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

梵金之页终见枯,海蓝之页高且远。澄天无色的这一页,被晚风扰动,轻轻卷起,逃出记录的笔尖,飘落在烛焰上,就像是……跃举于一团金阳中。

“纸上英雄都年少,书英雄者不少年。”悬笔未动的司马衡,怔然看着烛火:“终究日出旸谷、日落虞渊,迷惘之章看不见。”

昭王走得太远,其戴上了末旸的冠冕,也在如日横天的那一刻,被请进了太阳宫。

祂在这历史坟场里,视古今如观掌纹,察天地不过转眼,也参不透这团烈日。

即便祂执掌古往今来最坚决的史笔,亦要亲至彼处,才能真正见证这段历史——是今日之故事,也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

烛泪未尽,一豆金黄。

似乎喻示着,在整个历史篇章里,它也是最为骄艳的一篇。

司马衡轻轻推了推灯台,将这团金阳悬置于前,借它的光明,照亮凌乱的书桌——

桌上这时有密密麻麻的书稿,东一叠西一叠地散落着。墨痕虽浅,实则一笔一划,都重有万钧。

相较于熊稷、於陵殊怜、宋淮的“纪传”,当下这些更复杂、也更繁琐的书稿,才是司马衡一直以来立身的根本,“立言”的具显。

这是《史刀凿海》的原稿。

作为一部国别体史书,它完美地诠释了国家体制。几乎承载了道历新启以来,整个时代的厚重。

国别体叙事,在形成跨越国界的整体历史观、和把握宏观时间线上,存在明显局限。它的优点在于能够清晰展现不同国家的体制和风貌。也唯有司马衡这样的著史者,才能念知古今,以时间为梳,一事不遗。

景、秦、齐、楚、牧、荆……一个个名字熠熠生辉,如日月横照。

日月之下,群星璀璨。

往前追溯,有旸、燕、夏、韶、阳……

自今而视,有黎、魏、雍、宋、盛……

司马衡却剥开最辉煌的那些,伸手取过一叠薄纸,贴上白封,提笔而书——《理略》。

理国地贫人少,国势衰薄。一直以来,在《史刀凿海》里,都是和其它南域小国并传……挤在《南国志》中。

如今却单开一卷,烈于今日。

……

……

说起来这场席卷现世的风暴,虽则源起于中央天子所开启的六合战争,却是在元央举旗的那一刻才真正爆发。

中央帝国的历史故事,姬伯庸的能力、名位,大楚帝室的布局,东天师宋淮的落子,山海道主的注视……种种因素如惊涛相会,遂有这拍碎时光河岸的狂澜!

当今天下,兵家之魁者,向来各有说法。在真正生死决阵之前,论不出那个更强的名字。但作为现世最强帝国的兵家代表人物,应江鸿毫无疑问有最高的呼声。

其挥师南下,飞鸟绝迹,人烟遽走,河道为之一清,就连墓地也都迁空。中央军队令行禁止,并无劫掠事,但先行的旗官会阐明这场战争的残酷,给足补偿,让他们往别处迁徙。

这种“行道即驰道,拄旗即行营”的推进方式,完全体现了中央帝国扫平元央的决心,也有效避免了腹背受敌的情况。

姬伯庸作为道门曾经倾力培养、于国家草创的蛮荒时期杀出荣名的“道天子”,并不肯示中央以弱,在尸祖青厌的帮助下,尽起尸军,主动杀出国境,布防于长河南岸。

尤其是在九镇之螭吻桥陈以重兵,予中央大军以正面的阻击!

景国以长河划疆于魏宋,将霸下、狴犴、负屃三镇都放手,将水权交还给长河龙宫……仅保留对螭吻桥的控制,作为讨伐元央的通道。

瞧来未战势已弱,却在事实上完成了收缩力量、合指握拳的战争姿态。

中古镇桥跨河似高原,广阔如石陆。浩浩荡荡的景军,与乌泱泱的理国尸军……便如两江行陆,相撞于古老的干枯水道。

大桥之下狂涛怒卷,景国的巨舰千帆竞逐。

大桥之上乌云蔽日,景国的飞舟翔集如雁群。

元央大理在高端战力上,因为姬伯庸的举旗,而与景军有分庭抗礼之势。在军队规模上,因为青厌的强大表现,唤尸无数,乍看来也不落下风。

但在真正代表国家厚度的各种军事积累上,理国难以一蹴而就。

理应填补军阵关键节点的中下级力量,尚可用“尸军如一”来笼统带过。军械所存在的代差,也勉强可用尸军的不知死来填补。

在楚、魏、宋、黎等国家支援下,才勉强凑起来的长河舰队和天空力量,根本没有和景国正面对抗的能力。

是以正面战争才一开始,便见得代表景国的乾坤游龙旗,卷过长河,掩过晴空。

倒是桥上结阵不退、浑不知死的尸军,极大迟滞了景国地面军队的突进。

将整个战场以尸气复现为“战演盘”,便能清楚看见,景军水陆空的整体阵型,像一只巨大的剪刀。

沿着螭吻桥所代表的“裁线”一路剪下来,剪断的线头和碎布,都是元央大理的“有生力量”。

尸体也是有限的。

理国毕竟长期疲弱,即便唤醒历代死者,汇涌成今日的尸军,其规模也不足以叫景国动容。

“是时候了。”

一处新鲜的墓地,青厌从棺材里坐起来,睁开死灰色的眼睛。

血红色的阵纹,自他身下蔓延,如蛛网,如地裂,如已浸透九幽。荧荧血光让他的灰眸也变得生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抬手抹开湿漉漉的长发,而后大张双臂,举对天穹!

在天空,在大地,在水中——死灰色的翳,如同沙尘泛起。

但见大鱼跃而吞河,恶鸟飞而衔旗,群狼嚎,狮虎啸!

数不清的野兽、恶兽,从泥土里爬出来,或振骨翅于高空,或嚎尖声于水底。它们姿态不同,完整度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着死灰色的翳眼……都是尸体。

在前线告警的时刻,青厌唤醒了千万尸兽。

理国长期作为兽巢营地,豢养凶兽,为周边强国提供开脉丹。这一历史性的境遇,在青厌的神通下产生回响。

这个国家立国有多少年,就养了多少年的凶兽。这一茬一茬榨干价值而死去的凶兽,都是由周边强国“热心”投放,倒是不被理国本身的孱弱所拖累。数量之巨,战力之强,远胜于那些生前就羸弱的人尸。

当然,若仅仅只是尸兽数量的堆叠,还不足以对景国强军造成威胁。无非兽潮呼啸而过,景军乘风破浪。

所以在青厌所坐的棺材前,那座新刻的墓碑上,还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唇红齿白,手掐仙决。

在青厌唤醒千万尸兽的同时,他也左手凤梳羽,右手龙抬头,将酝酿许久的仙决往前推动。

虚空有一座兽首铸镇的青铜大门,随着他这一推而轰开。仙气奔涌而出,在天为飞鸟,在地为走兽。

那些骤然被唤醒,只有残余本能的尸兽,霎时灵动起来。

此驭兽仙法!

唯有驭兽仙术所推动的兽潮,才有资格被人族的正规军队视之为“危险”。

但还不仅如此。这位元央大理新敕的国师,在推动驭兽仙法的同时,还张嘴呵出一缕惨白色的气——

此气乘风而走,散于天地之间。

若有人灵视于战场,观察兽潮,则能见隐隐惨白色恶气,于空中聚为一异兽,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

乃“蜚”也!

此气为疫气。

驻马在战场边缘待命的段思古,率领理国最精锐的一支骑军,全员符甲亮起、妖马吞丹,开始加速。在整体战场他的力量是微弱的,但在局部战场,他要成为一根尖针——刺破景军的阵防,蜚疫就能杀进去。

如他这般誓死破隙的“针”,理国在战场上铺设了许多。

中军大帐里的理国兵马大总管范无术,遥望那虚影隐隐的蜚形……如荒古之恶重临人间,一时抿唇而肃。

他早就知道“国师”的身份,早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唇红齿白的道门天骄,他就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在山海道主从幻想中归来那一天,看着在长街上迷茫嘶吼的革蜚,他是憎且惧,厌且怜。

憎其残暴,惧其凶狠,厌其兽念,怜于同病。

革蜚当时呐喊着的,又何尝不是他范无术的心情?

