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第1008章 天上地下

第1008章 天上地下

青山群峰沐浴在晨光之中,洗剑溪泛着金光,就像是一条鞭子。

新入门的弟子迎来了第一天。

刚刚睡醒的他们站在溪边,看着如斯美景议论纷纷,说的最多的当然是景阳祖师当年用这条鞭子捆住了白刃仙人,然后用青山剑阵杀死了她。

数百年后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雪姬在那场惊天之战里扮演的角色,更是没有谁知道那条真正的鞭子已经被柳十岁飞升的时候带走,这里留下的只是一道真的溪水。

当朝阳从远方完全升起的时候,二十余名新入门的弟子,在两名师长的带领下,离开洗剑阁,去了终年云雾缭绕、看着便令人害怕的剑峰。

“照旧年间的规矩,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必须自行上山寻剑,直到昨夜掌门真人才颁下谕旨,把寻剑放在了第一项,而且由我们带着入峰游历,你们的运气真是不错。”

一位师长看着年轻弟子们笑着说道。

这里已经是剑峰高处,云雾以及凌厉至极的剑意都被另一名师长手里拿着的剑符排开,年轻弟子们才能停留,但听着峰顶传来的铁鹰叫声,他们还是被吓了一跳。

两位师长带着弟子们来到一处崖壁前跑下。弟子们不知所以,随着跪下行礼。一位师长带着向往与敬慕之意说道:“腊月真人便是在这里修成了后天无形剑体……”

……

……

祖星海边。

两道弧形的剑光悄无声息斩向那辆轮椅。

沈青山没有回头,仿佛无所察觉。

青儿却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沉静,最深处却有无数道雷霆。

她的心里生出无限恐怖。

如果她这时候在朝天大陆,看到碧湖峰顶的那些雷暴,便会知道那是一样的。

轰轰!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剑意蕴成的雷暴在她的意识里炸开。

沈青山沉静的眼神变成了漠然无情。

青儿灵体骤虚,发出一声哀鸣,竟有了性命之忧。

沙滩上的那些剑光骤然停顿,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手伸了出来。

青儿被召唤了回去。

受此影响,赵腊月的剑势略滞。

从沙地里冒出来的初子剑啪的一声,被无形的力量横拍到了地面,无法挣动。

剑光微敛,她出现在轮椅侧方,拿着青天鉴砸落。

青天鉴如山般落下,幽暗而繁复的花纹间,忽然伸出一道火焰。

有只红色的鲤鱼乘火而出!

沈青山终于动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

红色鲤鱼的灵体上顿时出现了无数道裂痕,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回忆起数百年前在东海通天杀阵里的最惨经验,恐惧至极地摆尾而回。

已然成年的火鲤大王乃是真正的神兽,也是赵腊月在青天鉴里隐藏着的最强后手,竟然还是挡不住沈青山的一眼,惨败而归!

沈青山的视线穿过青天鉴带来的阴影以及青天鉴本身,落在了赵腊月身上。

无形剑体骤然被天地间的无尽剑意所破!

赵腊月倒飞而起,落在沙滩上,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鲜血。

……

……

西边的天空红艳异常,仿佛血色。最高的天光峰红暖一片,某个洞府外有一片竹海,如同被点燃了一般,每根挺拔的翠竹都像是一把燃烧的剑。

竹林深处正在发生一场争执。一名年轻弟子低着头站在原地听着师兄们的教训。

“居然敢砍竹子!你脑子是怎么想的?”

那名弟子低声说道:“我就是想做个竹床,也没砍两根就被……”

“就被抓住了?你也知道这是抓?”一名师兄看着他恼火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我们青山宗的圣地?这些竹子谁敢随便动?”

那名弟子有些不服说道:“门规里又没有说这里的竹子不能砍。”

另一名师兄气极反笑,问道:“你知道这里的竹子是谁种的吗?这是柳圣人当年在这里种的,你也配用?”

