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这意味着什么!郑翊的惊恐!

东北战局堪堪落下之际,一艘从美国而来的客轮停靠在了上海,一支低调的代表团,在时隔数月后,重新回到了国内。

码头上,郑翊替曾墨怡拿着行李,明明是丫鬟的行为,可在她身上却没有丫鬟的小心谨慎,尽管她略带着浅浅的几分恭敬。

两人在下了客轮后便跟代表团分开了——因为上海站的徐天特意奉张安平的命令来接她们。

跟随着徐天走了一条被警卫看守起来的通道,从码头出来后,曾墨怡回望了一眼人来人往的码头,突然对郑翊说:

“我们算是回到朝思暮想的祖国了,可有的人,他们却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人啊……”

郑翊闻言深有同感道:

“总有人觉得国外美,可他们又哪里知道在异国他乡,我们华人会那般艰难啊!”

曾墨怡点头说:“人离乡贱。”

可她想的却是自己的丈夫——丈夫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孤身一人跑去了美国,又悄无声息的创下了那般庞大的家业,普通人人离乡贱,可是丈夫在手握大量资产的情况下,在金钱至上的美国,又怎么可能人离乡贱?

但他却毅然决然的回到了祖国,甚至毫不犹豫的加入了彼时风雨飘摇中的组织……

此时徐天已经引着两人到了车前,见两人还在交谈,他便道:“夫人,郑秘书——我们先上车,这段时间的上海,有些……乱。”

乱?

曾墨怡和郑翊错愕的看着徐天,上海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能让保密局上海站的站长评论一个“乱”字?

两人上车后,曾墨怡奇怪的问充当司机的徐天:“上海是我们的金融中心,怎么会乱起来?”

徐天简单的道:“是限价的事。”

“夫人您要是想了解个中内情的话,回头我把报纸送过来。”

曾墨怡若有所思,郑翊脸上却浮现了一抹古怪之色。

她们俩虽然这段时间一直在美国,但从一些渠道中是能了解到中国发生的事——限价这件事,现在被民间硬生生的称作了打虎。

而限价其实是跟金圆券改革相互绑定的——8月19日,国民政府开始发行金圆券。

而发行金圆券的原因只有一个:

法币崩了。

抗战期间,法币大幅度贬值,37年100法币能卖两头牛,抗战胜利之际,100法币只能买两个鸡蛋——对应的是法币的发行量从14亿涨到了5569亿。

八年时间,再加上还是刻骨铭心的抗日战争,面对这样的贬值,国人其实还是能接受的。

可是,从抗战胜利到现在,区区三年时间,法币的发行量却从5569变成了604万亿——三年前100法币好歹能买两颗鸡蛋,但三年后的100法币,连一粒米都买不到了!

法币彻底崩了!

于是,国民政府开始发行金圆券,期待用货币改革的方式虚名。

而发行金圆券,是强制性的——人们需要在三个月内将所有法币兑换,除此之外,还需要在9月30日前,将手上所有的白银、黄金和外币全部兑换成金圆券!

而为了保证金圆券的购买力,国民政府将物价钉死在了8月19日——也就是说,往后的物价,就只能是8月19日这一天时候的价格。

这就是限价的背景。

但是,如果按照8月19日的价格,在物资短缺、通货膨胀失控的现在,这个价格只会亏死。

面对这种情况,商人们只能闭店,只能让市场空着,因为卖一件亏一件。

市场空了,黑市就活跃起来了——黑市的价格不可能受限价的影响。

这种情况一旦持续下去,限价的命令就成了废纸。

于是,处长在来到上海以后,就开始了暴力解决——抓商人、抄仓库、杀典型,用武力手段逼迫商人们按照限价来出货。

这里就要明确一点,处长的目的不是为了反腐。

可是,为了限价的执行,他就必须用铁腕手段来解决问题。

面对处长的铁腕手段,小商人们为了脑袋不搬家,就只能亏本开店卖货。

问题是小商人们手上的货对整个市场而言是杯水车薪——想要让市场有货,就必须逼迫中型商人、大商人像小商人一样服软、认命。

于是,处长就不得不开始往更高一级推行他的铁腕。

然后……有趣的事发生了。

中型商人背后站着的是在处长眼中微不足道的小官员,但大商人的背后,站着的则是处长都需要稍稍谨慎一些的官僚集团,而更大的巨鳄身后,站着的是……

他家亲戚!

