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字数是王道?

一般文人雅集无论表面形式如何,但正常情况下大体流程应该是以下这样的。

有作品出来,大家看对方身份地位热热闹闹的点评一番,以吹捧居多,亦或无伤大雅的提点小意见,然后下一位唱和。

另外还有专人负责抄录,在席间慢慢传阅,供列席人员细细品味。

事后将诗词结成集子,有本事的刊刻发行,扩大影响力,没本事的私人抄录收藏留念。

这就是为什么混文坛也需要有人带,如果没人带,闯进雅集也没用。

就像现在的林泰来,上了船甚至还登上了第三层甲板,又借着给海瑞献诗的名头发表了作品,可谓是机关算尽。

但又能怎样?没有人捧场,集体无视。

哪怕有人跳出来批判贬低,也比这样冷处理要好。

王老盟主已经掌握到与林泰来斗争精髓了,比起争吵,更厉害的武器是沉默,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吵”不过。

林泰来只能主动进攻,直接找上了王世贞老盟主,暗藏杀机的问道:“弇州公以为,在下这首词如何?”

只要你王老盟主敢说一个字不好,就有十倍火力奉还,除非说是装聋没听见。

王世贞仿佛早就预判到了林泰来的行为,不慌不忙的转向海瑞,同样问道:“大中丞以为这首词如何?”

既然这首词号称是献给海瑞的,所以就让海瑞来说话。

海瑞很不给词作者面子,开口答道:“此乃造作捏合,拼凑讨好之作。”

林泰来:“.”

从来没有见过海瑞这样累心的工具人,就不能说几句符合人情世故的话吗!

这首词可是褒扬你的,你就不能愉快的接受对伱的赞美吗?

王世贞低头轻笑了几声,如果海瑞不这么回答,那就不是海瑞了。

周围也随即响起了几片哄笑声,回荡在楼船上。

林泰来有点生气的对海瑞说:“在下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将老大人从危难中解救了出来。

做人不说知恩图报,最起码也该有几句良言善语吧?”

如果放在平时,林泰来断然不敢这样放肆的跟海瑞说话,但今晚特殊。

毕竟有“救命之恩”在手,海青天不会真把自己怎么样!

海瑞不为所动,答道:“一就是二,二就是二,谀词就是谀词,与救命之恩无关。

若你觉得不值得你救,本院将这条命还给你就是。

如果因为救命之恩,便让本院做出品行有亏之事,那万万不能。”

其实客观来说,这篇词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水准在日常应酬档次之上。

但因为里面赞美了自己,所以海瑞绝对不会说这篇词的好话,相反还要极力贬低。

这时候林泰来委屈的像是个二百多斤的孩子,满脸怒色的对海青天说:

“如果老大人真觉得在下这首中秋词一无是处,那就请作一篇更好的中秋词出来,让在下开开眼!

既然坐在了雅集席位上,老大人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海瑞冷哼一声,你林泰来这是故意为难本院!

让他写写政论文没问题,但诗词就不行了,骨子里没有这种风流蕴藉的基因。

大约就是“山头日欲黄,江上树初碧”的水平。

此刻林泰来没有继续硬劝海瑞,反而面向众人,振臂高呼道:“让我们有请海中丞来一首!”

众人愣了愣后,忽然一起兴致高昂的叫道:“来一首!来一首!”

毕竟那可是海瑞啊,可以正大光明给海瑞起哄的机会并不多!

再说在场人中海瑞政治地位最高,让海瑞先来一首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海瑞这个注定名标青史的大清官写出来的诗词不怎么样,那就更好玩了——也许大家最期待的其实就是这个。

就连老盟主王世贞本人也差点挥手起哄,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非常敏感的觉察到,怎么不知不觉就让林泰来带节奏了?自己才是雅集的主持人!

但是众人此时兴致都已经上来了,在齐声呼唤之下,他这个老盟主也不好强行站出来扫大家的兴。

一次成功的雅集,是绝对不能在大家情绪高昂时败兴的。

而且如果能让从不宴饮唱酬的海瑞写下诗篇,那这次雅集岂不就有了非常特殊意义?

