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装糊涂的姨娘

“你还知道错?晚了!三年前,他们对我说,你根本就没有死,你是出了宫!我们家里被追封的那位仙逝了的皇后,就不是你!”

“你为了出宫,跟那兴儿找了具女尸扮作是你!你简直是、简直是胆大包天!”

“那时候,我就知道,皇上诛了我们林家九族都是轻的,怎么会再接你进宫当娘娘?”

“你薛姨娘还说,皇上待你不同,既已说了不追究,那就是原谅了你,放过了我们林家,日后你养好了伤,照旧进宫当娘娘。”

“哼!妇人之仁!你们当皇上是谁?那可是天子!就是再喜欢你,也容不得你放肆!”

我爹说完,拂袖又端坐回椅子上,沉声道:“你说,你那伤是怎么受的?”

我垂着眸,望着身下的青砖。

虽是夏天,跪在上面仍是硌得难耐。

好在,这种感觉,能让我时时清醒冷静。

听见我爹问我三年前如何受的伤,我的五脏六腑便猛地一抽搐,曾经火灼般的疼痛记忆也涌了过来。

几乎是从地狱经了一遭,又重返人间。

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仍然是心有余悸。

我爹冷哼一声,似是早洞悉了一切,又说道:“皇上能饶你一命已是万幸,岂会让你再进宫?梁大人年前来传圣意,说了那皇陵里躺着的皇后,仍旧是我们林家的姑娘。”

“这不是明摆着,皇上只是为了皇室颜面,不愿深究。不然,总不能说那皇陵里躺的人,错了,不是孝贤皇后?若非如此,我们林家上上下下哪还有活路?!”

“幸亏为父早有先见,三年前就已从衙门告退下来,不然不知要被如何发落了。你弟弟佑廷,就已被从神机营调到了京城外防城桓做守将去了。这已是好的了,就是不知道日后再有什么变动。”

“依为父之意,佑廷就当称病辞官,回家来安安分分做一个老百姓,再跟你赵叔经管经管药铺,往后低调过日子就好,他偏不听,还是接了任命过去了。”

“唉,你们姐弟四个,瑟瑟去了。你是一向顽劣,任性妄为,如今佑廷也是。也只有宝相还本分些,肯用功读书,日后考个名头出来……”

说到此,或是想到因我之故,宝相多半不会考中,便默默不语了。

沉默了会儿,我爹叹了声,看了看我,缓声道:“你说说看,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道:“在外人眼里,女儿早是已死之身,自是不便在留在家里。女儿也已大了,可独立生活了,这回来探望了爹爹,就走了。福建那里,有我娘在,也有房子住。南边老家,更是什么都不缺。不论去哪里,女儿总是能过的。”

我爹轻咳一声,说:“如此也好。”

静了下,他语意缓和道:“当初,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人。你与当今圣上是私订了终身,才来跟家里说明的。那时候,皇上还是王爷身份,又是命不保夕,你尚且跟他好,为何他当了皇帝,你偏又要散了呢?那皇宫里是有老虎不成?”

我道:“过去皆是女儿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已是难赎。”

“唉!你知错就好。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你离家时,年纪还小,一个人在外面漂泊,身边没有人教导。婚嫁之事,更是无人为你做主,才致你有这般行径。倘使你当年没有跟家里人走散,有你娘在身边教着,自是明白为人妇之道。”

“爹爹教诲的是。”

“好了,起身吧,不说了。你既来了,便在家里住上一两日吧。为父让你薛姨娘为你安排个房间,你自己也留些神,莫要宣扬了出去。”

我站起身,目送我爹爹离开。

过了许久,薛姨娘匆匆过来。

她变老了许多,风韵犹存,只是远没了当年的丰采。

一见面,便来拉我的手,说:“好姑娘,你可算回家了。”

她见了我,不像我爹那样吃惊,亦不过问我什么。

过去皆是不提。

只是问我累不累,饿不饿,可想吃些什么。

这么会儿功夫,薛姨娘已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来。

领我进屋后,她仍吩咐丫鬟布置着我的房间。

我坐在八仙桌旁,看她吩咐丫鬟做这做那。

喝了半盏茶,薛姨娘笑道:“老爷交代,让姑娘换身衣裳。现买现做是来不及了,就先拿了套奴的新衣裳,是时兴的好料子,做好了我瞧着式样是姑娘家穿的,我穿着不合适,便放在了那里。姑娘莫要嫌弃了。”

“多谢。劳烦薛姨娘给我爹爹说说,衣裳就不换了,如今我的身份,男装打扮更适宜。”