但为了限价,为了给国民政府续命,自恃有侍从长坚决支持的处长,决意:

谁囤积就查谁、不管大小!

如此,才能将违背经济规律的限价执行下去。

所以就有了现在的结果:

明明是为了限价,可就因为不断的抓人、并一次次通过报纸强调绝不姑息,愣是让民间将此次行为称之为:

打虎!

曾墨怡之所以若有思索、郑翊之所以面露古怪,恰恰是因为“打虎”这两个字,曾经在去年掀起过风浪。

可惜,最终让张安平作为参与者之一,从此以后目中再也见不得“虎”这个字。

难怪徐天只是简单的说是限价的事,其他的绝口不提。

曾墨怡和郑翊也不能纠结这个话题,见状曾墨怡转移话题道:

“徐站长,战事最近如何了?我们上船前,东北战事又起,不知道现在……”

徐天明显顿了顿,随后尽量平静道:

“战局发展的不太理想,具体情况不太好说。”

这番回答让曾墨怡和郑翊不由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诧。

限价的事,徐天不好多说,可好歹说了句回头把报纸送过来。

可问及战事,他连报纸都没提——明显是因为报纸上的消息,肯定是鬼话连篇!

因此二人才有了惊诧之色。

惟一不同的是,曾墨怡是装出来的,郑翊则是真正的惊诧。

二人都是在国民政府任职,对国民政府舆论管控的手段非常清楚,哪怕是战事僵持,也能从报纸上看到个大概。

唯有在战局一泻千里的情况下,国民政府才会全面介入,彻底封锁各种大败的消息——也只有这种情况,徐天才会说一句战局发展的不太理想、具体情况不太好说。

否则,徐天肯定会让她们通过报纸来了解。

可是,战局恶化到了什么程度呢?

两人被徐天送到了预定的饭店后,曾墨怡和郑翊便通过报纸来了解上海限价的事。

这一看,颇有一种时光回溯的错觉。

完全就是去年张安平配合处长反腐的节奏——初时雷响雨大、中时阻力纷至、末时无雷无雨。

“又……失败了。”

通过报纸看完了限价的前后报道后,曾墨怡微微叹息:“每次都是这样。”

尽管报纸上还看不到限价失败的论调,但从新闻的报道中就能看出大概来。

就以扬子公司为例,10月中旬前的报道中,都是盛赞处长打虎决心的,时不时的要将扬子公司拎出来鞭尸,以此来夸赞处长的决心。

可从中旬开始,新闻上竟然没有了“扬子”这两个字!

扬子公司案,就这么“蒸发”了,而后面的新闻,也不再报道打击囤积、彻查贪污之事了。

这样的舆论转向,意味着什么曾墨怡实在太清楚了——完全就是去年旧事的复刻。

相比于曾墨怡的叹息,郑翊则对此事就显得极其淡定,像是压根不上心似的。

她反而在报纸中搜索着有关战事的新闻。

但跟曾墨怡一样,越看,她的眉头就皱的越紧。

她从徐天的话中猜到了东北战局严峻乃至糜烂,可近期的报纸上,东北之事消弭的无影无踪,就连之前仅有的中央社通稿也没了。

东北,难道全境失守了?

那可是几十万大军,还有精锐的美械军,怎么可能全境失守?

想到这,郑翊突然将报纸搁下:

“夫人,我出去一趟。”

“有事?”

郑翊没有隐瞒:“我去找点有用的信息——报纸上看不出什么来。”

“带几个人吧,徐站长不是说上海现在有些乱吗?”

