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第1075章 政见

第1075章 政见

“臣林延潮叩谢天恩!”

林延潮接过诰书后,见这封赐的诰书,背面绘着端锦荷的图案,用抹金轴,卷头卷尾都有‘奉天诰命’数字。

这诰书一品也有一品的等级,这正好合乎林延潮眼下三品官员的等级。

这官员诰书的字数多少也有讲究,官位越高,当然字数就越多。

林延潮郑重收好诰书,然后摆在香案上,此刻他神情凝重,心情不能平复,一时不知说什么话。

官场升迁之时,得意时,欣喜若狂,不可一世,或矫情镇物,故作淡然,神态万千,不能一一而道尽。

林延潮没有想故意矫饰什么,但整个人还是紧绷在那里。

朱赓久在官场,身为吏部侍郎,对这一幕也是司空见惯,他与林延潮并肩站在一起,对众官员道:“林部堂与本官相交多年,林部堂才学无匹,人品贵重,读书为官都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吏部自杨太宰而下,都对林部堂评价极高。这正如圣旨里所言众士具瞻,四方属望。”

有朱赓这一番话,等于代表吏部对林延潮撑腰了,也缓解了林延潮现在有些不知所措的境地。

林延潮定了定神,应答道:“小弟年轻资历浅,不敢当少宰如此称呼,以后还请少宰多多提点才是。”

在官场上,吏部尚书地位仅次于首辅,而吏部侍郎则能与其他五部尚书抗礼的。所以林延潮与朱赓现在虽是平级,但是他必须要放低自己的身份了。

朱赓笑道:“不敢当。”

然后文选司郎中邵仲禄也是出面道:“部堂大人,为官八载七迁,不到三十岁即已起居八座,但比起为学十五岁中解元,十九岁中状元,三元及第不知孰难,孰易?”

“但会推之上,九卿皆推部堂大人为第一,而后御笔圈用,可见无论是圣上还是百官心底,都意属部堂大人。当年部堂大人奏章里所言,*******,岂因祸福趋避之。邵某至今仍记在心底,邵某深信言为心声,部堂大人必不负此言。”

林延潮向邵仲禄拱手谢过,他知道对方也是为自己站台,毕竟自己不到三十岁即身居三品,会有人不服,但这比起三元及第而言,哪个更容易一些呢?

经过廷推,还是廷推中的正推,再经天子圈选。

这是官员最稳妥的道路,从程序上而言,无可挑剔。如果再有人质疑林延潮年轻,但是你这话是质疑当朝九卿,以及当今天子的眼光吗?

经过朱赓,邵仲禄这么说,众翰林都是心绪万千。

林延潮也是回过神来。

林延潮先向邵仲禄拱了拱手以示谢过,然后看向堂上的众翰林刘虞夔,刘元震,萧良有,孙继皋,黄洪宪,曾朝节,刘楚先,张应元,陆可教,杨起元,杨德政,冯琦,孙承宗等等。

这些翰林大多科名在自己之上,是比自己提早进翰林院的,其余也是共事了五年,两年。

众翰林们也是心情复杂,在翰林院里利益斗争没有其他衙门多,林延潮这一次升任礼部侍郎,还是令不少人心底不是滋味的。

众翰林里如刘虞夔是隆庆五年的庶吉士,他在万历八年为房考官,当年是他一手点的萧良有,最后在会元之选上,众翰林中唯独他一人推举了萧良有。

最后林延潮以状元身份至翰林院任修撰,刘虞夔不是狭隘的人,对林延潮不过平平而已,他最着重关照萧良有,隐隐希望他以后在仕途上能压林延潮一头。

但八年过去了,不说萧良有,连自己都被林延潮比下去了。

若是徐显卿担任礼部侍郎还说一些,但林延潮……他们也知道林延潮的才干,将来迟早是要拜侍郎的,但不到三十岁位列部堂,心底不免有些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心情复杂。

静默了一阵后,林延潮整理了一下心情,一字一句斟酌着道:“方才少宰,邵郎中所言,林某愧不敢当。为官八载,不到三十岁即位列三品,这是圣上,百官对于林某的信赖,但对于林某而言实是愧不敢当,深恐不敢胜任。”

朱赓,徐显卿等人吏部,翰林院的官员对于林延潮这话都知是官员上任正常的谦词。

“但是……”林延潮话锋一转然后道,“但是林某想到了一位前辈,心底却有些笃定了。”

朱赓心底讶然,这不是的正常套路啊。

众翰林心想,林延潮在新获任命时,要说什么,难道是得意忘形了吗?这时候说话不是应该谨慎吗?