那名年轻弟子听着配这个字,再也忍不住了,说道:“不就是根竹子吗?柳圣人又不是我们青山宗的,何至于此。”

那名师兄冷笑一声,说道:“你去修行界随便问问谁,看看柳圣人与我青山宗是何关系再说,而且你可知道他种这些竹子是给谁用的?不懂就问,别犯浑。”

……

……

柳十岁不知道青山宗的晚辈正在因为自己种的竹子争论不休。

如果知道这件事情,他肯定会认为那个年轻弟子砍些竹子不算什么。

几丛翠竹早就变成了竹海,成为了天光峰著名的一景。

公子只有一个,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至于那个年轻弟子有些犯浑……他更没资格有什么意见。

他是个看似老实沉稳甚至木讷的家伙,但真正遇着事情的时候比谁都要浑。

比如现在他站在轮椅前,看着祖师仿佛什么都没有做,青儿的灵体便险些被震碎,看着火鲤大王惊恐而回,看着赵腊月的无形剑体被破,重伤落地……但他还是想都没想到,拿出法宝便向祖师砸了过去。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在身前用法宝,这是很罕见的事情。

当然,那些法宝是朝天大陆层阶最高、神通最厉害的存在,本来就很罕见。

更震撼的是,他竟是同时把所有法宝都祭了出来。

最纯正的佛光与最凶煞的魔焰从他身后生出,变成了十几只手臂。

每只手臂上都抓着一件法宝。

缺了一角的冥皇之玺、残鞭、破幡、龙尾砚、管城笔……如暴雨般向着轮椅砸落。

带着怯意的不二剑,从他唇间闪现,射向沈青山的眉心。

轰轰轰轰!恐怖的气息波动在沙滩上炸开,法宝光毫如烟花般四射。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切终于回复平静。

法宝光毫敛没,那些佛光与魔焰凝成的十余只手臂逐渐崩解,然后消失。

柳十岁退到了海水里,脸色苍白,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海水顿时被点燃,形成一片雾气。

雾气里隐约可以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沈青山。

轮椅的轮子向着沙滩上陷落了一些。

沈青山没有任何变化,看着海水火焰里的柳十岁,眼里流露出一抹欣赏。

……

……

晨光点燃了天光峰的竹海,也点亮了群峰间的黑玉盘。

那是上德峰曾经存在的地方。

以前那里还有剑狱,还有隐峰,都已经不复存在。

尸狗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很多年,阿大在这里做过盗墓惯犯,雪姬做过囚犯。

当年的上德峰是黑色的,却覆着白雪,看着颇为单调。

只有很少人知道,童颜也曾经在这里停留过很多年。

……

……

太阳系剑阵崩塌的波动已经远离,火星回复了从前的荒凉。

元曲与玉山坐在崖石间,对视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德峰第一次夜话的画面。

人类在某些特定时刻比较容易回望旧事。

比如遇着某些大事的时候。

他们很担心去往祖星的井九与那些家伙,还有尸狗。

雀娘盘膝坐在地上,低着头继续算着什么,脸色越来越苍白,觉得无解。

……

……

沙滩是白色的。

眉毛是黑色的,哪怕再淡。

满天的黑色棋子却在变白。

不是阳光造成的错觉,而是剑意的侵蚀。

童颜的棋道在雀娘之上,这方面本事也远胜于她,却依然不行。

天空里的黑色棋子尽数变白,静悬不动。

“有些意思。”沈青山说道。

满天棋子被剑意切碎,簌簌落下,就像是上德峰的雪。

童颜缓缓坐回沙滩,脸色比雪还要白。

……

……

没有一名年轻弟子能够拿到属于自己的剑。

他们在师长的带领下离开了剑峰,却没有回洗剑阁,而是去了某个小楼。

小楼里摆着很多张画像,大多数都是列代掌门真人,还有一些为青山宗做出极大贡献、在修行界历史上享有盛名的前辈祖师。

最后一张画像当然是飞升的前代掌门真人卓如岁。

年轻弟子们看着那张画像里的中年人,心里生出有些奇怪的感觉,却不敢说什么。

“是不是觉着卓祖师耷拉着眼皮,像是没有睡醒?”师长笑着说道。

年轻弟子们不敢接话。

师长摇摇头说道:“卓祖师哪里会在意你们想什么,行礼吧。”

