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尘埃已定

天塌了的不只是德沃尔男爵一家,还有远在五十公里之外、小有资产的圣城市民们。

相比起实力雄厚的乡下贵族们,他们对于失去金钱所感受到的痛苦无疑要直观得多。

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钱。

不少人在白露区的土地上压上了一身的积蓄,只为了在涨潮的时候搏一把大的,从此一举翻身,摇身一变成为人上人。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等到潮水真正涌来之时,他们才猛然意识到那浪头原来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贤者街的“金狮鹫”咖啡馆,恐惧的气息就如同看不见的硝烟一般,弥漫在每一个人的眉梢。

虽然圣城的市民不像这座城里的贵族们那样有着各种各样的沙龙,但一群“志趣相投”的人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而金狮鹫咖啡馆就是这么一个属于“土地投机客”们的据点。

据说,最先兴奋地喊出“去白露区买地”这句话的家伙,就是坐在这间咖啡厅里看报纸的客人。

然而与昨日那贪婪兴奋的喧嚣不同的是,今天的咖啡馆内空气就像是结了一层霜。

客人们不再高谈阔论地吹嘘着自己又拿下了哪块“资质优良的投资标的”,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抱怨,或压低声音激烈地交谈,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焦虑。

仔细想想——

把郊区的土地当做优良的投资标的这件事情本身就很蠢。

在科林亲王来到这座城市之前,他们压根儿就不会看那里的烂地一眼。

怎么这个外地贵族只是走近看了两眼,甚至都没亲自说一句话,他们就把一身的积蓄都给搭进去了呢?

一定是魔鬼的低语!

他们恨透了被迷住心智的自己,也恨透了那个在他们的梦境里喃喃低语,蛊惑着他们的魔鬼。

“妈的!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烦躁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气急败坏地骂道,“连科林亲王殿下都拿不到皇家银行的贷款,我们投在白露区的那些金币怕是全都要打水漂了!”

“冷静点,马丁!”

坐在他的身旁,一个较为年长的市民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强作镇定劝道,“你慌什么!《白露区晨报》不是分析了吗,这只是帝国银行一贯的保守作风,科林殿下肯定不会抛弃白露镇的!”

他的话音刚落下,不等那个叫马丁的家伙说一句话,旁边很快就有人跟着附和道。

“你没看到尖塔银行已经向唐泰斯爵士递出橄榄枝了吗?我看他们不过是在待价而沽!这事儿远没有走到绝路上!”

寻找同温层是动物的本能。

尤其是当一群绵羊面对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饿狼的时候,挤在一起会比落单更有安全感。

哪怕这种安全感是虚幻的,轻轻一戳就破了,而之后便是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可万一……万一唐泰斯爵士真的像《圣城日报》说的那样,被伤透了心,带着投资计划去了别的行省呢?我总感觉这件事情背后没那么简单,说不准还牵扯到了科林殿下和圣城大人物们背后的不愉快。”

一个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说话的那个人,只见他瑟瑟发抖着,就像一只被猫吓破了胆的老鼠。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说出了他心中那个最令他感到恐惧的猜测。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手里握着的那些花大价钱买来的地契,恐怕连擦屁股都嫌硬!”

此时此刻的他是多么的渴望,渴望能有个勇敢且睿智的人站起来驳斥他,并狠狠地将他骂醒……从萦绕这无边恐惧的噩梦里。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他所恐惧的事情,正是在座的所有人心中同样恐惧着的。

他的声音就像熄灭熊熊山火的最后一滴雨,彻底浇灭了在场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咖啡馆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一个将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的商人再也承受不住压力。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他剧烈的动作而向后刮倒,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我不管了!我必须在消息彻底传开、地价崩盘前把手里的土地出手,哪怕亏一点!总比最后血本无归要强!”他双眼通红,朝着身旁的同伴嘶吼着,随即便脚步匆匆地奔出了门外。

郊区的消息总要比城里慢个半拍,理论上他们如果动作快一点,说不定还能将烫手的炎晶扔到一头雾水的傻子手里。

他的声音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个咖啡馆里早已积蓄到极限的恐慌情绪,一张张椅子啪的翻倒在地。

“对!必须马上卖掉!”

“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圣西斯在上,那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在帝皇的份上,你们冷静一点!你们这个样子一个人也跑不掉!”