“陛下。”他出列拜下:“臣请举旗,为三军开路。”

元央天子姬伯庸,端坐帅位,与中央主帅应江鸿遥遥对峙。尚未“王见王”,但双方所遥掌的兵煞,已经在整个战场环境里交锋了几合,算是对彼此有了初步的掂量。

“范总管视死如归的气魄,值得赞赏——但何至于此啊?”姬伯庸笑了笑:“难道朕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对姬符仁复仇吗?你小觑了朕的器量,也掂轻了自己的未来。坐下,朕还要用你治天下。”

看着坐下来的范无术,他静了片刻,忽然问:“永恒禅师在须弥山登证弥勒,灾劫频仍。朕与熊义祯既约当年,欲往而护道。暂以假身对峙应江鸿,以你代掌军事,许朕盏茶即可,大总管以为如何?”

“不可!”范无术猛地又站起:“诚然熊义祯义结天下,言出必践。但他已经死了!不要忘记,他亲口许诺的世家,是怎么被他的子孙削割。今日之熊稷、熊咨度,非熊义祯也!”

“应江鸿何等兵略,岂臣能惑之?恐怕稍一变阵错锋,即知臣下斤两!臣不知熊稷成败,陛下能否决之。可中央强军在前,陛下轻移此身,必覆元央!”

“试问元央理想,和熊氏先君不可追之义,天下苍生和一凋零故人,孰轻孰重?您已不是出走中央的孤家寡人,而是要建立元央伟业的大理天子。天下系于此肩,陛下不可不思量!”

他激动得话如连珠,甚至直接站到了姬伯庸身前,做出拦他的姿态!

“罢了罢了。”姬伯庸摆了摆手,淡笑道:“元央理想,自然重于一切。失约就是失约,朕也不用为自己找不义的借口。朕终究做不得熊义祯,熊稷那边,唯他自求——大总管,稍安。”

此时此刻,中央大军和元央大军,在正面碰撞的同时,也一直在做细微的运动,不断调整兵阵姿态,伺机给对手致命一击。

姬伯庸心思都在军阵上,哪里可能移身?

可是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熊义祯坐于此地,会怎么选?如果是姬符仁呢?

两个答案都很明确,明确得叫他也有瞬间的迷惘。

……

陈错乃“蜚”也!

盘腿坐在墓碑上的大理国师,看起来过分的年轻,掐诀起风云,呵气则为疫。

时至今日,他已说不清自己是烛九阴还是混沌,山海造物对那座囚笼的抗争,像是一场久远的梦境。

事实上他更认同自己“革蜚”的身份……他是一个真正的现世生灵,是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人的“人”!

当然,今天的他,是东天师宋淮的关门弟子陈错。亦是山海境的传人,得了驭兽仙宫最正统的传承。

他的师父正在蓬莱岛上空跃升永恒。

而他要在这场决定元央大理命运的战争中,真正建立自己存在于现实的羁绊——不仅是有一个家,或一份师承,而是真切地改写历史进程,成为史书无法忽略的一笔。

当年的义宁城大街,是昭王出手,把他从革蜚捏成了蜚兽,投入陨仙林,引发灾殃,拖累【无名者】。同样是那一年,一个名为“陈错”的婴儿,被宋淮抱回了蓬莱岛。

所谓“蜚”者,见载于《山海异兽志》,其曰——“所经枯竭,甚于鸩厉,见则天下大疫!”

当青厌唤醒千万尸兽,陈错驱以驭兽仙法,施大疫于兽群……这场席卷螭吻桥的尸兽之潮,才真正有了威胁中央军队的力量。

元央大理不惜把螭吻水域及第九镇两岸打成灾地!以同归于尽的决心,来阻击景军于国门外。若赢得这一场胜利,灾地也是福地了。

飞舟集群,如仙瀑奔流,上载星光。姬玄贞负手立于大景“天舟”,俯视整个九镇战场。远空流风,河底暗涌,皆在他眼中。

乾天镜如日高悬,镜光照世而知世,以此为基础所构建的中央情报网络,是现世最具洞察力的耳目。

“镜世”之中,一切隐秘无所遁形。

他看到蜚兽疫气在尸兽潮中迅速壮大,向整个战场蔓延,却始终圈囿在第九镇范围内……这才拧眉。

这些局限在第九镇范围内的蜚兽疫气,虽然难对付,但也只是延缓中央军队的推进速度。景军只需结阵以兵煞焚疫,然后以“雷霆扫疫、焚香净水”的战争姿态推进战线,无非多设法坛、多烧符咒,消耗的资源诚然是巨量,对景国来说也不算什么。

唯有疫散天下水,奔流长河两岸,才能牵制中央军队更多的力量来救灾遏危……当然也会把理国自己推到绝境。

有所克制,说明这并不是理国一方穷途末路的疯狂,而是早有设计的战争姿态。

中央军队一路横推扫障,元央军队也坚壁清野。双方似有默契,要把这里打得天崩地裂。

姬伯庸统御下的元央大理,对于当下这场战争,似乎有足够的预期。踩着危险的界线,于界线之上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有宋淮这位货真价实的道国高层为之摇旗,对中央军队的了解,以及这种尺度的把握,倒也不难想象。

姬玄贞遥看一眼东海。视线收回来的时候,顺便扫过了南夏。

“寒山寿南,螭吻望夏啊……”

遥想当年仪天观建立在贵邑城,落子是何等轻快。漫长的时间风化了许多王朝,也让留下来的一个个对手……都成了气候。

轻轻的慨叹散于风中。他从天舟甲板上跃起,视线扫回元央阵地的同时,拳头也降临。

“曾效圣贤炼龙子,我亦掌中养螭吻!今逢此桥,莫不命定?”

“就在这里匡定正统,终结乱世吧!”

大景王气,如披一层金衣。

他借乾天镜照,已寻到了疫气和尸潮的源头。拳头压落,道质一颗颗炸开,如同狂暴的星子!正呼应划过天穹的星雨。

起手即决战。

棺材里的青厌,和墓碑上的陈错,同时抬头。

前者尸气云蒸,拔身而起。后者拍了拍屁股,跳下墓碑,穿过摇摇晃晃的尸兽群,独往远处走。

轰——

拳头相撞,炸出恐怖的冲击波纹,如同一柄撑开在尸地的巨伞!

在狞恶嘶吼的尸兽群中,陈错步履从容,俊面微笑,如撑伞的人。

这支伞,下掩死气,上绝星雨。

他有视昼眠夜之力,吹冬呼夏之能,心念一动,即生混沌气——此山海异兽“混沌”之息也。

空中对拳的青厌,将大袖一卷,落下了混沌之帘。

与之对拳的姬玄贞,随之一起消失,化为一道沉沦混沌的泡影。

波涛拍岸,水汽南行不过十步,便都消竭。

草木枯,黄泥涸,尸鸟飞,腐兽走。

在一切死气汇聚的最中心,唯见阴风阵阵,一切景物都在虚实之间,晦明不定。

唯独那座墓碑越来越清晰,其上刻字为——

“中央奉国大圣青厌之墓”。

此地为“阴阳坟土”,此镇为【青生玄死照业律】。

是许多年来,青厌得以安稳沉眠的封镇法。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它有近似于长河九镇的永恒性!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景国顶级战力的“反斩首”陷阱,若非对景国了如指掌,做不到如此精准。

陈错并不回头看,踩枯骨如落叶,悠闲地往前走。

他将通过这场席卷战场的大疫,踏上圆满无垢的绝巅。

于高政学儒,于宋淮学道,他身兼两家之长,也已经完全掌控了烛九阴和混沌的力量……本来如果一切顺利,明年的黄河之会,他该有一缕独属于自身的人道之光。

这场六合战争,催化了许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长成。

从前在隐相峰,他缺的就是这份“闲看风雨”的从容。

吱~呀。

枯骨在靴底碎落,陈错忽然心中一惊!

他扭头回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那颗已经产生裂痕的心脏,分明告知他——就在刚刚,已经有致死的危机,与他错身。

下一刻,眼中虚实变幻的死地风景,像一团琥珀已凝固,倏而又……碎如琉璃!

