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巡河(下)

邵勋在新设的定胡县逗留了十来天,一直到闰月初,终于见到了平阳贾氏的人,不过只有区区三百来人,看样子是先锋部队。

邵勋仔细看了下他们。

一人带着一匹骑乘马、一匹驮兽(主要是驴),身上穿着皮甲,腰间挎着——步弓。

看样子不是骑兵了,只是会骑马的步兵罢了。

他不信贾氏庄园内没有铁甲,但这批人中,只有寥寥数十人带着,看样子是有所保留了。

他又想到有人曾密报,河东、平阳豪族在匈奴失败之际,劫掠府库,追索残兵,获得了大量优质军用器械乃至久经战阵的武士。

这帮家伙!

他笑了笑,迎上了特意前来定胡的贾游,道:“彦将来也。”

“大王。”贾游躬身行了一礼。

“彦将为何不愿就任定胡令?”邵勋一来就抛出了送命题。

贾游苦笑道:“边塞之地,动辄乱起,仆只擅经史,不擅武艺,无能为也。”

“你倒是老实。”邵勋看着贾游,说道。

贾游低下了头,微微感觉有些屈辱。

平阳贾氏名声可能不太好,但在大晋朝可谓权势熏天,连琅琊王氏不都要和他们联姻?

虽说自贾南风伏诛后被一路打压,但仍然不可小视。梁王这番作态,有点过了。

片刻之后,贾游没听到邵勋的声音,抬起头来,却发现梁王仍然看着他。方才心底滋生的屈辱感、愤怒感乃至骄傲感瞬间不翼而飞,变得有些惶恐了起来。

危机之时,人的第六感其实挺敏锐的。

“有人告发贾氏种种不法状,请诛之,我没同意。”邵勋的手从腰间刀柄上移开,说道。

“大王,此必诽谤之言。”贾游一惊,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亦如是作想。”邵勋仍然盯着贾游,道:“想必贾氏是忠君爱国的。”

贾游虽然不会打仗,但脑子是清楚的,心中暗叹,道:“仆愿遣部曲、庄客两千户人至定胡县。只是——贾氏族中实在没有精擅武艺之辈,唯有一远亲名贾归者,年少时武艺出众,后与族中怄气,远赴中条山,听闻与安邑卫氏多有来往,却不知……”

“可。”邵勋不想多废话,道:“贾归我帮你要来,就由他出任定胡令,统领迁徙至此的宾客。但有一条——”

“大王请吩咐。”

“既然分家了,就不要再搞什么会食、共祭。从今往后,定胡贾氏是定胡贾氏,平阳贾氏是平阳贾氏,不要再攀关系。”

“遵命。”贾游有些苦涩地回道。

一个大家族,当然有许多分支。

有些人去外地当官,在当地繁衍了一大堆子孙,别成一支,这时候就看情况了——

如果落籍当地,那就真的分家了。

如果没有落籍,就不算分家,因为你的郡姓谱牒还在老家,无论是门荫入仕,还是察孝廉、举秀才,都只能回老家办理。

汾阴薛氏就是这样。河东不让他们入郡姓,本郡谱牒上没有薛氏的记录,那就不能利用河东郡乃至司州的选官体系入仕,五十年来就一直是个土豪。

邵勋的意思是迁徙到定胡县的贾氏族人,以后就入西河郡、并州的士族谱牒,而平阳贾氏本宗则入平阳郡、梁国谱牒。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两家各不相干,就像颍川庾氏和新野庾氏一样,现在就不认为自己是一家人。

世家大族不分家,情况实在太过可怕。

“贫富郊墅,群从皆自远会食,无它爨(cuàn),与昪尤友爱。族人贫孤者,抚养教励……”——这是唐代的世家遗风,此时只会更严重。

别的不谈,汾阴薛氏在北魏年间,聚居的宗族子弟号称三千人。

唐末五代之际的麟州折家,也是动辄一两千族人聚居。

弘农杨氏一支中唐后搬到麟州,一边购地置宅,耕种放牧,一边练武读书,招抚部落,人家历代子孙又能生,还因为恶劣的外部环境抱团聚居,渐渐也发展起来了,杨业杨无敌之名响彻北地。

这些武力豪族的子弟基本都练武,以宗族血脉为纽带,补入庄客部曲,编练出的军队组织度很高的,可称“子弟兵”,如折家军与西夏缠斗多年,一直是北宋深入黄河西岸的主要触手。