年轻弟子们赶紧跪下,对着画像里的卓如岁参拜,心思纯净。

……

……

卓如岁在沙滩上已经坐了段时间。

那些沙塔被毁,他也被祖师剑意夺了神魄,根本无力再做什么。

他看着谈真人来了,谈真人走了,井九和这些家伙来了,然后开始聊天,已经困的不行,眼皮子耷拉的很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

修道者不需要长时间休息,更不会犯困,何况他是一位得道飞升的仙人。

那些家伙都知道他困意十足的时候往往只意味着两种可能。

他想逃避什么事情。

或者他下一刻就要杀人。

那么这一刻他耷拉着眼皮,到底是哪个原因呢?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遥远的朝天大陆、那些刚入门的弟子跪在了自己的画像前,卓如岁抬起头,也完全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对着轮椅伸出了手。

无数道细密的剑意离开他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构成了一座承天剑阵。

这里的一切都是祖师的剑意,而且随其心意而合一,那么按照井九当年在大原城的说法,这就是一座万物剑阵。

怎样才能破解万物剑阵?他想用承天剑阵试试。

是的,卓如岁不再犯困,但也不敢去想能不能杀死祖师,只是想要试试。

至少,他不再逃避了。

果不其然,当那些剑意离开他的手指,构成承天剑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明确的凝滞意味,那意味着他终于真切地接触到了那座万物剑阵。

沙滩上出现无数道线条,织成一座网。

那片无形剑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四周侵蚀,来到了他的身上。

衣衫破碎,仙躯上出现了凌乱的剑意,深刻入骨。

卓如岁没有咳血,因为血都从那些剑口里流了出来,点燃沙滩。

那些沙粒很快被烧成了琉璃状的事物,因为里面的杂质,看着有些脏。

他看着那些事物,叹了口气,眼皮重新耷拉了下来。

……

……

至此,曾经有青山宗正式弟子身份的几个人都出手完毕。

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剑。

当代朝天大陆无可争议的人族第一强者。

彭郎提着剑,向着祖师走了过去。

他没有用与赵腊月、柳十岁等人一道参详出来的鬼剑道。

他也没有用井九那天夜里教他的青山剑道,甚至也没有用无恩门的剑法。

他的脚步落在沙滩上,速度不快,脚印很清楚,满天剑意却没能拦住他。

看着这幕画面,剑仙恩生神情微变。

很多年前,无恩门还在封山。

白真人在旧皇陵里设伏,伤了井九。

其后二人去了别处继续战斗。

萧皇帝从陵墓里走了出来,遇着一个入门不过百余年的无恩门年轻弟子。

那个年轻弟子就是彭郎。

当时他就是这样向着萧皇帝走了过去,刺出了手里的剑。

萧皇帝就那样死了,化作满天黄叶。

不久前在火星上,他被陈崖设局重伤,就是这样走了回来。

不管前面的是和仙姑还是神打先师,还是自家祖师,他都是这样一剑刺过去。

彭郎走到了轮椅前,一剑刺了过去。

沈青山的神情明显认真了起来。

他第一次真正出手。

两根枯瘦的手指出现在空中,夹住了那道剑光。

不能用两座山来形容,因为山绝对不可能挡住这道剑——那剑看似普通,却是平咏佳在剑峰里专门挑的,而且握着剑的人是彭郎。

那两根手指就像是天与地。

天地合。

事实上没有相遇,还隔着一段距离,剑被夹住了。

这是彭郎的剑第一次无效。

啪的一声轻响。

那剑越来越弯,骤然断裂,然后碎成无数碎片。

碎裂继续向前,直至剑柄,然后蔓延至彭郎握着剑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碎裂到此为止,没有继续向前。