“带着他们不方便——我会注意安全的。”

“嗯,那你小心些。”

听到郑翊离开的关门声后,曾墨怡脸上的伪装出来的凝重散去,目光中只有浓浓的好奇和期待。

张安平离开美国前就悄悄的跟她说过,这段时间东北战局极有可能会一锤定音,对此曾墨怡一直是极其期待的,但她又不能表现的刻意关心,随意跟代表团一道回来的时候,主要还是听各种有关战事的八卦——真相被无数的八卦所掩盖,她的目光根本看不透这重重的迷雾。

现在郑翊说是去找点有用的信息,十有七八是通过上海站来了解战事进程——她很期待郑翊待会儿会带来的消息。

但曾墨怡想错了,郑翊压根就没有去找上海站索要战事有关的消息。

她直接穿街过巷,专门去寻找大学生群体。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地下党在学生群体中异常的活跃。之前保密局有人甚至提出过激进的章程:

对学生群体中妖言惑众的地下党要严加惩治,即便是学生,只要有证据证明对方涉共,亦要严肃处理甚至直接枪决以效敬尤。

面对这份提案,当时的张安平思索了许久,最终否决——此事还上过局务会议,最终保密局选择党通局在这方面进行相关的合作,选择争取、竞争,而不是蛮横的物理消灭。

当时就有人指出,这般做很容易让地下党在学生群体中做大,可张安平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方针——没有实锤的证据,禁止对学生群体进行刑讯、抓捕。

郑翊知道张安平是为了保密局的名声,学生群体性质太特殊了,而且很容易引起舆论的注视,可这样的方针下,地下党在学生群体中做大是不可反驳的事实。

就如她现在的遭遇。

只是随随便便碰到了几个学生群体,她的手包中就装下了十来张各种各样的宣传单——有涉及上海打虎内幕的、也有国民政府借金圆券改革掠夺民财的、也有关于东北、济南等战事科普的。

作为保密局副局长的秘书,郑翊虽然属于“悬空”的类型,但对地下党的宣传还是很了解的,知道地下党的宣传不像国军那样扯淡,基本都是用事实说话——就是夹带的私货很多。

嗯,所谓的私货,自然是站在郑翊的立场上。

收集了十来张传单后,郑翊找了个公园的长凳坐了下来,开始逐一的阅读传单上的内容。

打虎内幕——尽管她不太关心,但还是选择先看这个。

原因很简单,去年失败的打虎,作为张安平的秘书,她一直在为张安平心中叫屈,她现在要看看处长甩开区座单干后,到底都遭到了什么样的阻力。

所谓的内幕,其实就是国民政府官僚体系对处长的反扑——在处长为了限价而展现了自己的铁腕,包括抓捕了荣某元、杜某屏后,扬子公司就被“推”了出来,随后舆论集体的歌颂,也是国民政府的官僚集体蓄意的为之。

于是,当孔公子成功脱罪后,限价就这么失败了。

郑翊摇摇头,打虎失败,其实跟去年的模式一模一样,只要涉及到那些人,就只能去失败——这也是为什么国民政府的官僚体系会在扬子公司被查后蓄意歌颂的原因。

之前捧的有多高,孔某某无罪后,处长就会摔的有多惨!

“积重……”

郑翊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将传单收起来后,看起了其他的内容。

金圆券改革背后的民间财富掠夺——郑翊看完后,神色不变的收起来。

打虎内幕之孔公子脱罪——她看到传单中明确提及侍从长给吴【市】长打电话后,眉头不由微蹙。

连这……都能查到吗?

郑翊不由叹息,不管区座多么的努力,地下党,总是这么的无孔不入啊……

随后她拿起了济南战事这份宣传单,看完后郑翊只觉得浑身冰凉。

过去的解放军,顶多是打下兵力空虚的大城市,亦或者打下堪堪几万人放手的大城市。

可是济南,这可是有十万大军驻守的大城,而且还是王名将亲自坐镇。

结果,城丢了,就连王名将,也……被俘了!

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深呼吸一口气后,郑翊拿出了有关东北战事的宣传单,按照时间将宣传单整理好以后,怀着极其忐忑的心情翻看起来。

锦州被围?

郑翊倒吸冷气,满眼的不可思议。

区座总是GFB里大才很多——可这么多的大才,竟然眼睁睁的看着解放军包围锦州?

直到锦州要被彻底包围了才反应过来?

这是大才吗?

蠢材吧!