武力豪族在内地是不稳定因素,在边疆却很不错,因为依赖朝廷提供的名义、资粮对付虎视眈眈的胡人,只要不是王朝末年,很难反叛。

而且,他们还是汉化一地的重要武器,和府兵有些类似。

平阳贾氏这个家,分定了,就和太原郭氏一样。

“平阳也是梁国辖境了,国中在清查土地,分出去的两千户庄客的地契送到郡里,贾氏就不查了。”邵勋又道:“此事快点办。”

贾游低下头,闭着眼睛,片刻后说道:“遵命。”

邵勋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挎刀持弓的武人们也看了他一眼,面带嘲讽、奚落。

******

闰三月二十,邵勋一路走,一路巡视,抵达了又一个黄河渡口。

连日阴雨过后,山间草木茂盛,河滩上的野草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疯长不休。

马儿、牛羊欢喜地啃食着,摇头摆尾,喜悦非常。

有些过分的羊儿,甚至利用其特殊的嘴部结构,啃食灌木丛中的嫩芽、树叶,让一众牛马自叹不如。

“两河交汇之地,就叫合河津吧。合河津以南,择一处平地,置合河县。”邵勋马鞭遥指山下的古老渡口,说道。

渡口附近有三五艘船,一船能载十余人。

榆柳环绕之下的渡口岸边,有几间小木屋,大概是船夫们的居所了。

合河津位于今山西兴县西北数十里,蔚汾河入黄河处,故曰“合河”,乃古来黄河渡口之一。

河西岸还有汉代城垣旧址,应该是守御渡口的城寨。

这片断壁残垣似乎已经被利用起来。

城外的丘陵上,牛羊成群。

丘陵间的破碎小盆地内,种满了庄稼,绿意盎然。

城头最高处,竖着一面“刘”字大旗,似乎有少许兵将守卫,却不知道是何人了。

邵勋仔细盘算了下,若搜集四五十艘船,一次渡几百人过去,则如何?

想想还是很难,这几百人不是一口气渡过去的,而是分批次,而且对岸有城寨,有驻军,在你立足未稳时,箭如雨下,骑兵再一冲,步兵跟上收尾,渡河之人基本就完蛋了。

即便成功渡河,补给也是个难题。

要不说自古以来乃至到后世热武器时代,登陆作战仍然是世界性难题呢。

要是对岸没人防守就好了,那样大可以从容渡河,从容整顿部队,从容囤积资粮……

合河津、合河县也会有人前来。

汝南周氏最近被“酷吏”费立盯上了,而且没有凭空捏造罪名,周氏确确实实隐匿了土地,还暗中贿赂清丈田亩的学生兵。

这事不算大,最后定下来汝南周氏参与隐瞒、贿赂的子弟斩刑,接受贿赂的学生兵及几位小吏亦斩。

周氏迁移一部分族人及两千户庄客至合河县,觅地屯垦。

蒲子郭氏、定胡贾氏、合河周氏,三家都是有名望的士族,底蕴不小。

镇守边关之余,邵勋也希望他们能够通过各种方式招抚胡人,改变其风俗,慢慢同化之。

人都是慕强的。胡人首领被列入虏姓后,有选官标准在那里,他们会下意识模仿、学习,向先进文明靠拢,渐渐被同化。

反过来,如果你只是利用、蹂躏、压榨他们,对其不管不问,懒得出政策、花力气同化,那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用的时候给点钱,让他们上阵卖命。

不用的时候像厌恶臭狗屎一样远离他们,这样怎能同化呢?

折家在唐贞观年间迁居麟州,自称宇文氏后裔,后收服当地的羌人、党项部落,三百年下来,不断做唐朝的官,至唐末已完全汉化,五代、北宋时成为边防柱石之一。

还是得主动插手。

东汉、曹魏、西晋都喜欢把头埋在沙子里,国境线不断后撤,装作看不见,只满足于表面臣服——事实上臣服之际人家还不断烧杀抢掠汉人,但朝廷为了避免战争,懒得管,实在忍无可忍时出一次兵,打赢后没多少年,发现人家又往前推进了。

如今杀是不可能杀完的,邵勋也在不断想办法,一点点拆除自汉以来的这颗大雷。

在合河津逗留了数日,邵勋便准备回返了。

临行之际,大宴远近酋豪,安抚其心,加深感情。

至于更北边的渡口,他暂时不准备去,太危险了。

那里已是拓跋鲜卑的地盘,带着一万多大军北上,容易引人误会,他暂时还没做好征讨拓跋氏的准备。

拓跋鲜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国家。

国主是大晋册封的“代郡公”,但在内部,建都城、置百官,国主甚至有御辇,并不是什么部落酋长。

欲攻代国,还是得以倾国之力北伐,方能算稳。

二十八日,大军自合河津东行,往秀容方向而去。

这个时候,天空阴沉,雨水渐密,下个不停。

去年的雨水就已严重偏多了,今年似乎更大!

