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你笑什么

掀开车帘的,是一只修长的手。

而后是描着金边的薄袖,继而露出乌黑亮滑的发髻,那人一抬头——

满脸麻子露了出来。

客观来说,他五官并不难看,但那些麻子,让人怎么也无法略去,实在有碍观瞻。

那张拜帖疾射而来的时候,此人纹丝不动。

直到薄薄一张拜帖精准扎进车门中,他才微微侧头。

拜帖上那个金线绣出的“鲍”字如此刺眼。

赶车的腾龙境“马夫”,一手镇压惊马,一边勃然大怒道:“此贼欺人太甚!”

在马车边随行的两名护卫,也都是腾龙境修为。几乎同时拔刀,大有一言不合便血溅当场,主辱臣死之势。

鲍仲清伸手将那张拜帖完好无损地取下,轻描淡写,显出一流修为。

“呼~”

轻轻吹掉拜帖上沾染的木屑。

然后才皱眉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又瞧了一眼自家护卫:“把刀收起来,本公子今日是来做客的,你们像什么样子?”

马夫闭嘴,护卫收刀。

他长身下了马车,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很是风轻云淡地道:“依两家的关系,胜公子对我有敌意也是应当,咱们既然主动来交朋友,岂可如此没有气度?”

鲍家与重玄家势同水火,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能作为重玄家的政敌,鲍家当然也不简单。

一门三伯爵,其中一个世袭罔替,实地实封。势力触及军政两界,不输重玄家多少。

鲍仲清就是鲍家家主当代朔方伯的次子,也是临淄一等一的世家子弟。

他虽然长相不佳,举动之间,却颇有气度。

自拿着拜帖,从他被弃之门外的礼物中走过,走到府门前,伸手轻轻叩门。

不得不说,这番姿态已做得十足,任谁也挑不出理去。

霞山别府的门子在门后恭声说道:“您请回吧,胜公子说了,今日不见外客。”

鲍仲清止住手,声音诚恳的说道:“烦请相传,来访的鲍氏鲍仲清。此来别无他意,实是诚心交好……”

“滚!”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惊得拉车的两匹马都往后一缩。

确确实实,是重玄胜的声音。

任是鲍仲清风度再好,这会也挂不住脸了,声音沉了下来:“重玄胜,你给脸不要脸?”

吱呀一声,大门拉开。

重玄胜挽着袖子往外走:“嘿你个鲍麻子,把脸送上门来让我打,打了又嫌太疼?”

鲍麻子……

临淄谁人不知,这是鲍仲清的禁忌。

他脸都气红了,于是脸上的麻子也就愈发明显,只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车夫”自车架上跃下,几步撞上前来,神情激愤道:“主辱臣死,公子,请让小人代您教训他!”

重玄胜乜了他那双骨架异常粗大的手一眼:“哟,覆海手闫二?”

此人是绿林出身,当初一十八人纵横临海郡,劫掠四方,其人号称临海第一腾龙。

就连重玄胜也听过他的名头,可见确实不凡。

但胖子语气一转,瞬间冷了下来:“做了鲍家的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闫二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倒有几分混不吝:“重玄公子,您要赐教?”

哐当!

十四一步走出院来,发出重物砸地的声音。并不说话,但意思很是明显。

姜望也出来了,但在一旁含笑瞧热闹,并不表态。他对十四和重玄胜的实力,都是有信心的。

鲍仲清手一横,拦住闫二,再看着重玄胜,脸上阴沉至极:“你现在处境很好?待重玄遵修炼出来后又如何?面对王夷吾又如何?还纠结于老一辈恩怨?孰轻孰重,你分得清么?”

“王夷吾榆木脑袋,重玄遵笼中之鸟。你连我形势一片大好都看不清楚,还敢来问我分不分得清轻重?”

重玄胜表情骄横,态度十分恶劣:“你现在滚回去收拾收拾,脸能捡起来几分是几分!”

刷!

拔刀声。

两声并做一声。

鲍仲清的两名护卫走上前来。

此二人是屏西双煞。成名于边郡屏西,号称双刀斩内府。自被鲍氏收于麾下后,也在临淄闯下了不小名声。

当然,自阳地尽入齐土后,屏西郡已不算边郡了。

重玄胜依旧表情骄横。

十四依旧拄剑不动。

姜望依旧淡笑不语。

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尸山血海杀过来,眼前此等场面,那些所谓绿林凶名,简直不值一提。

而鲍仲清怒视重玄胜片刻,忽而转头,瞧着姜望道:“你笑什么?”