那坟土显现,墓碑见裂。

【青生玄死照业律】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外伐难破,这次却是从内部被轰开。

青厌的不朽尸躯,从坟土空间落回现世。他的双眸紧闭,身体僵硬,额头上正正贴着一张道篆——鬼纹森森,神纹堂皇,其中两个道字,神纹所环为“鬼”,鬼纹所绕为“神”。

此乃道门之宝,【鬼神篆】!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的蓬玄洞天炼成,曾长期为玉京山所掌,后来在姬符仁的时代,中央收归十二元府治权,“顺便”将此宝移镇天京城。

其以召神劾鬼之功,为道门镇邪至宝。在当年剿灭现世尸修的战争里,给青厌留下过深刻的教训。

今为剑指所推,钉于青厌天庭,将他推落现世。

再看那枯瘦却昂直的剑指,以及剑指之后,逐渐清晰的人形。

陈错终于明白,自己生死一线的恐怖感受,从何而来。

此时剑指推动【鬼神篆】者,大景帝国宗正寺卿姬玉珉。

其在姬玄贞之前,就潜入了“阴阳坟土”。而在青厌圈镇姬玄贞的关键时刻,用专门针对尸祖的【鬼神篆】,发起惊天一刺!

若非【青生玄死照业律】发动得太快,他这个大理国师,可能随手就被抹掉了……

“不要紧张。”

陈错恍惚看到自己又坐到了棋盘前,老师对他如是说。

那张脸实在是恍惚的,在风中轻轻地晃荡着,变成了景国东天师的模样。

哗哗哗!

【鬼神篆】疯狂飘荡在青厌额头,发出猎猎的响。

姬玄贞紧跟着杀出来,拳陷于一道黑白相间的漩涡,隐带中央龙吟,捣于青厌腹心。

青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东西,岂可一再……困囿于我!”口含尸气,将【鬼神篆】高高吹起。

他的死灰色尸眼,看着姬玉珉的淡黄色浊眼!

谨慎异常的姬玉珉,剑指未收,死死压着【鬼神篆】,身外一道又一道的玄光,不断加持着自身的防护法门。

只是这飘扬的道篆下,尸体的眼睛仍闭着。只是这尸体本应落回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却在历历而过的虚实风景中,往那棺材打开的“阴阳坟地”坠落!

青厌的声音响起来,在这死气浓郁的空间里叠叠回响:“姬伯庸已经与你重逢过,岂不知你的隐匿功夫!你猜猜——这是谁的尸体?”

姬玉珉淡黄色的浊眼颤动着,看到剑指之下的这张脸,逐渐发生变化。变得清灵、贵气……熟悉。

他认出来……那是曾经的蓬莱道子,姬子昭!

姬伯庸竟然一直留着子昭的尸体,还将其炼成了尸!竟敢如此亵渎大景皇室!

理国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似往这处战场,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要建立一个以理衡世的伟大帝国,自朕而下,不偏不倚!理国的先辈战士都可以站起来为国而战,姬子昭作为朕的亲弟弟,又有什么不可以?”

砰!

姬玉珉以【鬼神篆】镇着姬子昭的尸体,落回了那口棺材。

那已见裂隙的墓碑,骤然合拢。

墓碑上的刻字,已经变成——“中央帝国三太子姬子昭之墓”。

这一手李代桃僵,直接改写了战争形势。

青厌以其从混沌海深处移出的“阴阳坟土”,配合【青生玄死照业律】,将姬玉珉和【鬼神篆】,暂时地困在其中。

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上空,只剩下坠落的青厌自己,和杀拳追来的姬玄贞。

此刻才是两人放对,才是生死相逢。

他直接用苍白的手掌,抓住了姬玄贞的拳!任那黑白相间的漩涡,不断切割这尸手,任那黄龙之幻影,在冰冷的表皮上撕咬。

“姬玄贞——”

他咧嘴笑:“现在才要考验……你的勇气!”

他不再坠落,而是掌托姬玄贞,推着这位不可一世要破阵斩将的大景晋王,一路飞回了螭吻桥,飞于正在交战的大军上空。

恰在此时,天边“鬼宿”骤亮!

自“鬼宿”飞来的“积尸气”星团,汹涌而下,扑落大理义宁城,而大昌尸道于人间。

青厌已经压着姬玄贞打,此时更在万军之上,大张双臂,怀拥此世!

陈错已经竖起阵旗如林,接引尸气星云,进一步强化驭兽仙法操纵下的疫尸兽军。却忽而踉跄,拄着阵旗才未跌倒。

就在刚刚——师父的气机,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颗跃出鬼车的“方正”星。

他曾以为老师高政是世上最强的棋手,后来在东天师府看到那局推演到今天的天衍局,才知山外有山。

师父选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机,于蓬莱证道。

他亦要在这一天,于现世镌刻陈错的道痕。

可是此处战场厮杀方酣,点亮“鬼宿”的师父,却离奇地消失了!

不见其成,亦不见其败。其道途,其气机,完全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以师徒之间独有的秘法感应,所感却为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本能地抬头望天——

那张羽在积尸气星云里翱翔的幽黑色凤凰,如同黑曜宝石所雕刻,美丽而高贵,仍似山海境当年。

他窥探的当然不是这浴尸气而盛大的伽玄,而是伽玄所代表的,那位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祂……于这一步有所预计吗?还有怎样的布局?

“未见其成,便以败局视之。不能等天师了。”理国中军大帐里,姬伯庸遥望景国军容。

理国用以“破隙”的锐军,虽则一支支的消融在中央军阵里,没有掀起波澜。但轮番强化后的疫尸兽军,毕竟牢牢抵住了中央军势。

再加上青厌强压姬玄贞的骇人威势,场面上元央大理似乎未落下风。

姬伯庸的忧虑却并没有散去。

他的手按在行军虎符上,终是道:“动手吧,青厌。勿忘前约,今日为你……释枷!”

哗哗哗——

螭吻桥万军上空,正拥抱现世的青厌,身上忽然有虚幻的锁链显现,一闪即崩断!

本就气势煊赫的他,这一刻更是尸焰滔天。

滚滚粘稠的白焰,烧得空间扭曲,显现层层蜃影。那蜃影中闪现的,都是历史上凶名赫赫的尸修。偶有几滴流焰坠落,即能烧出大片的惨白灾地。

青厌仰天长笑:“何来天地广阔,方证我心自由!”

他一拳将身缠明黄大旗的姬玄贞轰落大地,使之在具备不朽性的螭吻大桥上,都嵌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却不趁势杀之,而是反手成抓——滚滚煞云被强势推开,半透明的尸气聚成大手,竟将云中振翅的幽黑凤凰……抓在手中。

又张口而吸,将那扑落人间的“积尸气”,尽数往腹中吞!

伽玄疯狂挣扎,却为国势所缚,为尸气所缠。

阴冷尸气如群蛇攀游,从伽玄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和藏于细羽的凤耳中钻入。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乃元央大理护国上师,我是山海道——”

它发出尖锐凤鸣,可一张嘴,尸气之蛇又疯狂涌入。

尸气于它本是大补之物,前提是这些尸气不曾被尸祖沾染过!

来自青厌的尸气,正在疯狂地同化伽玄,将其吞食。

伽玄几乎一落到青厌掌中,就在疯狂地缩小——那正是被食用的过程。

当今元央大理,是尸道最昌之国。

当下的景理战场,是尸气最重之地。

这“舆鬼”行天,“积尸气”倾流人间之时,正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尸道仪轨。

又有当世最强三尸聚首。

天时,地利,人和。

青厌要吞下这两尊走向巅峰的尸君,助力于停滞万古的自身,迈出那最后也最艰难的一步。

姬伯庸建立元央大理,并不只是要成一个黎、魏之国。

他也要有一尊超脱在背后,真正没有短板,可以放手争六合。原本以“理”为道路的宋淮,是最好的选择。

但东海波谲云诡,超脱不可测度。即便谋胜天下,也不能说终如预期。

宋淮那边既然暂不见成,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便释枷青厌,推动祖尸成就。

青厌成道,不仅为理国举一超脱。还可以一举打破凰唯真对峙姬符仁的平衡!

