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仇人见面

夜。

已是凌晨时分。

黄庄路口,海淀医院。

这年头的医务人员,职业操守没得编排,是真正秉承着救死扶伤的精神。

陈亚军失血过多,五道口卫生所连血库都没有,简单做过处理后,在他们的帮助下,连夜将陈亚军转到这里。

70年代的海淀医院,还是个小门户,门口俩水泥墩,主楼不过二层。

但这家医院大有来头,历史早于建国,前身是华北卫生科,诞生于西北坡。

后随大部队一起进京。

手术室里亮着灯。

李建昆坐在廊道的木质排椅上,先前医生的话,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耐着性子等待。

几个钟头一晃而过。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手术室的门总算推开。

“怎么样医生?”

他忙起身,上前打听。

“没什么大碍,送来还算及时,主要是伤口多,需要缝合。”

“呼!”

李建昆长出口气。

“医生,那啥时候能醒?”

“这不好说,你也不想想看,流这么多血,要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好的医生,谢谢。”

“对啦,到底什么情况,你得赶紧写个说明。”

“嗯,我晓得。”

说明是不可能写的,写完需要单位或街道盖章,那他的身份就藏不住。

开玩笑,这年头大学生被人砍,不见报才怪。

李建昆心里已有主意。

让金彪来写。

陈亚军昏迷不醒,从手术室推出来后,便转移到一间三床位的病房里。

当前主要是输血,完了消炎。

李建昆没有久待,跟护士编了个理由,预交一百块费用后,蹭蹭下楼。

医院门口有三蹦子,坐一辆,直奔金彪家。

还是头一回来,找到院子,却找不到门,只能靠人工喇叭。

满院子人都被吵醒。

金彪披着衣服跑出来时,忙跟左邻右里赔不是。

大门外,瞅着李建昆一身脏污,衣服上还有血迹的造型,金彪心头一沉,已然知道出事。

李建昆把情况大致一讲,补充道:

“别担心,已经脱离危险,在海淀医院住院部208,你过去陪床,顺便把说明写了,就说路上被醉酒的混混滋事,要是有人过来问,也这么说。”

金彪皱眉,不解道:“为啥呀?建昆,伱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吃这么大亏,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我自有安排,回头再跟你解释。”

李建昆拔腿离开,三蹦子在旁边候着,先去了趟不远的赵家。

赵家老两口把昨儿的情况一说,那伙人得知他刚走,忙去追了,倒也没为难他们。

老两口的事情,应该算是过了。

旋即,李建昆返回五道口,奔赊香胡同。

本来今儿早上,他跟金三爷就有约。

说好过去后,金三爷派人陪他一起去赵家。

来到金宅。

庭院里,金三爷正在打着一套不知名的拳法。

仍是昨儿那位大哥开的门。

“小友,我看你也不急嘛,太阳都晒屁股喽。”

金三爷打趣道。

“三爷,出事了。”

“嗯?”

金三爷这才拳势一顿,扭过头来,一瞅他这模样,满脸诧异。

遂笑容收敛,眉宇间多出一股不怒自威。

“怎么回事?”

李建昆便将昨夜遭遇,大致道来。

“你没说认识我?”

此事李建昆确实有疏忽,当时形势紧迫,稍有犹豫,就会被对方逮住。

再者说,报了名字,也未必奏效。

眼下陈景润这么火,你去乡下问问看,有几人知道?

“三爷,正主没来,几个愣头青混子。”

李建昆顿了顿,道:“是谁我已经知道,叫姚六子,外号药瘤子。”

金三爷咂摸咂摸后,瞥向侧方,门童大哥道:“一个药贩子。”

“你打算怎么办?”

金三爷摆过头问。

李建昆沉声道:“见他。”

金三爷没再说什么,对门童大哥吩咐,“让阿刀去提人。”

“是!”

“小友,没出事就好,你还是先回去补一觉吧,晚上再来。”

李建昆拱拱手,没说谢,知道金三爷不喜。

——

来到五道口,李建昆随便扯身衣裳,遂钻澡堂子洗了个澡,这才返回燕园。

宿舍没人。

本想倒头就睡,昨晚整宿绷着弦,精神太疲惫。

然而越睡越清醒,坐起来连抽几根烟,这才以强大心态,挥去脑子里那些疯狂溢出的画面。

一觉到中午,头总算没那么胀。

吴英雄替他打来饭菜,真是饿慌了神,几口给扒完。

“我说昨晚怎么没回呢,敢情做黑工去了?”

强哥就一贱嘴。

高进喜猛拍一下他,“这时候别信口开河!”

吴英雄见李建昆有些不解,道:“昆哥,听对面的说,昨晚马路上有人打架,早上片警都来了。”

他们37号楼离马路不远,如果是白天,对面宿舍的学生,完全可以欣赏街景。

“哦?”