东西对进?驰援锦州?

郑翊一字一字的看着,期望能看到好消息,可当看到六天六夜无法突破没有山的塔山、看到锦州就在援军眼皮子底下被打下后,只觉得眼前发黑。

锦州丢了,这东北的局势,怕是……烂了吧?

再感受下手里还没有看的宣传单,郑翊急促的深呼吸,心想:

锦州是没了,可长春和沈阳的大军,应该……应该能撤出来吧?

然后……

她就看到了让自己陷入空白的事:

长春和平解放!

再然后,她看到了沈阳被解放——而时间,就是昨天。

五十多万大军,全没了?

郑翊不敢相信这上面的内容,脑海中全都是五十多万大军——抗战八年,即便是一溃千里的豫湘桂,也没有这样啊!

她无意识的看着空荡荡的蓝天,突然想到了张安平当初赴美为国民政府的兵工业买来的那些设备。

“东北保密局是区座的嫡系所搭建,哪怕是明楼入主后尽力打压,但他们终归是东北保密局的骨干,他们一定会把这些设备悉数炸毁!”

“一定会!”

她这般对自己说着,手指无意识的搓动,发现竟然还有一章没有看完的宣传单。

这就是说……还有噩耗?!

接连深呼吸,好久之后,郑翊才有勇气将最后一页宣传单抽出来。

可入目的文字却让她想也不想的骂出声来:

“放屁!”

因为,这一页宣传单的标题是:

红色资本家明镜先生之死真相解密

副标题:

凶手!残暴的刽子手张世豪!

在赴美之前,郑翊知道明镜的死亡——但也仅仅是知道。

她知道的不是真相,而是知道明镜是出车祸意外身亡的。

因为明镜是明台的姐姐,而明台又被张安平所重用,所以她恰恰接触过明镜的照片。

而这一次赴美,她惊鸿一瞥中看到过一个身影。

对方出现在代表团下榻的酒店附近,包的很严实,但惊鸿一瞥后,郑翊将此人跟脑海中一张泛黄的照片对上了。

她没有看到张安平跟此人接触,可她看到此人立于窗前,目光热切的盯着代表团下榻的酒店。

在张安平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郑翊在一张八卦的小报上找到了此人惊鸿一瞥的身影——报道出现在一则名为“神秘财团掌舵人”的八卦报道中。

但那份小报没有了后续的报道。

郑翊悄然打探才知道那份小报受到了不明身份者的威胁和收买,那份有关“神秘财团掌舵人”的报道,也是因此,才没有了任何的后续。

当时郑翊的想法是:

这大概率是明家的后手。

她打算回来见到张安平后,悄悄将这件事告诉张安平,由张安平定夺。

正是因此,在看到了这份宣传单中,将脏水泼给了张安平后,她才勃然大怒。

可是,随着她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读,她脸上的愤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

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恐和惊悚。

宣传单中提及了保密局沈阳站起义之事,也提及了明楼这个东北督查室主任——明镜之死,便是以明楼的视角讲述了真相。

但偏偏郑翊她见过明镜!

她确信那就是明镜——对方出现在代表团下榻的酒店附近,极有可能是因为代表团中有熟人。

可是,已经“叛变”“投诚”的明楼,却公开宣布他姐姐之死,是张安平一手策划。

就因为她姐姐,同情地下党!

不考虑明镜未死之事——此事,她相信是张安平所为。

可事实是明镜没有死!

这才是……最恐怖的。

一场由张安平亲自策划、布局、实施的意外,且成功了——目标,有可能在张安平的眼皮子底下完成金蝉脱壳吗?

明镜,特意来代表团下榻的酒店,是为了见谁?

之前,郑翊认为是为了见代表团中某个人——几十人的代表团,里面出一个通共份子,很正常。

可一个本该死在张安平布局之下的人,就连她的弟弟都亲口说是被张安平布局所刺杀的人,不仅活着,还偏偏出现在了张安平带领的代表团下榻的酒店!

这……意味着什么!(本章完)

第978章 两条并不想交的线

所有的疑虑,只有一个解释:

明镜,是张安平放掉的!