凰唯真当年归来即杀【无名者】,当下青厌跃升,联手对敌,未尝不可以诛景文。

这尊青帝尸身生灵而修证的祖尸,早就有了超脱的积累,只是当初“天下罪之”,被硬生生斩断,不得不逃往混沌海避难。

如今被俟良唤醒,为元央所请,于这现世战场再续旧途,亦是如宋淮登证一般,处于万古难逢的良机!

只是前一刻还并肩的战友,下一刻便互吞为资粮……三尸当合。

天目峰顶,崖边青石,司玉安悬茅草于腰,正襟而坐,遥望此景,只是一叹:“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夏襄虽死,言胜于今!”

之前范无术来天目峰拜访过,热情勾勒元央大理的宏图。

前几天在汴城,梁国公爵黄德彜也慷慨陈词:“六合一夕起,宗门不自安。值此天下大争之时,梁国伏于荒草,视于天下,未尝不可以蛇化为龙!”

剑阁和暮鼓书院若是全力支持梁国,的确也是不小的声量。

只是……

“霜容,封山吧。”司玉安平静地道:“我有一剑,呼之欲出,当坐养也。”

司空景霄战死神霄后,已成为剑阁下任阁主唯一人选的宁霜容,此刻正行于天地剑匣,闻言不语,只是秋水在眸。

于是“天门”合。

发生在景理战场的这场跃升,替代了消失的宋淮,成为这场关乎不朽的盛大戏剧的又一主角。

在抓食伽玄的同时,青厌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隔空探爪,精准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将她从禅房中提出。

那好不容易排上队的男人,还挂在她身上,像条白花花的肉虫,浑不知天地为何物……自也化于尸气中。

正猛吞尸气,大益自身的鱼琼枝,骇然睁开双眼,远远瞧着正在飞速靠近的青厌,一时尖声:“祖尸,抓错了!我是自家尸啊!”

青厌走在跃升的关口,倒有闲心回她:“错不了。振兴尸道,除你我之外,还能有谁?”

“陛下!圣上——”琼枝百般挣扎不得脱,泣涕如雨:“我对您,忠心耿耿!我对国家,不离不弃!”

“我可是……安国菩萨啊!”

鱼琼枝长期在理国做的事情,是帮理国人极乐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贤。这正符合“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国策,靠近烈山人皇“人人圣贤”的理想。

谁也不能说她没有贡献。

她甚至是今日理国民心安定的最大功臣!

她所创立的欢喜宗,为理国发展贡献了巨大力量。

这些都可以成为她免死的理由。

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面无表情:“便请你安国。”

“啊——”鱼琼枝在掌中尖声:“我布施于天下,怀慈于众生,赠尔大欢喜!今日天厌之,尔等岂不恨?”

她欲借欢喜宗,内乱理国,以求脱身之机。然而她的意志根本无法传达,她的声音甚至逃不出青厌的指掌。

青厌独举于万军之上,尸身竟有奇香,气息愈发高渺,左掌的伽玄只剩个拳头大,右掌的尸菩萨金身也迅速消融。

姬玄贞几番冲来,都被他驾驭尸气玄甲驱退。姬玉珉携【鬼神篆】,还在“阴阳坟土”里挣扎,虽鼓之欲出,仍然深陷。

应江鸿按剑,而姬伯庸遥峙。

“远古道修,参悟玄理。言则三尸九虫,人之大害。所谓三尸——奢欲、食欲、性欲,斩之长生。”

青厌死灰色的眼睛,渐绽琉璃光色:“伽玄华美,为其奢欲。我吞尸修而成道,是为食欲。鱼琼枝肉身布施,是为性欲。今合三尸,乃证不朽!”

可就在这几无所阻的关键时刻,他听得一声“啪”的轻响。

低头视掌,伽玄犹在,可右掌掌心所锢的尸菩萨,却炸成了一个泡影!

这段时间留在元央理国安抚人心的鱼琼枝,并非她的根本尸!

青厌循尸气而远眺,目光已落东海,恰看到那怀岛之上,青鳌礁旁,清平乐酒楼中,曾经齐国灵圣王与靖国公联手逐杀罗刹明月净的战场……於陵殊怜跃升过程里所视之旧日因果。

那遍地涂抹的彩色,忽然涌动起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其人面目逐渐明确,气质冰冷,寒眸藏媚——鱼琼枝!

罗刹明月净这具尸体的旧痕,最终还是被她寻到了……

什么时候?青厌心中生起疑问。

又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前番鱼琼枝代表理国,观礼南夏圣文皇帝庙的时候!

这贱人从来就没有真心侍奉元央。在那时候就已经为自己留好退路,暗中和南夏总督苏观瀛做了交易。

元央理国毕竟根基浅,谢归晚使楚而投楚,鱼琼枝观礼而约齐……真是大树未倒猢狲散,天高海阔鸟各飞。

青厌抬手欲捉,却骤睁尸眸,即于东海,见一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那尸气所化的遮天大手,在靠近东海的过程里,便如雪落火山,消融在半空。

怀岛上的鱼琼枝,飞身而起,在叶恨水所主导的封镇来临前,先已投出一枚令印:“我乃齐谍!为天子乱南域!”

飞于东海之上,她像一尾骤得自由的鱼。

以一种虔诚的姿态,飞落下来,跪伏在蔚蓝如镜的海面,跪在刚刚成道的海神菩萨前。

到了这里,她不用再逃。

在海神菩萨成道的这一刻,她已经安全。

挣扎在青厌掌中的感受,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恐惧。她不愿生死操之人手!

劫后余生吗?

不。是因为不够强大,又死了一回!

不要再如此了!

她泪流满面,又痴痴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

她五体投地,对着海神菩萨叩首:“大慈大悲的海神菩萨,奴愿胁侍神尊,求您!给奴一份机缘!”

於陵殊怜是禅也是神,兼二者而永证。理论上既有净土果位,又有神国尊席。

当然,要有鱼琼枝这么强大的胁侍并不容易。岂不见青穹神尊登证已久,神国之中,仍然算不得强盛。

真正的天骄,哪里都缺,更都不愿受制于人。

於陵殊怜垂下浩瀚的眼眸,看着伏地的鱼琼枝,了悟她的奢求——

她要做观世音!

那是姜望放手,而她翘首以盼的路!

她期望得到海神菩萨的支持,以尸菩萨为基础,得天道紫竹林托举,自此修行而前赴。或许是千年万年之后,才有机会尝试那一步。但这已是她辗转天下,看到的唯一一次可能。

“观世音之所以是观世音,是因其慈悲,非其耳目。”於陵殊怜漫声道:“你这样的人,就算能尽闻世音,又何益于天下?”

“您怜东国泪,我亦是东国人!”

鱼琼枝伏地而抬眼,美眸犹泪,满是不甘:“人活一世,一定要益天下吗?不益天下,就没资格活着?不益天下,就不配成道吗?”

离开东海,她必死无疑。不能得到於陵殊怜的庇护,她自问也没有未来。天下各方势力差不多都混遍了,已经没有地方给她再浑水摸鱼!

於陵殊怜已然得道,随手抚平死亡海域的波澜,使海啸不再起。祂亦眸如东海静:“你益不益天下,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要是为祸天下,白日碑下,就要铺你的骨头。天道紫竹林里,也没有你的位置。什么《黄金锁骨菩萨经》——”

“那不应该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鱼琼枝双手撑海而抬头,死死地看着海神菩萨。面上艳色已不见,那眼中的不甘和执拗,几乎把尸气都消融:“如果好人可以活得很好,我怎么会不好?如果做一个好人就可以成道,我会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四月份是写不完了。

三不朽+六合战争+荡魔战争叠在一起写,线索过于繁复,详则冗,略则玄,深则渊海无尽,浅则一团乱麻,着实难以处理,没法一笔带过。

好在只剩最后一个剧情了。

我在想,要不要闭关一段时间,把最后一个剧情写完,再一起放出来。

……

下周一见。

第2821章 定武

伯庸举旗之时,天下响应,声援者众。恍惚神陆同帜,尽为景之大敌,山河变色,在此一举。

等到中央元央真个开战,诸强各举大事,黎雍自顾不暇……魏宋阻道须弥山,倒是成了景人强援!

