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第418章 条约

第418章 条约

午后的滹沱河畔阳光明媚,春风拂荡,如果不是真定城外那密集的尸体队列,以及滹沱河那湍流不息的河水中时不时冒出来许多残破旗帜、躯体,恐怕很难想象,就在前日,就在河对面,曾爆发过一场决定了两个万里大国百年国运的战斗。

随风飘荡的龙纛下,气氛稍微有一点点紧张,因为一身便装的赵官家一直在抬头盯着头顶的龙纛发呆,引得许多人一起抬头去看,也引得许多人一直都不敢抬头。

“该洗一洗了。”过了许久,赵玖方才低下头来,然后指着头顶龙纛对身侧的内侍省押班邵成章言道。“有点硬了……破洞也该补一补。”

饶是邵成章素来以沉稳严肃出名,此时也不禁一怔,然后才仓促应声。

交代完了这件事情,坐在马扎上的赵玖方才看向身前叉手立着的一群人,并最终看向了为首一人:“你便是讹鲁观?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六子?”

“降人正是讹鲁观,排行在六,前为大同府留守。”和身后许多人一样,讹鲁观终于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犹豫了一下,忍住没跪,只是在周围无数甲士的环绕下再度躬身作揖罢了。“今日特来谒见陛下,请为……”

“没有封王?”赵玖显然也不在意这些礼节,只是蹙眉追问。“朕怎么记得前几年金国曾大肆封过王爵呢?”

“是。”被打断的讹鲁观赶紧在叉手应声。“好让陛下知道,确有此事,但当时是为了收拢各处人心,降人长兄当时曾跟降人说过……我们兄弟不宜抢了他人爵位。”

“确实有些道理。”赵玖点点头,不以为意道。“但应该也有定下名分,强调你们三个兄长在兄弟中权威的意思吧?你们兄弟得有十几个……”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质疑讹鲁观的分量,所以六太子本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但所幸,身前的这位官家并没有纠结此事,而是迅速进入到了正题:“讹鲁观,朕今日其实本不想来的,但后来还是来了,你知道是为何吗?”

“陛下仁恕。”讹鲁观作为立国后成长的皇族,虽然不至于跟眼下的金国国主相提并论,但基本的文化水平还是有的,再加上对方没有让他强行下跪,所以言语上就格外柔软。

“不是什么仁恕,不想来,是因为前日战后,朕就有些精神不佳……你想想,辛苦了十年,几乎卧薪尝胆一般,如今一朝成事,接下来几乎可以将大事尽数托付给朕的几位元帅,然后高卧后方,便可坐观席卷之势……当然显得有些空虚。”说着,赵玖还指了指不远处的真定城,彼处,韩世忠的大纛已经带着铜面甲士进城了。“不瞒你说,朕昨日还写了一个空虚公子的扇面……最后觉得羞耻,又给撕了。”

讹鲁观一时无言,却只能硬着头皮称赞:“陛下好雅兴。”

“而今日又过来呢,一个是因为你们有诚意,给朕省了不少事。”赵玖没有理会对方,只是继续望着真定城方向平静解释道。“你须晓得,自从太原之后,朕这里的火药就不足了,估计也就是再炸一个燕京城的事情,是断不舍得在真定这里用的,而真定城这里,偏偏还有这么多储藏……如此境况,你们愿意以礼来降,朕当然要投桃报李。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却是随行的吕相公,前日淋雨观战后便又卧床了,他的身体自北伐以来日益不足,朕怕耽误他北归燕京……宋金开战之前,他是燕山道经略使。”

这话听起来似乎既诚恳又严肃,但在讹鲁观这边听来,却更像是在直接讨论起了谈和条件。

话说,火药这玩意,赵官家说他有多少是一回事,金国敢不敢信是另外一回事;然后他跟那位吕相公有几分君臣情谊,恐怕也只有他们俩人自己知晓……唯独两件事都直接谈及到了燕京,却是让人不得不认真起来。

毕竟,燕山道本就算两国战争的根本缘由所在,也是此战后宋国有实力拿下而尚未拿下的核心地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正是用来谈和的核心条件所在……而从今日降人的角度来说,既然准备投降之余进行和谈,那其实就是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个选项的。

只不过,默认归默认,可嘴上却不能明认……因为那是都城,讹鲁观根本没有资格做出许诺,甚至反而要尽全力维护和保住燕京才像话。

当然了,降都降了,反驳无效,然后暂时竖耳朵听一听赵官家的条件也总是没错的。

“官家!”一念至此,地上的讹鲁观赶紧拿出了早就预备好的言语。“燕京是我国都城,不是我一个丢了驻地的大同留守可以言语的……”

“朕知道。”赵玖有些不耐的摆手以对。“讹鲁观……朕从未指望过你一个降人能促成什么真正的和谈,也没指望着靠嘴上功夫拿下朕想要的东西……但这不是你们主动想谈的吗?且听一听朕还有多少本钱,朕的本意又在何处……也好让你们国中真正能管事的必要时有个决心。”

“是。”讹鲁观愈发放松,身后小心翼翼立成一片的金国文武也多释然,因为这本位官家委实痛快,而且确系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