(本章完)

第752章 双管齐下

“匈奴兵马西进,于正月间大破南阳王保,取天水全境,张寔遣兵相迎,声言翼卫,实则拒之。”行至秀容县时,已是四月初三,邵勋在此暂歇,阅览各处送来的公函。

“鞭长莫及,算了。正月的消息,四月才得到,过去了四五个月,做什么都晚了。”邵勋将信笺扔在案几上,仿佛扔掉了司马保的命一样。

刘小禾在去年十二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目前母女二人还在铜雀台休养,过几个月会直接回汴梁。

这些其实都是小事了,真正让人烦忧的是连日霖雨。

实在是被去年的水灾搞出心理阴影了。若无那连月豪雨,何至于打到一半停了下来?又何至于最后在漫天风雪之中行军打仗,以至于许多百战老兵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被冬将军杀伤。

邵勋推开了窗户,迎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水汽。

远处隐有雷声。

河畔的柳树倒是被滋润得不错,显得更加精神了。

河岸有一片斜坡地,栽种了不少豆子,这会正惬意地伸展茎叶,茁壮成长。

菜畦中的果蔬被雨水打掉了尘埃,似乎变得更加碧绿葱郁了……

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但凡事过犹不及。

并州新复,之前还打了很多年仗,道路、农田、水利一塌糊涂,可谓百业俱废。

偏偏因为战争,民力耗竭,还干不了什么大型工程。

当然,雨如果下得够大,什么水利工程都没用。

会很大吗?难说。

这个小冰河期,极端气候老多了,真的不好说。

“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声音自后传来:“大王莫要过于忧心,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只要有余粮,便可安然度过饥荒,迎来大稔,届时便可喘一口气了。”

“你还读过《货殖列传》?”邵勋看向小声说话的郭氏,问道。

郭氏抬起头,似乎有些气恼,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轻嗯了一声。

看不起谁呢?武夫大头兵没读过书,士族子女还没读过?不但读过书,还会琴棋书画,还学过舞蹈及各种游艺项目,有那不管别人眼光的士族女子,甚至会骑马。

邵勋又看向窗外的春雨,道:“三国承后汉之弊,灾患之作,有增无减。晋继其统,荒乱尤甚。”

说到这里,邵勋叹了口气。

根据王惠风整理的资料统计,平均一年发灾一次多。

当然,绝大部分都是局部灾害,不少甚至局限于一个郡内,除了官府外,其他地方的人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在意,因为颠覆不了他们的生活——大股流民是有些可怕,但小规模的则不碍事,毕竟他们有坞堡、庄园这种组织可以依靠,并非原子化的个体。

但不管怎样,此时是灾害高发期,还是应该警惕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世家大族的存在又有积极意义了,至少能维持一地最基本的秩序,保存元气。

或许,事情本来就是多重因素构成的。

即便世家大族不主动去侵占田地,自耕农也要上赶着投靠他们,因为官府已经失能,无力赈灾,内有乱民,外有胡虏,不聚居自保没办法活下去。

只有给他们一个真正稳定的秩序,并且政府职能运转正常,才有可能拆散坞堡。

邵勋又坐回了案几后,开始撰写命令,写好后,交给信使送往汴梁。

梁宫已经开工一个半月,现在想想,控制一下进度为妙,节省些粮食。

如果真有大的灾害爆发,就彻底停工,反正他不着急,住刘聪家就是了,宁朔宫可一点不比天子排场小,事实上它本就是皇居。

******

秀容县已经开始统计户口了,但进度很慢。

“地都种上了,人却没影了,这样不行啊。”邵勋看着赶来的岢岚太守刘昭,说道。

“大王,牧人行踪不定,很难厘清户口,亦很难被于王化。”刘昭说道:“这些种了粟麦的田地,只有秋收时才会有人过来收割,平时是见不到人的。”

“收割完的粟麦,屯于山上的谷仓之中。”刘昭又指了指山坡上那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粮库,说道:“秋收完后,他们会带着牲畜过冬用的干草返回此间。第二年牧草返青后,再度离开。”

