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赤诚之心

怎会有人,狠到这种程度?

宁愿舍弃人间血脉,也要断了我都夷与世间贵人的路?

冥殿之中,两位高高在上的帝鬼,面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一环,他们本就已经不是活人,身心所存之见识,在死亡之时,便已中断。

与塘神相比,大有不同,塘神因为时时有新的死人埋入塘中,所思所想,还能迭代更新,知晓世间道理,而他们却是为了维系个人神魂独立之念,所知皆只限于生前。

即便紫气能让他们做出活人一般的思考,但也生冷僵硬,根本理解不了新道理。

所以,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小吏后人,居然做出了如今令人绝望的选择。

关键是,这选择万事皆空,他,又图什么?

身为都夷开朝之祖,定鼎之帝,他们雄心野望,横扫天下,生前一世,未怕过人。

但如今,却是头一回感觉害怕。

知道对方在求什么,便是看到对方发狠,也不会害怕。

唯独根本理解不了对方在求什么,却又看到了对方的决绝,才会感觉可怕。

而同样也在这无尽的惊恐之中,他们细细听去,竟是完全听不到冥殿外面的敲门声了,早先很多时候,他们就一直断断续续,感觉有人在人间祭拜冥殿。

只是对方很小心,虽然祭拜,却偷偷摸摸,若隐若现,让冥殿无法顺势找到人间,如今,好容易对方下定了决心,直来叩门,这等了二十多年的机会,居然被这人给毁了?

“大胆包天,杀了他!”

第一殿帝鬼与第二殿帝鬼,这时都露出了疯一样的神色,再顾不得皇帝的威严与体面,愤怒的大声呵斥。

道道大旗,在他们身前展开,无数的文武百官,潮水一般,滚滚而来。

皇帝不相见,因此一朝只能有一位皇帝,不可同时出现,不可同时出手,但这时他们却再顾不得。

已经不是作为皇帝,而是作为一群找不到人间的恶鬼,拼了命的向胡麻挤压过来。

唯有吞掉此人,才有可能,再度听见那人间的叩门声,才有可能跟着回到人间,让都夷的声名,再次压在这大地之上。

“哈哈,你们害怕了?”

而于此时,胡麻看到了这两殿帝鬼那大失方寸,瞬间破防的表情,只觉心神舒畅。

他放声大笑,极尽肆意:“能活谁不想活?”

“练了一辈子守岁把式,至今仍是元阳之身,你们当我不想女人?”

“但没办法,该做的事情怎么可以躲?相比一己私欲,我更愿看到这人间气运昌隆,看到你们这些土鸡瓦狗的绝望!”

“……”

大笑之中,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了那一张一张的脸。

之前自己以身为桥,半在人间,半在冥殿,借了人间杀劫斩尽八殿帝鬼,自然也看见了这场杀劫中的一切。

他想到了烧刀子当初为引杀劫到人间,不惜以虚假之命,背负血池。

命格是假,气魄是真。

看到了醪糟酒引万民生怒,让这世间百姓,学会了恨。

看到了双蒸酒为这天下百姓开眼,让他们看到了那只耍把戏的黑手。

看到了花雕酒与白葡萄酒小姐联手斩神,为这天下百姓壮胆……

他看到了北地无数转生者,以放弃后路的方式,对抗守岁上桥,看到了百戏小镇之外,那以一己之力对抗大军之人。

他看到了无数张鲜活的面孔,或是骄傲,或是顽皮,或是低调而隐忍,但无论是什么性格,无论与这人间有何因果,却都带着超然,投身于这场大劫。

他甚至看到了南疆十万大山,连地瓜烧这等平时不怎么靠谱的性子,都……

……卧槽,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

……算了,有这么一个两个不靠谱的,不重要。

况且,她也确实给那些世家门阀,带来了一种真实的恐惧,不是么?