好歹楚军是真的来了。

可同样到来的还有齐军。

楚国左光殊举【赤撄】北上,齐国王夷吾率【食牛】东来,二者相会于长河南岸,螭吻桥以东……默契地对峙起来。

苏观瀛治南夏,改府为郡,在具体的行政架构上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倒是许多原来的名字还沿用。

齐军背后就是“虞沽郡”,“虞沽”挨着“长洛”,长河白龙至此而止。

之所以两军相逢,要用“默契”来描述。实在是这两支霸国强军,打得过于温吞。

变阵倒是极为复杂……军鼓密密如急曲,旗帜舞得花团锦簇,你进我退杀了半天,最后一个躺在地上的都没有。

考虑到要在虞沽郡作战,王夷吾特意征召了一位本土将领——

虞沽郡人士,老山铁骑出身,现为寒山铁骑上骑督的郁新田。

当然他还有一个身份……前武安侯旧部。当初前武安侯誓言踏破天目峰的时候,他是随行护卫。

王夷吾知兵也。用这血火淬炼过的老卒为前锋,果然勇不可当——每每看到大楚左光殊的旗帜,就调转马头,【食牛】大军无可阻者。

【赤撄】对这员勇将也颇为忌惮,任其来去冲锋,竟无一矢相加。

河伯战车驰于云海,驾两龙而游水色。顶盔掼甲如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左光殊,视那又一次拨马回头的齐军前锋而笑:“郁骑督真勇冠三军也!我看你该做那冠军侯!”

齐人得了景国的承诺,锁境东域,大飨盛宴,自然是没有在景理战场抛洒热血的决心。

楚人虽有保住理国这处苗圃的必要,但也并不想真的看到姬伯庸成为新的景国天子。能够挡住南夏这边的威胁,让理军安心决战,已算是尽了盟友的责任。

郁新田纵马未住,回身遥礼:“承左帅吉言!不过冠军之号,我可不敢当!”

驰马正掠过将台,台上与之错身的王夷吾,冷不丁说了句:“要不然武安吧。”

郁新田哈哈大笑:“武安马前卒也!”

左光殊遥与肃立齐军将台上的王夷吾对视,彼此面上带笑,眼中都没有笑意。

都知这短暂的暇趣只是泡影。

战争的残酷随时会到来。

真到了齐楚相争的时候……什么人的面子也不管用。

倒是站在王夷吾旁边的灵族童子,冲着左光殊挥了挥手:“左大帅,某曾有闻!公与武安侯曾约,翌日武安侯举兵东至,公挥师北渡,或将会于天京——”

他天真烂漫地笑:“今日齐楚相会,择日不如撞日,何不全了前约?”

这童子生得俊气,表情天真,声音纯澈。左手拿着一支糖葫芦,晶莹透亮,右手拿着一只放飞的纸鸢,如青雀游于天空……不像是来参战,倒像是来郊游的。

这样的一个孩子,无论嘴里说出什么,都像是玩笑。

要不怎么行军慢呢。实是骑驴找马,天下看迟。

王夷吾出征的时候,齐国还需要景国顶在前面,屹立不倒,承受八方风雨。等他慢悠悠带着军队来到战场……天妃已自星穹归来,齐国即将补完最后一块短板,情况又有不同了!

天妃若不成,齐国短时间内不再有补全底蕴的可能。那么这场战争要尽可能的久,最好六合征程无疾而终,为齐国计之于将来。

天妃若成,正在肃清东海、匡一东域的齐国,未尝不视西而意动。完全有余力共天下分景而食!

“你就是灵咨?”

曾经的小公爷,也变成了今天的左大帅。他看着对面将台上的灵秀童子,饶有兴致:“你就对东海那么有信心?”

“中央天子龙游西极,放手东域待回身!事实上这是最后的窗口,东海败则东国覆,虑之无用。”灵咨一脸的小大人模样,十分正式:“所以我们不虑其败,只虑其成。”

“小小年纪,倒是敢言!”左光殊赞道。

如何敢说东海败则东国覆呢?好像东海若是不成,东国这么多人的奋斗,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将在姬凤洲的回身时土崩瓦解——诚然他左光殊是这么看待的,不意想齐人也敢有此言。

“奉灵人的孩子早慧,但毕竟只是孩子。”王夷吾脸上带着军人式的笑,眼中实无波澜:“左帅如何看待这戏言?”

这高傲严肃的东国上将,倒是很会带孩子。

【赤撄】和【食牛】若是就此联军,沿长河西去,于螭吻桥半击景军……的确是有灿烂的前景。

若是直接渡河北进,杀进中央腹地,战果更是可期。

只是……应江鸿何等人物,会完全地信任齐国,留下如此缺口吗?

左光殊不动声色:“我与他,当年也是戏言!”

王夷吾自顾道:“不久前,景国传书,与南夏总督议。要在贵邑城重启仪天观,投放一队当世真人所组成的锐旅,直扑理国首都。事后奉理于齐,景人不取分毫——他们说中央此战,只为正本清源,诛逆贼伯庸,无意南域之事。”

这场借道伐理,路引可谓昂贵。一旦景国如期灭理,齐国立旗义宁城,楚齐之间就将迎来最直接的碰撞!

“你们倒是有个好身位。”左光殊悠悠道:“左右逢源,都是鱼得水。”

“这不幸的身位,自今以后,就不会有了。”王夷吾说。

自齐武帝起,齐国就不曾被小觑过。

今时能够“左右逢源”,说明齐国在更大的威胁之前,被置后考量了……于景于楚都是如此。

在现世乱战的当下,这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对眼高于顶的王夷吾来说,却不那么容易忍受。

立于战车的左光殊英姿飒飒,这张蔚然神秀的脸,似也是大楚华章的一部分。

他的凤眸是水蓝色,许多的讯息在其间荡漾着。

王夷吾的性格、想法、选择,对于灵咨、对于这支灵族军队的整体认知……他不断更新着战场情报,也终于感受到了爷爷所说的“重量”——无影无形,而切实在肩。

此刻将在外,齐国在等他做选择。楚国接下来的外战态势,或许就在他一念之间。

个人的生死或许可以搁置,国家的兴衰却不能不掂量!还有这么多……跟着他同赴生死的兄弟叔伯。

而这样的选择……他的爷爷,他的父亲,他的兄长,都面对过。

想到这里,左光殊的眼神渐渐明确。他伸手握住旁边赤如血染的战旗,正要说话,忽然心神俱震!

须弥山上的不朽战争……已经有了结果!

他还在这里领军对峙于齐,须弥山外的楚之【恶面】,已经回撤,恶虎爬山的无径之书山……也静了。

左光殊定在那里,莫名想到了凤阳山。

他曾无数次复盘那场战争,也无数次地想象——当兄长浴血奇袭凤阳山,完美达成战略目标,回首却发现楚军主力已经溃败……那时候的兄长,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就这么沉默着,掌中赤旗上的血色……仿佛洇进了眼睛里。

死去的是南域很多人痛恨的“暴君”,几乎将南境所有势力都敲打过一遍甚至好几遍的“戾天子”。

也是深刻改变了大楚帝国、“革百代之弊”的“烈宗”……是他的亲舅舅。

而东海的祥光是如此刺眼,那位路断过去的於陵殊怜,以齐武帝时期的“自我天人”之姿,登顶今日永恒。

齐军将台上的王夷吾,身如长枪见其锋。灵咨所牵的纸鸢,都飘飘乘风仿佛活过来。

“大丈夫生于乱世,岂不放胆!吾愿胜吾祖,钧义伯亦当胜其友——便如所约!”左光殊拄旗而放声:“你我就此分别,此后千帆北渡。先至天京者,当以功酬王!”

王夷吾深深地看着他,只道了声:“自当勉胜!”

令旗迅速变幻,楚军缓缓后撤。

左光殊当然不会渡河伐景。

不是能不能杀到天京城的问题,而是局势已经变了——

永恒禅师登证失败,楚国短时间内也养不出第二个冲击不朽的人。

所以元央理国必须失败,这样山海道主才会站在楚国身后!还如之前一般,是楚地的永恒。

凰唯真这样的不朽者,不会有一时的爱恨。祂的理想,祂的道途,才是亘古不变的根本。

关于山海道主的理想,楚国朝廷会如何让步,那些都是皇帝表哥要决断的事情。

他左光殊作为前线大将,要做的事情……是用手里的这支军队,为楚国争取最大的利益,是要让皇帝还有机会做决断!