见多识广的雅集主持人老盟主也受不了这种诱惑,决定静观其变。

就是海瑞的脸色更黑了,此时他的心情,大约就相当于四五百年后的聚会上,一个五音不全、不愿意献丑的人却被逼着当众唱歌的尴尬感觉。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少正义之士。

大家这么调戏海青天,当即就有人看不下去,站了出来并慷慨激昂的说:“我愿为海中丞代拟!”

而且站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林泰来看去,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清流势力的骨干魏允贞,与李三才、邹元标并列为南京三直臣的人物。

乡试之前林泰来以扫地生身份,与顾宪成激辩春秋经的时候,魏允贞就在场为顾宪成护法,所以识得。

至于清流骨干魏允贞为何会出现在复古派主导的文坛大会雅集,林泰来并不奇怪。

因为魏允贞有个弟弟叫魏允中,乃是复古派上一代宗门五子之一,所以魏允贞算是复古派的外围势力,文坛脉络就是这样千丝万缕。

关于魏允贞,其实在历史上可能不是特别出名,但他有个赫赫有名的儿子叫魏广微也是晚明党争史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

站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比较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别说林泰来,席间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却别有一番大家子弟的气度,不卑不亢的对众人作了个罗圈揖,自我介绍道:“晚生桐城阮自华。”

当即就有人惊呼道:“原来桐城名门阮家子弟!令尊莫非是嘉靖年间浙闽阮巡抚?”

阮自华答道:“正是。”

听到这位年轻人自报家门,林泰来有点无语,安庆府桐城现在确实属于南直隶没错。

就是这阮家以后出了个大名人叫阮大铖.如果没猜错,阮大铖应该是这位阮自华的孙子或者侄孙子。

所以现在的形势是,魏广微他爹和阮大铖他爷爷站了出来,想给海瑞海青天代拟诗词?

这种荒谬感,只有穿越者才能感受到。

为了海青天的身后名,林大官人决定勇敢的站出来,阻拦这种荒谬事迹发生。

“我说过,只有我才最懂海中丞,要代拟也是由我来!”至今没有席位的林泰来站在栏杆边上,对众人傲然道。

比较了解林泰来的人忽然意识到,林泰来刚才赌气让海瑞写诗词绝对是故意的,目的怕不是这个!

又见林泰来凑近了海瑞,询问道:“长者若有不便,小子代其劳,老大人看我如何?”

海瑞没有回应林泰来的请求,反而打量起魏允贞,问道:“就是你直谏天子,禁了宰辅子弟科举特权?”

魏允贞恭敬的答道:“正是。”

海瑞对此非常欣赏,决定把机会给他,点了点头说:“那么,就由你.”

“慢着!”林泰来对海瑞叫道:“在下今天算是救了老大人一次,不求知恩图报,只想替你代拟中秋诗词总可以的吧?”

海瑞:“.”

这潜台词就是,如果连这个不涉及原则性问题的机会都不给,和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有什么区别?

林大官人也不装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说。

海瑞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真正自己人的,没必要笼络人心了,直接道德绑架就行了!

海青天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指着林泰来说:“那你来吧!”

王老盟主一直在“静观其变”,静观到这里时,忽然发现局面又可能有点失控?

一开始他预判了海瑞,而林泰来同样也预判了海瑞,而且还预判到海瑞后来的几步!

不过还有机会,不管林泰来出了什么诗词,就像刚才那样一律冷处理!

至于说“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无用”这种事情,那更是不可能发生!

宋代之后,已经不会再有绝对出色、一篇压几百年的中秋诗词了,林泰来也不能。

林泰来仿佛生怕海瑞反悔,急急忙忙的开口道:“在下这篇词牌鼓笛慢,词名就叫中秋夜!”

然后一口气的吟诵道:“紞如双下花奴操,先唤起嫦娥桂殿,演霓裳新曲琵琶弦宛转,歌笙浏亮決耳吴音纤软.”

席间众人闻之齐齐无语,虽然碍于老盟主禁令不许点评林泰来诗词,但心里都在疯狂吐槽。

这篇词里写的都是莺莺燕燕、管弦歌舞,醉生梦死欢度中秋的场景,真是睁着眼睛胡编!