“本是想最后夺得一线希望,但终究还是功亏一篑,那么……”

心里,倒一时觉得坦然:“能做的,便也只有,不让你们的骄傲,不让你们掀起的这场杀劫,被小人毁掉。”

胡麻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因此做出了这决绝之事时,心里居然显得异常平静,迎着那眼前漫天漫地,滚滚而来的杀机,他低低的呼了口气。

立定于冥殿之中,借了刚刚吞噬掉的无数帝鬼与紫气,身躯开始节节暴涨,顷刻拔高,足拔得与两位帝鬼一样高,挡住了冥殿。

而于此时,他在大哀山的人间之身,也已彻底变得失去了所有的气息。

身边蒸腾着的滚滚紫气,则已向了四面八方飘去,化作一朵朵云,灌入了人间四方。

这是他替人间,夺回来的八殿紫气。

也算是,他为这人间,做的最后一件事,给人间留下来的最后礼物。

……

……

“怎会如此?”

同样也在胡麻断了此身之桥,挡定冥殿之时,一刹那间,便不知惊动了多少人。

一是降头陈家,陈家主事以“尸语”引得棺内降尸叩首,只愿请得冥殿目光,投向此时的陈家老宅,他内心里的激动,甚至已经达到了极点,却没想到,叩首之后,全无动静。

人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万民生咒,仍是自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甚至,更加的汹涌。

那是因为,愤怒的百姓,已经醒来,正在聚啸成群,杀尽昌平王党羽。

更有不少,直接向了降头陈家打来。

“究竟……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很久,才带着一脸的迷茫,呆呆抬头,看向了四面八方,头发竟是顷刻花白。

跪倒在了地上的降尸,毫无反应,更无气息,只显死气沉沉。

而在此时的宅门之外,换下了黑色布袍,穿上了一身红嫁衣的陈阿宝,正背着一个包袱,站在了门槛外面。

她静静的看着起了香案,引着降尸在那里拜的陈家主事,心里已经明白了前后因果,咬了咬嘴唇,她慢慢道:“阿爹,你口口声声,重视降头陈家的名号……”

“但结果,却是你要将这名号,毁得如此彻底?”

“……”

陈家主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看到了自家女儿的眼神,莫名的,竟有些慌。

“阿宝,我……”

“阿爹,我看得出来,也看得明白。”

陈阿宝定定的看着自己的父亲,黑眼圈里,仿佛有亮晶晶的泪痕,低声道:“杀劫无法抵挡,生民终将活命。”

“待到换成新天,有的人家,会因为见机得当,投身杀劫,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有的人家,当机立断,未曾血染双手,便是无功,事后恐怕也不会遭到清算。”

“哪怕是磕头孟家,因为死的早,也没有机会挡在这天下生民面前,罪上加罪……”

“但是我们家呢?”

她几乎有些绝望的丢下了手里的包袱,哭着道:“在这万民生咒面前,你可以让我嫁出去,躲掉这些因果。”

“但是当新天换成,他们开始查这些事的时候,又有谁会因为我嫁了人,便无视了你是我亲爹,愿意饶过咱们陈家人做的这些事?”

“阿爹……”

陈阿宝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你把咱们降头陈家,害死了。”

“怎会如此。”

另外一个最为吃惊的,则是大哀山上,一直在留心着胡麻这场大梦的国师。

原本,看到胡麻在冥殿大开杀戒,看到这场杀劫已起,但终于还是有人叩响了冥殿大门。

他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因为,这些自己都已经提醒过胡家后人。

他太鲁莽,太小瞧了冥殿,也小瞧了这天下门阀。

门阀并不单指哪一姓,哪个人,而是指那必定要生生世世,坐在众人之上的执念。

有此执念,人人可成门阀。

有此执念,便永远会有人站在泥腿子对面的位置,不服,又能如何?

但是看到了胡麻以身挡冥殿的一刻,他才忽然之间,跳了起来,只觉得一阵一阵,头皮发麻,面上的失望与不满,尽数于此一刻消融,只剩了由内而外,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

“他怎么敢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是还要起罗天大祭,驱逐太岁么?他怎么舍得让镇祟胡一脉,于此世断绝?”