景国的仪天观,是不可能再筑于贵邑了。

但【赤撄】一走,义宁于南夏也不设防。在应江鸿和姬伯庸这种层次的对决中,袒露的腹心,将是姬伯庸无法回避的弱点。甚至到了必要的时候,楚军也不是不能回师入理。

轰隆隆,楚之战车如潮退。

南夏边境外的洪涌,就此分流。

可下一刻,雷霆惊响——

齐军将台上,王夷吾已经提起长槊,指着楚军的方向。

短暂的后撤是为蓄势,他身后驻马之灵族将士,已结成狂暴的姿态,如雷暴如山洪,向楚军倾泻而来!

真正的厮杀开始了,这是【食牛】亮出旗号以来,第一次真正毫不保留的冲锋。灵族天生的体质优势,结合齐国作为天下霸国的军事底蕴,构成此刻掩盖了长河潮声的狂流。

左光殊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令旗一挥,撤退中的楚军便即变阵。战车一横,即是铜墙铁壁。

但他的脸上,还是表现出惊怒,戟指于已纵马而来的王夷吾:“钧义伯这是何意?先言会天京者,缘何先负其言!”

两军交伐,争一个师出有名。

王夷吾不欲逞口舌之快,但也不得不做出回应:“小儿辈戏言也!待君伏于此槊,灵咨再同你好生解释!”

他一直以来在人们的印象中,都是顶尖的战术大师,而非陈泽青一般的战略名家。

但他捕捉战机的嗅觉,自是当世顶尖。

左光殊轻言北渡,必不成行。

只消站在楚人的角度想一想,便知楚人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齐国为了不朽的底蕴,付出了多少?楚国当下对此的渴求,只会更加强烈。

在永恒禅师失败后,山海道主成为唯一的选择。左光殊甚至有可能亲自领兵“支援”义宁城,把理旗换成楚旗——

齐国并不在乎义宁城,不在乎姬伯庸。

元央理国完全可以如其所愿的失败。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无论是楚国还是景国,都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这是他要把【赤撄】军留在这处战场的理由。

……

……

所谓“超脱坟场”的东海,在青厌眼中,不过一个澡盆。

第一个在东域建立起伟大帝国的姞燕秋,正是青帝的后人。

东域的山川湖泊,东海的岛屿连环……在这里生活奋斗的人,算起来都是他的晚辈。

尸凰乃最强的尸道造物,尸菩萨是最强的尸道禅修,而祭献自身将他唤醒的俟良,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海族尸修。

贯通古今,将尸字定一。尸道源于他而终于他,这个圆满的循环,让他走向前所未有的强大。更胜于前,更近永恒。

可尸菩萨却脱身——

在最关键的时刻。在她被确立为三尸之性尸,成为超脱之鼎不可或缺的一足时!

“给我……”

青厌不敢,但又实在不甘!他向东海奔流的力量,已经消散在蔚蓝的波涛。但他遥伸向东海的手,还舍不得放下。

在青帝的尸体上觉醒,开尸道而应天理,生以不朽为途。所谓“超脱”,是他在上个时代就应当成就的伟业。

与他近似的苍天神主,可是开创了神话时代,悬照一片广阔历史……他却功败垂成,只能躲在混沌海里,利用【青生玄死照业律】与混沌的交汇,逃避被分食的命运。

如今借元央之邀,凭山海之势,光照旧途,昂然永证。却再一次止步这毫厘之外,他怎能甘心?

须知永恒的机会,不会一有再有。通常错过一次,就是永恒错过。

“尊菩萨!”

青厌谦卑作声:“东国是我苗裔,东海是我故居!得您永证遮护,我亦于心长安,万般感念!我拜尊菩萨,如义宁敬临淄,仰慕德行,愿为永好。我这尸奴,窜离神陆,妄登禅林,言行无状,扰了您的清静——我这就将她拿回,您勿见怪!”

齐人自称承于旸统,以辈分论,他是於陵殊怜应当挂起来供奉的先祖。今日伏低做小,愿附骥尾,这份谦卑,应被思量!

理国中军大帐里,面无表情的姬伯庸,放下手中的行军虎符,却是探手自皇宫里取来一封国书,丢到了面前的长案上……抬起一根食指,轻轻地敲了敲此书,笃笃脆声,便如叩门。

“元央天子请会东天子!”

他叩的是齐国的国门,敲的是紫极殿的编钟,是以元央天子之尊,请求与大齐皇帝直接对话。

从来两帝不轻会,一次会晤往往要有漫长的前期交涉。

他这么直接地敲门,毫无疑问是失礼的行为。也是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给了齐帝狠宰一刀的机会。

但事急从权。

他知道,海神菩萨未必在意鱼琼枝的生死,放不放她、给不给青厌吃这一口,只取决于齐国的利益。

所以他不跟海神菩萨谈,直接跟姜无华谈。

诚然苏观瀛和鱼琼枝在圣文皇帝庙的交易,已经说明齐人的态度,没有齐国的支持,尸菩萨断不能逃到东海——都说景国天下驾刀,恶凌诸国,一有机会,谁家又不是到处放火。

但他相信,没有谈不拢的条件。只要姜无华愿意开口,他一定可以给出让齐国满意的价码……只求这超脱门外,抬一抬手。

但是……

没有回应。

已证超脱的海神菩萨,没有回应超脱门外的青厌。

当世霸齐的天子,没有回应一个正在向霸国发起挑战的君王!

盖在长案上的那封国书,始终没有动静。

姬伯庸停下了叩书的食指,沉默看着这封国书的封面,仿佛跨越遥远空间,看到高阔的紫极殿中,那位怀袖不语的紫衣天子……旒珠如帘,掩盖了这位皇帝的表情。

宫门深锁,遂不闻这位君王的声音!

东海之上,尸菩萨泣拜于天道紫竹林。

她说的话没有什么道理,但毕竟不是谎言。

她并不享受恶行。杀人是为了夺宝,背叛是为了夺路,哪怕肉身布施于天下,也不曾真个沉沦欲海。

归根结底,这一路的算计与恶毒,都是她往前走的手段。

如果做好人就能成道,她现在应该是中山国第一大善人,淮城崔判官。而不是恶名昭著的仵官王,臭名远扬的尸菩萨。

於陵殊怜垂视于她,浩瀚的眼眸里,并没有多余的情感。

尸菩萨的哀切执拗,青厌的谦敬求道,和这东海的波澜没什么两样。

祂说:“举世浊,不可清。天下恶,善为魔。为祸人间能得道,则孽海成长河,世道之不昌!”

“我今得证不朽——愿许一个做好人就可以成道的世道。”

在鱼琼枝眼中骤然绽开的希冀里,祂的声音淡然:“但是你,不配迎接它。”

悬天之镜、照海之镜的海神菩萨,在这东海之上,发出了新的宏愿。

其登证东海,已发大愿——“惟愿海波平”。

而当下这份愿力,更是“弘誓深如海”。

摇曳在天海间的那片天道紫竹林,于此刻发出朦朦清光。上承紫微之紫,下接禅法之金。

一幕幕急剧变幻的光影,描述着关于此愿的故事。

有鲲鹏天态游其间,能见历代林中坐禅者。

不独洗月庵。

枯荣院里,代代高僧绘极乐。

青石宫中,慧觉者投来觉知一切的眼神……

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幕幕如昨。

那以仙师之剑护身,以仙帝之躯永恒的姜望,缠白而披紫——自割其目,自削其耳,以“观世音”之声闻,还于阿弥陀佛!

此后见闻重修,每一次目见声闻,都归于自由意志。

於陵殊怜在今日探手,祂的手探进东海,也探进天海,探向过去——如同水中掬明月,掬出那一对晶莹的耳朵,那一双流血的眼睛!

然后将这观世音的耳目,投进天道紫竹林。恰如日月落其间,又有星光倾如雨。

海神菩萨立东海。

而紫竹林中,有宏声曰——

“我行菩萨道时,若有众生受诸苦恼恐怖,无依无靠,若能念我、称我名号,我必救度,若不尔者,终不成佛!”

这一刻,竹生无限高,竹影无穷紫。

这片天道紫竹林,生长在东海,也生长在天海,亦在每一个有生之灵的心中!