“那就认真听清楚一些。”赵玖继续言语,语气却不免忽然严肃起来。“不要擅自插嘴。”

而讹鲁观想了一想,到底是再度率身后金国文武拱手行礼,复又起身叉手恭敬以对。

“其一。”赵玖坐在马扎上,看都不看对方,只是望着身前空地平静言道。“战事因燕云十六州而起,金国必须退出燕山以南……这是根本一条。”

周围人皆无言语,唯有头顶龙纛猎猎而响,与旁边滹沱河水声相和。

“其二,辽东、辽西,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直属……舜分五镇十二州,其中北镇的医巫闾山就在辽西……这是真正的自古以来,断没有放弃的理由。”赵玖瞥了眼陡然变色的讹鲁观,又看了看不知何时闭目以对的刘晏,继续平静言道。“故此,原辽国中京道,与东京道黄龙府以南,凡三十八州,一并要归还。”

讹鲁观此时已经如鲠在喉,但正如他身后很多真定府文武一样,虽然震动,却因为这位官家事先不许插嘴的明确警告,只能叉手无言。

“其三。”赵玖以手指向在旁肃立不语的耶律余睹。“朕还准备收回阴山之地,归于宁夏路,取而代之的,是要在临潢府周边设立一个契丹自治路……第一任经略使朕已经钦定了,就是耶律余睹将军……金国必须让出大松林以东的契丹族、奚族故地,也就是你们的临潢府路。”

“臣感激不尽。”耶律余睹毫不犹豫,下跪叩首谢恩,周边一些契丹族裔,也都直接下跪。

而讹鲁观面色愈发苍白。

“其四。”赵玖朝耶律余睹点点头,示意对方起身后,继续冷静言道。“必须要归还靖康中掠走的金银、人口。”

话到这里,赵官家还微微伸了下脚,引得讹鲁观等人以为言语已尽,一时稍有动作。

但很快,随着耶律余睹等契丹人站起,这位官家便继续说了下去:“上面四条都是讲如何消弭战事的,于金国而言都算是外务了……可金国想要延续下去,不光是要了结此战,还要讲一个重修内务,重归中国之制……故此,除了外四条,还有四条。”

讹鲁观面色惨白,虽然依旧不敢言语,却忍不住愤愤回头去看洪涯,然而,洪涯迎面对上,居然面色从容,反过来又让这位六太子一时心慌,复又重新低头来听。

“首先一个,金国须与大宋重定名分……”说到这里,赵玖喟然以叹。“朕的长子在靖康中逃难,直接被军乱给吓死了,若是活着,跟你们那个国主也差不了七八岁,所以,朕的意思是,何妨让他代替这个儿子,来做朕的义子呢?等明年他成年了,还可以和东西蒙古一般,亲身来朕跟前,让朕亲自与他加冕……也只有如此,朕才能说服朕的元帅和将军们,不要总想着直捣会宁府,犁庭扫穴什么的。”

讹鲁观如坠冰窟,反而无甚反应了。

“其次一个,金国必须要遵从仪制……既是父子之国,便要听从调遣,替朕与大宋扫荡北方不服。”赵玖继续言之凿凿。“再次一个,制度还要继续完成汉化……所以,非经过朕的允许,不得擅自更易执政亲王与执政宰相。”

说到这里,赵玖终于正眼瞧了下讹鲁观:“具体来说就是,必须要以六太子你来继承你三哥的亲王之位,参与都督军国重事,而秦桧、洪涯、完颜希尹三人的相位也要确保。”

讹鲁观有点发懵,而他身后的洪涯也愕然抬头,唯独目瞪口呆之下,居然又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最后。”赵玖停顿了一下,才一字一顿说了下去。“必杀兀术,方可和!”

回应赵玖的是长久的沉默,与无数粗重的呼吸。

“朕说完了。”赵玖等了一会,终于整个转过身来相对。“六太子……你觉得如何?”

可能是信息量太大,讹鲁观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后,才说出那句理所当然的话:“官家……降人……我觉得官家此内外八条,未免太苛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靖康的时候你们更苛刻,朕至少没想着要你们完颜氏灭种吧?还留了你们女真祖地与旧都会宁府周边的上京道土地,足够宽仁了。”赵玖认真以对。

讹鲁观沮丧之余,居然无言以对。

“当然,朕也知道,前日之战,还没有扩散出来……非得这里尸首埋了,逃人追索完了,降人处置妥当了,彻底休整了,消息也传出去,彻底震动天下了,你们也掂量清楚自己还剩什么了,才会真正考量议和之事……而且朕也早就说了,朕从来没指望用言语来定什么乾坤。”赵玖目光转过讹鲁观,望着讹鲁观身后那一大群装死的降人言道。“但朕希望你们明白,朕的本意到底是什么……等你们的逃散士卒被抓干净的时候,等你们最后那几万新军再战败的时候,等燕京被朕的御营大军拿下的时候,你们不妨停下来稍微再想一想朕今日这内外八条,看看能不能接受?只要愿意全盘接受,随时都可以来跟朕谈……当然,彼时说不得要再改一改。”

讹鲁观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垂泪。

“所以你们呢?”赵玖心知此人是在逃避,也懒得理会,只是朝着对方身后一众降人继续相对。“你们谁可有什么言语?”