“……”

“初入冥殿时,便已经想好了这一茬?”

旁边的老算盘,一下子就吓得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道:“他……他进冥殿之时,便留下了信……”

“若他死了,便将信给红灯会的右护法,请他主持人间大祭,并说,哪怕他以身挡冥殿,尸成镇物,也一样可以在罗天大祭帮上忙……”

“……”

国师的脸色,青白交织:“入冥殿时,便做好了这个准备?”

声音都似在颤,到了此时,他终于明白,胡家后人那狠辣决绝的一子,不是胡乱落的。

这胡家后人,格局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难怪自己看他入了冥殿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的鲁莽。

原来是他心比以往都狠,先保自己成为镇物,这样哪怕自己死了,也不妨碍大局,

他将这天地杀劫,留给了转生者,若是有这人间世族,甚至是十姓,想要对抗这场杀劫,转生者都有一战之力,但若是冥殿真被请到了人间,那便万事休矣!

所以,他从入冥殿开始,便做好了这个准备。

要么,借杀劫除掉冥殿,甚至借此,走通那条人间归乡之路。

要么,便以身挡冥殿,拼着将自己神魂留在冥殿之中,尸成镇物,也要阻止冥殿到人间?

“只是,需要做到这一步么?”

“你落不着好处,胡家也落不着好处,那明州王也落不下好处……”

“甚至那些转生者,本就是必死的命运,他们也落不着任何的好处……”

“但你们……”

国师声音低低的说着,竟尔颤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终于自二十四年前至今,叠起了最大的浪,顷刻之间,将他所有的骄傲,都击得粉碎。

……

……

“不对劲……”

不是人人都知道胡麻身入冥殿的事,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他已经断弃人间之身,挡住冥殿。

但是,那滚滚紫气流入人间,却是谁也忽略不了。

伴随着那无穷无尽般的紫气,浩浩荡荡,涌向了四面八方,这一片天地,都忽然变得分量加重,土地肥沃,只要播下了种子,必定是一个好秋。

山野四地,苍翠绿坡,处处生机盎然,这些或许要等到秋收,才能看见,但另外一个明显的变化,便已让人瞠目结舌。

处处地地,不知有多少成野成遍的黑太岁,于此时,正在肉质变白。

黑太岁变成了白太岁,也就从剧毒之外,开始变得能够食用。

世间不知多少冗余,注定要被饿死,但有了这些白太岁,便有了果腹之物,能活下去。

连这紫气入人间的时机,都挑得那般好。

若是早有这些紫气,早有活下去的办法,这世间生民,怕是都没有动力掀起这场杀劫。

而紫气汇聚,带来的变化又不仅如此,那冗余大军,气运昌隆,已是所向披靡,就连那些正以微薄根基,压着三十六洞灾物的塘神,也于此一刻,压得更加稳当,不让灾物出世。

紫气润万物,变化只在细微间,但这紫气又太庞大,旁人不可能关注不到。

“那小子正在做什么?”

猛虎关上,二锅头得了胡麻借来的镇祟击金锏,斩杀了世间尸位神,推动还神于民。

本来心里正嘭嘭直跳,如今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而天下各地,那些还没有找到好路子离开的转生者,以及在这场杀劫之中,选择了正确方向,活了下来的各门道里的高人,同样感觉到了那汹涌可怖的紫气回到人间。

有了这些紫气,天地分量,增加的何止数分?

所以,在自己这些人,掀起了这场杀劫之时,有人做了别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冥殿里面发生的事情,但自有能人,能算,能看,能打听。

于是不了解则已,在知晓了那冥殿之中,伴随着这场人间杀劫同时出现,但却一直未曾让人知道的事情之时,顷刻之间,便有滚滚震撼,席卷了所有人的心脏。

这件事带来的冲击,竟不亚于五雷轰顶!

“胡家后人,夺回八殿紫气,又……宁愿断了胡家血脉,以身挡冥殿帝鬼?”