沈青山收回视线。

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的身体看着是那样的干瘦老弱。

他的神识却是那样的强大无敌。

惊天动地。

旷古绝今。

(本章完)

1028.第1009章 断剑

第1009章 断剑

刚入门的年轻弟子们在师长的带领下继续参观小楼,一路行礼不止。

从最后那幅卓如岁的画像开始,接着是赵腊月,再往前是广元真人,然后便是阴凤——青山镇守的地位毕竟有些特殊。

继续往前便是井九。

值得注意的是那张画像就是井九,而不是把前面的景阳真人画像移到了后面。

越过元骑鲸、柳词的画像便是景阳的画像。

两张画像分开是南忘的要求。

再往前便是沉舟真人、道缘真人。

到这里,那些年轻弟子们对那些画像与名字便很不熟悉了,渐渐加快了脚步。

那些画像快速地向后退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小楼终于走到了尽头。

有一幅画像单独摆在那面墙上,比别的画像都要大不少。

那幅画像里的中年人神情漠然,严肃至极。

弟子们纷纷跪下行礼。

画像里是青山祖师沈青山。

那些刚入门的弟子们离开后,平咏佳与南忘从墙后走了出来。

他看着画像里的祖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南忘问道:“怎么?想一把火烧了?”

平咏佳摇了摇头,说道:“如果烧了这画像能够影响到他,烧了倒也无妨。”

……

……

没有什么能够影响到沈青山。

太阳系剑阵正在崩解,但他依然是无敌的。

那些年轻的天才们都败的很彻底,倒在了沙滩上,再没有还手的可能。

朝天大陆已经从夜晚到了黎明,对这里的人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瞬间。

沈青山苍老的声音与海水一道在沙滩上响了起来。

“我在这颗星球生活很多年,发掘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我最喜欢的是那些神话故事。人类文明真正的童年时期,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非常有限,反而不会受到那些知识、认识的束缚,对世界本源的想象是那样的放肆而夸张,很是有趣。

那时候的人类对造物主的想象都有很多种,全知全能之外更有很多细节方面的描述,比如有个宗教说这个世界是神明的一个梦……

禅宗,也就是外界的佛家有类似的说法,比如一念一世界。我不会狂妄到以神明自况,也不会像井九一样狂妄说自己就是人类,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但我在的地方就有青山剑阵。这座阵的所有规则都由我确定,所以我只需要想一想。”

这段话的意思非常清楚。

祖师早就与大原城时的井九一样,抵达了真正的万物一剑境界。

用西来当时的话来说,这种万物一剑更像是一座剑阵。

井九说那就叫万物剑阵吧。

沈青山在哪里,哪里就有万物剑阵。

在这座剑阵里,万物随他心意成剑,那与神明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能在这座万物剑阵里击败他。

宇宙里唯一与他境界相仿、也拥有万物剑阵的那个人现在又是个高位截瘫的病人。

难怪开始的时候,他根本不在意井九的威胁,却同意那个协议。

一切都在掌握中,他当然愿意用雪姬换取花溪活着。

赵腊月望向轮椅里的井九,心想已经走到了最后,你在战舰说自己有方法……真的有,还是在安慰自己?

其余人也望了过去,心想你要不要再努力一下?

井九这时候也在想一些事情。

他想的是那年掌门大典,师兄借着柳十岁回到青山,曾经在某座峰上说过几句话。

“我想呼风唤雨,我想一日万里……”

后来他要去东海拯救世界,舍弃一切把自己交给了平咏佳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沈青山说这个世界是神明的一场梦,难道他想活在梦里?

