

杜五郎听了,却决定回去后问一问薛白,这“不拘户籍”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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