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第156章 万舸争流

“快,快开炮!”

黄河南岸,里运河的入口天妃口新筑的炮台上,守卫天妃口的顺军大将,当年南原大战兵败后和李自成一起突围的十八骑之一蓝应诚,挥舞着雁翎刀带着绝望吼道。

在他身旁,十几门大炮同时喷出火焰。

呼啸的炮弹划破天空,瞬间打在浪花翻涌的黄色河面,激起了一道道隐约可见的水柱,其中一枚甚至正中一艘小船,十几斤重的铅球带着高速飞行的动能,在木制小船上激起无数碎片,船上的艄公和一名穿红衣的士兵立刻被打得坠落河水,紧接着整艘木船在河面迅速下沉,船上所有士兵挣扎几下转眼消失在了黄色的浪涛中。

但这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此时在黄河的宽阔河面上有很多这样的小船。

不知道多少!

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就像他记忆中那覆盖关中干旱大地的蝗虫般,覆盖了奔腾的黄河河面,所有小船上都满载着身穿红衣的士兵,他们头顶银色的笠盔在河面上恍如银色浪涛,而那些破衣烂衫的艄公们,则坚定地冒着炮火站在船上,全力撑着同样破破烂烂的小船不断向着南岸靠近,这一幕让他何其熟悉,过去伴着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喊声,那些老百姓也是这样帮着他们横行天下席卷大明的。

而现在,他们帮的是明军。

“这真是好笑啊!”

他无奈地苦笑着说。

稀疏的炮火根本无法阻挡超过两千艘船只的强渡,在清口城不战而降之后,不仅仅是洪泽湖上的那些渔船,淮安周围所有河流湖泊上的渔船,小渡船,甚至一些运货的沙船,全都加入了帮助朝廷大军的行列。就连淮安以南的白马湖和宝应湖上的渔民都不赐辛苦地撑着他们的小船赶来,在这片有无数沟汊连接的水乡,他们可以来去自如地穿过任何阻碍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皇上来了分田地的口号,那就像是一句魔咒般,让他们全部陷入了一种近似疯狂的状态。

这些渔民为什么不得不冒死下水,在河湖的浪涛中挣扎求生?

不就是因为土地兼并,让他们无田可种吗?不就是他们的土地全都被地主强取豪夺去了吗?守在这个国家几乎最富饶的土地上,但他们却没有土地,甚至他们在河湖中挣扎求生,都还得背负一堆沉重税收,人头税,鱼课,甚至鱼苗都有税,腌鱼的盐都得额外交税,一堆堆税负让所有渔民的收获荡然无存。

皇上来了就全取消了。

那些渔民能不疯狂吗?

那些疯狂的渔民驾驶着超过两千艘破破烂烂的小船,就这样满载着明军三个步兵旅开始了渡江之战。

“该死,你在干什么?”

蓝应诚一脚将一名炮兵踹翻在地拔出刀吼道。

后者面前的炮口,冒出一阵虚弱的火光,然后那炮弹就像被手轻轻抛出一样,落在了炮台前不足一百丈远的淤泥中,距离哪怕最近的明军也得超过一里路,倒是把炮台下列阵准备迎击登陆明军的顺军步兵给吓了一跳。

“大人,那火药受潮了!”

旁边一名老兵把那炮兵拉到身后,然后陪着笑脸说。

就在同时所有炮兵都停止了射击,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蓝应诚。

蓝应诚拎着刀,看了看木桶里干燥如新的火药,然后强忍着怒火看着这些家伙,当他看到已经有士兵摸刀柄的时候,终于彻底放弃了努力,恨恨地一脚踹在那大炮上,紧接着一挥手,带着数十名亲兵干脆地离开了炮台,在炮台下骑上自己的战马,冲到正在列阵的五千顺军主力当中,跃马挥刀大声吼道:“兄弟们,杀,为闯王而战!”

说完他直冲向已经开始踏上南岸的明军。

“快,列阵!”

黄河南岸的泥沙中,明军步兵二旅旅长黄旭跳出渔船,拔出军刀吼道。

他身后旗手迅速举起了步兵二旅的旅旗,一面红底金龙抱白日黄月,但在靠近旗杆处为白色竖长条,上面绣着荡寇军步兵二旅七个字的旗帜在他头顶飘扬,这旗帜和他胸前三道金色横杠,中间横杠上一排三颗金色四角星的上校标志,立刻成为两旁所有正在登陆士兵汇聚的中心,很快第一批登陆的明军就抢在顺军到达前,完成了一个千人级别的阵型。

“举铳!”