今晚雅集这么素,哪有词中所说的场景?创作不是胡编,不能脱离现实!

唯有对林泰来十分敏感的老盟主王世贞内心不安,隐隐有点不妙感觉。

“简直胡闹!”海瑞海青天勃然大怒,起身拂袖,就要离席而去!

让你林泰来代拟中秋诗词,可是你这篇都是什么破玩意?

在他海瑞身上能用“紞如双下花奴操”、“霓裳新曲”、“吴音纤软”这种词?

林泰来连忙问道:“怎么?老大人您不满意?不满意就直说,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您不满意?

老大人且坐下,在下这就改正,还有一首《水调歌头》!”

随后林泰来吟诵出了上阕:“秋月忽然好,游屐满山前。远观灯火楼阁,万点小星悬。

逐队王孙公子,绕坐歌儿舞女,人压看场圆。独有悲秋客,白眼对青天。”

众人都是老行家了,很多中秋诗词前半部都是写景为主,而后半部开始抒情,这篇看来也不例外。

然后又听到下阕是:“千古事,一场梦,总堪怜。吴宫明月在否,兴废几何年。

无限朱门绮户,也有竹篱茅舍,皓魄一般全。休待玉萧彻,我欲卧渔船。”

众人听了后,感觉这篇词第一个妙处是写景视角拉得很远,仿佛一个旁观者不动声色的远观中秋盛景。

第二个妙处是,从这种宏观视角下,自然而然的引出了千古兴亡之叹,格局一下子就起来了。

这篇中秋词肯定比不过宋人的巨作,但意境却已经足够压住他们在场这些人了,他们准备的作品明显都差了一筹。

踏马的一个十八九岁少年,怎么能写出这种意境的。

林泰来略显得意的对海瑞问道:“这篇为老大人代拟的如何?”

海瑞脸皮抽了抽,他实在不想说林泰来的好话,便道:“太空洞,强行造意境。”

林泰来毫不介意的拍了下大腿,“没关系,还有!再听我一首《念奴娇·为刚峰海公代拟中秋词》!”

王世贞老盟主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一个篇幅很长的词牌!

林泰来这个王八蛋,今天用的词牌全是长篇,就没有少于一百几十字的!

别说四句的绝句了,连八句的律诗都不写!

每一篇都要浪费很长时间,雅集时间一共才多久?

要是这种长度词作有个十篇八篇的,别人就全当观众算了!

林泰来已经吟诵出了新词上阕:“一轮初上,满乾坤秋色,平分一半。雾敛云收数不尽,点点星光零乱。

玉宇高飙,银河清浅,浮落无边岸。关山万里,皎如琼碧铺遍。”

众人对此没什么可说的,上阕依然是写景,中秋夜景色写来写去就是这些花样。

又听到这篇的下阕是:“可惜美景良时,早痴眠了,许多邯郸宦。把一天秋,整夜交付与,独醒人看。

顾影徘徊,想袁宏别舫,今宵谁伴。数声风笛,倩吹武定桥畔。”

果然戏都在下半部,这可就有意思了。

从中听出了对当朝者的嘲讽,对盛世潜藏危机的忧虑,以及怀才不遇的愤懑。

还是那句话,林泰来这些词确实不如宋人,但却比他们强不少啊。

林泰来大声的对海瑞说:“这篇写出了对时事忧虑,可是完全按照老大人你的品味量身定制的!你就说行不行吧!”

海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这篇词挺不错的,但他又不想承认林泰来写的不错。

林泰来却没等海瑞答话,再次拍了下大腿,坚韧不拔的说:“看来老大人还是不满意?

不过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很多!每篇都是长词,一定要写到让老大人满意为止!”

王世贞老盟主终于悟到了,林泰来这行为还真踏马的是用绝对的力量压制阴谋诡计。

只是这个“绝对的力量”并不是指诗词的绝对质量,而是篇数和字数!

高举海瑞的大旗,然后大水漫灌,霸占雅集。

听着林泰来滔滔不绝的词作,王老盟主看着自己事先准备的绝句,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字数才是王道?