“陛下。”就在绝大多数人都学着六太子一声不吭时,一人忽然拱手出列,赫然是面色发白的太师奴。“四太子若在,必然赞同谈和的……陛下怕是误会了!”

“没有误会!”

赵玖扬声而叹。“此事跟许和不许和没有关系,而是说,兀术自淮上至南阳,自南阳至尧山,自尧山至河东,自河东至获鹿……屡败屡战,也堪称一奇男子了……所以说好听点,那就是此人不死,朕不得安!说难听点,便是打了那么多仗,朕总要杀人出气的!”

言至此处,赵玖复又扫视了所有降人一通,再度重申:“朕就是要他死……议和,你们来杀,不议和,朕自发兵去杀!”

所有人彻底无声。

“走吧!”赵玖忽然起身,干脆拂袖,然后直接往真定城方向而去,彼处,韩世忠已经率御营左军控制妥当。

龙纛下,众人匆匆跟上,而金国六太子讹鲁观以下,一众降人五六十之众更是不敢怠慢,准备仓促追上。

然而,走了两步,赵玖复又回头,冷冷相对:“六太子……朕让你走,不是让你跟朕入城……而是说,既然事罢,不妨早归燕京,带着朕的内外八条去做汇报。”

讹鲁观等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对方居然是要放自己走?实际上莫说是讹鲁观了,便是昨夜还叱咤风云的洪涯都愣住了……偏偏又委实一个字都不敢吭哧出来的。

“赶紧走吧!”赵玖最后催促一声。“你们今日要见朕,不过两件事,一则献城求生;二则代替金国与朕谈论议和之事……两者相加,本该放你们早走……唯独战马珍惜,却是一匹都不能与你们,且自寻脚力;城中降军,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就不要多想了。”

说完,这位官家直接动身,再不回头,周围将领、军士、近臣也都纷纷尾随……片刻之后,河畔受降之地便只剩下一些甲士往来不停,却是往来押送真定降军的。

讹鲁观等人初时依然不敢乱动,等了许久,确定无人理会以后,这才茫茫然绕开真定城,往北面新乐而去……便是洪涯,踌躇许久,看到果真无一人理会自己,也只好一跺脚,咬牙跟上。

你还别说,在绕过真定城,确定逃得生天之后,真定降人大约五六十众,虽然无马,却个个矫健如飞,当日傍晚便来到了北面滋水,却又不顾疲惫,匆匆寻桥渡河,然后方才暂时放松下来。

随即,众人寻得一座河畔依然空荡荡的小村落,然后自请六太子高坐,复又听从勉强打起精神的洪涯洪侍郎调遣,乃是一面生火,一面又往村内努力找得几个陶罐,准备烧一些热水,稍作歇息,然后便要再接再厉,今夜便要再渡沙河,抵达新乐。

不管如何,不用做阶下囚,且继续做人上人,总是极妙的。

但是,就在众人刚刚烧起水来,忽然间,马蹄阵阵,便有近百骑规制自北面而来。

众人半是警惕,半是希冀。

而匪夷所思的是,来骑虽然势大,却是因为一人三马,骑士不过二三十骑模样,且极为狼狈,既无甲胄,也无长兵,只是带着一些简单弓弩、短刃而已,明显不是大家熟悉的宋军或者金军。

“是蒙古人!”

眼瞅着对方直接往火堆前驰来,傍晚余晖下,常年驻扎大同府的六太子忽然猜度出了来人,继而释然。“蒙古人都是赵宋所统,应该不会出事的……那位官家不是食言之人。”

“但也没必要多生事端。”自从重新上路后就一直有些思绪不安的洪涯低声相对。“这些人明显从北面来,未必知晓咱们已经被赦……而且咱们全是单衣,无甲无械,又累又饿……一旦他们有了歹意,咱们只是箭靶。”

六太子当即颔首认可。

不过,六太子和洪涯俨然是多虑了,这些蒙古骑兵明显也是有事的,而且同样疲惫不堪,他们匆匆来到火堆前,其中自有几个通汉话的人主动出来,一则问南面滋水渡桥所在,一面只是讨了些热水来兑马奶,准备稍作休息补充。

且说,真定降人这边,有文有武,但因为投降的缘故,孤身单衣出城,什么都没有,此时走了一整个下午,更是疲惫,待见到马奶,便有人主动搭话,恳求赠予。

而对面的蒙古人倒也和善,直接分出许多马奶来,双方气氛一时更加和谐。

不过,六太子也好,洪涯也罢,能去当面见赵宋官家投降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平素锦衣玉食?所以一口又酸又冲的马奶下去,立即被熏得受不了,多有人出丑……复又引得蒙古人哄堂大笑。

但也就是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师奴却被显现了出来,因为其人喝起马奶,根本就是毫无阻塞。

“你莫不是太师奴吧?”

忽然间,一名通晓汉话却蒙古装扮的骑士直接借着余晖与火光,认出了对方。“你不是跟了金国四太子吗?如何在这里?”