在那些以军衔标识身份的军官吼声中,所有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上刺刀的荡寇铳。

顺军前锋进入射程。

“开火!”

军官的吼声再次响起。

一支支荡寇铳瞬间喷出炽烈的火焰,密集的子弹不停打在对面顺军士兵中,后者立刻就倒了一片,但剩余的依然挥舞手中刀枪呐喊着上前,几乎没过脚腕的淤泥严重限制了顺军的速度,二十秒的时间里,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三十米。而就在同时打出第一轮子弹的明军士兵,却在这二十秒左右的时间里,纷纷完成子弹的装填,紧接着再次瞄准目标开火,顺军再次成片倒下,但剩下的依然在呐喊着进攻。明军士兵迅速完成第三轮装填,因为速度有差别,实际上这时候射击已经没有明显分隔,四队密集排列的阵型中,所有士兵都只是在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装填子弹然后射击而已,枪声不断在这片空旷的河滩上响起,进攻的顺军不断在枪声中倒下。

仅仅半分钟后,顺军溃败了!

“进攻,继续进攻啊!”

后面指挥的蓝应诚愤怒地吼叫着。

几张熟悉的面孔从他面前跑了过去,其中一个用歉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向后跑了。

而此时在明军的阵型后面,越来越多的小船正在靠岸,然后船上的红衣士兵迅速跳出来,向阵型两翼冲过去,在那里站好检查自己的荡寇铳严阵以待,而在蓝应诚视线所及的漫长河岸边,还有更多的小船靠岸,第二道步兵的线列甚至已经组成,正在一面军旗和旗下军官的带领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这边而来。

“杀!”

他绝望地挥刀吼道。

紧接着他催动战马冲向了前方的阵型,但他身后的数百名骑兵却纷纷调转马头。

蓝应诚没有管他们,他带着最后四名忠心耿耿的部下就这样冲向明军,但河滩的淤泥很快就阻止了他的前进,那些战马在淤泥中越来越慢,他对面黄旭的军刀向前一指,列阵的明军迅速端着上刺刀的步枪,以整齐的横队向前,就在蓝应诚五人的战马终于被淤泥陷住,无可奈何地动弹不得之时,一千多支刺刀的包围圈迅速圈住了他。

“降者免死!”

黄旭表情平静地说。

“老子宁死不降,有本事来呀!”

蓝应诚挥舞着刀,愤怒地吼道。

黄旭没有多说什么,紧接着将手向下一挥,然后无数地刺刀刺向了蓝应诚几个,后者的抵抗仅仅维持了几秒,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刺刀就纷纷刺进了他们的身体。

“死尸送回北岸!”

当那些士兵拔出刺刀时,黄旭看着蓝应诚倒下的死尸说道。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抬起蓝应诚的死尸送往岸边的小船,而黄旭手中军刀向前一指,剩余明军列队向炮台走去。实际上在蓝应诚离开炮台后,那里的大炮就已经停止了射击,此时看到顺军溃败,炮台上的守军更是很干脆地跑下来,列队在炮台下等待着明军到来。很快黄旭就带着他的部下在这些人迎接下登上了炮台,而此时绝大多数小船都已经靠上南岸,一队队明军正在河滩上列队整齐地向南进军,他们遭到的抵抗几乎微不足道。

就这样明军突破黄河天险。

当杨丰渡过黄河时候,他的前锋已经到达淮安城下。

不过接下来淮安的战斗并没有发生,在清口和天妃口都以一种令人落泪的方式陷落以后,袁宗第很清楚,守卫淮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要明军的船队通过天妃口进入里运河,那么攻克淮安,也不过就是把神威无敌大将军炮架在城外,然后冲着城墙打几枚炮弹的问题。淮安的确算是坚城,但在那几百斤重的石弹和开花弹面前,就没有什么坚城可言,连辽东那些为连年战争而修筑的坚固堡垒都挡不住这东西,更何况淮安这种几百年没经历战火的,而且淮安城内的老百姓都已经跃跃欲试,随时准备着向他背后捅刀子了。

既然这样还打个屁!