“也有不种地的,那就更加行踪难测了。只能通过相熟的部落贵人,聊为打探一番,兴许哪天他们渡河西走了都不知道。”

邵勋看着浸润在细雨之中的茫茫群山,道:“尽量厘清。”

他明白刘昭的难处,这也是胡人难以治理的重要原因,他们的部落会迁移。

岢岚郡四县(含新设的合河县),平地多在河谷之内,数量极少。如果光靠种植业,其实养不活多少人,向山地畜牧业发展是必然之事。

但毕竟自后汉年间就迁移至中原了,胡人也知道种地的好处,哪怕是“靠天收”这种广种薄收的农田,对他们的生计也不无小补。

至少,过冬时宰杀的牲畜可以少一些了,因为秋天会收获部分粮食。

“这些地都归谁?”邵勋又问道。

“谁抢到归谁,谁先种归谁。”刘昭说道。

“若有纷争呢?”

“自有部大裁决,或几个部落公推德高望重之耆老裁断。”

经典的部落民主制。

他们都能自己治理自己了,对官府唯一的需求,大概就是遇到难以抵抗的外敌时,能有更高层面的庇护。

又或者慑于官府的武力,不得不名义上臣服你。

刘聪如是,邵勋亦如是——或许,刘聪会让他们感到更亲切一点吧,毕竟有诸多相同之处。

“厘清户口之余,把田地先查清了。”邵勋说道:“从明年开始,这些地都会有固定的主人,哪个部落可以种,都有说道。若错种了别人的地,粮食就是别人的了,叫屈也无用。秋收时部大们回来后,向他们说清楚。”

刘昭闻言,咽了口唾沫,但随即便狠下心来。

改变传统,当然会引起反弹,就看你镇不镇得住了。

“治理这些部落,可不简单。”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得插手部落事务。如果一个部落,事事都不需要官府,大小事务内部自己就解决了,那么久而久之,他们还会敬畏官府么?要让他们更多地求助于官府,越多越好,求得多了,就离不开官府了。”

“是。”刘昭应道。

“我就在平阳,哪也不去。一旦有事,大军可自离石北上,镇压贼人。”邵勋又道:“当然,能不动刀兵自然最好。他们会死人,会更不信任官府,我也会耗费无数钱粮,得不偿失。总之好好做吧,先用地吊着他们,我就不信他们没有求助于官府的时候。”

“等把地固定下来,我以后还要固定山头。哪座山归谁,都有说道,看他们怎么跑。”

“山头有好有坏,好的归谁,坏的归谁,都有定规。”

“总之,要让官府、朝廷更多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要让他们沐于王化。如果几十年、上百年都不闻朝廷、不知天子,岂不是说反就反,说走就走?”

一番话说得刘昭醍醐灌顶。

他依稀想起,少时在上党管理部落时,他还通过家人知道大晋朝的存在,知道当今天子是哪位,但底下人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此情况之下,反与不反,当真只是一念之间。

梁王的意思是让更多的部落之人了解朝廷、知道官府,哪怕不可能让最底层的牧子、牧奴们都知道,至少也要让更多的中层氏族首领知晓,并对官府产生依赖、敬畏。

这样的话,部落最上层的首领想要造反时,面临的阻力会更大,毕竟部落是由一个个氏族构成的。

“再告诉他们,想要入郡姓,就给我恭顺点。”邵勋最后说道。

郡姓是吊着部落首领的。

河谷田地与氏族头人息息相关,毕竟他们手下一大群人跟着吃喝呢。

并州是胡人最密集的地方,治理好了并州,就等于抓住了牛鼻子。

如此双管齐下,总会有效果。

他才三十三岁,可以花一辈子来做这件事。

……

四月二十一日,邵勋一路向东,巡视到了晋阳。

在路上时,雨停了几天,现在又开始下了。而且好似报复一般,下了个天昏地暗。

这个时候,他不再犹豫,果断下令:停止梁宫及汴梁营建。

敖仓存粮尽数输至野王,屯于地势较高的干燥之处。河南其余各邸阁,次第输送存粮北上,待秋收后补足。

二十二日,邵勋在晋阳发布命令:“今岁春雨颇愆。太史令夜观天象,占得夏秋必多霖潦。宜令所在郡县,告喻百姓,备淫雨之患。”

(第三更奉上,明天继续,有票速投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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