林延潮目光扫过众人当下道:“林某要说的此人在翰院之中名声不好,为官以来不少人以他为耻,而外面言官说他是三奸,说他阿世媚上,有此人在百官不和,庶政不平。不过此人为官仕途却一帆风顺,为官不过六年即入阁。”

说到这里,众官员都知道林延潮要说的人是谁了。

林延潮道:“列位可能已经知道了,对方就是嘉靖初年的张永嘉。”

百官面色凝重,林延潮这时候说这人干什么?难道是要翻车?

朱赓等官员向林延潮以眼色示意,但林延潮见到了却依然道:“其实林某心中早有一言不吐不快了,今日诸公在此贺林某升迁之喜,但林某仍是忧虑重重。圣人有云,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言而与之言,失言。”

“今日林某失人失言则在两难,当说时不说,则失去了诸公对林某信赖,说了又怕犯忌,但林某宁可失言亦不可失人,今日唯有将肺腑之言,道与诸公!”

众官员们闻言都是为之色动。

此刻林延潮终于将心中一口气长吐,这就是直抒胸臆的感觉。

“张永嘉以大礼议出身,颇受朝臣诟病,但他在任首辅时,先后殆尽勋戚霸占之庄田,罢免天下镇守内臣,此二事非一般元辅能所为。”

“张永嘉为官时,刘瑾之祸刚去,昔日公卿大臣见刘瑾需拜伏叩见,但张永嘉不然,权宦见之称之‘张爷’,本朝自从以来,宦官敛戢,士气得伸,文臣尊严皆拜张永嘉之故。”

“张永嘉,为官之际一心奉公,慷慨任事,不避嫌怨。林某曾读他两句诗至今思之,一首是‘一饭还三叹,黎民正阻饥’,一首是‘年饥难独乐,官冗得偷闲’,忧国忧民之心见于字字句句之中。”

林延潮顿了顿然后道:“今日林某在此提张永嘉,不为其他,但敬重他裁革庄田,罢镇守中官,整顿吏治之事。其抱负林某亦心向往之。为官之事固然喜亦,升官之事固然更喜,官至三品喜上加喜,但对于林某而言,为官并非为了位列公卿,起居八座,抱负不能施展,此三喜于林某又有何用?”

说到这里,包括朱赓,徐显卿等官员都是听得陷入深思。

今日林延潮的话,实在对他们而言震动太大。

张璁一生办成两件事,一是削弱了太监的权势,还有一点则是变法改革。

削弱太监权势可以理解,之前就一直听闻林延潮与张鲸不和,而压制宦官势力,对于文臣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

至于变法改革,这个问题就大了。

当年王世贞曾论林延潮,说他像张居正。

莫非林延潮是打算干与张居正,张永嘉(张璁)二人一样的事,那就是变法改革。

现在朝堂上的风气大体上还是以变法为忌的。

林延潮对于变法政见如何,无人得知。

但是他当初上书为张居正平反,以及事功学派的主张,就是变法改革,这两点令不少官员也敏锐地猜测到林延潮的政见。

但林延潮毕竟没有亲口承认,所以大家也只是猜测。

现在林延潮说要效仿张璁,到底是压制宦权,还是要变法改革?

万一皇上知道了你林延潮要变法,他会怎么看?会不会认为你就是第二个张居正,而不是第二个张璁?

无论是哪个主张,可以相信这事随着林延潮今日说出,无疑以后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朱赓不由默默顿足心道,此子又来了,就如同当年上疏一样,为何这么急切,就算你要压制官官,变法改革,如此大的事,怎么能在百官面前公开,就算你真有此心,不能等了入阁以后,自己当了宰相后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再潜移默化吗?

而面对于此,林延潮则是心底有数,他知道在这个档口上将自己政见公布,有不小的政治风险。

但是这如同一面旗帜,必须举起来的。

之前不说是因为人微言轻,而此刻说,就是不想将来有执政一日时,说一套做一套。张居正变法前车可鉴,而我之变法,则堂堂正正,水到渠成。

林延潮说完一拱手道:“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请诸公明鉴!”