这种狠辣绝决,一时让这世间门道中人,难以理解。

无端生出了深深的恐惧与敬畏,也一下子让那些及时认输,转了头的十姓族人,偷偷捏了一把汗:

幸亏没有与这场杀劫,对抗到底,不然,谁能面对镇祟胡家人的这份狠劲?

他甚至不惜断了胡家的血脉,那么,还有谁家的血脉,他不敢断掉?

……

……

“是条汉子啊……”

而那些还在人间的转生者,知道了这件事,则是先有些呆滞,然后又有点沮丧。

“一个一个聪明的家伙,找到好路子跑了。”

“现在,连这个本土的都过来跟我们争,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只是想装一个大的,我有错吗?不可以吗?”

“……”

“救人!”

但有人感叹,却也有人不甘于此,猛虎关上,二锅头脸色都愤怒到几乎完全失控,骤然之间,站起身来,一脚将身边的石砣踹翻。

大步出了坛来,怒喝声中,身形骤然闪身入了阴府,急急向了大哀山赶来,他本不知道大哀山身在何处,但毕竟坐在天下坛,能算到胡麻肉身如今在何处。

“越是浓眉大眼的,越是敢搞大事情!”

这会子的他,怒不可遏,狠狠的想着:“老子都还没走,你怎么就敢走?”

“你走了将来我这小红灯托付给谁,谁来替这世间之人,记得我们做过的事情?”

“我们已是必死,但你不能死,你怎么敢死?”

“……”

“这也在你的算中?”

而另外一边,北地,红葡萄酒小姐则是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立时赶赴上京,愤怒的向了十二鬼坛深处大喝,此前对铁观音的信任与钦佩,都几乎与此一刻,变得溃散无形。

她知道看起来脱困之后,立时便在十二鬼坛保护之下,陷入沉睡的铁观音做了什么。

这世间掀起杀劫,斩尽命数轻重的计划,转生者必死结局,与为了这场杀劫投身其中的事情,都是铁观音一力推动。

她甚至还暗中做了很多事情,只为这场杀劫,保驾护航。

所有的转生者,都可以死,因为既是必死结局,那只求在这世间,留下一抹痕迹。

但不包括老白干!

可如今,老白干做的事情,太过惊人,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自己是全然不知,猜都没猜到,但她相信,暗中推动天下大势的铁观音一定知道这件事,甚至有可能是她……

……刻意推动?

“不!”

但也迎着红葡萄酒小姐的愤怒,十二鬼坛深处响起了铁观音轻轻淡淡的回答:“这不是我能算计得了的事情。”

“虽然他留下了尸身做镇物,又夺来紫气归人间,使得老君眉这条路,从一开始的三成胜算一下子提高到了此前不敢想的七成……”

“但老君眉留下来的路,没有这一环。”

“哪怕是在他知道了有人暗中联系冥殿,随时有可能为这脆弱的人间,带来前所未有的绝望时,他本来也有另外一个选择。”

“那便是返回人间,寻找那暗中联系冥殿之人,只要找到了那人,阻止了他们,冥殿便仍然是可以忽略,对人间造不成任何影响的盘外棋子……”

“所以,他身入冥殿,完是他自己做出来的选择。”

“……”

“可是……”

红葡萄酒小姐,声音都在颤着:“他又不是傻子,若可以不做,又为何进去?”

“他本是被转生者与大罗法教,同时选中的人,他是罗天大祭的主祭!”

“他哪怕什么都不做,这场杀劫也会成,十姓也会败在我们手里,他坐享其成也好,享尽风光也好,都是摆在了眼前的……”

“他又图了什么,竟然要去寻死?”

“……”

铁观音的声音,过了很久,才低低的响了起来:“或许,他冒了这个险,不是为了他自己呢?”

“你以为,当初老君眉选择了与胡家人合作,只是因为……胡家人心狠?”

“……”

红葡萄酒小姐听着这话,都有些意外:难道不是?