遂成……【海上观世音净土】。

行善积德,入此门来。

姜望放弃的观世音果位,鱼琼枝终不可及。而阿弥陀佛将其空置,海神菩萨今日奉举。

并不是奉举哪一个具体的人,成就观世音。

而是以天道紫竹林为核心,奉举这一座【海上观世音净土】。

等一个真正的大德之士,在救度众生后,入主其中。其必历劫万千,完成十二大愿,“寻声救苦”,而后成道。

若要简单理解,亦不妨视同鱼琼枝所言——“做好人就可以成道”。

此如义神!

是导人向善之功业。

鱼琼枝痴痴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它变得很近,可也更遥远。它是一条切实可行的不朽路,可这条路于她是穷途!

“尊菩萨!”她泣声:“您既怀慈天下,为何独独否我?这观音净土,自今而后众生都行得,独我不能行?”

於陵殊怜抬手奉举,真正将这片净土,送入天海,送进众生之心:“不是我否定你,也不是这片净土否定你。否定你的,是你过去的恶行。你是众生所受之苦恼恐怖,是众生无依无靠的根源恶意,你所行即苦厄,何来救苦观世音。”

鱼琼枝犹自不甘,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肯放弃的人:“奴亦参禅,通读佛经!经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亦苦海回身,大彻大悟!您神通广大,功德无上,为什么不肯给一个机会?”

於陵殊怜终于地深深看着她:“你何曾放下?”

她的确可以做好事,做世上最好的好人。

但在任何时候,只要善行不再益于修行,她又会重新挥舞那把屠刀!所谓敬畏,不曾有过。心中之恶,从未放下。

佛家的“放下屠刀”,是自此以后,永无妨碍之心。

无论在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心中都无屠刀。“恶念永绝”,才是佛的境界。

鱼琼枝张了张嘴,终究无声。她依然伏地,依然在天道紫竹林前,只是永不能近。而身上的冰冷皮肉,渐渐有石色。

尸菩萨坠入天海,成了石菩萨。

完成了【海上观世音净土】的海神菩萨,只对着临淄的方向,轻轻颔首,以敬天子:“奢、食、性三尸合道,是巨大的因果。我虽永证,不愿轻涉……今不杀,置也。”

鱼琼枝跳到东海的这一步棋,是南夏总督苏观瀛所落。苏观瀛代表的是齐国朝廷的意志,於陵殊怜在这里收尾,也要给皇帝一个结果。

海神菩萨护道观世音菩萨,就如原天神护道义神。不同的地方在于,原天神的责任是“他求”,海神菩萨的责任是“自取”。

是摘阿弥陀佛所怀之因,取姜望所斩之果,舍下自己培育多年的天道紫竹林,为众生种一片功德林,也为东国留一份福泽。

从始至终,祂并不理会青厌。

可青厌的道路,却因此永失了。

门里门外这一线,是他永隔的天堑。

他宁愿海神菩萨直接捏死鱼琼枝,这样他还有机会另养一“性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卡住道途,如鲠在喉!

他的尸身仍放奇香,他的气息仍然强大,可他竟然闻到一缕朽意——他知自己终将腐朽。

“伯庸!”他喊道。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手覆国书终不语。

帐中待命的范无术,投来担忧的眼神,那眼神不止担忧——

宋淮失音讯,青厌道未求。您也像那位强忍丧父之痛的楚国皇帝一样,只能依靠凰唯真吗?

元央大理,本就全面靠拢凰唯真的意志。但是否只剩凰唯真的意志!

姬伯庸抬起眼睛。

跨长河北来的风,掀起了帐帘,仿佛那无所不在的一角风流!

在范无术的注视下,理国的皇帝忽而笑了。笑得有几分释然。

掀开的帐帘,带来的不止是风。

还有随之而来,一道明朗的谒声——

“今天下大乱,列国交伐,百姓离苦。有元央大理,追思人皇,逐日山海,以法治国……古今圣德,昭于烈山。天下之治,莫不于此!”

“法家胥无明,率天净国法家弟子,特来襄助大业!”

法家言出即律,随之改写的,是正在激烈交锋的景理战场!

蜚疫尸兽军在刚开始显露巅峰姿态的时候,的确给景军造成巨大的杀伤。但反应过来的景军,很快就稳住了阵型。

姬玄贞孤入万军斩敌首的时候,景军也开始反攻。等到青厌跃升受阻,那柄中央军势所形的“大剪刀”,已经剪到了螭吻桥南!

尸军并不知死,所以一路堆下的都是腐肉。随军的道士施展秘法,景军沿桥种下食腐食灾的朱红道花“吞厄罗”,随着战线往前推动,将今日的螭吻桥妆点得鲜艳。

从天净国赶来的法家弟子,施展种种“律令”,第一时间稳住了战线,将吞厄罗花的朱红花海,推回数里——但他们的意义不止于此。

这是天净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干涉现世斗争,仙宫时代不曾有过,宗门时期也不曾有过,道历新启以后,法家更从未真正表态支持哪个国家。

法只是法。天下学法,法用于天下。

而今天,姬伯庸在这场举世瞩目的战争里宣称——

元央大理的“理”,是烈山人皇理想国的“理”!

在那高渺不可测的天穹极处。

代表凰唯真的那一角风流之侧,是代表“法”的高冠博带!

“青厌!”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已经提剑走出来:“未举永恒,你就不知如何战斗了吗?尸修存世,亦言‘天不许’,朕岂听之!打赢这一战,朕陪你继续走!”

云巅之上,百万景军兵煞汇聚之处,应江鸿淡漠地俯视战场,只是随口的几个指令,便不断地改写战场。理国苦心编织的尸军攻势、疫煞攻势,乃至现在的法家攻势,全都被他对症化解。

见得姬伯庸终于出帐,他也只是随手解下大印,递给了旁边的冼南魁——“不求速胜则必胜,将军自为之。”

而后,将希夷拔出鞘来,就此跃下云巅。

那汹汹如海的兵煞,被他猎猎的身姿牵动,如随他天倾!

人来天低也。

同样是在此刻,屡次被击退,甚至被生生“种”进了螭吻桥的姬玄贞,终于再一次扯断身上的尸气锁,又一次翻身出石镇。遍身是血,但面无表情地杀向青厌。为国也,此身不死,此战不歇。

而更有惊虹一道——

姬玉珉已经杀破了失去青厌支持的【青生玄死照业律】,杀出“阴阳坟土”,指夹【鬼神篆】,复向此边来!

青厌一把将掌心的小小黑凤丢进嘴里,嘎嘣两口就咽下。

“嘿!”他的七窍同时起黑烟!将双拳一握,黑烟之后焚白火:“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

……

奉举兵家的陌国,已经从历史中抹去。

《史刀凿海》里只有一笔“秦景战于陌,空其国”。

曾经让庄国许多将领望之兴叹的定武城,现在只剩一座深不见底的天坑。其显于幽深,而泛起白雾,有如一颗正在黑白之间变幻的棋子。不知谁人,以此落棋盘!

天坑的两边,北边是披着红白青三色龙袍的姬凤洲,南边是一身玄色龙袍的嬴昭。

乾坤游龙旗和玄天旗迎风招展,终于……王见王!

在那如天幕展开的旗帜下,威严肃重的嬴昭,平静地看着对岸:“犬子顽劣,一向眼高于顶,小视天下英雄。有劳中央天子亲自敲打,叫他受益匪浅——朕不知如何致谢。”

都说楚烈宗是熊义祯之后,楚国功勋最著的君王。那场确立国运的河谷大战,却是他嬴昭作为最后的胜利者。

扶起黎国的是他,建立虞渊长城、永镇修罗的是他,履极以来掌托国势、将秦国一步步推到如此高处的是他,引军而来,亲决姬凤洲的也是他。

他付天下于太子,不代表他没有六合的信心。他只是尊重太子的力量,让国家可以无所顾忌地疾驰——他与姬凤洲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力量。

若他是姬凤洲,他不会自剜其疮,他会让一真道消耗在六合的战场。

“普天之下,莫不王土!嬴武勇烈,朕亦视为子侄,何辞辛苦?秦皇若是累了,亦不妨暂歇。”姬凤洲波澜不惊,身后的景国大旗鼓风高扬,旗上游龙仿佛已经活过来,正窜游云海。

“长辈教训晚辈,理所应当。”秦天子往东边看了一眼:“你的伯祖正要教训你,你怎么避而不见,跑到了这里——莫非也是小杖受,大杖走?”