堂上无比静默,众官员们此刻都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好的,附和还是反对。

所以他们选择了集体的沉默。

然后同样就在这时候,堂外却响起了一片的掌声。

众官员望去,但见站在堂外的二十余名庶吉士们都是双手鼓掌,举袖拭泪,感动而泣。

(本章完)

1092.第1076章 平步青云

第1076章 平步青云

林延潮说完之后,堂内众官员都是忧虑是否接这个话茬,因为这是一个当大干系的问题,为官最忌讳就是说话不够谨慎,而授人把柄。

反观庶吉士们却不一样。

为官之初最是意气飞扬,在翰林院里也没有沾染各个衙门那保身慎言的风气,又加上林延潮为他们教习时,这些人早就经过一番变法事功理念的熏陶。

所以林延潮敢在这时说出效仿张璁张永嘉这样的话,他们绝对在心底支持。

这时候堂内官员仍是无人说话,连叶向高,孙承宗他们也谨慎地想说什么,他不是不敢说,而是怕说了以后卷入一个‘变法党’的名头,如此反而对林延潮不利。

倒是这时堂外一人朗声道:“部堂大人所言真振聋发聩。”

众官员看向堂,朱赓心想哪个人这个时候竟敢作声,于是道:“堂外何人说话?”

“回禀少宰,学生乃庶常袁宗道。”众人看去但见是当年会试二甲头名的袁宗道。

朱赓知道公安袁家的名声,也知道此人乃官宦之后,又是林延潮的学生,本来要重责的,当即放缓了脸色,朱赓温和地道:“诸公面前,年轻人既有如此胆量,不如入堂一言,让本部堂一闻高见。”

“学生谢过部堂大人。”

袁宗道大步迈入堂中,一点也不为自己年轻,尚未授官而有所胆怯,反观他朗声道:“学生承蒙林部堂教诲,每日在翰林院读书,学的就是如何学成,以报国家天下之用。”

听了袁宗道的话,众人都是点头。

连朱赓也是露出赞许之色。

“林部堂教诲我们,平日我等为官不在于为官,而在于敢为天下先。张永嘉为官搢绅之士,嫉之如仇,谋身之处虽有不足,然而却功大于社稷,莫大于是,理应值得我们庶常效仿。”

朱赓捏须呵呵一笑,走到袁宗道面前,上下审视了一番然后笑了笑道:“后生还真敢说话。既是为官,德在第一位,为宰相,器在第一位,此乃德业的根本。当然张永嘉的功业也是可观,世庙对于张永嘉也是察其诚而信之用之,呼其元辅罗山而不称其名,这也是恩典了。”

“先人的对对错错,本来就评价不完,至于效仿当然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可一概效之,也不可一概弃之,当然今日我等还是贺林学士升迁之喜,至于张永嘉的功过,不妨日后再提。”

朱赓这一番话将事情揭过,撇清了责任,又不得罪林延潮,并强行结束了话题。

林延潮点点头道:“少宰所言正是,伯修,少宰的提点你可记住了吗?”

袁宗道拱手道:“学生谢过少宰。”

然后袁宗道退至一旁,众官员本是悬着的心都是放下且一并追捧道:“果真是少宰大人,词乃金玉之言。”

“字字掷地有声,见我等不能见也。”

“拨云见雾,大音希声啊!”

朱赓闻言朗声地笑着。

事情揭过,下面众官员一一上前向林延潮道贺,轮到刘虞夔时。

这位隆庆五年的老翰林治学比林延潮久,为官资历比他深,让对方向自己道贺,林延潮一时不知说什么。

但见刘虞夔对林延潮,拱手道:“老朽一生自负读书为学不逊于人,但比起林部堂而言,今日方知读书为学上还是欠缺了知行合一,今日多谢林部堂这番肺腑之言,好一个敢为天下先。”

林延潮一愕,随即笑着道:“翰长过誉了,林某不敢言什么天下先,只是为学为官上都有一份固执而已。”

刘虞夔欣然道:“固执好!固执的好!林部堂在礼部任上,老夫会拭目以待。”

说完刘虞夔转身离去。

轮到孙继皋时,他向林延潮一揖,林延潮忙道:“以德兄,你我相交多年,如此真折煞我了。”

孙继皋爽朗地笑着道:“我与刘直卿一样,都以为自己治学为官上不见得有弱于你地方,但宗海不随大流而默,就以这份敢为天下先而言,孙某不如。”

“孙某在朝阅官无数,但论大丈夫不介于富贵贫寒,立于功名,有其才而申其用者,唯有宗海也。”

林延潮念着‘有其才而申其用’几个字,这不正是自己一生所求吗?林延潮当下笑着道:”以德兄这一番赞誉,说我心底去了。林某不敢推辞,以后当以此砥砺而行。”

林延潮深感欣慰,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尽管冒了风险,但也取得了不少人的支持。

这时萧良有上前道:“林部堂……”

“以占兄,你我还是以旧日相称吧。”

萧良有笑了笑道:“萧某不敢,在此贺林部堂在礼部一帆风顺,一展抱负!”

