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立场鲜明

身为皇帝,李云的能力已经极端强大,理论上来说,只要人力能够做到的事情,他基本上都能够做到。

并且,只需要一句话,或者是一道明令。

但即便是这般权柄,做事情也不能太生硬。

换句话说,是要名正言顺。

所谓的新学旧学之争,已经持续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李云作为新学的倡导者,并没有去打压旧学问,也就是圣贤之学。

是因为,圣贤的学问,乃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智慧,是需要继承的。

只是在李云看来,这些学问,应当是用在道德方面的教育,而不是把它们当成官场的敲门砖。

另一个世界里,科考正规化之后,儒家就渐渐演化成了儒教,最后被扭曲的不成样子。

因此,李云引导的考试方向,是实用性的学问,比如说目前新学最显眼的科目,农学。

这些科目,能有具体的用途,考试的时候也比较容易量化判分。

到现在,开国已经十一年了,李云倡导实用学,更是已经接近二十年,二十年,已经到了要确立风向标的时候了。

其实早几年,李云已经在找机会了,毕竟这个事情太敏感,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及一个合适的借口,只是机会一直没有到来。

而现在,机会来了。

江南道绑官案,无疑就是一个天赐良机。

之所以会有这种机会,并不是因为李云是什么天命之子,运道绝佳,而是因为两种学问,或者说两个不同的利益群体,随着矛盾加深,冲突必然会愈发升级。

而这一次,巧就巧在,事情发生在金陵,发生在江东。

江南道作为李云的大本营,他的群众基础,可以说是牢靠到不行。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大规模惩治这些读书人,这些读书人还真有可能煽动地方百姓闹事,甚至谋反。

但是江南道不可能,哪怕李皇帝发了狠,把涉事的几百个人全家上下都给弄死了,江南道的百姓也不可能成规模的起来反抗李皇帝。

听了李云这句话,杜相公也明白,皇帝陛下是要借着江南绑官案,来杀鸡儆猴了。

儆那些蠢蠢欲动的猴。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李云低声道:“陛下,绑架朝廷命官的狂徒,都是罪有应得,但是其余闹事的数百人,罪不至死。”

李皇帝看了看杜谦,哑然道:“受益兄是觉得,我要在江南大开杀戒了?”

杜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云。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一定要有人,为绑架县令的事情负责,否则朝廷法度不再,各地说不定会有人有样学样。”

“只要参与了绑官的,俱要重罚,其余人。”

“也五代不得入仕。”

听了李云这句话,杜谦心里就有底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那臣这就回中书去,跟姚相郭相,一起商议一个结果出来。”

李云看着杜谦,微微摇头:“让他们琢磨去就是,受益兄何苦参与进来?”

杜谦摇头:“我怕他们被陛下责骂过之后,拟出一个太狠的结果出来…”

他叹了口气:“开国十来年了,如今不敢说天下承安,但是日子总是在慢慢好起来,臣不愿意看到再起乱象。”

李云闻言,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杜谦,问道:“天下承安,能人人吃饱饭吗?”

李云心里也知道,这个天下正在慢慢好起来。

如果他不做什么超出这个时代的事情,在他的章武一朝,百姓的日子也会慢慢变好,大约有百年的好日子。

然后,就到头了。

后面随着国运倾颓,平民百姓的生活,又将急转直下。

而即便是这个巅峰期,在后世史书里,会冠上“盛世”二字的王朝巅峰期,真正繁盛的也只是皇室宗亲,官宦勋贵们而已,至于普通百姓,至多至多,也就是七成能吃饱饭而已。

甚至远不到这个比例。

更要命的是,即便是这种情况,也还需要李云的儿孙们争气,至少头几代人里不能出什么混账,更不能出傻子。

所以,李云才要插手,去做现在这些事情。

老实说,即便李云心里很清楚,他自己走的是正确的路,但是他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成。

但是落子无悔。

既然做了,就放手施为,哪怕将来被旧势力颠覆,重新回到这个时代原有的轨道。

至少他没有白来这一趟。

杜相公无言以对。

他对着李云拱了拱手,低头道:“陛下,臣去中书了。”

李云“嗯”了一声,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受益兄,若是哪天觉得我做的不对了,不合你的心意了,你就跟我明说。”

“我不忌讳这些。”

李皇帝正色道:“我没有拿你当什么臣子。”

杜谦默默低头,应了声是:“很多事情,臣现在还不知道对错,四年之后,看江东道如何,臣才能分辨清楚。”

李云点头微笑:“那就等四年之后罢。”

…………

杜相公回到中书之后,姚仲跟郭攸两个人,已经在商议如何拟判了,见杜谦回来,二人紧忙上前,将他拉到了桌子上。

杜相公看了看二人,问道:“你们打算如何拟判?”