“给我松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把我们劝住了自己偷偷跑是吧?”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投机者们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站起,椅子与桌腿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们互相推搡着,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向门口冲去,仿佛晚了一步,他们毕生的财富就将化为泡影。

一场由恐慌引发的抛售潮,就这样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率先拉开了帷幕……一如这场疯狂的投机刚刚开始时那样。

而与“金狮鹫”咖啡馆内那沸反盈天的恐慌不同,卡斯特利翁公爵府的书房里此刻却是一片宁静安详,仿佛再大的巨浪也撼不动这座巍峨的城堡。

靠在天鹅绒扶手座椅上,安德烈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醇厚的红酒,而目光则落在了摊开在桌面的报纸上。

那正是今天的《圣城日报》。

不同于昨天,媒体关注的焦点已经从唐泰斯爵士与总行行长先生的争吵,转移到了塔尖下飞翔的投机客们身上。

看着魔术相片上那个灰头土脸的投机客,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儿同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就像刚刚看完了一场精彩的马戏。

约莫过了半晌,安德烈由衷地赞赏了一句,对着窗户外的那片森林自言自语道。

“没想到你还准备了这一手……看来我倒是小看你了。”

以他的阅历和眼力,自是早已洞悉了一切。而这位年轻的科林亲王,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老道。

先是用虚假的繁荣和巨大的利益预期,将白露区的地价捧上一个荒谬的高点,吸引那些贪婪的乡下贵族和投机者入场;再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融资失败”,干净利落地釜底抽薪,引爆市场恐慌。

这位亲王殿下真正的目标,自然不是那些跟风的小鱼小虾,而是像德沃尔男爵那样,贪婪冒进、吃下了大片土地却骑虎难下的“中间商”。

这是一场精准的围猎。

他先是借助乡村贵族们的力量完成了土地兼并,然后再将这些脏了的抹布干净利落地扔掉。

这个过程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出手,而是用了一个远房亲戚作为棋子……显然他从踏入圣城的第一天就算好了,要在离开圣城的时候安排这场“细思极恐的口角”。

至于那些被误伤的家伙……安德烈并不同情他们。

如果他们打心眼里认为圣城郊区的土地比圣城更值得投资,那他们就应该把自己脚下的位置,让给那些“做梦都想搬进来的乡下人”,然后乖乖地自己从这儿滚出去。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出生在这座城里,本身就是一件莫大的恩惠了……而他们还要奢望得到更多。

安德烈坐着说话不嫌腰疼的笑着摇了摇头,心满意足地将手中的高脚杯搁在了一旁。

而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的小女儿奥菲娅小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小跑了进来,罕见的连敲门都没顾上。

她那头灿烂的金色长发因跑动而微微散乱,白皙的脸颊上满是焦急,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一样。

“怎么了,我亲爱的奥菲娅,什么事情让你慌成了这样?”安德烈打趣地说了一句,食指在膝盖上交叉,慈祥地面对着自己钟爱的小女儿。

“父亲!”奥菲娅顾不上解释,将手中的《圣城日报》拍在桌上,焦急地指着那篇报道说道,“科林殿下遇到麻烦了!那个可恶的银行行长,怎么能这么说他!他可是我们的盟友,您……您可得帮帮他呀!”

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安德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笑过了又觉得不是滋味儿,自己的贴心小棉袄怎么总往别人身上跑。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我亲爱的奥菲娅,你太单纯了,如果你真想俘获那位殿下的心,你应该先学会如何引导他为你付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一点小事患得患失,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献给他。”

这是安德烈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无论是先生还是女士,只要是人类都逃不过一条规律——那便是人总是倾向于对自己帮助过的人产生好感,而不是感激帮助过自己的人。

“我,我哪有……还有你笑什么!”奥菲娅着急地跺了跺脚,气鼓鼓的涨红了脸,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难道那天临别的时候,他们许诺的友谊都是场面话吗?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可惜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才刚刚成年,别说理解一码归一码,连将两件不同的事情区分开都困难。

如果科林处理不好这个问题,那便说明他根本就不配做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盟友,他们之间的友谊又何从谈起呢?

相反,正是因为安德烈重视两个家族的友谊,所以才答应给“罗克赛·科林”证明自己的机会——

科林家族不止拥有荣誉和传统,还拥有当下。

看着六神无主的女儿,安德烈没有再继续逗她,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变得深邃了起来。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不仅不会有事,甚至于……眼前这出不大不小的好戏,本身就是他亲手安排的。”

……

《圣城日报》的报道还在持续的发酵,如今全城的市民们都在热议着科林殿下到底得罪了哪位大人物。

至于那些真正尊贵的大人物们怎么看?