姜望感觉莫名其妙,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解释道:“我只是他的朋友,暂住在这里而已。你们有什么矛盾自己解决,不必管我。”

他相信重玄胜和十四的实力,偶尔偷偷懒也没什么不可以,所以从始至终一句过激的话都没说,甚至没什么引人误会的动作,没想到这也能被找茬!

“我问你笑什么!”鲍仲清像一个终于按捺不住脾气的偏激货色,冲姜望咆哮起来。

“……”

这就是硬找茬了,避也避不过的,姜望被激起了气性,索性冷道:“我笑你,如何?”

鲍仲清点点头,往后一步,伸手前指:“给我杀了他!”

几乎同一时间,两名护卫和那车夫,三名腾龙境高手暴起发难。

姜望直气得牙痒。

原来是想杀人立威,但重玄胜肯定不能杀。

作为重玄胜的贴身护卫,自小一起长大的死士,杀了十四也是不死不休之仇。

那么在外人看来只是门客身份的自己,自然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很好个屁啊!

本大爷看起来像那么好杀?还由得你挑肥拣瘦?

姜望怒而拔剑,一剑格住先一步劈来的单刀。

剑光浑转,一剑三格。

先格刀,再划掌,再格后来一刀。

便只见闫二骨架粗大的双手空中一放,如盖天穹。

而屏西双煞单刀交错,两刀配合圆满,卷成一团灿烂刀光!

刀光如海……

姜望只嘴里喝道:“你们俩不必插手!”

他这是真的给气着了,决意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但他余光一扫……

哪用得着他说。

对方三人扑来的同时,重玄胜和十四就无比默契地退回了院内,身体也非常的松弛,一副闲散的看戏样子。

他奶奶的!

在心里默默爆了句粗口。

姜望不退反进,整个人像一心求死般,一下撞进了刀光中!

(本章完)

第390章 第一腾龙?以一敌三!

刀光如海,一双大手盖压天地。

屏西双煞和覆海手配合默契,威势惊人。

姜望以一种决然姿态撞进刀光之海中,好似飞蛾扑火般。

直觉给人像是在送死。

但在刀光海中,忽然炸起一团剑光来。

这剑光如月初升,宁定、清冷……却亘古不改!

决然升出“海”面,搅碎了刀光。

而那一双覆海手凶狠盖下,却怎么拢得住月光?

明月照破天穹,姜望仗剑击破掌势,一跃而起。

只一剑,便连破双刀合击,再破闫二之掌。

这哪是飞蛾扑火,分明怒龙翻海!

覆海手闫二,号称临海郡第一腾龙。

屏西双煞,双刀可斩内府,自也是屏西郡腾龙境前列。

他们在各自出身郡城,都是同境数一数二的存在,自有一股底气在。

然而重玄家随随便便出来一个门客,就破了他们的联手之势。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里是临淄,是大齐皇都,是东域第一雄城。高手似雨,强者如云。

眼界大开。

而姜望人在空中,手指如蝴蝶穿花,瞬息万变,荆棘冠冕在头顶一闪而逝。

紧接着朵朵繁花在空中飘落,飘飘洒洒,各自摇曳生姿,美轮美奂,

焰花之海铺开!

幻花焰花虚实相间,或迷视野,或焚其身。在荆棘冠冕的加持下,威能大增。

闫二本来在赶车的时候,蜷得厉害,身形普通。

此时人有一个外拔的动作,整个人似乎“膨胀”了起来。这当然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但他的气势一下放开,人们才能惊觉,他原是个八尺高的壮汉。

那双骨节异常粗大的手,动作变得十分缓慢,就如……承受着巨大压力,在深海中搅动一般。

然而除霞山别府的门子外,在场都是强者,自然看得出来,闫二这一双手,分明搅动着范围内的空气、道元、乃至于气场。

这一双手,无愧覆海之名,确然凶悍。

霞山附近坐落不少权贵的私宅,也很少有谁会不关注重玄胜的霞山别府。这一番动静起来,陆陆续续便有人凑出来旁观。只是见得对阵双方是鲍家和重玄家,就没谁凑到近前来便是。

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有很多不太看得懂战局了。但闫二来势汹汹,如巨人拔城一般,还是令人看得心惊。

但见那双大手似缓实急地“搅动”着,而后猛地往外一撕!