郭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参与绑官案的案犯,主犯以谋逆罪论处。”

“从犯一律处死。”

“冲击金陵贡院者,俱都流放辽东道,与前线出力。”

杜相公闻言,看了看姚仲,姚相公神色平静,开口道:“杜相若有陛下的圣意,还请明示。”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罢罢罢,我只说我的看法,你们看着来。”

“绑官案的主犯,可以算作谋逆,但不必株连,只秋后问斩,抄没家产。”

“从犯流放辽东道。”

“冲击贡院者,按照情节轻重,杖责八十到二十不等,俱都登记在案,由礼部记下,其后五代不得科考入仕。”

杜谦亲自说出来,两位宰相心中都是大喜,二人都不约而同的作揖行礼。

“下官遵命。”

这四个字,便把责任甩的干干净净。

杜谦早已经习惯了官场上的这些弯弯绕绕,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看两位相公,开口道:“二位,如今到了新旧交革之际,中书要跟陛下站在一起,你们明白吗?”

二人正色起来,再一次低头道:“下官明白。”

杜相公默默说道:“如果谁心里,有不同的看法,可以上书陛下,陛下刚才说了。”

“不管是什么建议,只要是出于公心。”

“便不究罪。”

姚仲与郭攸二人,已经听明白了杜谦话里的意思,杜谦是在要求他们,往后都要立场鲜明。

只要他们三个人立场鲜明的站在皇帝一边,整个朝廷中枢,就不会再有什么别的意志了。

至于另外两个宰相嘛,陶文渊已经是跛脚相公。

许昂,乃是天子的死忠,可以称得上孤臣,不必考虑其中。

姚仲看了看杜谦,忽然说道:“杜相,若是中书要立场鲜明,不如用我二人先前拟定的那判罚。”

杜相公微微摇头:“不必太狠。”

他叹了口气:“你我轻轻几笔,就是无数人的性命,得饶人处且饶人。”

如果按照两位相公的判罚,绑官案主犯,大概率要夷三族,这些江南世家,各种姻亲关系错综复杂,再加上家大业大,子嗣繁盛,真的要夷三族,一家人就有可能牵连数百上千人。

七八个主犯,到最后,可能就是数千人人头落地的大案。

杜谦还是不太忍心。

他缓缓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往后,中书务必要一切遵照陛下的意思,办好江东的新政。”

说着,他抬头看向门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等到三年之后,江东道新政试行结束。”

“便可以见分晓了。”

二位相公深深低头。

“下官遵命!”

(本章完)

第1098章 金陵的哭声

朝廷的圣旨下发之后,钦差秦通,以及地方官张遂,很痛快的执行了朝廷的圣旨。

再加上有陆侯爷的监督,只十来天时间,所有案犯,就都已经到位。

这一场大案,统共有十来个主犯,被金陵府直接正法,甚至没有等到秋决。

而这十来个主犯,其实就是绑官当日,手碰到了那位县令的十来个人,都被官府界定成为主犯,按照谋逆罪论处。

这个谋逆罪,朝廷法外施恩,只杀了他们十来个人,并没有再诛杀他们的家人,但还是抄没了家产,并且不许这十几家人,再科考入仕。

这十几家人,几乎都是读书人家,穷不太可能穷,虽然家人免罪免死,但是被抄没了家产,一大家子人,未必就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且,几代人不得科考,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恐怕会被从前的仇家,乃至于亲戚们,欺负到死。

因此,朝廷的这一次惩罚,可以说相当有震慑力,整个江南道,不管是谁,只要是想要对抗朝廷,看到这些人家的下场,恐怕都要老老实实。

因为这一场大案,整个江东道以及金陵府的新政,反倒推行的愈发顺畅起来。

同一年时间,皇帝陛下的圣旨下发金陵,命张遂巡抚江东以及金陵府,开了整个本朝巡抚一职的先河。

当然了,这个巡抚,如今还是个临时差事。

后续,巡抚这个外派的职事,大概会愈发频繁,渐渐成为定制,不过这绝对不是章武朝的事情了。

巡抚一任三年,作为宰相门生,也是本朝第一任巡抚,张遂这个巡抚,干得相当卖力。

有了绑官案的“风向标”在,他也不怕得罪人了,再加上不再任金陵尹,不用操持地方具体政事,三年时间,张遂几乎把一切精力,都用在了新政上。

就这样,三年时间倏忽而过。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三年之后的章武十四年深秋。

这一年,张遂的三年巡抚差事到期,他即将去洛阳向皇帝陛下交旨述职。

同时,这一年,江东道五年新政的试行期,也还剩下两三个月时间,到年底之后,五年试行期就将告一段落。

此时,金陵城里街道上,到处可以见到枯黄的落叶。

张遂宅邸门口,好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他在江南道,近十年的任期,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而此时,在他的宅邸门口,江东道的三司使,以及继任的金陵尹,都在对着他作揖行礼。

继任的金陵尹,姓陈,名叫陈浩,在金陵尹任上,也已经接近了三年时间。

此时,他对着张遂深深低头,几乎流下泪来:“张公这一去,下官真有些无所适从了。”

张遂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我这个巡抚一去,陈兄岂不是龙入大海了?这大唐陪都,往后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陈令尹连连摆手,苦笑道:“能跟在张公麾下,是下官的福分,下官哪里敢有别的念头?”

