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脐带

范宁作出反应的速度慢于平时,但也尽了能做到的最快的时间。

“咔嚓——”“嘶——”

由墓碑围栏扭成的铁丝网,沿着他脚前的一条直线迅速变红变白、直至熔断,断面在倾盆大雨中冒出青烟。

眼前整齐划一摇着雪铃的队员们,就此被分隔在了对空中。

“这地方?.”

一分为二的铁丝网拉开了下方的视野,只见充斥着不真实渲染色调的群山之中,不知何时到处遍布着灯火闪烁的小木屋,放眼望去如豆子般洋洋洒洒的一片。

范宁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飞出那片村落。

第二反应才意识到,是B-105区域不止一处那样的地方。

整个地带都坐落着这些诡异的村落和村民?

正当范宁想调用无形之力,进一步拉开与“队员们”的相对距离时,他感觉自己这边的铁丝网,突然被斜下方的一个什么东西给往后“扯”了一下!

不对,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群”。

这股扯力其实并不算强,范宁飞向灯塔的速度并没有被减缓或阻碍,但是,他能明显感到有一群什么东西被自己“绷断”了,然后全部被拔起,带了出来。

“什么玩意!?”

范宁终于看清了自己正拖着一大团坠在半空中的阴影,那是一些乐器,从地面上的小木屋的屋顶或窗口里一路被“拔”出来的乐器,和前期进入失常区时在营房里、在树上零零散散见到的类似,它们有些是肉质的,有些带着毛发,有些大致是某种常规乐器的形状,有些只能辨认出一些特征部位。

还有一些似乎还没来得及“分化”彻底,只呈现着一大团肿胀畸形的状态事物,从局部的“音孔”、“按键”、“琴弦”、“管体”、“鼓皮”来看,确实能归于“乐器”的结构,但组合起来完全对不上人类现实认知中任何一种乐器的样子。

它们一路垂在半空摇摇晃晃飞行,对比上空范宁所在的一点,简直就像一群庞大的山岳,而让它们得以“勾”住自己而不坠落的东西,是一根根黏滑的、半透明的脐带状事物!

“这就是洛德丽说的所谓储藏在‘后室’里面的‘乐器’?神降学会到底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眼里流淌的滥彩赋予了它们更怪异的观感,范宁朝下稍稍盯了几秒后,只觉大脑一片眩晕,恶心的酸水已经涌到了嗓子眼。

“嗤嗤.”

他的第一判断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不假思索地控制“烛”的无形之力,隔空烧断或拧断了几根滑腻的带着血丝的脐带。

下方牵连的“乐器”倒是随之坠落,但自己身旁的区域一直不断有新的丝线生成,随之变为充血状的脐带,从地面上的那些小木屋内拔扯出新的“乐器”。

它们的音孔在疯狂收缩,管体在疯狂蠕动,鼓皮呈现出隆起,如同蛇群在下方涌斗。

这正是自己的颅内响着之前的《白色弥撒》和现在的《暴风雨奏鸣曲》的原因。

“咔滋滋滋——”

发现烧断脐带并不会减少这些拖行“乐器”的数量后,范宁又调用起了温度逆行。

在模糊的意识和危险感的刺激下,降入战车的灵感已经闸门全开,数个呼吸,这些乐器的肉质表面就覆盖起了一层无暇的冰霜。

它们不再开闭涌动后,颅内的声响也近乎停止。

偶有承担某个声部的乐器,依旧在遵循拍点向后顽固地发声,但也构不成富有具体作品特征的音乐了。

以为如此就解决了这一怪异麻烦的范宁心底一松。

但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世界再度变得晦暗了起来,原先为数不多的透明度开始飞速丢失,来自远方灯塔的金色光芒的“颗粒”也开始飞速消融。

一切再次回到了最初浓雾包裹的能见度极低的状态。

脚下的铁丝网也开始减速,哪怕加大“钥”相无形之力的倾泻力度,也无济于事。

“音乐一停,飞行就停摆了?”范宁眉头皱起。

后方,被熔断的另一部分铁丝网却没有停摆,那些摇着雪铃的队员离自己本有一段距离,这一减速,他们开始徐徐拉近!