薛姨娘有些犯难地勉强点头笑道:“姑娘说的也有道理。那没旁的事,奴就去为姑娘准备饭菜了,姑娘先歇着吧。”

“薛姨娘,许久未见,就不想与我叙叙话么?”我起身笑道。

薛姨娘愣了下,眼角瞥了眼自己贴身丫鬟,那丫鬟便领着屋里的另两个丫鬟悄声退下。

门“咯吱”一声掩上了。

屋内光线悠长。

我走到薛姨娘面前,注视她的眼睛,道:“林瑟……”

薛姨娘脸上的笑陡然变僵。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镇定,只是移开了视线,说:“姑娘是想说什么呢?瑟瑟没福气,走得早,怎么姑娘突然又来招我呢?”

我不过是试探她,看她的反应,多半是也知道宁妃就是林瑟了。虽然从前她在皇宫见过宁妃一面,那时心里已是认定了,但也不像今日这般表现。

她们可是相认了?

可林瑟在皇宫里,薛姨娘又没有机会出入后宫,她们如何联络?

我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姨娘莫要伤心,我是想说,若是林瑟九泉之下有知,见姨娘如今日子顺遂,必也是欣慰的。我瞧着这里里外外,哪里都是好的,自是多亏了薛姨娘操持。”

薛姨娘笑容勉强,说:“奴哪里敢居功?都是夫人的功劳。老爷这两年喜欢往外头消遣,不怎么用奴侍奉,奴便有功夫跟着夫人协理家务罢了。”

我一怔,思索着她话中之意。

莫非她是说我爹爹在外面有了人?或是喜欢去烟花柳巷?

真是世事难料啊。薛姨娘这样的女人,还有拴不住男人的一天。

这一愣神的工夫,薛姨娘便盈盈一拜,说:“奴先走了。”

她快要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回过神来,明白她方才抛出我爹来,不过是在转移话题,便说道:“薛姨娘,小不忍,则乱大谋,很多事,都是这样。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薛姨娘心里有数就行。我爹呢,脾气就是那样。”

薛姨娘停下脚步来,回头朝我笑笑,说:“方才奴说的话,姑娘只怕是误会了。老爷是男人,出门应酬是应当的,奴心里可没半分不愿意呢。”

说完,她便走了。

我凝神想了会儿,莫非是她还不知情?

还是故意与我装糊涂?

但无论她知不知情,只要林瑟没有恩宠,便只能在后宫里寂寂过完此生。

(本章完)

第276章 人生离合,皆如此

坐在屋里发了会儿呆,我打算去找金娘。

由小丫鬟婉儿领着,朝金娘所居的院子方向走去。

过去这么久,期间又生过变故,府上的下人换了个遍。

薛姨娘临时分派来的婉儿便是,她并不认识我,只以为我是林家的远亲,边走边说:“夫人就在前面住,但这会儿多半不在。这时候啊,夫人在后院的禅房呢。”

“府上还有禅房?”

“是呢。大前年,老爷夫人商量,想给我们在宫里薨了的娘娘诵经积福,便修了禅房。从那以后,夫人就喜欢上了礼佛,一有工夫就去那里。”

三年前,我身负重伤。

家里人刚刚知晓我尚在活着的消息。

因并未回宫,名分、身份皆不曾公开,除了我爹他们知道实情外,府上下人还不知情。

听这叫婉儿的小丫鬟说话,言语间对家里出了位娘娘甚是骄傲,我不觉暗自苦笑,心想:

她哪里知道主家已是外强中干?往后,再不会有从前那样的荣华了。

经过一片蓝紫绣球花丛,忽见赵婶扶着金娘远远走来。

金娘身后是夏日午后的炙阳,照在她身上宝蓝福寿绣团花的夹袍上面,织锦滚边金线泛起耀眼的光芒。

恍惚间,明明是金娘和赵婶来了,我却仿佛看见了她们还簇拥着我娘快步走来。

我顿时心头一震,一阵激动酸楚,紧走了几步迎了过去。

还未走到跟前,金娘就伸出手来,掉着眼泪唤我:“姑娘,姑娘哎——”

金娘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她从小服侍我娘。

跟着我娘嫁到林家,又将我带到大。

从前,我娘去哪儿,金娘便去哪儿,她与我娘形影不离。所以我娘不在了,金娘就仿若是我娘。

还有赵婶,她是林家的老人儿,是兴儿的娘。

兴儿也不在了,他的娘,往后我就由我来孝敬了。

一行人到了金娘住的院子,丫鬟端茶送了点心后退下。

我盘坐在窗边软榻上吃点心。

边吃边对金娘和赵婶叙说我在北疆的生活。

她们两个应上两句,抹半天眼泪。

金娘老实口拙,只来回说着两句话:“只要人好好的,怎么都行……别的不求,只求大小姐好好的……”