惟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什么明明死了,结果却出现在了美国,同样也能解释她为什么要出现在代表团下榻的酒店附近。

她是来见张安平的!

这是明镜犯下的致命的错误,可对于一个并不是专业特工的人而言、对一个在异国他乡呆了七年的人而言,张安平是少有能了解她全部的人,得知故友赴美,迫不及待的出现,这并不难理解。

既然明镜是张安平放掉的,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要知道除掉明镜,是局本部的意志、是戴老板的意志!

明镜本身,还是对地下党资金援助极大的红色资本家。

对了,她还有一个代号:

喀秋莎!

作为当时军统的上海区区长,张安平有什么理由释放明镜?

就凭抗日民族统一阵线?

不可能!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张安平和明镜,是同志。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张安平为什么这么做。

那么,明楼……

郑翊不安的重新审视手上的宣传单,明楼在这里面,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明楼是毛仁凤这个保密局局长最最信任的嫡系,在东北全面失守的背景下对共投诚,这是能理解的——可是,他就真的只是绝路之下的投诚?

抗战结束,张安平就远赴美国,用从汉奸和日本人手中拿到的大量财富打包了大量的二手军工器械,这些器械运抵了东北,名义上要建设属于国民政府的美械军工厂,可三年过去了,这些设备在一次次扯皮中未能投入建设、生产。

之前,郑翊看到的是内斗所致。

可现在重新审视,这如果是……一场戏呢?

一场明楼和张安平之间,刻意演出来的戏呢?

明楼,是毛系的嫡系大员,毛系几次跌入谷底,明楼从始至终对毛仁凤忠心耿耿——既然明楼跟张安平是一伙的,那么,那些在毛仁凤跌入谷底后一直像明楼那般忠心耿耿的骨干……

三地四站!

之前爆发的这出丑闻,重新在郑翊脑海中浮现。

三地四站,是毛仁凤的核心地盘之一,所有的负责人,都是毛系骨干——都是在毛系一次次跌落谷底时候对毛仁凤不离不弃的骨干!

郑翊之前认为此事就是王天风吹毛求疵,可现在看来……

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惧在郑翊的心中漫延,王天风,竟然是整个保密局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可再怎么清醒,他也绝对想不到他唯一信赖的张安平,竟然会是那个在保密局中隐藏最深的卧底!

郑翊孤零零的坐着,缓慢且艰难的消化着心中的恐惧、震惊和迷茫。

她所信赖的区座、她所忠诚的区座、她近乎所信仰的区座,偏偏是跟她背道相驰的人。

【我该怎么办?】

郑翊麻木的想着,不知道面对着这个巨大且让人恐惧到无以复加的真相该如何——从明镜继而联想到了真相以后,她没有想过去刺破张安平的身份。

她孤零零的坐了许久,久到甚至有无赖在久经观察后,下定了决心过来吃豆腐。

于是,这个无赖遭遇了人身中最记忆铭心的一次……暴打。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都会在噩梦中惊醒——一个娘们,咋就这么狠咧?

狠揍了送上门的无赖一通后,郑翊总算是好受了一通,面对赶来的巡警,她亮明了身份、嘱咐对方将人送去保密局上海站后,才带着手包中的一摞宣传单离开了这个让她一辈子都难以忘却的公园。

可是,直到她出现在了饭店的门口,她依然没想请未来该怎么办。

但她终究是一名专业的特工,在见到了曾墨怡后,所有的情绪都消弭于无影无踪。

她是在饭店的大堂里看到来回踱步的曾墨怡的,而曾墨怡看到她以后立刻快步过来,埋怨说:“你可算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徐站长说上海有点乱——没让人跟着你去,我快后悔死了。”

听着曾墨怡自责的话,郑翊心中突然有些好笑,这个受过专业特工训练的夫人,她怕是也不知道自己丈夫真正的身份吧?

以前特羡慕曾墨怡,但现在的郑翊,却觉得曾墨怡更可怜。

郑翊温和的笑了笑:“遇到了一个不开眼的无赖,我收拾了一通后扭送警察局了。”

曾墨怡一听更埋怨自己了:“我真的是大意,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出去了!”