他们当然是当笑话看。

在这件事情上,圣城和魔都是惊人的相似,甚至于就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唐泰斯别墅的书房内,气氛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埃德蒙·唐泰斯坐在他那张气派的书桌后,神情复杂。

和安德烈公爵一样,他面前同样摆放着那两份搅动了整个圣城的报纸,但他此刻思考的早已不是表面的舆论风波,而是目光越过了棋盘,看见了下棋的那只手。

而他的两位“客人”——蒂奇和卢米尔,则是悠闲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明白了……”埃德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浑浊的瞳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卢米尔的那句“让这笔贷款‘先’批不下来”究竟是意欲为何,也禁不住感叹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只是唯有一件事情,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即,这场风波最后该怎么收场。

现在白露区的贵族们被抛售土地的投机客们逼上了绝路,一只脚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但且不说自己有没有机会把他们推下去,就算把他们推下去对于科林殿下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到目前为止,好像只有白露镇的镇民们爽到了,那些见好就收的乡巴佬们是真赚到钱了。

想了很久都没有结果,他最终还是把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

“我是说如果,如果那些男爵……比如德沃尔男爵,他们资金雄厚,就算地价下跌,也选择把土地紧紧攥在手上,宁愿硬扛着也不卖给我们呢?难道我们真的就这么放弃了,把计划搬去别的行省?”

他不明白科林殿下这么做的用意何在,而且也不认为帝国还有比圣城更适合开展那个计划的地方。

这可不是有块地就行了的。

仿佛猜到了他会这么问,蒂奇哈哈一笑靠在了沙发上,用调侃的语气回了一句,“换地方?为什么要换地方?现在整个圣城恐怕再也找不到比白露区更有性价比的土地了。”

听到蒂奇的话,埃德蒙愈发不解了。

卢米尔倒是没有笑话他,只是轻轻抖了抖手中的《圣城日报》,慢条斯理地说道。

“霍根·诺拉行长说你‘空手套白狼’,而可笑的是,真正空手套白狼的人此刻却在逍遥法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代表圣西斯,惩治一下这帮无法无天的蛀虫么?”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埃德蒙脑中的迷雾。他猛然醒悟,瞪圆了眼睛说道:“您是说……德沃尔男爵购买那些土地的资金有问题?”

卢米尔露出赞许的微笑,轻轻点头说道。

“那是必然的。他既然早早就知道白露区的土地要涨价,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按照土地最初的价格抵押给白露区的哈克行长。”

“可是……就算是抵押,他们也不至于连这点儿钱都还不起吧?”埃德蒙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那可是男爵!

“我猜你一定在想,那可是男爵对么?”看着惊呆了的埃德蒙,蒂奇慢悠悠的说了一句,一句话就点破了他心中对权贵的卑微幻想。

“所有人都认为他一定还得起,包括与你见过一面的哈克行长,而这也是他能轻松从帝国皇家银行拿到贷款的原因。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拿到贷款有多轻松,也许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也许只是一声招呼,而代价仅仅是一句承诺。我说出来你都未必会信,我敢打赌德沃尔家的地契现在一定就在他们自家的保险柜里,压根儿就没有在银行里。”

“这不可能!”埃德蒙下意识惊呼道,“这不符合帝国皇家银行的信贷程序,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只是一张纸而已!”

“规则是用来约束你的,他当然可以这么做,并且轻而易举。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有那张纸就能如法炮制,就能将已经抵押过的土地进行二次抵押,甚至三次抵押……而这就是为什么他能住在宽敞的庄园里,身上不沾一点儿铜臭却能拥有一切。而你,只能捧着成色不断下降的金币,一大家子人挤在忠诚街的泔水桶。”

说到这里的时候,蒂奇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儿,不过却不是在嘲讽德沃尔男爵,更不是在嘲讽埃德蒙,而是在嘲讽曾经的自己。

“非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贵族都是这么玩的,而我的一个朋友就是这么掉进坑里的。”

听完那句“我有一个朋友”,卢米尔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这个要脸的家伙。

科西亚男爵在书里到底是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债台高筑而失去了土地,只是笼统地表示因为自己的贪婪,因为奸人的奸计……毕竟这样显然更能获取读者们的同情。

然而埃德蒙听过之后,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好半天才将喉咙里的唾沫咽了下去。

他终于看见了整个计划的全貌,而接下来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也就呼之欲出了——

代表正义的唐泰斯爵士将在报纸上公开喊话帝国皇家银行的行长:“为什么一个锐意进取的改革者会碰壁于规则,而到了白露区的男爵们面前,铜墙铁壁一般的原则就像不存在一样。”

他甚至能猜到那位行长先生接下来的反应——那必然是大吃一惊,装作第一天知道这个事儿,然后惊呼一声“岂有此理!”,并将这个皮球一脚踢到元老院那边去。

他是不敢把事情捅大的,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得罪真正的贵族,但这不是有个“代表正义的唐泰斯爵士”么?