李建昆不动声色,问:“什么情况?”

吴英雄耸耸肩道:“谁知道,他们出去凑热闹的同学说,只看到一地血。”

李建昆暗松口气。

“建昆哪,以后晚上别搁外面待了,最近不安生。”高进喜语重心长道。

“嗯。”

——

月凉如水。

赊香胡同,金宅。

高高的院墙内,此时有番阵仗。

七八个看起来都不好惹的家伙,散布在庭院各处,或站或蹲或坐,有人还脱了鞋,抠起脚趾头。

倒没什么讲究。

在他们隐隐形成的包围圈中,戳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家伙,中分长发,瘦长脸,下巴特尖。

不是姚六子又是谁?

葡萄架下的凉亭里,一壶新水刚沸,无需旁人伺候,金三爷自个动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快便茗香四溢。

倒了三盏茶。

李建昆一盏,门童大哥一盏,还有个阴鸷青年一盏。

不同的是,两人端过茶盏,都站着喝。

李建昆坐在金三爷对面。

他倒不想坐啊,压力山大,但金三爷说“你是小友”。

仅仅四字,包含甚多。

“三爷,我是真不知道,这位小哥是您的人,要知道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招惹呀!”

姚六子哭丧着脸,满肚子苦水。

今儿才明白那句话:终日打鹰,被鹰啄了眼。

坦白讲,他当时确实存着欺负李建昆的想法,寻思连一帮占院的知青,都要散财来打发的家伙,能有什么背景?

二道贩子呗!

听韩涛讲得也像,满脑子生意经。

不仅想抢他的院子,还要霸他的点子。

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个小子,却让他招上了海淀最不能惹的存在——

金三爷!

这位的传奇故事那就多了,真真假假,传言打仗那会,他便带着一帮人,干过鬼子跟特务。

所以京城道上,逢人就要给三分面子。

(本章完)

第92章 扬帆之地

姚六子逼逼叨叨,金三爷端着自个的小茶壶,慢悠悠嘬着,仿佛没听见。

本来也不关他的事,他只是受人所托。

“小友你看着办。”

李建昆点点头,起身,踱步来到姚六子身前。

“哥,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我姚六子一定弥补您!”

姚六子拱起手,觍着脸道。

其实要说损失,他损失更大,屁都没捞着,还折损一员大将。

昨夜两人抬回的,没挂,但八成醒来也是废的。

还有两人要躺上个把礼拜。

“你知道,我这人最不能接受什么吗?”

李建昆面无表情,目光直射着他。

“什什么?”

“有人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

“哥,天地良心啊!我真没让他们那样,我只是说想见您……”

李建昆根本不想听解释。

他抬头望向天上明月,眼眸深邃,悠然道:“我能活这辈子不容易。”

这话满院子人都听不懂,还以为他有什么悲惨童年呢。

李建昆仿佛自言自语般,说:“我有很多事想去做,有几个梦,想去实现,这辈子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我能容忍任何人跟我竞争,明的暗的都行,我甚至觉得,那是种动力,一种乐趣。

“哪怕真有人看不惯我,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或许都能忍住。

“但是,不管出于何种缘由,我绝不允许,有人威胁到我的生命!”

李建昆视线下移,死死盯着姚六子。

后者不禁打个冷颤,这是一对怎样的眸子啊,明明只是个小年轻,里面却饱含着无尽沧桑,似乎能洞穿世间一切。

而搭配这张帅气逼人的脸,此刻所呈现出来的感觉,则是一种……极度冷漠。

危!

“哥,哥,您听我解释,我哪怕倾家荡产也会弥补……”

李建昆不再多言,转身,抱拳,先对金三爷作一揖,接着对庭院四周,拱拱手。

“哪位大哥帮个忙,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

说罢,手掏向裤兜。

摸出一沓大团结。

这是昨晚陈亚军还给他的。

曾经,他无法坐视一个小姑娘因病离世,打算用它来救命。

“唰!”

院子里原本一帮看戏姿态的狠人,霎时间,眼神皆亮得吓人。

一千块!

这年头,等于普通工薪阶层,两年半的收入!

无疑是一笔横财。

“嗖!”