郑翊转移话题:“夫人,我查到了一些消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上去说。”

说罢就拉着曾墨怡往楼上走去,曾墨怡表现的不关心消息,反而一个劲的埋怨自己、埋怨郑翊。

絮絮叨叨的埋怨没有让郑翊烦躁,她反而越发同情曾墨怡——明明是特务处早期培养出来的优秀特工,可多年的相夫教子,让她硬生生变成了一个花瓶。

郑翊之所以有这般的判断,是因为她觉得张安平既然是卧底,而曾墨怡又恰恰对他的潜伏任务没有任何的增益和帮助,故而认为对方绝不知情。

当然,这份分析还是建立在两人的相识,本就是当初戴春风刻意为之。

嗯,作为张安平的秘书,郑翊自然极其了解张安平夫妇相识、结婚之经过——等等,这跟身为秘书有什么联系?

进了房间以后,郑翊从手包中掏出了收集的那一摞宣传单,递给曾墨怡:

“夫人,你看消息——局势,超乎想象的严峻。”

曾墨怡简单翻了一下后神色大变道:“地下党的宣传单?郑翊,你怎么能收集这些东西?”

郑翊摇头:

“党国的报纸现在都没真话,反倒是地下党的宣传单上,还能看到真话——你放心好了,上海站还不至于因为这个……找我们的麻烦。”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郑翊明显的顿了顿,将这句话说完后,她就转身去倒水了,可在脸转过去以后,她的神色就变得异常的阴沉。

她是刚刚想到的——上海是党国的经济心脏,又是张安平的核心老巢。

可上海的地下党,却在这么肆无忌惮的散发着宣传单——就真的是因为张安平那一纸谨慎行事的命令吗?

还是说……

上海地下党,被渗透的……早就变了颜色!

如果只是单单的后者,郑翊不会脸色阴沉。

她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所信赖、所忠诚、所爱慕的区座,在保密局中大肆发展着地下党的成员,甚至有可能如毛系、郑系这样的敌对派系中,隐藏着大量的地下党——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过自己?

自己在一次次的抉择中,从来都是区座大于党国啊!

借着喝水,郑翊隐去了心中的阴霾,转身望向曾墨怡,看到正皱着眉头看宣传单的曾墨怡,郑翊突然为自己刚才对其的同情而丧气。

她同情曾墨怡,是因为曾墨怡不知晓枕边人的真实情况。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

自己,将忠诚、信仰、爱慕乃至所有,都毫无保留的交付给了他,可他,却从未想过把自己发展成他的自己人——我从未奢求过拥有你,可在你眼中,对你忠心耿耿的我,连成为你的同志的资格……

都没有吗?

此时的曾墨怡显然不知道郑翊的所想,此刻的她看着郑翊送来的这些宣传单,面对我军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的战果,她能做出皱眉的姿势就称得上是极其的克制了!

要知道曾墨怡这一代地下党党员,他们选择走入这条崎岖、坎坷、艰辛之路的时候,他们对未来是深信的,但同样深信他们看不到这一天,但他们的尸骨却会铺就通往希望的路,而他们的灵魂,会成为闪烁的萤火,为后来者驱散些许的迷雾。

但眼下,我东野大军已经控制了东北大地,国民党众多的精锐在东北彻底的覆没——胜利,从未如此触手可得!

此情此景,她又哪里能去仔细观察一个她不认为有威胁的秘书?

她深信在遭遇危险的时候,郑翊会替张安平挡下那致命的杀机——面对这样的秘书,此时此刻浑身激荡的她,又岂能时时关注?

许久,曾墨怡放下了有关东北和极难的宣传单,神色沉沉的道:

“东北为什么会如此啊……”

郑翊这话时候已经隐去了心中的情绪,面对曾墨怡沉沉的不解,她轻声说:

“党国还有几百万大军,只要堵住关口,东北的共军,进不来的。”

曾墨怡没吭声,只是将有关东北、济南的战事宣传单丢在了一旁,看起了其他的内容。

越看,她的神色越悲凉。

但她心中却在摇头:

国民党,早就腐朽的无可救药了,金圆券掠夺民财,以铁腕手段想控制物价……终究还是倒在了自己人的阻力之下!