“转生者必死。”

铁观音幽幽叹了一声,道:“这是我与老君眉,龙井,大红袍,很早就已经明白的事情。”

“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生路,但我们又不肯向太岁低头,所以我们要做事。”

“一个文明哪怕消逝,也总会留下一些美好的东西,我们作为必死之人,那惟一的目的,便是将这些美好的东西,留在一个还有希望留存下去的世间。”

“但在老君眉提出了他那条路来的时候,也曾经踟蹰,纠结,毕竟我们都不是圣人,也不可能要求其他转生者,去做一个无私无欲的圣人。”

“所以,哪怕愿意付出一切,助此世道对抗太岁,但有些时候,内心里,也会有一点奢望的吧……”

“选择胡家人,不是因为胡家人心狠,而是因为胡家人心善。”

“因为知恩图报,所以知道我们的付出,所以当我们为这个世界付出一切的时候,他也不愿看见我们,毫无退路……”

“……”

说到了这里时,她声音都不那么冷静平稳了,良久,才低低的开口:“他,是在替我们寻路呢……”

“我们……”

红葡萄酒小姐被铁观音的话震撼:“替我们寻路?”

“是。”

铁观音慢慢的笑了笑,道:“若不是为了我们,他又怎会在一切大势已定的情况下,甘入冥殿,冒此大险?”

“所以,这不是我算的。”

“我们为这世界,付出一切,这世界终是否也终会有人为我们考虑,于绝望死寂之中,为转生者找到那么一丝丝些微的希望?”

“这便是老君眉当初内心深处,最微妙,却又说不出口来的奢望……”

“算不得,说不得,只看人心如何……”

长久的沉默,末了,才低低的叹息:“而这位胡家后人,没有让老君眉失望,也无愧镇祟胡家之名,他,确实想到了,我们为此世间洒热血,他则以身豪赌,替我们寻求生路……”

“或许,真的会失败,但既有如此赤诚之心,那我们……”

直到此时,她声音才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满怀皆是欣慰,也仿佛已经暗中咬紧了牙关:“我们又怎么可能,不拼尽全力,再助他一次?”

(本章完)

第866章 时机已至,天命早归

如今的胡麻,在人间而言,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冥殿里的事情发生的再诡异,再绚丽,再有种惊天动地的感觉,也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梦本是私人化的事物,但是当他借由这场梦,接触到了一些神秘而诡异的东西,便一下子有了更为庞大的意义。

而他在这一场梦里做出来的决定,便也顷刻之间,掀起了无法形容的惊天波浪,自最深邃而遥远的地方,拍向了人间,也冲击到了人间无数毫无防备的人。

大哀山上,国师看着老算盘那六神无主的模样,沉默着,沉默着。

身为世间术法第一人,他的手向来无比的稳,见事也无比的准,但却在这一刻,整个人都颤了起来,他无法形容自己看见的这一切,这让他无法理解,却又感觉震撼的决定。

上京城时,胡家后人,成为了第一个让他总是感觉拿捏不住,有挫败感的人。

但他还有些不甘,因为自己是输给了胡家人与转生者联手,布置了二十多年的计谋。

胡家后人便是逼得自己离了上京,也只是占了便宜,赢在了自己的弱处。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却无法不承认,自己确实看得短了。

自己一直以来的骄傲,见识,本事,皆于此,变得那般渺小,且脆弱。

良久,他起身,来到了胡麻的身前,看着他已如雕塑一般的肉身,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为何我这条路走错了……”

脑海里,仿佛也想到了曾经刚刚接触那些转生者时,仰望他们的感觉。

当时对他们的钦佩,对彼世文明的向往,皆是真的。

但后来被激起了傲气,总想着做些什么,压过那些人,或是赢得那些人的敬畏与尊重,也是真的。

这并不矛盾,对于国师这种人来说,若是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压过那些人,或是凭了自己的见识与本事,获得那些人的尊重,对于他而言,是矛盾又统一的感受。

但上京城之事,宣告着自己的完败。

而如今在大哀山上,却又看见了真正可以获得那些人尊重,甚至钦佩的行为。

竟是如此简单?