有三四人身手矫健,已经大步跨来,那位抠脚大汉,鞋都不要,跑得飞快。

“哈哈,不好意思了各位。”

李建昆手中的钱,被身后探来的一只爪子,给薅走。

正是之前凉棚下的阴鸷青年。

“这个阿刀啊。”

见此一幕,金三爷苦笑摇头。

一辈子难坐上正椅。

其他人齐齐收步,一脸悻悻。

“三爷,那我就先行一步。”

李建昆不再逗留,对着凉棚拱拱手。

金三爷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觉得他身上多了股神秘色彩。

行事如此老辣,真不像个年轻人,更不像个读书人。

但,此子有勇有谋,不拘于世俗,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嗯,有空常过来玩。”

直到这一刻,金三爷才算打心眼里认可了他。

或者说,以后愿意像朋友样,跟他谈些事,不仅仅是当作一个晚辈,逗逗闷子。

门童大哥帮忙开的门,道过谢后,李建昆走出四合院。

头也不回。

院子里,阿刀掂了掂手中的票子,一脸乐呵,揣进兜,左右一瞥,奔墙角而去。

“吱——”

抹身回来时,手中拖着一柄栽花的铁锹。

摩擦在砖地上,发出刺耳噪音。

这声音落在姚六子耳中,不啻于催命的魔咒。

腿肚子疯狂打颤。

“刀哥,刀哥!”

“噗通!”

姚六子倒头就拜,砰砰作响,哭爹喊娘:“刀哥手下留情啊!他只是说不想再见到我,您随便把我扔哪儿都行,我再也不回京……”

“麻不麻烦?”

阿刀冷哼。

“刀……”

“呯!”

清脆而利落,声音戛然而止。

仍是一个江湖风云诡谲的年代,莽人无数,有时候人间蒸发,真的只在一个月明风高的夜晚。

正如后面的80年代,草莽并起,许多人一夜暴富,而后迷失在金钱之中,无所不用其极。

能平静看待财富的心境,至少需要几代的人积累,当下的人们,并不具备。

能在经历变故后,幡然醒悟,已是难得。

——

一月后。

海淀医院。

208号病房里,东西已收拾妥当。

倒也没啥,家里带来的几件换洗衣服,装在一个印有“BJ”字样的手提包里。

其他什么脸盆、尿壶之类的,用金彪的话说,晦气!

门口走进一高大青年。

坐在床沿边插科打诨的两人,同时起身。

“昆哥。”

“建昆。”

“艹彪子,凭啥我叫哥,伱直呼名字?”

“我又没犯错。”

“……”

陈亚军可怜兮兮望着李建昆。

后者招招手道:“都收拾好了吧?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五道口。

暂安处162号。

李建昆领着两人,将四合院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回到大门口时,顿脚,摸出包大前门,一人散一根,自己也点上。

“昆哥,这宅子不会是你的吧?”

“大是挺大,就是,破了点。”

李建昆今儿带他们过来,两个目的,一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二是关于后续安排。

一桩桩来。

他先将因这宅子而起,跟姚六子之间的纠纷,娓娓道来。

说是早前结识的一位老爷子,帮忙把事情解决。

“那这个姚六子现在人呢?”金彪问。

李建昆摇头,“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末了补充一句,“不用管他,咱们不会再遇到。”

这句话,让金彪和陈亚军浮想翩翩,揣测这位老爷子怕是大有来头。

建昆,也真不是一般人哪!

让两人缓完一根烟后,李建昆继续第二桩事。

他指着四合院,道:“这院儿,我打算马上推掉。”

可惜,这年头找不到推土机。

“啥?推掉?”

“我去,也不用这么浪费吧,修修还是能住得挺舒坦的。”

两人同时瞪眼,不理解这种败家子行为。

“至于什么原因,现在跟你们讲吧,也讲不清,你们只怕也不信,我只能告诉你们,接下来经济方面的政策,可能有变,你们知道我学啥的。

“把它推了,盖栋楼房,到明年会有大用。”

两人眼神明亮,不疑有他。

开玩笑!

人建昆不仅是大学生,还是搞经济的大学生。

这方面的话,他说的还能有假?

李建昆微微一笑,道:“但我一个人分身乏术,我会搞定建造图纸、材料、资金这方面的问题,其他的,需要找人帮忙。”

他顿了顿,望向金彪,问:“阿彪你是本地人,找帮劳动力,一伙泥瓦匠,有问题吗?”

“这简单,大把人没事干,给钱就成。”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

见李建昆眼神扫过来,陈亚军猛一激灵,满脸期待。

“亚军……”

豁!

这大抵是人生中,陈亚军听到的最美妙的称呼。

“你还有伤在身,别的也干不了,接下来要在这边长住,附近租个房子,监工。”

“昆哥您放心,我保证房子质量杠杠的!”

陈亚军握紧拳头道。

旁边金彪满脸笑容,也替兄弟开心,不容易啊,豁出条命才换回再次信任。

此事也给他敲响个警钟,虽然他没啥不好想法。

建昆这个人吧,有情起来,比谁都有情。

无情起来,那也是冰坨坨一个。

事情解决后,李建昆跺了跺脚下的土地,内心炽热,用隐含激动的语气,道:

“这是片扬帆起航之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