就在明军第一艘载着神威无敌大将军炮的漕船,在几百名纤夫的拖拽下,一点点缓慢通过天妃口的船闸之后,袁宗第率领五千顺军主力逃离淮安,向南直奔扬州而去,他走的时候故意没通知那些前明军将领们。于是在他走后城内剩余四万在江南扩充的新兵,很干脆地砍了另一个前明军总兵李遇春,还有原本历史上和马得功一起抓了弘光的田雄,然后打开淮安城门迎接圣驾入城。

至此淮安攻克,明军兵锋指向扬州。

157.第157章 纷纷登场

就在袁宗第弃淮安逃往扬州的同一天,明末乱世中的一枝奇葩,大名鼎鼎的长腿将军刘良佐弃凤阳。

呃,他的确名副其实。

他逃走以后,郑成功监军的西路军在凤阳百姓帮助下,仅用一夜时间就修复了被烧毁的临淮浮桥,然后包括重骑兵旅在内,四个旅的大军源源不断地跨过了淮河。紧接着他同样兵分两路,第二骑兵旅与步兵四旅向西奔寿州下合肥,而郑成功自己率领重骑兵旅和步兵七旅向南追击逃往滁州的刘良佐,至此顺军的淮河防线全面崩溃,就连从许昌南下的禁军一个镇也攻克了信阳,从东到西四路大军几乎齐头并进南下直指长江。

南京,风雨飘摇。

“如今扬州危在旦夕,望陛下早日决断啊!”

南京,皇宫天佑殿,也就是原本的武英殿内,前大明礼部尚书,东林党魁首,如今的大顺天佑殿大学士钱谦益,带着一脸的赤胆忠心,对着身穿龙袍端坐在御座上的独眼龙,也就是大顺永昌皇帝李自成说道。

然后一帮南臣赶紧附和。

“钱谦益,皇上横行天下,如今你让皇上向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番邦小国求助,你这是在嘲笑皇上吗?”

李来亨说道。

“对,那崇祯来了咱们大不了摆开阵势决一生死,我郝摇旗从东打到西从北打到南还没怕过呢,哪像你们这些家伙一样,还没看见敌人腿就软了,钱大学士,您是当初投玄武湖时候水太凉给冰着了,所以膝盖到现在还站不直是怎么着?您别怕,那崇祯来了我们肯定护着您,实在不行就是回长安我们也带着您!”

一个魁梧的将领说道。

然后那些顺军将领立刻一阵哄笑。

南京城破,马士英自杀的时候,钱谦益带着柳如是一起去投玄武湖殉国,两人坐在那里感慨了半天,人家柳如是起来喊他咱们跳吧的时候,他说水太凉我年纪大咱们就不跳了。此事不知道怎么被和他关系一直恶劣的李来亨知道了,最近已经给他传得几乎南京尽人皆知,好在钱大学士人家是君子,不会跟这种无聊的家伙计较,风度俨然地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郝将军,南京乃是我大顺都城,当此国难之时,诸位将军应抱定与南京共存亡之决心,为圣上,为咱大顺血战到底,何故轻言离开。”

熊文举站出来义正言辞地说。

“大顺都城是长安!”

另一名顺军将领似笑非笑地说。

“呃?”

熊文举闭嘴了。

南京的确不是大顺都城,大顺真正的都城,至今仍然是关中的长安,而这里的性质依然类似陪都,只不过目前大顺永昌皇帝陛下暂居于此。

实际上这时候南京也分成了对立的两派,真正的顺军将领都主张弃南京回关中,虽然明军已经堵了洛阳,但大不了走蓝关道就是了,南阳不是还没丢嘛,速度快点向西去武昌,再向北奔南阳出武关就行了,大家转战南北十几年哪还在乎这点路,至于南京这边……

南京这边老子管你死活去!

而另一派就是新臣。

也就是以钱谦益为首的东林党还有前明朝官员们。

他们当然不能放李自成这些人拍拍pi股走了,从之前的战斗来看,虽然顺军一样挡不住那狗皇帝,但顺军至少比那些投降的明军要强得多啊,后者至今还没和那狗皇帝打过一场呢,全都是望风而逃或者而降,更可恨的是还杀了将领投降,而顺军那些主力,都只是力战不敌,不论刘芳亮还是蓝应诚,那也都是真正战死沙场的,他们终归还是靠谱一些啊!

他们要走了,那这江南就真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但江南士绅没牌打。

他们想拉住李自成就必须让李自成看到希望,看到能够保住南京的希望,但问题是就连南京城里卖菜的老太太,都知道这大顺朝要完了,钱谦益一帮无非就是拿那些虚名的东西,拼命让李自成感受到帝王的威严,顺便想着点帝王的义务,别忘了他们也是他的大臣,这江南也是他的江山,千万别不负责任,但李自成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像过去的崇祯一样被他们当猴耍,之前李自成已经表现出要跑路的意思了。

好在这时候,龚鼎孳给了他们一根救命稻草,然后钱谦益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是一个能拿来忽悠李自成留下来的实实在在东西,万一李自成真就信了呢?红毛人的确飘渺,雇倭人也不知能否成功,但能用这两条拉住李自成,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收获。钱大学士和那些党羽们这几天就一直在忙这个,甚至刚才还搞出了数千耆老贤达伏阙请愿的事情,请求大顺永昌皇帝陛下千万别抛弃臣民,就像当初北京士绅们趴在承天门前,哭着喊着摄政王别走时候一样,话说在这一点上,南北士林倒也的确一个德性了。

“高将军,天子所在即为都城,如今天子在此,南京当然也就是都城。”

一名文官说道。

“那天子换一个都城有何不可?”