原来有些事情,不一定需要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去做,最纯粹最朴实的人,也可以做到。

耳边,老算盘伏在地上,呜呜大哭,用力的捶着地,哭的让人心烦。

国师忽然叹道:“莫哭了……”

“我怎么能不哭?”

老算盘嗷嗷大叫,脸上却是全然没有了此前对这位世间术法第一人,大罗法教前代主祭的尊重,竟是直接指了他的鼻子大骂:

“我为这世间一大哭,我为这镇祟胡家于此世间的绝响一大哭,我为这还没娶上媳妇便入了冥殿的胡家光棍一大哭,我为自己太过没用一大哭……”

“为何最后的最后,代价都是胡家人付出来的?”

“你们这些本事大的人,为何只知道押注下宝,为何没挑起那大梁来?”

“……”

“你哭的好,哭的妙!”

国师被他指了鼻子骂,居然也笑了起来,忽然拍手大叫:“若真让胡家血脉,绝于冥殿,那这世道,确实该有此一哭,所以,你不如等他真的完全咽了气之后,再来哭吧……”

老算盘“嗷”一声嗓子就拔到了尖上,但却又忽然明白了过来,猛得收住。

用力一抹脸:“我可以不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国师只是冷冷的转过身,伸手搭在了胡麻的肩膀上:冷声道:“去请王家人过来!”

老算盘微微张大了嘴巴,想要问什么,却干脆的咽了回去,跳了起来就跑。

而在这当口,不死王家的人,早就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他们受到的冲击与震荡,完全不输于国师与老算盘。

在此之前,王家人接触到的紫气,乃是世间最多的人,为了打造不死白玉京,他们几乎消耗掉了天地之间,接近一成的分量,但却在此时,见到了更大的。

他们看见了滚滚紫气,被人夺回了人间。

不是向了世间生民索取,而是自冥殿夺回,又还到了人间。

王家说到底,也是郎中出身,他们会下意识的盘算,这得是多么庞大的阴德?

不死王家,只会被一种现象所震慑,那便是活命无数,压过了自家本事。

王家人可以将二十年前的死人救回人间,但若是有人可以活命亿万,这又怎么算?

“国师,这是……”

来到了此前,他们看着国师,一时欲言又止。

“我请你们来救人。”

国师看着胡麻已经气机全无的尸首,声音低低的道:“你们可以不救,那是你们王家人的选择。”

“但我,已经服气了。我这辈子,若是注定一事无成,不被天地生民所认可,也就罢了,但我要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的本事,我既学到了这些本事,便总要让它起到一些作用。”

说着时,已伸手从旁边草丛里,折了一根木棍,以指作刀,削成了三枝筷子的模样,背对着王家的,缓缓的开口:

“当初分黄泉八景,王家分到了奈何桥。”

“只可惜为了给这天下续命二十年,奈何桥早就被我斩断,所以王家的底子,便生来比其他几家浅了一些,只能赌在白玉京上。”

“你们一直想让我重新搭起奈何桥来,我没有答应,但是现在……”

“……”

他顿了一顿,轻声道:“我要重搭此桥,只是,不是给你王家,而是给他,给胡家。”

王家人被唤了过来,便已猜到了国师心里的想法,但心情还是有些踟蹰。

“我既看见他走出了两步,那便要帮他走出第三步。”

而国师则已不去看王家人的表情,而是慢慢开了口:“所以,我想请你们王家,将那断掉的奈何桥权柄,让给我。”

他说话很轻淡,也很从容有礼,但王家诸人从国师轻淡的话语里,听出了杀意,心间便皆是一凛,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割破了手掌,将鲜血滴在了地上。

而国师,则是拿着那三根筷子,一筷插在了那鲜血之中,另外一枝筷子,则是搭在了胡麻的手掌之上,第三根筷子在其中一扭,搭在一处。

看着,便如一座桥的模样。

“胡家小子,你够果断,也够纯粹。”

他看着胡麻的脸,慢慢的将两只筷子的另外一枝,轻轻的搭在了胡麻的身上,声音里带了骄傲与冷笑:“我不如你,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事儿不是这么做的!”