太师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果然发觉对方有些面善,停了半晌,方才意识到什么:“你是撒八?耶律撒八?”

“是我!”撒八一时喟然。“不想咱们二人此生居然还能相……”

话到一半,撒八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停下,相顾身侧一名矮壮敦厚的蒙古武士,并低声用蒙语说了些什么。随即,那低头喝马奶的蒙古武士抬起头来,像狼一般扫视了这群真定降人一眼。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洪涯暗叫不好,即刻起身解释:“诸位蒙古将军不要误会,我们是被赵官家亲口赦免的,不是逃人,你看我们这身形状便知,而且与四太子也无关……四太子战后一直在滹沱河南……太师奴只是恰逢其会。”

周围人醒悟,登时肃然,纷纷应和。

便是太师奴也无奈在六太子目视下匆匆起身,稍作解释。

而撒八也老老实实做了翻译。

但出乎意料,火光之侧,弄清楚原委之后,那蒙古武士却让耶律撒八转述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偏偏让人如坠冰窟的回复。

“我家……头人说……便是赵官家赦了你们,也不能让你们走。”耶律撒八咽了下口水。“须留下十个、八个首级,这样方好在赵官家面前说我们不敢懈怠私纵可疑之辈!”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只能纷纷去看六太子与洪涯。

这下子,二人情知不能再遮掩下去,只好由洪涯站起身来,坦露一切:“不可以滥杀……这位是之前镇守真定的金国六太子,此番得了赵官家言语,要回燕京议和的。”

耶律撒八赶紧回头准备翻译。

孰料,听完洪涯言语,那蒙古武士反而直接起身,隔着火堆死死盯住了讹鲁观,并咬牙相对:“俺就说你是个面善的,却没想过是六太子……六太子,会宁府一别许多年未见了,那时你还小吧?!”

讹鲁观怔了一下,忽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也匆匆起身相对:“是合不勒汗吗?”

“自然是俺。”这轻装蒙古武士,也就是孛儿只斤合不勒了,连连摇头。“可惜,六太子,偏偏是你,若是别人倒也罢了,既然是你,反而不能轻易放过……因为若不是之前在大同让你逃了,俺何至于这般辛苦至此来与赵宋官家请罪?”

讹鲁观勉力来问:“不能轻易放过又是何意?合不勒汗刚刚没听过吗?我自是奉了赵官家言语,去燕京商讨议和的!”

“俺知道。”合不勒忽然狞笑。“俺也不杀你……但无论如何,得将你拿回去,才好跟赵官家表明俺没有半点私下放过的意思……”

“若只是这般,我与你再走一趟就是了。”讹鲁观彻底无奈。

“哪里能这般轻易?”合不勒直接弯弓搭箭,指向了对方,然后言语冷冽。“既是被赵官家亲自赦免的,那赵官家也必然知道你们人数,所以此番只能尽力杀个七七八八,多带些人头过去了!六太子以为如何?”

言语既出,火堆旁一时无声,讹鲁观本人以下,真定降人几乎人人腿脚发软,而周边蒙古武士却各自弯弓捏刃,静待合不勒发矢便要一起动手。

而接下来,打破沉默的却不是合不勒的鸣镝,而是意识到那支箭很有可能转向自己后,来自洪涯洪侍郎奋力一语:“不能杀我!我是赵官家钦定的金国未来宰执!位置与六太子一般重要!”

但也就是这句话,直接开启了屠戮。

话说到一半,合不勒便微微一怔,趁此时机,太师奴为首的十余名真定降人中的武将便忽然四散转身,尝试去夺一旁蒙古人的马匹逃窜,而蒙古人则赶紧各自动手……双方虽然都没有甲胄和长兵,而且一般疲惫,但带着匕首和弓箭的蒙古人却无疑处在绝对优势。

弓弦噼里作响,刀刃闪烁余晖,虽然有少数武职真定降人逃出生天,但更多的人却被东蒙古人轻易宰杀在了篝火畔。

杀了个七七八八后,讹鲁观与洪涯被捆缚起来,各自放到了马背上,抬头便能看到放在其余战马侧后方的熟人首级。

这些首级的主人怎么都没想到,赵宋官家没杀他们,却居然因为某个蒙古人‘要摆出姿态’这种荒诞的理由而忽然便葬送了性命。

“六太子。”

再度渡过滋水的时候,马背上的洪涯忍不住朝不远处的六太子讹鲁观开了口。“兵败之下,人命如草芥,你我则皆如道旁败犬……能和还是要和的!”

已经渐渐黑下来的暮色中,讹鲁观没有应声。

随即,二更时分,合不勒一路辛苦,抵达真定城外,然后便按照之前耶律撒八的‘指导’,在通报了姓名来由后,直接脱去了衣服,大半夜的背着一根马鞭跪在了真定城的北门外。

“一个个的,这么拼命干什么?!”饶是白天因为得了真定府库而大大振奋了一番,可此番被刘晏和邵成章叫醒后,赵官家还是不免有些气急败坏。“不能躺平任朕宰割的吗?”