这种文戏最耗费心思了,每次都要想新桥段,求本月最后的月票啊!!!

(本章完)

第208章 黑无可黑

今晚的海瑞其实心情很窝火,他猜测是林泰来搞鬼导致自己被女人围攻,但在表面上,又不得不认下救命之恩。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林泰来把他海瑞从险境里抢救了出来,甚至还避免了海青天名声受损。

在这种心态下,海瑞可以被迫容忍林泰来“代拟”中秋词,但就别想有好评了,尤其林泰来的态度又相当“挑衅”。

而林泰来也不含糊,在海瑞差评之后,又拿出了一篇接一篇的中秋词。

大家都知道,海瑞是一个偏执的人,遇事很有一种执拗的劲头,所以也是一次又一次的给差评。

差评之后,又是新的中秋词,林泰来与海瑞仿佛较上了劲,陷入了无限的循环中。

林泰来已经发表了十篇中秋词,每一篇都是百字以上的长词,相当耗费时间。

时辰已经临近半夜,似乎所有列席名流都成了看客,麻木的看着林泰来一篇又一篇的扔出作品。

这个中秋夜雅集,过的真是毫无体验。

每当林泰来对海瑞质问“行不行吧”的时候,王老盟主仿佛都感到,这是在问自己“服不服吧”。

他后悔了,为什么要让海瑞上船,为什么要留下海瑞当护法,为什么海瑞想走时要拦住。

十连发之后,海瑞终于也无可奈何的屈服了,随口说了句:“此篇尚可。”

林大官人这个不速之客的表演这才告一段落,但此时雅集已经“兴尽”了,众人兴致都不高。

一是因为惊世骇俗的连续十篇中秋词,加起来足足一千多字,别人再怎么表现也抢不过风头,还能有什么积极性。

二是林泰来这十篇词全都在水准之上,全都超过了其他人所准备的诗词质量,其他人哪还有心情出来卖弄。

所以未及三更,中秋夜雅集就草草结束。

第二天就传出消息,王老盟主病倒了。原定的另外两场文坛大会雅集,也因此暂时取消。

于是众人便知道,这次文坛大会大概又要无果而终,复古派宗门的新五子再次难产。

也小道消息说,王老盟主认为目前内定的新五子根本对抗不了林泰来,所以想等待有足够强力的新秀出现。

而林泰来经中秋夜后,则又一次在秦淮河上名声大噪。

经过长板桥力抗提学官、孔庙辩经打平顾宪成、十篇千字中秋词三大战役,林泰来在秦淮河两岸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多年以后,有人或许记不清本届乡试的解元是谁,但一定能记住林泰来这个宛如流星般出现在秦淮河的人物。

东林派清流和复古派宗门都偃旗息鼓后,在八月底乡试放榜之前,文坛没人组织大规模活动,不过还是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新闻,

比如南曲行首大姐大、金陵十二钗第一的马湘兰,她成功的把曲中姐妹组织起来,在中秋夜集结和反抗海青天。

正当马湘兰在秦淮旧院威望攀升到一个新高度时,她却突然宣布闭门退隐,不再公开接客,一代传奇名妓似乎就此谢幕。

林泰来听说了后,又从免费寄宿的国子监号房跑到赵彩姬家里,得意的对赵彩姬说:

“我说过,要让你成为金陵十二钗第一!如今说到做到,你已经是第一了,该怎么谢我?”

赵彩姬似乎还是不爽,“但你却把马湘兰捧成了大明二百年南曲第一名姬了!”

赵彩姬知道,中秋夜马湘兰组织行中姐妹,反抗海青天禁锢的事情,就是林泰来撺掇的,而且林泰来还提供了信用背书。

林泰来答道:“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也,伱不敢搏,别人敢搏,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再说她都退隐了,你还计较什么,你就说你现在是不是金陵十二钗第一吧?”