那几个在白露区滚雪球的乡下贵族算是彻底完蛋了。

贵族无需在意舆论不假,但这压根儿不是舆论的问题。

他们的爵位毕竟只是男爵,还没有尊贵到能光明正大地从帝皇的口袋里拿钱的程度……即便整个帝国的权贵们都在这么干。

到了“故事”的最后一集,白露区的土地归属告一段落,唐泰斯爵士会在报纸上与霍根·诺拉行长握手言和。

至于为什么是在报纸上,自然是因为现实中他们压根儿就没吵过架,见面的时候亲切地就像亲兄弟一样。

而这一切的收尾,也许是以“补充足额的抵押物”为契机,也许是以“科林殿下出面调停”为契机……但这其实根本不重要,毕竟能不能行本身就是那位殿下一句话的事情。

他们甚至不是非得找帝国皇家银行,有很多人愿意主动向他们献殷勤。包括实力强劲的贵族,又或者他们幕后掌控的私人银行。

“那么……”埃德蒙的声音有些干涩。已经猜到后续计划的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卢米尔没提后续的计划,只是忽然冷不丁的开口。

“你和哈克·奥尔顿行长的关系怎么样?就是那个白露区分行的行长。”

埃德蒙愣了一下,如实回答道。

“仅有几面之缘……说实话,还是您帮我介绍的。”

卢米尔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挺好,以后别来往了。”

埃德蒙紧张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为哈克先生感到惋惜。

他对那位分行行长的印象其实挺好的。

毕竟那会儿他刚刚完成身份的转换,从来没有被哪个银行行长这么客气的对待过。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打断了屋内那片刻的寂静。

在得到许可之后,管家恭敬地走了进来,微微躬身说道。

“老爷,巴克利先生求见。”

“巴克利?”埃德蒙闻言,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皱眉问道,“谁?”

管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轻声提醒道:“是尖塔银行的行长,老爷。几天前他曾寄过一封信给您,但当时……您吩咐我将它扔了。”

埃德蒙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让管家先去招呼客人,接着将询问的视线投向了走到窗边站定的蒂奇。

只见后者的脸上带着微笑。

他的食指轻轻拨开窗帘,看着院门口的那辆马车,脸上的神情就如同当初看着哈克行长急匆匆地找上门来时一样。

那是老鹰看见猎物的眼神。

“……一只闻到血腥味儿的秃鹫,看到沙漠上晕倒的旅者已经按捺不住爪牙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回头看向了埃德蒙,继续说道。

“既然有人猜到了我们要做的事情,你就替我们的殿下去会会他好了。”

(本章完)

第351章 幕间的小曲

就在科林亲王北上的马车扬起尘土的同时,一场由他亲手编织的风暴,正在圣城以精准而冷酷的节奏席卷开来。

一间私密的书房内。

蒂奇正坐在温暖的灯光下,神情专注。

作为计划的执行者,他正扮演着双重角色。

在公众面前,他是广受欢迎的《科西亚男爵漂流记》的作者,用激昂的文字为自己的复仇铺垫着舆论的温床。

而在幕后,他则摇身一变,成为尖塔银行最冷酷的“债务顾问”,联合那群嗅觉灵敏的商人,开始对德沃尔家族持有的资产布下天罗地网。

他的笔尖在纸上优雅地滑动,正为万众期待的《科西亚男爵漂流记》谱写着新的篇章——在那篇故事里,可敬的男爵在绝境中展现出非凡的毅力,用智慧与虔诚感动了圣西斯,让风暴平息,雨过天晴。

他的文字充满了对希望与圣光的赞美,足以让任何一个读者为之动容,尤其是崇敬圣光的信徒。

同样的,他还用细腻的笔触勾勒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世界,通过一个个鲜活的角色,让渴望冒险的人们对那片陌生的大陆充满了无限的遐想,并为“迦娜梦”构筑了基石。

而在他书桌的另一侧,则摊开着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文稿”——那是来自尖塔银行的、关于德沃尔家族所有资产和负债的清单。

当白露区的“小鱼儿们”嗦完了荷塘里的虾米,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大鱼终于开始下场了。