PS:感谢新盟主有熊来同学,本书第216萌

(本章完)

第419章 薅草

赵玖没有大半夜鞭挞一个老男人的兴趣,他真没那个毛病。

满身汗臭味的合不勒在隐隐的尸臭味中抵达真定府府衙后堂时,这位官家也没有让人临时给整个洗脚盆啥的行为艺术,只是带着倦意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

不过,等合不勒于甲士环列中下跪于地,恭敬而又认真的见礼结束后,赵玖却直接在座中假寐了过去……寂静的夜色中,早没了昨日的满城呜咽声,唯独赵官家微微的鼾声响起,在后堂这里显得格外清晰。

合不勒一动不动伏在地上,周围的甲士也都肃立不动,而赵官家跟前的御前统制官刘晏与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则面面相觑,却也只好肃立。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都麻麻亮了,双腿已经完全麻木的合不勒才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窣之声,继而是某些动静。

又过了一阵子,才听到了那个之前听过数次的声音:

“合不勒吗?朕刚才不是在特意为难你。”

“小王知道。”合不勒依然没有抬头,语调似乎也有些艰难,这倒不仅是他的塞外汉话本身就很艰涩,更多的还是因为跪的太久,外加一夜未眠,浑身僵硬之下陡然开口所致。“官家要是装睡,也没有装这么久的道理,是小王来的时机太差,扰到官家休息了……”

“你也去歇歇吧!”赵玖擦了一把脸后继续言道。“休息足了再说事,脑子清楚……朕今天也不像前两日那般清闲,也要去忙些事情。”

说着,这位官家直接起身从合不勒身侧转过,径直走出了后堂。至于合不勒,更是随着身后脚步声的远去,忽然从跪姿跌成侧瘫之态。

不管如何,合不勒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非只如此,等他一觉醒来后,又有人引他去吃了顿简单而又充足的午间早餐,甚至还专门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等到他随赤心队中的几名蒙古王子一起走出真定城来去城外见赵宋官家时,却显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和昨夜相比,此刻的真定城内非但尸臭味大减,且早已经是川流不息,文武官员、各族头人、军将甲士、辅兵民夫,外加少许商贾、平民,接连不断,穿梭如流。

仅仅是一座军事重镇展现出的底蕴,便让整个蒙古高原的所有部族加一起都显得相形见绌,而因为之前数年贸易往来的缘故,合不勒也早就知道,以中国之大,这样的大镇没有上百,怕是也有几十。

走出城后,合不勒更是看到了许多熟人——城北面的空地上,便有一大片典型的蒙古人营地,大车环绕,打着补丁蒙古包四散排列,牲畜被聚拢在中间,而许多他眼熟的中西部蒙古头人正带着轻骑往来营门,出入不停。

这些人中,有的装备整齐、骑在马上,带着一队或数队轻骑在营区边缘与宋人军官呼喝军令,俨然是准备去或者刚刚执行完军务;也有的一身便装、牵着战马,带着些许战利品在路旁宋人商栈中停驻,指手画脚,准备交换铁锅、针线、布匹;而最让合不勒震动的一幕是,当他转过这个明显是西蒙古人的营区一角后,清晰的看到,营寨侧后方中央大帐前的空地上,几乎堆满了战利品!

数不清的甲胄、金银、铜锭、铁锭、丝绸、毛皮,就那么赤裸裸的堆放在空地上,而一群早已经换成札甲在身的西蒙古各部贵人正在那里争执的面红耳赤……如果不是这些东西旁边还有宋国文官与甲士,怕是这些人能当场火并。

合不勒非常清楚,赵官家让自己从这条路出来,就是要自己看到这一幕,而且也要这些蒙古头人看到他……沿途走来,他固然在看着这些人,但这些人也注意到了被御前班直围住的自己……可明知如此,双方还是都移不开目光。

西蒙古部众的人都知道,合不勒汗孤身来见赵官家请罪了,而合不勒更是从之前所见所闻确定了两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首先,当然这一战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女真人真的是一战而崩了;其次,却是那位赵宋官家也的确赏罚分明。

二者但凡缺一,都不可能让西蒙古人拿走这么多战利品的。

不过,目睹了这一幕后的合不勒不知为何,反而松了一口气。

穿过城北的营区,又越过一片正在埋葬尸体的空地(这应该就是昨晚尸臭味的来源了),合不勒终于来到了一条大河之畔,并在这里看到了昨夜没有敢抬头真切看上一眼的赵宋官家……后者一身素服,正临河而坐,周围除了甲士环绕外,还有数不清的文武汇集,此刻也有人正在汇报什么。

可见,今日早间这位官家言语,并非虚妄。

实际上,合不勒依旧没有被召见,只能宛如一个囚徒一般被看押在一侧,老老实实静待传唤。

“所以寝水(一条南北走向连结滹沱河与葫芦河的半人工半天然河道)畔,你们虽然扫荡了诸多金军,却只捉到了乌林答泰欲一个万户?”赵玖若有所思。

“是。”赵官家身前的一名宋将恭敬以对,却正是御营骑军中的一名统制官张中孚。“好让官家知道,刘副都统捉住乌林答泰欲时,这厮已经换了寻常衣物,只是其人在燕京这些年养尊处优,驱赶之中根本不善奔跑,这才被看穿……可见,其余诸败军之将,早就弃了领军之职,一一逃脱了,怕是仓促间极难再捉住了……官家可要见一见此人?”