现世乱局,风云激荡,一切都变化得太快。在极短的时间里,许多足以改变现世进程的大事,发生又落幕——

熊稷死,宋淮失,於陵殊怜登证,更举【海上观世音净土】,青厌止步!

而关于魔界的永恒变革,还在推进中。

当下随着法家入场,南域的局势已经不同。

元央大理自此以后才真是有了角逐六合的资格!

得到显学的支持,不仅高层战力进一步跃升,元央仓促举旗所欠缺的中低层力量,也立即得到补足。

更重要的是,在宋淮迷途,青厌道缺后,姬伯庸仍为理国找来了新的不朽底蕴。

当然这也意味着……

道门三脉永远不可能再支持他。

可姬伯庸真的还需要吗?

悬照万古,久不履世的道门三尊,和新近永证的法家超脱,究竟谁更有益于六合大业?

姬凤洲微微地笑:“小杖受,顺其心意,是为敬也。大杖走,不使有憾,亦为敬也。”

他看着对面的老对手:“敬非软弱,孝非愚也!今你我履为至尊,举则无上,视之六合,犹然看人颜色。为君之贵,何至于此。朕亦憾,亦为嬴兄憾之!”

“景皇这话,朕倒是听不懂了。”旒珠之下,嬴昭眼神莫测:“未闻中央孝治天下,元央皇帝还在等你见礼——君应有憾,为朕憾则不必。”

姬凤洲没有犯错,可眼下六合战场上的局面,却大不利于景国。

他亲压强秦,可秦国并非可以轻易啃下的骨头。

而他暂且放手的那边……

於陵殊怜已经登证的齐国,得到法家支持的元央理国,哪个不是心腹大患?

嬴昭自视有巨大的心理优势,故而不去理解景帝的弦音。

姬凤洲见此,索性直接道:“天下大乱,宵小猖獗。嬴兄不如暂退一时,待朕扫清庭院,拔尽荆棘,再于新安,诚待西客!”

嬴昭静视于他:“朕岂言退?此西境也!”

当下大秦并无腹背之敌,中央却与天下相争!这场大战,更重于河谷,秦国是绝不可能退缩的。

“好!”姬凤洲说着,伸手一横,探入虚空,而竟慢慢取出了一卷……玄黄色长轴!

他直视嬴昭:“朕欲与嬴兄为君子之争,胜则全嬴兄宗室,败则拱手奉于六合!君以为……如何?!”

嬴昭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姬凤洲的设计。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笑:“不如何!”

“秦皇短视,叫朕叹惋!”姬凤洲似乎早就预知了嬴昭的态度,只将手中玄黄色长轴高举:“朕与天下约——”

“惟天为大,四时所以咸宁。惟人永昌,三才遂有嘉图。”

“天下非战不一,山河未血异色。你我志在天下之君,肩负黎庶之主,履则至尊,何尝不悯,虽举刀兵,恨伤神陆!”

“古往今来,超脱世外。六合一匡,是为人统。”

“朕敬永恒,亦怀天下。道主有超脱共约,免以末劫降世,不使神州陆沉。朕等何不效之,即以超脱共约,约六合于超脱下——举凡超脱之力,不可用于六合,违者天下击之!”

“如此各举其国,共照神陆。为现世长安,人族永昌!则朕败也敬天下英雄,天下翘首是六合明主!”

他手中拿着的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他要把超脱层次的力量,扫出六合战场!

为什么放手东齐,使得齐国兵迫蓬莱岛,忽略了於陵殊怜登证的可能?为什么青厌跃举永恒,应江鸿却不慌不忙?

因为从一开始,姬凤洲就打算把超脱存在,隔绝于六合战争外!

中央帝国有姬凤洲举国势超脱,有李一驭一真遗蜕超脱,有三位道尊超脱,还有那位大景文帝。

这份盟约限制最大的,是中央帝国自己!

可也正是如此,才昭显了姬凤洲无敌于天下的信心。

对嬴昭而言,这份盟约也是有大好处的。

即便秦太祖不曾干涉国家,即便秦太祖是个善于“成全”的永恒者……剥离超脱者的影响,于他也是有利无害。

身为帝王,岂甘谁下!

但嬴昭还是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

当下他正在和姬凤洲王者对决。在六合道途禁绝超脱,可能对他有好处,但对姬凤洲的好处一定更多,因为姬凤洲是首倡者。即便囿于信息不足,当下还看不到姬凤洲如此选择的原因。但选择却是明确的……凡是对手支持的,就要坚决地反对!

然而姬凤洲何其果断,直接举约,请天下表决。

更准确地说,是请能够影响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帝王、能够切实改变现世格局的君王,参与此议!

只有加盖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才能真正完成这场六合战争里的“超脱约书”。

如果是一开始就拿出这份约书,其势必不能成。

但在天下乱战至此的当下……

“景皇担责天下,朕亦嘉之!”

冰原之上,唐宪岐抬枪指向对面的洪君琰:“一枪沉陆,太伤天和,虽冻肉硬土,朕亦不忍!”

荆黎已经开战。

完全释放杀力的军庭帝国,展现了天下无匹的锋芒,就像唐宪歧手中的点朱枪,一往无前,无阵不破,一头扎进了冻土!

黎国一开始就采取守势,打算用广阔的冰原雪地,拉长荆国的补给线,消耗荆国的国势。

洪君琰甚至喊出了“决战极霜城”的口号,要把荆国这头猛兽,拖死在雪原。

可军庭帝国的兵锋实在太利,他们推进得太快,以至于洪君琰不得不亲自出手阻敌,以为后方争取夯实阵地的时间。

遂有此刻,两帝之会。

洪君琰的雪龙袍,如风雪咆哮在天地之间。

唐宪歧的七彩缀星衮龙袍,辉煌迷离,如同雪地蜃景。

他当然知道,剥离超脱者的影响后,才是这场六合战争里,真正无所顾忌、真正残酷的时刻。

可荆国岂惧战争!

姬凤洲提出的这份约书,简直是为荆国量身定做。

他毫无疑问地支持,甚至可以远远给嬴昭一枪,逼秦皇支持!

洪君琰更是放声长啸:“履极至尊者,当履至责!景皇之言,何安朕心!”

举国都抬不出超脱之力,他如何不约?

姬凤洲早说这话,他都愿意为之代笔!

唐宪歧一枪便搠来:“有你开口的余地!”

楚国才失永恒,更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皇极殿里,熊咨度幽幽叹声:“国师啊……即便是一块带毒的糖,朕也只能咽了。”

世自在王佛庙里的梵师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而天子洪声:“楚如此约!”

临淄紫极殿中,大齐天子怀袖而抬眼。

於陵殊怜淡笑:“皇帝自决耳。超脱之战,我无所惧。”

大齐天子礼道:“尊菩萨视齐千载,劳心百代,也该歇歇。且于雅座闲饮,待朕炊烟!”

他又抬声,声扬神陆:“便与景皇约!”

至高王庭里,当代牧皇正在翻阅一封羊皮古卷,闻言只是笑了笑:“为君者顾虑万民,总归是不会错。景皇此言,大牧证之!”

最为激烈的景理战场,姬伯庸终于同应江鸿接锋。

两剑相错,分阴阳,开天地!

骤闻得来自西境的约声,姬伯庸一声长叹:“姬符仁啊,朕今日才见了六合之姿!也有人用你如拂尘,弃你如敝履。”

随即又大笑:“当年坐朝,不见英雄,今与英雄争,快哉!元央大理,当如此约,即以超脱之下,永证六合!”

对元央理国来说,宋淮,青厌,法家,其所代表的是三种不同层次的制约。所以姬伯庸的选择是自前而后,亦是为了六合不得不取。

姬凤洲这份约书,在事实上是帮助了他!

至此,天下举则超脱之国,都应景约。

秦虽拒之,不能当也。

于是长河遽静,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出,在那卷玄黄色的长轴上,盖下了六合征程的玺印!

此即……“定武之盟”。

既是定武城原址上签订的盟约,也是这场六合战争里,“限定武力”的盟约!

感谢书友“书友20200922233929972”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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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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