唐泰斯已经与尖塔银行的巴克利行长进行了接触,这位狡猾的市民先生读懂了《新世界报》中的另一层意思之后,立刻为尊敬的亲王殿下递上了一把磨快了的刀子。

往常即使是再贪婪的商人也不敢轻易将钱借给贵族,但若是这个贵族落下了把柄,并且得罪了另一位更有权势的贵族就不一样了。

想要攀上科林亲王这颗大树的可不只是白露区的男爵们,圣城的市民们早就开始对这位殿下献殷勤了,而且远远要比那些郊区的乡巴佬们主动的多。

无论是尖塔银行的行长本人,还是站在这间银行背后的贵族,对于这次有利可图的并购都充满了信心。

眼下唯一悬而未决的是,这块案板上的肉该怎么切分。

作为魔王的代言人,科西亚男爵当然要把自己失去的一切讨回来,并切走最大的一份……

……

就在科西亚男爵书写着仇恨与惩罚的第二章的时候,另一位关键演员也登上了舞台。

埃德蒙·唐泰斯爵士,这位新晋的、备受瞩目的“改革者”,在《圣光日报》的专访中,以一种悲愤而克制的姿态,向帝国皇家银行行长霍根·诺拉发起了公开质问。

他巧妙地将自己贷款被拒的“不公遭遇”,与白露区乡下男爵们能轻易借到远超偿还能力巨款的“内幕”进行对比,最后抛出了那个直指人心、足以挑动阶级对立的尖锐问题——

“为什么一个锐意进取的改革者会碰壁于规则,而到了白露区的男爵们面前,那铜墙铁壁一般的原则就像不存在一样?”

这番言论,如同一枚砸向圣堂彩窗玻璃的石块,惊起了一片哗然。

这条不成文的潜规则每一个圣城居民都心知肚明,只是大多数人都会编辑自己的记忆,来寻求一片精神世界的安宁。

现在有人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而且是一位足够尊贵的爵士,并且是以合情合理的方式。

一场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商业纠纷,立刻被上升到了平民与贵族之间矛盾的高度,并引起了代表贵族的元老院以及代表市民的军官派们的注意。

面对汹涌的舆论压力,帝国皇家银行行长霍根·诺拉的反应,也正如埃德蒙所预料的那般。

他像是第一天发现这个问题一样,在公开场合表现出雷霆震怒,高呼“岂有此理!一定严查!”。

当然了,他是没有权利调查贵族的,最多欺负一下白露区分行的行长,无权无势的哈克·奥尔顿先生——这个垂涎着他总行长之位的乡巴佬。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一个聪明的人永远只做自己份内的事情,在该硬的时候像花岗岩一样硬,在该软的时候柔软的像条蛆。

至于要不要一查到底,那是大人物们来决定的,就算他已经看到了结局,也绝不会轻易冲上去。

随着检察院的介入,调查结果很快出炉,而且拔萝卜带出泥,收获的效果惊人!

皇家骑警冲进了哈克·奥尔顿的宅邸,从墙壁的夹层里搜出了上万枚金币——这绝不是一个年薪不到一百金币的人能拥有的财富!

哈克面如死灰,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正是他在为德沃尔男爵办理贷款时,出现了“致命的程序疏忽”——并未按规定收走德沃尔男爵的地契正本,从而为后者的非法二次抵押打开了方便之门。

不止如此,贪婪之心作祟,他还利用职务之便从白露区男爵们的手中拿了一笔回扣。

帝国检察院将材料一份递交到了圣城大法院,一份递交到了元老院。对哈克的公诉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对贵族的问责却需要元老院点头。

元老院没有任何理由包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贵族,尤其是这家伙在白露区的横征暴敛已经引起了当地社会的不稳定,并且还同时得罪了圣城的市民。

虽然他们并未剥夺德沃尔男爵神圣的头衔,但却更严苛地勒紧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责令他立刻偿还欠下的所有债务,并批准帝国检察院对德沃尔男爵名下的资产进行查封冻结。

德沃尔男爵的庄园进驻了帝国的皇家骑兵。

看到帝国的旗帜飘扬在庄园主楼的屋顶,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以及小农场主们纷纷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失去的土地不会回来,但恶人终归还是有了报应。

至于德沃尔一家。

虽然他们和仆人们仍然被允许暂时住在庄园里,但这仅仅只是元老院留给他们的体面。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住所,并在新的主人搬进来之前搬走。

与此同时,白露区的另外两名贵族也受到了牵连。他们的债务虽然不如德沃尔男爵庞大,但也被逼到了卖地还债的窘境。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致命的是,由于白露区的项目被打上了问号,在市民们的恐慌抛售下,他们手中的地契几乎变成了废纸。

想要把债务还清,恐怕得付出比平时更多的血……

就这样,在舆论的利刃与债务的绞索之下,一场针对白露区乡下贵族的围猎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

车窗外,奥斯帝国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飘落。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降下,为连绵的丘陵与光秃的树林披上了一层素白的新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薄薄积雪时发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

然而,车厢内的幼龙塔芙却无暇欣赏这份北境独有的雪景。

她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深深地埋在由数张昂贵皮草堆叠而成的温暖“巢穴”里,显得无精打采。

这与她那源自“肉用蜥蜴”的血脉有关,寒冷的天气会不断地提醒她该冬眠了,让她本能地想要陷入沉睡。

在温暖的毛毯里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她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低声抱怨了一句。

“该死!我讨厌下雪的天气!”