“我不想。”他轻声说道。

海浪忽然变大,轰隆如雷,不停地拍向沙滩。

……

……

离开小楼后,那些新入门的弟子被带回了洗剑阁。

接下来他们便要正式开始学习青山剑道,房间里非常安静,少年们有些隐隐兴奋,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晨光渐盛,穿过窗户,落在书桌上明亮异常。

一位英俊的少年接过师长发下来的书籍,看着上面写着的剑典二字,险些被晃了眼。

他往后挪了挪凳子,避进了阴影里,有些紧张地翻开第一页。

青山剑典的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万物一剑”。

那四个字写的极好看,而且仿佛有种魔力,也许下一刻便会飞起来。

少年看着那四个字,怔然出神,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

……

海浪的声音很大,井九的声音有些虚弱,有些难被听清。

众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阳光洒落于此处,就像雨落在荷叶上,很是好看,仿佛有种魔力,也许他下一刻就会站起来。

“你说什么?”沈云埋喊道。

“我说我……”井九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不想。”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海浪骤静,再次变回那种蓝色的琉璃。

椰林也静了下来,沙滩上的水痕都不再变化。

天地间的那座剑阵忽然出现了一些松动。

彭郎深深地吸了口气,向后连退数步,与柳十岁站在了一起。

卓如岁哪里还有半点困意,连滚带爬,躲到了那台破烂机器人的身后。

童颜的脸色也好过了些。

只有赵腊月一直盯着井九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他究竟准备用什么方法。

唯万物能制万物。

世间就只有井九能用万物剑阵对抗沈青山的万物剑阵。

“弗思,就是不想。”

井九说道:“我也是被人教了,才想到这个意思。”

沈青山说道:“你是想让我不想,这也是想。先前是你漏出来的一些意识,最多就能改变你身周这点地方,连这座小岛都影响不到,又怎么改变得了大局呢?”

如果井九真的什么都不想,又如何能够构建自己的剑阵?

井九说道:“是的。”

沈青山看着他颈间的红色剑索说道:“你要是解开,或者可以试试。”

沈云埋在远处喊道:“别听他的!”

沈青山说道:“你看,像那个逆子都知道不行,你又如何能不知道?”

是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根剑索不能解开。

这与勇气无关,只与最简单的逻辑有关,那是无法解决的本质问题。

如果赵腊月解开剑索,井九便会重获自由——身体上以及精神上的——在他施出万物剑阵之前,精神便会被承天剑击垮,身体被控制,成为沈青山的剑。

“除了神话,这颗星球还有一些别的故事。据说所有的狗最早都是狼。那些狼都很凶,行千里吃肉,绝对不会吃屎。直到后来这些狼被人类捕获,用棍棒打到不敢反抗,再在颈上套上锁链,接着给它们肉吃,就这样驯化成了狗,而当它们习惯了做狗,就算解掉锁链也不敢、不想跑之后,人类给它们屎,它们也一样只能吃。”

沈青山指着他的颈间说道:“你不觉得这就很像狗项圈?”

“这个故事不错,但不能用在这里。”

井九说道:“这根剑索对我来说是呼吸机,可以支撑着清醒的我来到这里。”

沈青山问道:“清醒很重要?”

井九说道:“只有清醒,才能想清楚。”

沈青山说道:“想清楚来不来见我?”

井九说道:“是的。”

沈青山说道:“然后?”

井九说道:“自然是杀了你。”

这句话听着很没道理。

怎么看都没道理。

沙滩却陷入了死寂。

刚好海浪都停了,树也静了。

在那艘战舰上他就说过,早就想好了对付祖师的方法,甚至是在飞升之前。

赵腊月不怎么相信,或者说非常清楚,如果真有那个方法,对他来说肯定极为危险。所以她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情,直至此时终于被他自己挑明。

那么到底是什么方法?

“那你为何看着这些晚辈受伤?”

沈青山说道:“这只能说明,那个方法有可能会要你死。”

“有可能。所以我需要思考的时间。”井九说道:“因为我不是圣人,不是佛,不是神,只是一条命。遇着这种事情当然要多想想,当然也有些贪心,万一这些家伙忽然厉害起来把你杀了,又或者你刚好就在这一刻老死了,那岂不是省事儿?”

沈青山忽然说道:“你想学南趋吗?”