林延潮也是一笑,二人相对一揖。

叶向高看着林延潮,以莫名的口气道:“宗海兄,你又先吾着鞭了,我现在都不知落在何处呢?”

看着对方又是为自己高兴,又是自惭的神情,林延潮握住叶向高的手道:“风物长宜放眼量,吾在前等你。”

叶向高斟酌这一句风物长宜放眼量道:“非有此心胸,不足以道如此之言。为官为国,吾当效兄之所为。”

林延潮正色道:“愿与兄一并常怀扣楫中流之志,为国为民做一番事。”

叶向高也是动容道:“大丈夫当如此。”

二人对揖。

孙承宗,方从哲,袁宗道,陈应龙,于仕廉等人看着林延潮与叶向高以意气期许,这番友情,实如当年刘琨祖逖之交。

至于他们都是林延潮心腹,在这时候众目睽睽下,不敢太亲近,以免有结党之嫌疑了。

所以他们简单的道贺就算揭过,这不急在一时,日后私下再向林延潮郑重道贺才是正经事。

他们都是简短了说了几句,倒是翰林院里一帮同僚们,知道林延潮升迁礼部侍郎后,却都是有些不舍。

翰林之间彼此利害冲突本就不多,以往与林延潮有些过节的,该整走的也都被林延潮整走的,剩下的也只是文人相轻而已。

现在林延潮高升后,大家念起林延潮的为人,以及今日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都是感受到林延潮的真诚。

尽管心底与他的政见未必相同,但能开诚布公,就足见林延潮乃是一名君子。

君子可以和而不同,但绝不掖着藏着。

堂堂正正者,方可以得人心。

“林部堂,今日一别你我尚是朋友,但若是你要效仿张文忠,那么在朝堂之上我就要反对你了。

曾朝节是这么说的。

他是万历五年的探花,与林延潮私交还不错,但他在翰林院是最反对张居正的变法。

也因为这一点,他虽是楚人,却没有因为同乡的缘故,当初在清算张居正一事上有所牵连。

林延潮向曾朝节一揖道:“谢曾兄肯与我明言,全我们二人之交情,但私谊是私谊,公义归公义,这点上我绝不相让。”

曾朝节点点头道:“说得好,在翰院时,曾某不如你,他日到了朝堂上曾某另行领教林部堂的雄词了。”

二人对揖之后,各自一笑。

林延潮的笑中又有几分伤感。

众官员都在一旁看着,林延潮一一受贺,这些人都是明眼人,分得清哪些人是虚词,哪些人是心底话。

看着林延潮在翰林院深得如此得人心,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这就是林延潮的人格魅力所在吧。

三名吏部的官员在那议论。

“林部堂竟欲比之张文忠,这……这官场上现在越来越少人敢说真话了。”

“只是林部堂要做哪一个张文忠?”

“无论是哪一个,但这份犯疾风而表劲,契寒松而立节,真乃名臣风范。”

“正是,有林部堂这样敢于任事的官员在朝,朝堂上的大事就不怕没有人主张了。”

“不说了,我等也该上前贺上一贺。”

“对了,翰林院一会可安排了宴席?”

“听闻是安排了,但盼翰林院的饭菜不会太差,以往连打包的兴致都俸欠。”

“哈哈,就算饭菜再差,今日能见识林部堂此宰相气度,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来,来,我等道贺后,一会宴上大家多喝几杯,今日兴致实在是好。”

“你是有酒都行,咱们今日不醉不归,下官陈万春恭贺部堂大人。”

“陛下欲有大用于部堂大人,八载七迁,此为官场佳话。”一名官员声情并茂地言道。

“当今圣上乃圣明天子,用人之道是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这一次升任,可见部堂大人在陛下与文武百官眼底,是才德兼备之选啊!”

“正是,正是,三元及第,八载七圣心,此皆乃圣心之独运,造化之非凡。”

这几名官员私下聊天时,倒是对林延潮很佩服,但面上恭贺时,却又换成官场套词了。

林延潮道:“三位大人所言极是,林某能有今日,一切皆乃天恩所赐。”

林延潮也随着他们话讲,升官以后第一个感谢皇帝,这是为官必须的。

三名吏部官员道贺后,其余人也是跟上来向林延潮道贺。

此刻无论是同僚旧友,还是衙门属吏此刻都是向林延潮一一相贺。

平步青云之时,就是如此风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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