坐在前沿的炊事兵伊万,身体悠闲地斜靠在一处扭成麻花状的铁丝网上,口中吐出的却是F先生的中文语调:

“只有当回忆的对应象征物被拾起时,道路才会铺陈开启。”他重复强调着之前已说过的话语,“刚才,你与这些‘天国’的子民建立起了联系,感觉如何?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就像你的翅膀、你的手臂、你的每一缕精神触角,那些脐带就是你艺术生命的延续在这里,你对乐句表情和音色的操纵,是不是比站在指挥台上时更加得心应手?”

“你清晰地知晓着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的每一个音符,于是你拥有‘灯塔’通行权,你可以选择通行,或不通行,不过,呵呵我同样知晓,同样可以,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首作品的赏析或演绎问题,在我们拿到该拿的那些东西之后”

不行,这样不行.反应过来的范宁,立马“解冻”了悬挂在自己下方的那些被冰封的肉质“乐器”。

自己拥有着前世古典音乐作品的记忆,斯克里亚宾也同样如此!

按兵不动、就地停摆没有任何作用。

他既然已经跟踪自己来到了这一失落之时,就可以自行打开通往“灯塔”的道路!

只有赶在他前面才有机会!

无暇的冰霜一寸寸化作水汽散开,那些音孔和管体恢复了蠕动,范宁控制《暴风雨奏鸣曲的》音乐在颅内再次响起。

于是远处灯塔的光芒也再度投射了过来,周围的一切得以重新看清。

不,好像已经不是很远了。

脚下的铁丝网突然经历了一个快速拔升的过程,沿着群山陡峭又不真实的锯齿状纹理,近乎垂直地拔升!

山巅处的灯塔咫尺在望。

但问题是,身后紧紧追行的F先生离自己已不足百米!

(本章完)

第561章 《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轨迹很快再度急转。

范宁拔升至山巅的这一狭长“刀脊”地带后,又贴着一路狭窄的坚冰和冻土,朝着前方的灰白色石质塔座激射而去。

在这里,气温下降到了刺骨的程度,起初的暴风雨已变成鹅毛大雪,暗灰色的光影不断切割着空间里的点线面。

在抵达“灯塔”门口所花费的这最后几秒钟时间里,范宁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往自己的左侧——即群山之外,也或许是B-105另一侧边界之外的方向——电光火石般地瞥了一眼。

悬崖下方没什么引起他注意的东西,是由混乱的像素点所构成的无意义的集合,有一大片,像站在海岸线看海一样占据了视野的绝对主体。

但在极目之处的远方,范宁隐约瞥见了一大团难以形容的、让人感到不安的红色事物。

“那边.比B-105更深的地带.”

“难道是X坐标,也就是失常区的那个未知扩散源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意识模糊,加之后面的危险分子紧追不舍,范宁能辨识出来的细节实在有限,他大概觉得那可能是一堆废墟、一团残肢、一栋危楼,或者是一堆挤在一起的崩坏的文字或音符,总之不像是明确的活物,但过于不协调地占满了从天到地、从左到右的所有地方,偏偏还隔得这么远,显得这么模糊又拥挤,让他的神智感到异常不适。

而且,这也不是现在能仔细考虑的问题了。

“嘭!!”