“光心狠还不够,你还是太年轻,做事总少了一些精妙的变化,今天,便由我来补上!”

“……”

说着话时,便已双手松开了手掌,对着那三根筷子,捏起法印,于身前变化,面上露出了一抹自嘲讽,口中则低低的念出了咒来:“阴阳之断,生死之桥。”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由你如今的境界去与冥殿赌命,是否太不公平了?”

“我扶你一把,先成了非神之境,岂不是更好?”

“……”

看着国师如临大敌的模样,王家少爷王长生,声音都有点颤了:“爹,国师他这是想……”

王家主事则是看着国师那一脸的肃穆,低低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了这偌大大哀山,哪怕紫气皆已还回人间,但大哀山上,仍是紫气弥漫。

仅是残留之气,便也已经是世间罕见,他仿佛也经历了无数的纠结,最后,却只是忽然摇了下头,沉声开口:“起炉,炼丹!”

旁人皆有些惊疑,齐齐向他看了过来。

便见王家主事面上仿佛露出了一抹苦笑,更多的却是决绝,有些类似于胡麻尸首面上的模样,笑道:“镇祟胡家,办成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便不愧为十姓之首啊……”

“人间杀劫已起,天地生变,世间术法,即将不存。”

“二十年来,十姓都想着有朝一日,打破拦路虎,却没想到,连最后的本事都留不住,但既是留不住,那便也不要再心疼了吧……”

“趁着如今山间紫气还够,便让我们王家人最大的本事,再于世间露一回脸……”

“王家或许是输了,败了,甚至日后可能会被人当成笑谈。”

“但只要咱们最后用这本事,救过一回人便也不枉了咱们郎中门道里的出身,不枉死了于此世间,留名一回!”

“……”

“白家姐姐,你们胡家的人,是真的心狠啊……”

上京城中,胡家祖祠面前,守祠堂的老人,也已经点起了最后一柱香。

他端端正正,插在了祠堂前面的香炉之中,抬头,轻轻的叹着,似有无尽唏嘘。

祖祠之中,婆婆的声音,挟在风里,忽然轻轻叹了一声:“你说我嫁进他们胡家门里,亏不亏?”

守祠堂的老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论起来,当然是亏了的。

整个胡家,都是亏了的。

可他紧跟着,便听到了胡家婆婆的笑声:“不亏!”

“我们家的老头子,我生的儿子,乃至我这没享过一天福的小孙子,都是好样的。”

“满门都是英雄汉,连带着我这老婆子,也面上有光,怎么会亏?”

“当初在山里,我等了十七年,终于看到我家小孙子清醒了过来,像其他人一样能说能笑,知道孝敬我了,我看着自己的心肝,却知道他脑子还糊涂着,无法跟他说太多的知心话儿。”

“我当时便只担心,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教他,但如今看,老婆子我又有何怨?”

“他是胡家的种,也是我的孙子,他不用教,也长成了如今这好模样,论肩能扛起这一方世道,论心能有人生死托付……”

“婆婆我啊,光是看着他,心里就高兴,我竟会生出这般好的孙儿来……”

“那么,既是这般好的孙儿,又怎么舍得让我这好孙儿受人欺负?”

“……”

说完了这些话时,那一柱香,忽然被滚滚阴风吹了过来,倾刻之间,便已烧到了底。

而婆婆的声音,也忽然大了起来,几乎惊天动地,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声音,伴随了滚滚香火,在上京城回荡:

“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我胡家人都做了几天的皇帝!”

“既是做了这几天,那我便也下一道旨,我要这天地塘神,都来庇护我的孙儿……”

“……”

一股子阴风,刹那间,从祖祠之中,滚滚流向了天下,飞向了四面八方,所有的坛。

天地之间,正手持青香,走向上京的不食牛大师兄,于此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听着风里的声音,缓慢的站住,低声开口:“镇祟胡主,不食牛教主为生民断后,我等不食牛弟子,便为教主点香……”

说着话时,便已将手里的青香,高高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奉教主!”