赵婶边抹眼泪,边叙家常。

她说:“……这世上的事,真说不好……当年在福建,那孙家还向大小姐提过亲,现在孙家少爷做了大官,娶的两房娘家都是官宦人家……大小姐要当皇后娘娘的时候,像是在做梦一样……大小姐,您在宫里头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就想着离宫了呢……”

金娘用手帕擦着眼泪,朝赵婶摆摆手:“莫说这些了,只要人好好的,怎么都行……”

金娘富态许多,很是慈眉善目。

我想,我娘若是还在,也是这样慈祥的小老太太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啊,从前夫人和咱们就是太纵着大小姐的性子了,也不该让大小姐整日里跟我家那小兔崽子厮混,小子到底不如小丫头文静……我那混小子也不听我和他爹的话,从前他就总带大小姐翻墙去外头乱逛,跟人打架……我叫夫人管管,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了,好了,你老说这些做什么?大小姐和兴儿已经够好的了,小小年纪俩人就在外头讨生活,那时候可还是战乱呢!他们俩能平安回来,多不容易啊。”

“你还扯那孙少爷,他就是考了状元又怎么样?我们大小姐还差了点儿就做了皇后呢!不过,依我看,大小姐不进宫,也是好事。那皇宫里什么地方?一进去再出来了。前朝时候选秀,夫人就不愿意大小姐去参选,那不是后来二小姐去了么?唉,你瞧,我又说这些做什么?”

金娘坐在我对面,絮絮说着。她难得开口说了这么大一番话。

又说:“反正,我瞧着,大小姐是能耐得很。你刚才也听见了,大小姐跟人家蒙古人的王妃都能交上朋友!”

说着,金娘伸手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只要我们大小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赵婶不再言语了,只是不住地抹眼泪点头。

我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赵婶跟前,在她旁边的矮几上坐下。

我凑近赵婶,凝望着她通红的眼睛,温声笑道:“兴儿跟我在北疆时,赚了一些银子,我用赵叔的名头,存在了金福钱庄,赶明儿赵叔得了空,去他们京城的分店取了吧。”

过去我与兴儿赚了不止万两银子,我只留够了盘缠,其余都存到了赵叔的户下。

赵婶赶紧摇头:“大小姐……”

“这是兴儿做生意赚来的,他原是要孝敬你和赵叔呢。”

我笑着拦下她要说的话。又对薛姨娘说道:“佑廷后天过生辰,他当差不好回家,我打算去瞧瞧他。趁天色还早,一会儿我就动身去了。宝相呢?我见见他,考考他的学问。”

金娘道:“宝相跟几个朋友去了香山,我这就吩咐人去叫他回家。你若是想见佑廷,也不急这一时,让人传信过去,他告几日假回家又何妨。”

“不用了。去见了佑廷,我就走啦。”

金娘“腾”地站起身:“你还要去哪里?”

我微微笑了笑,说:“去福建一趟,瞧瞧我娘,或是就住下了,或是去南边的老宅。”

金娘张口欲说话,她怎会不知我的处境,所以又开始抹起了眼泪。

我轻声说:“我爹,已是许了的。”

我说:“金娘,赵婶,我以后还来看望你们。”

金娘垂泪:“刚刚见面,怎么又要分开?”

我说:“就算是太阳,也有不能见面的时候。人生离合,亦是如此,金娘不必因此伤心。”

与金娘他们作别,我牵着马信步在京城大街上闲逛。

正走着,忽听一阵车轮辘辘,车夫高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必是哪位达官贵人的马车,便牵了马靠路边行走。

待那马车缓缓驶过,与我同聚在路边的行人议论道:“这是探花郎的马车。真是风光啊,两位老丈人,个比个的厉害……”

望着那马车走远,我不由莞尔,想到:“孙少爷以前那样腼腆的一个人,如今竟是这样风光,走到哪里都有人提及他,堪称是京城风流人物了。”

方才议论的百姓中,有一人又说:“听说了么?这宫里又开始选秀了。”

另一人说:“皇帝都登基几年了,早该选秀了。”

……

夕阳照在长街上,处处都泛着金黄色的光,我在屋檐下又站了会儿,便翻身上了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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