赵彩姬大姨妈来了,便把只想免费的林泰来轰走了。

林大官人不禁叹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又回到国子监,继续扫地。

当初他嘴贱说发下大誓愿要打扫三十六天,这才过了二十多天,为了个人信誉只能继续坚持。

八月底乡试放榜,这与林泰来没有关系,他也懒得去关注。

乡试榜张挂在应天府府衙影壁上,全城无数人来看热闹,榜单下人山人海,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场面。

国子监在城北,距离同在城北的应天府府衙不太远。

所以就有很多不喜欢拥挤的士子打发了仆役去看榜,而自己则来到国子监孔庙进行最后的祈祷。

林大官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刷存在感的机会,认真的在大成殿门口来回扫地,力保每一个来上香的读书人都能注意到他。

不经意间,林泰来看到两个熟人走到了大成殿门外,就是来自松江府的一对好友董其昌和陈继儒。

此时董其昌垂头丧气,而陈继儒则在安慰着他。

好歹也是一起干过大事的,林泰来诧异的问道:“董生这是怎么了?现在榜单应该还没放出来吧?”

董其昌不想说话,陈继儒代为答道:“王老盟主怀疑他走漏消息,所以他被复古派宗门除名了。”

只能说这都是自己作的,中秋夜那晚,董其昌为了出风头自愿跟着林泰来同船登岸,然后抢救海瑞。

一个复古派新秀居然和最大文敌共同行动,这就是错误!

其实林大官人背走海瑞,董其昌被娘子军淹没后,过的很爽。

但爽完后就后悔这是男人通病,董其昌仰天长叹道:

“浪荡花丛月余,复习没有认真,考试也不曾用心,又被复古派宗门除名,真是虚度光阴,以后在文坛举步艰难了。”

陈继儒又转头鼓励说:“正好回去后专心读书,三年后再来考!

只要能中举,功名到手后一切都不是问题!”

“罢罢罢!也只能这样想了。”董其昌打起精神说。

这时候,有个仆役飞奔而来,扑到董其昌和陈继儒面前高呼道:“放榜了!”

然后又迅速的禀报结果:“在榜上看到了董老爷的名字!”

陈继儒急切的问道:“我呢?”

那仆役答道:“没有。”

这个结果让一对好友齐齐愕然,半天回不过神来。

陈继儒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台阶上,难受的想哭,人生最大的难受莫过于对比!

自己用功复习却落了榜,而好友董其昌天天吃喝玩乐鬼混,怎么就考中了?

董其昌现在不敢庆祝,强忍着喜悦蹲下去,对好友沉痛的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然后他又指着林泰来,对陈继儒说:“你看林生,才名传遍南京城,不也榜上无名吗?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继儒下意识点了点头,连林泰来都没有上榜,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林泰来看不下去了,对董其昌说:“我写封信给浒墅关王税使,回家路上,你先带他去浒墅关!

王税使有经验,肯定知道怎么劝慰他!”

文科乡试的悲欢,武生林泰来并不懂,但他马上就要迎来属于他的考试了。

八月底放了文科乡试的榜,武举乡试紧接着就在九月举行。

武科乡试的规模比文科小多了,一共也就数百人参加,最后取中三十个武举人名额。

武科到了乡试这个级别,制度就很正规了,不像府县那样随意和乱来。

后世人可能不太了解的是,武举是有卷面文字考试的,而且分量很重。

参加武举的武生,要先考策论,在文场上根据题目答一篇策、作一篇论。

武举的录取原则是“以策论定去留,以武艺分高下”。

只能说,这个考试制度太踏马的适合林泰来了。一个准备去考文科的人,还会怕策论?

虽然林大官人并不是军事专业的,但这几个月也是一直复习《武经七书》的,后世又经历过网络信息的熏陶,对于键政还是很有心得。

别的武生答策论题,能写千八百字就不错了,而林大官人两道题洋洋洒洒的写了六千多字。

就文场上这种绝对的数量级差距,考官如果敢淘汰林大官人,林大官人就敢举着答题去告御状。

策论考试之后,就到了林大官人最喜欢的武艺考试环节了。

对林大官人而言,天下没有比这更公正的考试了!