“不见了,直接砍了。”坐在河畔的赵官家脱口而对。

张中孚吃了一惊,赶紧应声。

但还没等他回头吩咐,座中的赵官家便继续言语了下去:“且拟几道旨意……”

此言一出,旁边立即有几名近臣文士上前半步,以作聆听,乃是准备听旨后再去正式拟旨的。

“当先一个,是给刘錡的,告诉刘錡,继续引军东进,穷追不舍,务必与岳飞、张荣会师,阻碍金军溃兵北归,别的不要多理会。”

话到这里,赵玖微微一顿,便有一名近臣重复一遍,然后见到赵官家没有补充,便稍微后退,往不远处的树荫下拟旨去了。

“第二个……是给刘錡与所有追逃军官的,告诉他们,朕不要将,只要兵……这个时候俘虏更多金军士卒才是第一要务,不要被军功迷了眼,什么大将,什么四太子都可以往后排!若是让朕知道,谁家为了追索大将而使金军溃兵成股北归,朕是要做处置的!”

此言一出,且不提有文臣重复言语,准备拟旨,站在那里的张中孚却面色发白了起来……很显然,赵官家对御营骑军捉了一个万户便匆匆遣军将押送回来非常不满。

“最后一个……朕记得已经赦了刘锡的罪责,就在宁夏路寻个边境军州,让他转个实职。”赵玖匆匆说完最后一道旨意,直接挥手屏退张中孚,然后再度唤人。“吴玠!”

吴大闻言,赶紧上前:“臣在。”

“撤兵序列拟好了吗?”赵官家言语之间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是……”吴大硬着头皮相对。“西蒙古先撤,然后御营中军、左军、后军各自减半……”

“不能只减半。”赵玖有些不耐起来。“真定这里府库很足,但多是甲胄军械、金银财帛,做赏赐可以,粮草却是草多而粮少……留这么多兵干吗?浪费粮食还是耽误春耕?要多减一些。”

吴玠一时不敢出声。

“尽快将赏赐发下去,发下去再撤。”赵玖见状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放缓语调言道。“这里只要留下步骑七八万就足够了,还要算上太原、大同的留守部队,还有王胜的一万众……岳飞那里也要适当撤兵,留个五六万也足够了……然后还要安排来不及转回的民夫、辅兵就地在地方上春耕补种。”

“喏。”吴大微微松了口气。

“还有……”赵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认真相对。“待此地清理休整完毕,河间会师后,进取燕京一役,还是让良臣为帅,晋卿与少严为辅……让岳飞、田师中为后继。若是燕京进取后,金人依然顽固,就只让岳鹏举为帅,出塞作战好了……如何?”

一直没吭声的韩世忠、李彦仙也都出列称是。

且说,这才是撤兵问题的真正关键。

首先,撤兵肯定是要撤的,金军主力被消灭,维持这么庞大的野战攻击集团实在是浪费,也只有撤兵,减缓后勤压力,才好继续北上,维持攻势,进取燕京。

但问题在于,具体让谁去攻燕京,谁又撤兵回到驻地呢?

从军事便利的角度来看,接下来无疑应该让岳飞、张荣、田师中等人的河北方面军,汇集此次追击过去的御营骑军,以及契丹人、蒙古人顺势从河间北上才对。

可这也意味着,御营中军、后军、左军大部都要撤回。

那么凭什么呢?

河东这些部队在获鹿大战中死伤累累,战功卓著,一战而定天下,凭什么让功劳更大的他们直接回去,让御营前军和右军去摘燕京这个果子?

燕京那里的金银、功勋、荣誉,不该是河东方面军拿大头的吗?

所以,赵玖必须要考虑刚刚立下大功的河东方面军的军心,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也需要考虑下属的意见,不让下属受委屈。

然而,身为官家,赵玖又不能只考虑这一点,他还得考虑粮食问题,考虑政治问题,考虑军纪问题……所以,他才拿出了这个和稀泥的妥协方案,并在之前就先行将军纪最差的西蒙古军撤了回来。

只能说大胜之后,看似大路通畅,但不耽误沿途全是新问题。

所幸经此一战后,赵官家的权威还是明显更盛了一些的,只要他能确保赏罚二字,总归是没有人能从明面上反对他意见的。

转回眼前,在将自己妥协后的方案摆出,得到了帅臣们的认可后,赵官家稍显疲惫,但还是立即朝合不勒那里指了一下,引得所有人一起看了过去。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麻烦事。

“小王拜见官家。”

合不勒相隔甚远便跪倒在地。“让官家久侯了。”

“起来吧。”赵玖语气淡然,面色平静。“是朕让你久侯了。”

合不勒旋即起身,然后一声不吭……有些事情双方早已经心知肚明,说出来就是那些话而已,倒是态度一定要摆正。

“且站过来几步。”赵官家继续吩咐。

合不勒愈发释然下来,并赶紧上前数步,来到赵官家跟前,可即便如此,也有数名军官隐隐跟上前去,几位帅臣也各自向侧前方稍微分开,将其隐隐夹住。

“上次与汗王相见是黄河畔,这次是滹沱河,蒙古那里也有这样的大河吗?”赵玖待对方站定,方才出言相询,却又没直接说正事。

“好让官家知道,蒙古自然有河。”合不勒叉手立在那里,认认真真以对。“我们乞颜部就在斡难河周边游牧……不过,草原上的河都不如中原的河来的大,而且随时节变化的也多。”

“斡难河……乞颜部……孛儿只斤……合不勒。”赵玖状若有思,喟然以对,却似乎终于进入到了正题。“斡难河直接通着会宁府吧?”