在他身后,一众不食牛弟子,也纷纷停下了脚步,同时举起了香来,每一柱香上面,都飘出了一缕青烟,于此天地之间,勾连成了一片,如同一张大网。

而在这场大网之中,无数的不食牛弟子,背靠世间各地的村镇百姓,所有的声音也于此时,汇于一处:“奉教主!”

不食牛弟子,本是为神请香,如今却暂时停下了脚步,为自家教主奉香,于此一霎,便等于奉与香火!

“唉……”

滚滚香火,飘散向了四方,又因着一念,汇聚于一处,盘旋着上升。

天地之间,有无尽塘神。

都夷王朝,曾经试图封天下众神,以殿神之名,取代塘神,但这本身便是不合理的。

皇帝本就不该统御塘神。

塘神为世间生民心气所化,王朝皇帝,则是世间权力与意志集中诞生出来的产物,二者相辅相成,但又永远无法达成完美一致的统一。

相悖时,天下大乱,地覆天翻。

相顺时,民心如龙,睥睨世间。

但二者无法达成统一,却又都是在瞬息万变的,便如两条扭曲变化的曲线,总有一刻,会达成了微妙的统一。

便如此时!

理论上,随着世间换了新天,便连塘神这些意志,也会消失,但毕竟,如今塘神的意志,还是存在的。

上京祖祠,婆婆的话语,递到了人间各处,便也让山君以及各处的塘神及新神、从神听见,塘神不会只庇佑一人,只会由功德引动,但于此时,他们感受到了世间功德。

于是,老阴山里,山君最后一次,显化出了身影,以个人的模样出现。

他仍然还是坐在了树桩之上,目光落点,仿佛便是如今冥殿里面的胡麻,轻轻叹息:

“应该的……”

“我早就知道,他会是一个好孩子……”

“哪怕当初在林子里第一次见他时,显得有些贼头贼脑的模样,但也是个好孩子……”

“也难怪此前与他说话却总有种要被他教了做事的感觉,既有此念在心,那这世间,又何需我等虚无之意,前来庇佑?”

“……”

林子之中,柳儿娘的本体,都不由轻颤着舒展了开来,正是柳树抽新芽的季节,但这一株柳树,却忽然莫名的断了几根柳枝,并且随着卷过了山间的香火,不知飘向了哪里……

……主动给了!

……毕竟不主动给,他们自己也会过来掰!

……

……

“拼尽全力,再助他一次?”

红葡萄酒小姐听见了铁观音的话时,心脏只觉猛得跳动了一下。

似乎略略窥见了希望,但却又不免一颗心提了起来,紧张的问着:“如何做。”

“只等时机到来!”

铁观音的声音,变得沉重了起来,上京城各处坐落着的十二鬼坛,也在祖祠之中,婆婆的声音飘向了天下之时,忽然生出了震动。

一点一点,开始悬浮到了半空之中,仅仅只是离地一尺左右但那巨大的力量,已经在上京城内,来回回荡,发出了如同滚雷般的动静,上可接天地,下可镇阴府。

“个人本事,再如何大,也大不过这天下,大不过这世间生民……”

“但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可以让这世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在这一刻,别说是冥殿,太岁又能如何?”

“……”

到了这一霎,她便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与红葡萄酒小姐对话,而是声音传向了四面八方,传递进了如今还在这人间的转生者心里:

“而到了这一刻,便也是我们希望到来的时候了。”

“诸位,你们看姐姐多体贴?”

“知道你们不是人人都找到了好路子走,所以便准备好了这样一个机会……”

“二十四年前,老君眉将自己的记忆,当作礼物,送给了这人间的一个婴儿,二十四年之后,这个婴儿,用他的决绝与善意,也将一份珍贵的礼物,还给了我们转生之人……”

“那份礼物,叫作……希望!”

“……”

她笑了起来,声音在各个本命灵庙之间来回滚荡:“大家伙,时机已至,天命早归,我们,该准备最后的谢幕了!”

“只希望我们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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