听到这句话,赵腊月等人很吃惊。井九离开朝天大陆后多年,南海雾岛禁制破除,柳十岁带着他们去了那里,凭西来留下的信物以及自己的剑拿到了南趋的剑道传承,其后他们又深入雪原,与雪姬、彭郎参详多年,终于开创出属于新一代的鬼剑道。

听到祖师的话,他们很快便猜到了井九想做什么。

井九如果能像当年南趋那样,把剑鬼与身体分开,似乎真的就可以无视身体被承天剑控制,只要他的剑鬼能杀了祖师,自然就可以破了此局。

“问题是你没办法学南趋,因为你根本没有剑鬼。”

沈青山平静说道:“剑鬼是修道者神魂与飞剑融合的产物,你本来就是景阳的神魂与万物一剑的产物,你就是一个剑鬼,又如何再弄一个出来?”

井九说道:“你能想到这点,我不意外。”

沈青山说道:“我看过你写的那本书。”(想到邰之源看过帕布尔的书。)

在转世重生,再次进入青山修行的数百年岁月里,井九没有遇到过任何修行方面的困难,只是在无彰境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深入朝歌城镇魔狱,找到前代冥皇学习控制魂火的方法。两位了不起的人物用了数年时间,才终于开创出了幽冥仙剑。

付出了那么多时间精力与代价才解决的当然不是小问题。那个问题就是他没有办法养出自己的剑鬼,所以他没有办法像南趋那样以剑鬼离体。

景阳真人的神魂与万物一剑融合,就是井九。

这是一个无法被切割、分开的整体。

就像一束鲜花的颜色与香气。

这具完美的身体给他带来了无数好处,最终却带来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沈青山清楚这一点,才会确定承天剑能够完全控制他。

“他的神魂去过青天鉴。”赵腊月说道。

沈青山说道:“那只是感知的延伸。”

沙滩更加死寂。

海浪静如琉璃。

椰林如画,不动的那种画。

“既然要杀你,我自然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井九举起了右手。

沙滩上响起数声惊呼。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手上。

——看着那只手慢慢抓住毛毯,有些吃力地掀开,轻轻放到轮椅旁的沙滩上。

赵腊月也很吃惊。

弗思剑以杀意为粒子流,控制住了他的绝大部分意识。

这些天他就是个高位截瘫的病人,就连手指头都不能动一下。

为何这时候却忽然能动了?

井九的右手继续上移,缓缓伸向颈间。

红色的剑索在那里,就像一个好看的项圈。

赵腊月猜到他要做什么,神情微变。

沈云埋喊了起来:“冷静!”

卓如岁也喊了一句很不符合自己性格的话:“别开玩笑啊!”

柳十岁与彭郎站在海水里,有些茫然地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童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指尖。

场间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真的有些令人窒息。

这个时候,很久没有说话的花溪忽然说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井九静静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七二零楼里的那些日子,嗯了一声。

花溪转身离开海边向沙滩上方走去,走到水池旁边,坐到小凳子上。

……

……

井九的指尖碰到了颈间的剑索。

剑索可能是有些微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哪怕他现在是虚弱的病人,这种画面发生在他的身上、他的手上,依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那根指尖有些艰难地挤进了剑索里,然后慢慢向外拉开。

沙滩上再次响起惊呼声以及沈云埋、卓如岁的大呼小叫声。

如果剑索开启,他的意识活动趋于正常,那段程序便会立刻活跃起来,就像承天剑鞘装进万物一剑那样,控制住他的身体。

到时候会怎么办?

沈青山静静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做。

万物剑阵强大至极,想要毁掉井九的身体也比较困难。

他自然愿意静观其变。

赵腊月比所有人更早猜到了他的想法,脸色苍白说道:“我不会帮你。”

井九认真说道:“这是我的剑。”

柳十岁终于反应了过来,想要阻止他,声音微颤说道:“公子……”

井九说道:“你拿的也是我的剑。”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接着是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血色的剑索从中崩断,断成了数十截。

断裂的碎片互相撞击,发出庆祝的声音,向着天地四周溅射而去。

就像水珠跃入天空,被阳光照亮,无比灿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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