花海飘摇,而后竟自中间开裂。

覆海手撕开了焰花之海。

便在此刻,自那缝隙之中,两道刀光同时斩出,如银鱼跃水,将那缝隙撕大,同时扑向姜望。

这配合浑如一体。

既需要默契,更需要完成这种默契的强大。

屏西双煞,双刀在空中并行,轨迹玄妙,似倒挂两道弧光。

仅只两道弧光。

那是刀光被压缩到极致的表象。

简练,危险。

锋利,冷酷。

是他们毕生之杀力。

以荆棘冠冕强化焰花之海后,姜望有足够的时间酝酿强力道术,以诸如一记八音焰雀结束战斗。

但他反而只是停在高空,垂剑不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仿佛自大到要在战斗中让先。

仿佛愚蠢到要等对手攻破焰花之海,再行反击。

这尤其可笑,尤其容易令人愤怒。

鲍仲清冷眼瞧着,有意无意地身对重玄胜和十四,若他们有援救的动向,他便会在第一时间阻止。

然而无论是重玄胜还是十四,都保持了平静。

仿佛他们默许姜望有这样“自大”的资格。

凭什么?

同为腾龙境,他面对的可是一郡之地最强的腾龙境高手。

他还是以一敌三!

哪怕旁观者,也不乏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倒要看看此人马失前蹄的惨状。

这种愤懑与期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焰花之海已被撕开。

因为两道弧光已经划至。

因为姜望……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疲惫、苍老、无力、煎熬……但坚定、激烈、昂扬、骄傲!

那不应该是姜望的眼睛。

如果让重玄胜来说,他会脱口而出一个名字——纪承。

修行修心,道心愈发明澈、坚定之后,好处体现在方方面面。

首当其冲,便是剑道。

姜望经行数万里,结合自身修行,总结出天地人三剑。让他在通天境最强之列,得以立身。

这三剑框架很大,也强在一个“大”字,也失在一个“大”字。

仅以人海茫茫之剑来说,一剑人海已茫茫,当然是怅然若失。

然而对于“人海”,或者更进一步,对于“人”,他又理解有多少?

世情百态,世人万万种。

他姜望虽然已经经历很多,经过很多。但毕竟年未至二十,足迹未遍三山五岳,九湖八川,能够断言透彻一个“人”字吗?

就像来了临淄后,才瞧到真正意义上的“人山人海”,人海茫茫之剑有了些微长进。

也是经历了许多之后,才终于看到这茫茫人海中,一滴水的波澜壮阔。

这壮阔一直都存在。

只不过是在道心得到洗涤之后,他才能将之完全映照。

姜望的剑动了。

他的剑势称得上衰弱迟缓,可给人的感觉,却壮烈又刚强!

此剑,名为老将迟暮!

老将虽暮,犹能死国!

许我一把长弓,为国……许此残身!

国破之时,老将只手挽天倾。虽则最终社稷崩,老将承重而死。

但那一股精神,昂扬壮烈。

长相思以近乎孱弱的态势接近那两道斩来的弧光。

却在交锋的那一瞬间,气冲云霄,排山倒海!

那两道凝练至极的刀光,将所有杀力聚成一线。可以说是屏西双煞巅峰之斩。

但一触即溃!

如高山崩摧,此剑撑山住。

如洪水奔涌,此剑阻洪流。

于不可能时,成不可能事。

生是英雄,老亦英雄。

成是英雄,败也英雄。

这一剑是老将迟暮,这一剑也是一世英雄。

刀光碎,掌势破,人乱飞。

什么可破内府的屏西双煞,如土鸡瓦狗,一剑崩碎刀光。

什么临海第一腾龙绿林闫二,似撼树蚍蜉,剑至人飞。

姜望落地,直接收剑入鞘。

一切的气势、光影全都消失,霞山别府门前,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如果不是鲍仲清脚边躺着那三个人的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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