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阅读资料,罗炎闻声从书本中抬起头。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缩成一团的“龙猪”,提出了一个很久以前便令他困惑不已的问题。

“我很奇怪,如果肉用蜥蜴的生长速度这么慢,你们泽塔族为什么会选择用它来作为……呃,营养来源?”

提到泽塔一族的优越性,塔芙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一半。

她高傲地从皮草中抬起小小的头颅,嗤笑一声,用一种“你们这些原始文明生物无法理解”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我们是像你们养猪那样,只追求速度和数量吗?我们追求的是营养均衡!肉用蜥蜴的尾巴能提供泽塔族需要的所有氨基酸,而且肉质鲜美,我们会专门弄一个宜居星球来放养它们……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不会给你吃的!想都别想!”

说到一半,她警觉地看着罗炎,下意识地用翅膀护住了自己的尾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个邪恶的魔王夺去。

然而看着她这幅警觉的模样,罗炎只是淡淡笑了笑。

“没事,我本来也不吃会说话的动物。”

原来只吃尾巴。

看来这个泽塔帝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文明。

只是这样一来罗炎心中更好奇了,这得多少个星球的尾巴才能供养泽塔帝国公民的消费?

而就在他思索着的时候,塔芙却是暴跳如雷。这家伙个子小小一点,脾气却一点儿也不小。

“动物!你敢说本大爷是动物?!你,你好,好大的胆子!”

“你也好,”罗炎已读乱回一句,无视了“龙神”的怒火,将书本合拢放在膝盖上,饶有兴趣的继续问道,“那么,你是怎么养肉用蜥蜴呢?总不能每次都等上一百年吧。”

泽塔文明的种族优越性再一次占据了上风,塔芙压下怒火,挺起小胸脯自豪说道。

“秘密当然在饲料上!”

不等罗炎发问,她用炫耀的口吻继续说道。

“在宇宙第一的泽塔科技面前,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我们会用一艘星舰开到大气层附近,对下方进行全域信息素投放!整个星球上无论是动物还是巨龙都会加速新陈代谢,无论是繁衍还是生长!这样一来,拥有更长寿命的巨龙就能刚刚好得在收获期长出粗壮的尾巴,而其他生物则可以在更短的生命周期为巨龙提供丰富的食物……这叫完全生态养殖系统,你想象不到吧?”

罗炎惊讶地看着她,由衷佩服地说道。

“厉害厉害……这个信息素的配方是?”

“配方是——你想干什么?!想都别想!!!”差点说漏嘴了的塔芙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的主人。

“别激动,我只是随口一问,反正以这个世界的科技实力也做不出来,你要是不舍得就算了。”罗炎笑了笑,不在意地说着,重新翻开了看到一半的《罗德王国游记》。

在进入学邦之前,他会穿过与莱恩王国接壤的罗德王国。

这里有着广袤的森林和崎岖的丘陵,如果说莱恩王国是骑士之乡,那么这里就是大剑士与佣兵的故乡。

虽然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但他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同样充满了兴趣……就像他对塔芙的故乡充满了兴趣一样。

说不准哪一天他就有机会将魔王的腐蚀扩散到那里去,早点了解反正没什么坏处。

“哼哼,你知道就好。”塔芙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安静了下来,蜷着尾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已经决定好了,要熬死这个家伙!

以人类的寿命怎么可能活过巨龙?

想到这家伙变成个老头子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样子,她就兴奋地合不拢嘴,在心里唱起了歌来。

罗炎自然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却犯不着和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鬼一般见识,只是安静地阅读。

直到过了一会儿,悠悠忽然在他的身旁浮现,兴奋地嚷嚷着“魔王大人,您的信徒又增长了!”

罗炎这才进入冥想状态,意识回到那片群星闪烁的识海,又一次确认了他这趟圣城之旅的收益。

神格:罗炎

传说因子:雷鸣郡的魔王、万仞山脉之南的炎王、慷慨富有且仁慈的科林亲王、降生于魔神殿的平民议员、锐意进取的改革者……

影响力份额:0.1%(↑0.01%)

透支额度:0%

支配效率:100%

传说因子又多了一个。

看来这次自己离开之后,自己的信徒们又帮自己塑造了一个新头衔。

罗炎的目光向下移动,当他看到“影响力份额”这一栏的时候,呼吸顿时急促了一瞬。

0.1%!