在武举最早的时候,武艺部分只考步射和骑射,这对林泰来这样平民考生是非常不利的。

后来为了扩大取材范围,武艺考试扩展为三个项目,分别是弓马、膂力、刀枪。

考生要在三项里任选两项参加,只有在两项里获得一等的,才有被取中的资格。

对林泰来而言,当然是直接略过弓马,选择膂力和刀枪两项。

待到秋来九月八,林大官人上校场。

数百考生站在点将台下,接受点名,这种武艺考试不像文场,没必要入场搜检。

考官们都在点将台上,林大官人抬头就看到了南京兵部尚书王遴,他也是主考官。

而王遴身边是一个武勋,林泰来推测是南京城守备大臣、临淮侯李言恭,估计是副主考之类的角色。

疑似李言恭的武勋大臣身后,就是林泰来初到南京就见过的李宗城。

这会儿李宗城也看到了林泰来,忍不住怒目而视,但林大官人完全不在乎。

要是武艺考试还能被你个小瘪三黑了,那就是天大笑话了。

今天膂力,明天刀枪,都是林泰来参加的项目。

点完名后,便有军士抬了两组石墩,来到点将台下。

重量都是天下统一的制式,分别是二百斤、二百五十斤、三百斤,另有一个作为摆设的五百斤。

当其他武生都与两三百斤的石墩搏斗时,被喊到名字的林泰来出列上前,直接选了五百斤石墩,按规定动作把石墩提到腰腹之间。

在几百道惊骇的目光里,膂力项目第一名轻松到手。独一无二的提起五百斤石墩,想黑都黑不掉。

从校场出来后,林泰来马不停蹄,迅速回到国子监。

林大官人临近考试后为何吃住都在国子监,就是为了防止场外阴招。

国子监里面虽然条件一般,但怎么也比外面客店、勾栏场所安全。

林泰来不清楚是否有人针对自己,但至少住在国子监里他更安心。

如果不是赵志皋坚决反对,林泰来都想在大成殿里打地铺。

又到次日,还是同一个校场,开始刀枪项目考试。

南京守备大臣、临淮侯李言恭对南京兵部尚书王遴说:

“我听说林泰来此人,心思都在文坛上,给他武科功名纯是浪费。”

正说着时,恰好被点到名的林泰来手持大枪,随便挽了个枪花,然后就高声对点将台上禀报说:

“好叫诸公得知,在下枪法得自戚少保亲传,戚少保所用的神威烈水枪也赠送给了在下!

当时戚少保说,若熟习这套枪法,又能熟读武学七经,夺取一个解元不成问题!”

众人:“.”

和昨天一样,又是几百道目光一起注视林泰来。

谁说武艺考试不好作弊?你这样自报枪法来历,就纯属作弊!还踏马的公开索要解元!

身为主考官的王遴无可奈何的对李言恭说:“本部想问问君侯,你怎么才能黜落他?简直黑无可黑啊。”

一个文能水六千字,力能拔五百斤石墩,枪法传自戚继光的考生。

一个考前公开上演过一骑当千的武功,从提学察院打穿秦淮河北岸,数百官军都挡不住的考生。

说实话,不给武科解元都要被骂大黑幕了,怎么淘汰?

林泰来背后又不是联系不上大佬,要是那么好黑掉,王世贞早就动手了,还能放任他蹦跶到现在?

想黑箱作业也要遵守基本逻辑,不顾影响的乱黑,最后一定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同归于尽。

结束了考试后,林泰来最大的感想就是,如果文科考试能像武科这么简单和公正就好了。

武科乡试规模小,又不用看上万份卷子,结果出来得也快。

所以没两天就放了榜,本科南直隶乡试取中武举人三十名,解元乃是苏州府吴县民户武生员林泰来。

文场里策论第一,武场里膂力项目第一、刀枪项目第一,所以这个解元算是实至名归。

林大官人摇身一变成了武举人,大官人这个称号更加名符其实了。

这时候,许多最近才听到林泰来传说的人如梦方醒。

原来拳打学术东林派,脚踢文坛复古派的苏州林生,来南京是参加武举考试的!

南京结束之行要结束了,求一张最后的月票,刺激一下酝酿新剧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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