“好让官家知道。”合不勒继续认真答道。“能从水路相通,但并不直接连着,斡难河往下就是哈拉穆河,哈啦穆河跟会宁府的混同江在更下游合二为一……不过这条路虽然在,却因为沿途凶险寒冷,没人敢走,从斡难河去会宁府,还是走临潢府那边快些。”

哈啦穆河与混同江都是黑龙江,只不过是上下游和南北流的名字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那合不勒汗当日去会宁府(哈尔滨一带)见金国老国主的时候,便是从临潢府那边去的了?”

“是。”

“既如此,朕有疑问。”

“官家请讲。”

“为什么汗王当日敢在金太宗跟前捋人家胡子,昨夜却在朕面前这么恭敬呢?”赵玖认真相询。

合不勒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说那些套话,而是诚实以对:

“因为我知道,金人只占了东蒙古诸部的东边和南边,根本够不着漠北和漠西,便是打起来,我们也能借着地利做应对,该躲躲,该战战……可官家这里,不止是打败了金人,要取下东边和南边,还拿住了西部蒙古,他们跟我们可是知根知底的……”

赵玖微微露笑,却并不言语,倒是在场的几名帅臣、军将冷笑了起来。

“除此之外,这一战后,忽儿札胡思汗得了那么多铁甲、器械,还有那么多财帛,怕是巴不得官家下令,趁机铲除了我们东部蒙古诸部,让克烈部一家独大……这就更加要小心了。”合不勒继续言道。“还有官家愿意跟我们做生意,部族里很多人都感激官家,不愿意跟官家作对的缘故。”

此言一出,在场真正懂得合不勒-东蒙古事务利害的人,立即便听懂了此人言语中的意思,却是笑声更甚。

便是赵官家也微微笑了起来:

“你看,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而不等合不勒回应,赵玖却又在微微一笑后陡然严肃起来:“可若是这般聪明,那为何之前要在大同放走了讹鲁观呢?是觉得朕打不赢这一仗,还是觉得这一仗大宋便是赢了也没那么简单?所以你就可以趁机施为了?又或者是你觉得金人在,你还可以倚仗地理进退自如,而拿捏了西蒙古的朕一旦夺取中京道和临潢路,你们东蒙古就被三面捆缚住了……所以刻意放纵金人?”

“无论如何,小王都绝对没有刻意放纵敌军的意思。”早在赵官家说到讹鲁观之后,合不勒便再度当场下跪,于赵官家身前叩首。“当日在大同,真的是金人逃窜太快,而前锋诸部不识地形……况且,前锋那些塔塔尔人我也让俺巴孩处置了。”

“那又如何呢?”赵玖感慨以对。“合不勒……我们中原有句俗语,说是要定一个人功过,不能去猜度他在想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这件事情,固然无人能证明你们存了歹意,可最终也无人能证明你们的清白。而无论如何,到最后就是,你部不光没有及时参战,还逼得朕在大同又放下了部队做监视,直接使得之前一战,朕少了数万之众在侧……这总是对的吧?”

吴玠侧身回头盯住了合不勒,合不勒这一次却没有吭声。

“朕知道你的倚仗是什么,或者说,此地得有一半人晓得你之前一直在暗示什么。”赵玖眯着眼睛继续来看对方。“你合不勒之所以忌惮朕,是因为朕能控制西蒙古,使东蒙古诸部有切实灭族之危……那么反过来说,若是没了你东蒙古诸部,西蒙古独自做大,全据了草原,朕似乎也就失了对西蒙古的控制!所以,你打定主意,认定了朕不会处置你,是吗?”

合不勒还是没有说话。

“可是呢……所谓赏罚分明,西蒙古立下大功要赏,东蒙古延误战事要罚,朕这个天子但凡要继续做下去,总得尽量公道吧?更何况,朕登基以来,有两次不顾大局,亲手杀人,全都是像你这样‘避战’的大人物……你在大同,犯了朕最大的忌讳!”说着,赵玖忽然伸手指向了对方。

而随着这个动作,身后数名班直直接上前,在地上将合不勒肩膀死死捏住。

合不勒没有反抗,却还是一声不吭。

“这是真料定了朕不敢杀你吗?”赵玖再度笑了起来。

“小王从没有这个意思。”合不勒在地上平静相对。“小王之所以没有过于惊吓,无外乎是来之前就知道此行便是不死,也必然不能再回去,算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结果等到了这里,发现官家没有放纵西蒙古吞并东蒙古的意思,就更加无所谓了起来……官家,小王只有一句话,一句话后,要杀要剐,随官家心意!”