这是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彻底糜烂的政权,又岂是区区几个人或者一群人能力挽狂澜的?

搁下了有关限价的宣传单后,曾墨怡看向了最后一张宣传单,当看到副标题【凶手!残暴的刽子手张世豪!】后,她的眉头紧皱,不悦之色极其明显。

等看完了所有的内容,她迟疑了片刻后,才问郑翊:

“这上面……是胡说八道吧?”

“安平对明台非常照顾,如果是杀姐之仇,他不会这么信赖明台吧?”

“明楼既然投靠了那边,他说的话,应该……是泼脏水吧?”

面对曾墨怡的疑问三连,郑翊轻声说:

“宣传嘛,总归是要夸大的,我们这边动不动就放假消息,那边,肯定也是一样的。”

曾墨怡缓缓点头,可眼神中的疑虑却依然明显,显然是沉浸、震惊于张安平竟然暗杀了明镜……

……

就在曾墨怡“震惊”的时候,一个隐于黑暗的人,也在审视着眼前的宣传单。

和郑翊一样,此人也知道地下党方面的宣传单比国民政府的报纸要靠谱,现在只能在黑暗中苟活的他,想要了解战事,唯有通过地下党持续不断派发的宣传单。

此时此刻,他看着宣传单上的内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明楼竟然带沈阳站起义了!

“障眼法吗?”

他万分的疑惑。

在他心中,明楼是板上钉钉的地下党,可手中的宣传单却分明在讲这么一个事实:

明楼,他从来都不是地下党,可他最终因为效忠的毛仁凤的冷酷、因为杀姐之仇难报,最后不得不在兵临城下后选择起义——纵然是起义了,他还要对张安平发出愤怒的声讨。

“我……真的错了!”

面对宣传单上的内容,他再一次垂首。

曾经,他的脑袋是那么的骄傲,垂首,对他而言极其的罕见。

可最近,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垂首。

他在确定明楼是地下党后,就认为东北的保密局体系彻底的烂了。

可现实呢?

他认为东北的保密局体系,会随共军的攻势对友军狠狠捅刀。

但结果却全都脱离了他的笃定。

已经彻底崩溃的东北保密局体系,有三个核心的站点:长春、沈阳和锦州。

锦州的保密站是在锦州城破后,被悉数全歼的——据说锦州站在锦州危亡之际,许忠义这个特派员将明楼任命、消极抵抗的锦州站长直接正法,然后高呼:

“我等深受党国重视,如今锦州危亡之际,我等唯有死战报效党国!”

热血的高呼后,许忠义动员了所有外勤内勤人员,将他们悉数武装起来,意欲随锦州守军一道死战到底,等待被堵在塔山的援军。

结果……

才堪堪武装起来,解放军就杀进城了,锦州站组织起来决死队伍,就这么被全歼了。

虽然被全歼了,但其行为得到了保密局本部的肯定,甚至已经将许忠义的诀别之电文向整个保密局传达下去了。

再说回长春站——长春站齐思远虽然无能,面对60军的起义后知后觉,但却做到了党国战士的义务,最后随指挥官退入银行固守,最终因为指挥官的投降不得不投降被抓,虽然没有按照要求潜伏起来,也没有像锦州站一样,最后破釜沉舟。

可其行为,说得起党国也不为过。

毕竟大势之下,个人皆蝼蚁。

唯一的沈阳站,也只是起义——其实更像是走投无路下的投降,沈阳站没有参与过对友军的进攻,只是全员悉数聚集,等待解放军的接收。

诚然,这是保密局最大的耻辱,因为他们不战而降!

可这也证明了一件事:

明楼,并非是共党——否则,起义的沈阳站,就该在关键节点中向友军挥刀。

面对着这个最终的结果,此人彻底的怀疑人生。

若是没有逼迫明楼……

我若是当初以大局为重,不要想着去揪出喀秋莎……

阴暗的房间中,此人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许久,许久。

他声音沙哑的自语:

“安平,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将喀秋莎查出来,到时候……我愿意用命去赎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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