几个呼吸之后,范宁踩着铁丝网,像一颗炮弹般地砸到了灯塔的基座前,溅起一大片冰渣与碎石子。

基座很宽,但那狭窄的、遍布裂缝的灰白色石门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通过。

“等一下。”

突然有类似幻听的女声在颅内响起。

后方追击之人手段诡异,动机难料,范宁默认了这声音是其制造出的错觉,显然不会被任何干扰耽误自己的速度。

他直接从铁丝网跳下,没有丝毫犹豫地闪身进门,整个人消失不见。

灯塔内部充斥着腐朽的霉味和灰尘味,一层的“大厅”空空荡荡,地板呈放射状开裂,露出了里面灰、白、黄相间的冻土。

总体来说,十分昏暗,“灯塔”所谓的“灯”应该在顶端,离这里有不少距离,无法照射得到。

范宁依稀看到左手边似乎有路,右边似乎也通往某处较为开阔的所在。

这有些难以选择,也没时间作权衡选择,不过范宁又看见了偏前方靠里面的地方,还有另一道向上的石阶。

“噔噔噔”

也许是由于按照常理思考,“灯塔”应该是“向上”走的,范宁不假思索地一头冲上了这道台阶。

但当他飞速地扭转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上面一层时,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灯塔的布局怎么和特纳美术馆是一样的?”

这不就是最初特纳美术馆的“L”形俯瞰布局么?

曾经的一楼左手边通往为自由艺术家租赁用的流动展厅,右手边通往拍卖场;二楼左手边通往文森特的常设展厅,右手边通往起居区域和画室.

事到如今,已经证实“灯塔”的存在的确和文森特当时约定的“危机合作者”有关,但一座处在失常区深处的神秘建筑,居然和特纳美术馆布局一样就十分奇怪了当然,也可以认为是文森特后来出去后,其设计美术馆的思路受到了这段经历的潜意识影响.

跑上二层的范宁依旧是快速往左右方向扫了一眼,心中代入的则是曾经的“起居区域”和“流动展厅”,他回想起了穿越之初的梦境和初探美术馆的经历。

“.走廊的尽头?”

“.关于博物馆长廊两侧稀罕物什的梦境?”

“不行,赶紧。”

危险的气息打断了范宁的发散思考。

因为他觉得正下方的门口处已经站了个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再度扭身往左,向“流动展厅”的区域夺路而逃!

一路狂奔。

狭长漆黑的走廊和以前一样如同通向深渊的隧道,只是这一次自己手中没有提灯和牛油蜡烛。

额头和头发上传来一阵沁凉。

似乎是雪块。

下雪了?

灯塔里面下雪了?

脚下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积雪和黏土扑簌簌而落。

“这建筑不会就要坍塌了吧?”

范宁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从外面看上去,灯塔高耸入云,我这才到二楼,如果马上就要塌了的话.”

一般来说,一座上下结构的建筑,范宁总是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应该放在最上方才对。

但范宁依旧不敢慢了半拍,脚尖生风点地,同时无形之力加持,推动他的身形像子弹般往前方激射而去。

因为他对前方也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曾经那个特纳美术馆的“走廊的尽头”,正是文森特放置音列残卷的地点,那么如今类似的位置,会不会有可能就埋藏着“神之主题”?

“你的办事效率很高,看来‘神之主题’就在这个方向?”

突然前方响起了F先生的声音。

完了范宁刚刚酝酿出的信心被击散,情绪沉到谷底。

苍白色的微弱光芒一寸寸地从前方溢出。

高领白衬衫,格子领带,纯黑西服,面朝自己的脸部昏暗,依稀看上去三十多岁,梳有云朵状的短黑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

正是之前在“隐灯”小镇的怪异美术馆前台所见到的F先生的形象!

随着苍白色的光晕逐步蚕食了走廊的黑暗,有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嗯?”

下一刻,F先生的眉头反而比范宁皱得还要深了起来。

此人追上了范宁,却无视了范宁,扭头继续往前方踱步而去。

范宁自己也疑惑重重地看着两旁挂在墙上的事物。

暗绿色的月亮透过云层,照出深色河床的轮廓,河水闪耀粼粼光波。

前世俄国美术家库茵芝《第聂伯河上的月夜》,被挂在曾经特纳美术馆“走廊的尽头”的那幅,被文森特用来和自己的《山顶的暮色与墙》一起隐喻“日落月升”的那幅。

现在,它被挂得到处都是。

走廊两侧全是千篇一律的《第聂伯河上的月夜》,不断往深处延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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