“说来。”

“合不勒是合不勒!乞颜部是乞颜部!东蒙古是东蒙古!”合不勒猛地抬起头来。“这三个东西,虽是连着的,却绝不是同一个东西!”

“你是真聪明!”赵玖终于大笑起来。“这也是朕本来要说给你听的话……而且朕还想说,你的乞颜部是乞颜部,你堂弟俺巴孩的泰赤乌部是泰赤乌部,而孛儿只斤又自是孛儿只斤。”

合不勒终于怔住,但旋即摇头:“俺巴孩是我兄弟,不会负我的。”

“朕没说俺巴孩会负你……但俺巴孩和你死了以后,乞颜部与来源驳杂的泰赤乌部注定要分崩的。”赵玖笑完之后,不禁摇头。“朕有一万个法子让你们孛儿只斤内乱。”

“死后的事情,多想无益。”合不勒勉力再对。

“这话是有道理的。”出乎意料,赵官家居然颔首认可。“那咱们就说活着的、眼下的事情……合不勒。”

“小王在。”

“合不勒,你想得一点都没错……东蒙古朕一定是要保住的。”赵玖坦诚以对。“但你和你堂弟俺巴孩是必须要惩戒的……而乞颜部与泰赤乌部能不能留存,需要看你们表现来为自己争取。”

“东蒙古尚有万骑,愿意为官家先锋,去取燕京。”合不勒回过神来,赶紧表态。

“不用你去取燕京,也不许你去。”赵玖继续摇头。“燕京是朕的燕京……你们这些人,一路冲过去烧杀掳掠,怎么约束?朕连西蒙古都撤回来了。”

“那……”

“你要和俺巴孩一起替朕取中京道(今赤峰、承德一带)。”赵玖终于将自己对东蒙古的最终判决给亮了出来。“若进展顺利,你与俺巴孩可以活命……但要带两家人质、子嗣一起去东京常住;若进展不顺,你与俺巴孩就都得死……若不愿意死,或不愿意来,又或者只愿意来一个,朕就让脱里替朕料理了乞颜部,然后再寻一个蔑儿乞部乃至于塔塔尔部的人做首领。”

“脱里……”合不勒忽然有些慌乱。

“是,脱里……忽儿札胡思汗战死了。”赵玖平静以对。“朕的侍卫,他的儿子脱里用长矛系西蒙古的王冠替朕冲杀……就在今日上午,他刚刚替朕扫荡了金军溃兵回来,然后朕就在这里给他分发了事先约定的战利品,然后给他加了冠冕……这也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从今往后,别处朕不管,可东西蒙古,还有高丽,包括女真若能存活,若要王室继承,都得朕来加冕,否则便是乱贼,便要千刀万剐了才行!这两件事情,你觉得如何?能应下吗?”

合不勒沉默一时,并没有直接做答。

而赵玖也不催促,只是抬头望着身前的滹沱河发呆……韩世忠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好插嘴,倒是几名以备咨询,也不禁看向了滹沱河水,猜度若是这个东蒙古王一直不应,那这位官家便要将他沉入河底的。

过了许久,合不勒终于再度开口:“官家。”

“什么?”

“俺路上看到有人在埋尸体。”合不勒在地上认真言道。

“是。”

“那些是宋人的尸体还是金人的?”

“金人的?”

“都是金人的?”

“是。”

“金人死了多少?”

“当场三万多吧,这几天还在不停的死……尸臭味都散不了,逼得朕不得不将卧病在床的宰相给送到别处安养。”

“那宋人呢?”

“什么?”

“宋人又死了多少?”合不勒一脸恳切与认真。“这一战,官家的大军死了多少?”

赵玖终于整个人警觉了起来,就好像一只一直慵懒颓丧的猫忽然弓起了身子一般:“你问这个干什么?”

“知道这个,俺就能大概知道要不要答应官家的这两个条件了。”合不勒依然很认真。

赵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等了一阵子,才平静告知:“当时死了八千多,这几天已经死的过万了……没有埋在这里,都在对岸一个高地上。”

“那官家怎么看死的这些部属呢?”合不勒继续认真来问。

这话同样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好奇。

而赵官家停顿了许久时间,才忽然正色开口: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就是说,死了这么多人,才铺开了一条大道……所以,道上又再多的杂草,朕也要走下去!而且还要把草给薅干净了!”

“这就是小王想知道的事情了。”合不勒终于点了点头:“这就是小王想知道的事情……小王愿意接受官家的两个条件!但也请官家答应小王一个小小要求。”

“哪来的胆……”

“讲来。”赵玖制止了几名下属的发作。

“若是小王没有再犯错,请官家也让东蒙古与西蒙古一样,父死子继……等小王替官家拿下中京道以后,让小王最小的儿子忽图剌接替小王……在这之前,就让忽图剌来给官家做侍卫。”合不勒咬牙相对。

“可以!”赵玖没有半点犹豫。“谁让俺巴孩没来呢?”

合不勒旋即再度叩首,身后甲士也适时放开了手。

赵玖旋即再去看左右:“今日可还有事?”

周围人一时无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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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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