千年来,这颗星球上未曾撼动过的信仰版图又被他撬动了一个角,而这也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凝聚一枚“紫晶之种”了!

他记得德拉贡家族的扎克罗长老就是紫晶级的实力,这个星球上超凡之力的天花板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消化了心中兴奋的情绪,罗炎的嘴角牵起一丝笑容,随手关掉了信仰之力界面,缓缓说道。

“圣城不愧是个风水宝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让我在这颗星球上的影响力翻了一番不止。”

当然。

这些影响力也未必都是圣城贡献的,还有一些是来自浩瀚洋彼岸的迦娜大陆,乃至地狱以及他最初出发的雷鸣城。

魔王的腐蚀正在逐渐深入人心,而他埋在人们心中的种子也在逐渐的发芽,并长成一棵新的大树。

从卢米尔、蒂奇乃至唐泰斯一家的成长就能看出来这一点,他们的人生轨迹所发生的变化都是因为自己的影响。

包括以圣西斯的名义前往迦娜大陆传播文明和信仰的圣殿骑士团——那些小伙子迟早也会变成他的信徒!

而这将是一个持续而缓慢的过程。

“嘿嘿,主要是魔王大人操作的好!”悠悠在旁边嘿嘿笑着,由衷的送上了一句赞美。

罗炎淡淡笑了笑。

“你就别夸我了,你夸我总让我有一种对着镜子自恋的感觉。”

“咦??会这样吗?”

没有去管大吃一惊的悠悠,罗炎再次合上了双眼,而当他又一次将眼睛睁开,温馨的车厢又重新映入他的眼帘。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崇山峻岭和一望无际的松林已经变成了平缓的丘陵和风车。

远处,宁静的村舍依稀可见,寥寥几缕炊烟在微寒的空气中笔直地升起,随后又变成了巍峨的城墙与红砖亮瓦的民房。

这里是罗德王国的南部边境,远远不如圣城那般繁荣与热闹,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罗炎知道,他们即将抵达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石英城。

他曾听希尔芬伯爵在一次关于艺术的闲聊中不经意提起,这座城市是罗德王国在南部的商业重镇,以其无与伦比的工匠技艺而闻名。

帝国最好的钢琴,便产自于此。

据说,这座城市聚集了大量的手工业者和来自帝国的行商,总人口在百万以上。

相当于,这里是“罗德王国的雷鸣城”。

马车终于在能望见城市轮廓的地方放慢了速度,莎拉温柔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从车厢外传来。

“殿下,我们快到了……需要通知当地的领主吗?”

罗炎此刻的身份依旧是亲王,而且这个身份还是写在“通关文牒”上,受到元老院认证的。

按照帝国的风俗,亲王抵达附庸国,当地领主应该按照头衔给予相应的礼遇。

不过,罗炎并没有惊扰当地领主的打算。

罗德王国并不是他此行的目标,只是旅途中的一站,他更希望以一介旅人的身份感受一下圣城之外的风土人情。

“不必了,莎拉,在城外找一家旅馆落脚即可……一会儿顺便给塔芙准备个斗篷,别让它吓到当地人。”

莎拉恭敬说道。

“是,殿下。”

马车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前进,那闪耀的徽章令无数农夫们抬头行注目礼,不过也并未太引起他们的注意。

来自帝国的商队也都印着各个家族的徽章,他们经常看到瓦伦西亚家族、卡斯特利翁家族的马车出现在这里。

他们只是比较奇怪,没见过这枚紫色的月亮罢了。

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莎拉很快在城外一座聚集着大量冒险者与行商的营地旁,找到了一家干净朴素的旅馆。

停下马车。

披着斗篷的罗炎将行李、缰绳与小费一并交给了旅店的侍者,随后带着同样以斗篷遮掩身形的莎拉和塔芙,迈步走进了旅馆一楼的大堂。

大堂内人声鼎沸,挤满了大声喧哗的佣兵和冒险者,还有一些行迹可疑的人坐在角落,向那些眼神清澈、看起来像菜鸟的冒险者兜售并没有什么卵用的护身符。

这儿与雷鸣城出奇的像。

罗炎在吧台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本地的麦酒。

恰好旅馆的角落,一位吟游诗人正抱着鲁特琴般的乐器,用醇厚而略带沧桑的嗓音开始歌唱。

“来吧,远方的旅人,且在我身边坐下,

炉火会温暖你沾满风霜的膝盖。

我将拨动罗德琴,为您唱一曲往日的忧伤,

唱那雄伟的高塔,如何被烈火掩埋。”

“它的舰队曾是海上的移动城邦,

上千面旗帜,亲吻着咸涩的海浪。

它的国王头戴金冠,站在巨龙的头颅上高唱:

‘看吧!我的权柄,连潮汐也拜倒在我的脚下!’”