高将军说道。

“都别吵了。”

李自成不耐烦地喝道。

“传旨,让袁宗第先撤回来,刘良佐增援扬州,命令左良玉立刻反攻许昌,他几十万大军让吴三桂的两万人吓得不敢动弹,他自己不觉得丢人吗?还有李本深,张应元,都让他们增援扬州,以刘良佐为淮扬节度使节制各军,既然你们也说了,如今国难当头,那就齐心协力起来,另外再告诉刘良佐,他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在扬州城,把他的家人都带到皇宫里来,朕先替他照顾着。”

紧接着他说道。

呃,他实际还是准备跑路。

袁宗第是他亲信,可以说心腹大将,但刘良佐这种烂货也就是炮灰而已了,李本深是高杰的外甥,高杰被刘泽清弄死,余部归他统帅,左右也无路可走,原本历史上他降清,但这时候哪有清可降?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回归闯王旗下。李自成倒也没难为他,但这支军队在顺军里面数杂牌中的杂牌,也是去当炮灰的,张应元是左良玉的部下,带着部分军队来凑份子的,同样现在也去当炮灰吧,李自成把亲信换回来,把一堆死了也不心疼的炮灰扔扬州……

这目的也就不用说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奏明,日前一个从北京逃出来的红毛人到臣那里,说是在北京见过那妖孽所用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认为可以帮陛下铸造出同样的,而且那妖孽使用的冲天炮他说也很简单,包括开花弹都能够在南京铸造出来。”

一名文官突然上前说道。

“什么?”

李自成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不是在吹牛吧?”

李来亨问道。

“李将军,此人叫汤若望,乃是多年前就在北京的红毛人,和徐光启等人都是老朋友,之前就负责为崇祯督造大炮,而且还曾经从澳门为崇祯聘请红毛人专门教导军队用炮,可以说崇祯的军队中红夷大炮的铸造使用,此人都出力甚多。只是他们信耶稣教,本意是为传教而来,那妖孽禁止他们传教,他也就只好逃离北京南下了,若陛下允其传教,那么他不但愿为陛下铸炮,还愿意为陛下同样从澳门招募红毛炮手。”

那官员说道。

呃,他说的是汤若望。

汤若望之前无论顺军还是清军占据北京时都没离开,在多尔衮那里还很受尊重,但杨丰进北京后,下旨禁止传教,而且还要抓他下大牢,幸亏他见机得快逃出了北京,然后一路向南逃到南京来,他在江南士绅中也有一大堆熟人朋友,想找个地方容身并不难。

不过他是耶稣会的,跟新教的荷兰人关系恶劣,实际上是葡萄牙系统,而另外这一区域的另一个主要欧洲势力西班牙,跟荷兰至今还没签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所以荷兰人仍旧是在跟西班牙国王作战的叛逆,而葡萄牙在几年前刚刚由布拉干萨王朝的若昂二世发动里斯本bao动,开始和西班牙长达二十八年的独立战争,所以三家全都处于战争状态。

呃,这时候的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号称地球王。

同样对于东方的贸易,三家也是互不相容,甚至经常互相炮轰一下对方港口,比如荷兰在这段时间里就经常去炮轰澳门,所以汤若望倒真是意外乱入的,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成为钱谦益的另一根稻草,话说钱大学士哪知道红毛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他能知道红毛人不是一个国家就已经算知识渊博了。

“那铸炮需要时间,我们此时哪有时间等?刘良佐守不住扬州明军可就进长江了,那时候想撤也不容易了。”

李来亨说道。

“李将军,正是因此所以我们才要雇红毛人的战船,只要他们的夹板船过京口,那明军就算打下扬州也出不了瓜洲的,李将军或许还不知道红毛人那些夹板船的厉害,都是一尺多厚的橡木制成,每船载数十门红夷大炮,一次轰击就能让咱们的战舰粉身碎骨,真可谓船坚炮利。”

钱谦益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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