“再说了。”

他往天上拱手,正色道:“这天下,俱是陛下的天下,哪里是下官能说了算的?”

张遂哑然道:“好了好了,张某已经卸职了,这种话不必多说。”

他叹了口气道:“此去洛阳,还不知道能不能向陛下,向恩师交差。”

“祸福难料啊。”

这一句有意无意的“恩师”,让陈令尹更加恭敬,一连拍了好几句马屁,然后笑着说道:“您这一去洛阳,说不定转年便是政事堂里的相公了,市舶司的胡司正,给您备了酒席,您无论如何,要吃了这顿酒之后再走。”

张遂摆了摆手,摇头道:“再不走,今天就走不了了,腊月之前,我要赶到洛阳,向陛下以及恩师交代。”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在座的一众官员,正色道:“诸位,我去之后,江东现在是什么样子,就还得是什么样子,朝廷可一直盯着江东。”

“陛下,也一直在看着江东。”

“我去之后,若是江东与先前不一样了,那便是我欺君,我欺君,诸位也都落不到好。”

众人连忙低头:“下官不敢。”

就在众人寒暄,张遂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披散的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过来,然后重重的跪在地上,大哭道:“张老爷,张老爷!”

“我家夫君没有碰到梁县令,没有碰到梁县令啊!”

她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本来,正在跟几个同僚寒暄的张遂,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立时皱了皱眉头,一旁的陈令尹也是眉头大皱,正要让身边护卫将这疯婆子撵走,却被张遂挥手拦住。

张遂背着手,走到这妇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趴在地上,嚎啕不止的妇人,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息道:“三年前,金陵府与钦差一起,审结了案子,你丈夫牵连其中,是谋逆大罪,若不是朝廷法外开恩,你家三族都要被牵连其中。”

“这几年,你来闹了多少回了?”

张遂低喝道:“念着一点恻隐之心,本官不曾对你动用手段,如今本官将要去职返京了,我走之后,你要是还再这样闹下去,官府还能容得你吗!”

“快快回家去,莫要胡闹了。”

此时已经天寒,这妇人有些瑟缩,但她是读过书的,知道利害,这会儿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低着头,咬牙哭道:“当日,他们聚众闹事,民妇亲眼看到的,我丈夫只是跟他们一起进了金陵城,的的确确没有碰到梁老爷!”

张遂怒声道:“当时,官府审出了一百多份口供,有七八人指认你丈夫绑了梁知县,事后,你丈夫也签字画押了,还要狡辩!”

这妇人跪地哭道:“他当时不知道厉害,不知道厉害啊!”

她哭的伤心:“他哪里知道,会杀头抄家,会杀头抄家啊…”

张遂见她可怜,无奈道:“不知道厉害,也不能谋逆。”

这妇人连连摇头:“他没有谋逆,没有谋逆…”

“民妇是说…”

这妇人泪流满面:“他是不知道厉害,所以才会不明所以,就签字画押了,民妇去牢里见过他,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这是这般大的罪过…”

张遂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叹道:“真要是如此,也是他自寻的,快回家里去,莫要搅闹了。”

“否则,你也少不了要吃板子。”

这妇人坐在地上,痛哭不止:“民妇丈夫死了,家也散了…”

“民妇还能回哪里去?”

此时,秋风扫过,吹动张遂的衣襟,这位江东巡抚背着手,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朝廷的诏命,落到实处,就是会带着血泪,没有办法。

张遂回头看了看几个下属,几位官员都装作没有看见。

这是朝廷已经定死的铁案,谁也休想翻案,便是皇帝陛下本人,也休想翻案。

翻案,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而且,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问题,一切流程都是对的。

能够翻案的,只有后继之君,而后继之君,也大概率不会翻李皇帝这个开国之君的案。

张遂正要说话,不远处一骑骏马奔来,马上翻身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这男子一身蓝衣,模样周正。

他走到这嚎哭的妇人身前,又抬头看了看张遂,最后蹲下来,淡淡的说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在世,已经是运气。”

“城西一个绸缎作坊,正在招工。”

这男子开口说道:“那作坊的东家我认得,你先回家去,过几天就去这作坊里做工。”

“往后,这作坊的东家,会照顾你们家。”

说完这句话,这男子起身,摇了摇头:“好生活着罢。”

他说完这句话,张遂才带着一众官员,对这中年男子低头行礼。

“见过陆侯爷!”

听到这个称呼,这嚎哭不止的妇人,也停止了哭声,怔怔看了看这位陆侯爷。

陆侯爷抱拳还礼,淡淡的说道:“诸位不必客气。”

行礼之后,他看向张遂,笑着说道:“张中丞今日动身返京?”

张遂做巡抚,正式职位正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与先前的钦差秦通同一个职位。

张遂连忙点头,笑着说道:“今日动身离开。”

陆侯爷微笑道:“正好,我这盐道转运使的差事,干了两任,今年期满,也要回洛阳交差了。”

“我与中丞同回洛阳如何?”

“能与侯爷同行。”

张遂目光闪动,然后深深低头。

“下官求之不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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