旅馆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叫好,嘈杂的人群纷纷停止了交谈,向那吟游诗人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吟游诗人拨弄着琴弦,用眼神向人们致敬,随后提高了音量,让那嗓音像壁炉中翻腾的火焰一样。

“然而一颗绯红的灾星,撕裂了夜的绒帐,

那不是流星,而是天穹睁开的愤怒眼眸。

火焰的雨点,带着硫磺的气息从天而降,

将每一片船帆、每一根缆绳都烧得透亮!”

“巨舰在沸腾的海上,哀嚎着断成两截,

如同被巨神踩碎的、无助的甲虫一样!

那不沉的传说,那令海洋臣服的威严,

全部终结于那浩荡的火焰,终结得如此匆忙!”

“国王的冠冕碎成了七块,散落在焦黑的土壤。

人们不再歌唱龙神的名字,因为有新的名字值得他们继续歌唱。

他们在旧的废墟上筑起新的高墙,

用生锈的刀剑,划分新的仇恨与边疆。”

“所以,干了这杯苦涩的麦酒,我的朋友,

别再提起那一去不复返的旧梦。

当命运之轮降下烈火,一切都化为乌有,

只留下吟游诗人的歌儿,在寒风中传唱!”

一曲终了,酒馆内先是片刻的安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吟游诗人起身,微笑着向众人鞠躬致谢,他身旁的一个小学徒则机灵地拎着一顶破旧的帽子,穿梭在桌椅之间,向客人们讨要赏钱。

一枚枚铜币被客人们随手扔进了帽子里,这些有上顿没下顿的冒险者们最不差这些小钱。

罗炎觉得这位诗人唱得确实不错,那歌谣中蕴含的史诗感与悲剧性,远非圣城贵族们编纂的那些无病呻吟的爱情所能比拟。

他也笑着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银币,屈指一弹,银币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学徒的帽子。

小学徒看到那枚闪亮的银币,惊讶得合不拢嘴,连忙跑过来对着罗炎连连道谢。

“谢谢!先生!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不客气,能告诉我这首歌的名字吗?”罗炎微微点头致意,礼貌地说道。

“这是罗德王国的民谣,叫《绯红灾星谣》,是一首船歌,取自一个古老的预言!传说,火红色的星星遮住了土黄色的星,遮天蔽日的战舰化作灰烬沉入白色的海浪里,自此广袤的大地上进入了新的纪元。”

看在一枚银币的巨额打赏的份上,那学徒兴奋地说着,差点儿忘了工作。

直到一声咳嗽传来,他才匆忙地跑去下一桌。

不同于面带笑容的罗炎,藏在斗篷的阴影下的塔芙却气得龇牙咧嘴,恨不得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吃了。

她当然听出来了,这首歌里唱的分明就是圣甲龙王国覆灭的故事,而那正是她上辈子身为“龙神古塔夫”时最大的糗事儿!

只可惜——

碍于“主人的命令”,她无法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只能将自己的小脑袋深深埋在斗篷下面,无声地磨着牙。

罗炎自然看出了她的激动。

他端起酒杯,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斗篷下那个躁动的小脑袋,笑着安慰她说道。

“你激动个啥,他们唱的又不是你。”

塔芙从斗篷的缝隙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问:“那是什么?”

“既然是罗德王国的民谣,唱得当然是罗德人自己的故事。”

罗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呷了一口香醇的麦酒,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陌生的土地。

“所有今天的事情,其实都是昨天的事情,亦是明天的事情。”

圣城的繁荣建立在广袤的贫穷之上,就如同恶魔的奢靡建立在哥布林的潦草的基础上……而这注定是不可持续的。

虽然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未必能改变什么,但当所有人都渴望着这场大火降临的时候,它就会发生。

显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并非是偶然,包括林特·艾萨克,包括古塔夫,也包括嗜血的混沌们——

这正是无数渴望着改变的人们,发自内心的“众人之想”。

林特·艾萨克显然猜到了这一点,所以算到了自己一定会来到这里。

至于罗炎自己。

那当然是很久以前就发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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