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屠龙刀

想要人家迈入下一个社会阶段,总得给人解释清楚利弊。

“其实从本质上来讲,为了追求利差最大化,手工工场主阶层,并不会在所有行业都进行投入或者说,不仅仅很多低利差行业无法形成垄断,即便是高利差行业,也不容易形成垄断。”

姜星火的话语,顿时引起了几人的好奇。

“这是为何?”

卓老头大感好奇,如果说低利差行业无法形成垄断,是因为少利可图,亦或是该行业广泛分布,这些他都能理解。

可高利差行业,按理说为了暴利,如果没有朝廷干预,手工工场主们肯定是会不惜一切代价,以求对此形成垄断的,甚至就包括了各种下三滥的手段。

毕竟,人性是贪婪的,连婴儿都会为了一口母体营养液争抢,更何况是面对巨大利益的成年人呢?

“高利差,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技术门槛高的独家技术导致的高利差,第二种技术门槛低的新风潮导致的高利差。”

姜星火解释道:“第一种,极容易形成垄断,我这里指的是第二种。在经济规律下由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所调节,由于技术门槛低且竞争充分,哪怕是高利差,也不容易形成垄断。”

姜星火没有用示例来给他们解释,而是写了一个充满了美感的公式。

【原材料成本*(1+利差率)】+【手工阶层劳动系数*工酬率】=商品价格

“商品的价格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手工工场主阶层的消耗(原材料成本)与剩余(扣除下一期投入后的利差),另一部分是手工阶层的消耗(劳动)与剩余(工酬)。”

“也就是说,左边的部分,是手工工场主所得;右边的部分,是手工从业者所得,这些都一般等价物化了而商品的价格,必须同时要满足手工工场主所需的收入,以及手工阶层的收入。”

“姜先生,还请稍等一下。”

朱高煦看着这个公式,突然问出了一个灵魂疑问。

“俺觉得手工阶层的工酬,为了维持其生活和劳动,是必须给的,即便不给,哪怕是商周的奴隶劳动,也得给口饭吃,其实也是工酬,只不过没有您说的‘一般等价物化’.但是手工工场主阶层的利差,凭什么要求包含在商品价格中呢?或者说,凭什么要求这么高呢?”

姜星火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朱高煦进步的这么快,结合之前讲的内容,竟然能领悟到这一点。

不过更让姜星火在意的是,朱高煦作为大明的二皇子,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搞无成本的奴隶劳动压低商品成本

“这便是刚才说的了。”

姜星火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工酬,哪怕只给生存工酬,右面的部分都是商品制造必要的支出,或者说商品真正蕴含的价值所在。”

“也就是说,商品的交换价值是一种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的劳动。”

“——我将其称之为《劳动价值论》。”

姜星火目光深邃,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说法,才是未来点燃星星之火的真正理论依据。

自己只需要将这颗火种留下,在日后,定能燎原!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哪怕他亲手创造了每一个毛孔都滴着鲜血的恶龙,可即便是再凶恶的恶龙,也比释放麻痹毒素给每一个人的巨大吸血虫要好的多。

而他,不仅仅创造了恶龙,同样留下了屠龙的武器。

当然,姜星火同样也会设计好一整套制度和供后世参考的理论,用以制约这条恶龙。

或许未来的历史发展方向,并非他一个人的人力所能控制。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所创造的未来不论怎么,最起码会比他前世在书本上看到的,那个遭受了数百年苦难的“未来”,要好得多。

还是那句话,剪别人,总比剪自己强。

而只要能不断地向外拓展,那么内部的苦难,总会少一些。

只要比没有他的世界少一些,对于姜星火来说,也就够了。

更何况,如果真到了需要屠龙的那一天,自己所传承下的这把屠龙刀,也定能绽放光彩。

回过神来,姜星火指着地上的公式继续说道。

“而左边的部分,制造商品的原材料成本是必然支出的,手工工场主要求的利差,则体现为‘等量投入要求等量回报’。”

“这几个字,也是为什么我说低技术门槛的高利差行业,同样难以形成垄断的原因,你们仔细品一品什么意思。”

新歪脖子树下,三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思考。

这一轮,郑和的脑子动的很快,他很快便“品”明白了。

“姜先生是说,如果低技术门槛的高利差行业,生产的商品价格达到甚至超出了‘等量投入要求等量回报’,那么一定会有很多的手工工场主挤进来。”

“接下来”

朱高煦接过话来:“接下来一堆人挤进来,因为技术门槛低,所以都开始生产同一种商品,根本垄断不了。”

卓敬亦是捻须道:“商品很快就开始不值钱了,等商品不值钱,达不到甚至远低于‘等量投入要求等量回报’,刚刚挤进来的人就会走,也就更没什么垄断可言。”

“妙哉!妙哉!”

卓敬抚须大笑。

“所以,想要反垄断办法很简单。”

姜星火给出了他的答案。

“只需要朝廷出台一部《反垄断法》,我相信以朝廷的力量,在数百年内,手工工场主都不可能冲破《反垄断法》的限制。”

如果是手工工场主阶层当权的国家,那么所谓的反垄断自然就成了“堂下何人,胆敢状告本官?”

但从农业国进化为工业国,不代表政治制度也跟着进化,事实上,这是一个相对滞后的过程。

而在这个极有可能持续数百年的过程里,姜星火分析过,大明的当权阶层,是由地主阶层演变来的“新贵族”。

这些“新贵族”,既有工业利益,也有农业利益,同时掌握着军队和国家机器,这也就意味着,手工工场主阶层,在他们面前还是太过弱小,没有数百年的发育,很难真正登上权力的舞台。

在这段时间里,由“新贵族”主导的《反垄断法》,是一定能够极大程度上限制垄断的。

当然了,如果“新贵族”自己下场搞国家垄断,那也无话可说。

但不论怎么说,面对卓敬这个地主阶层官僚士大夫提出对工业化的疑虑,姜星火总归是给出了自己的应对办法。

而且这个应对办法,在近现代历史上来看,也是确实行之有效的,甚至可以说只要执行的好,那么是不会过时的。

姜星火缓缓说出了《反垄断法》的内容。

“第一,同一行业上中下游,不得同时被控制,否则强制拆分。”

“第二,高技术门槛的高利差行业,必须实现充分竞争。”

——————

密室中,听着扩音墙壁上传来的声音,六部尚书终于不再无动于衷。

为什么农业国时代反田地兼并这么困难?

原因就在于刚才所说的那点,田地是可以自循环的。

也就是说,我找块地方从播种到种植到收获,都不需要离开田地,完全实现了在这块田地的自循环。

而工业国时代反产业兼并则不一样。

任何工业制成品,都是需要上下游的。

朝廷只需要掐住上下游节点,某个产业就无法形成垄断。

而按照姜星火的这套令人甚为叹服的理论推演,可以轻易地得出一个结论.手工工场主追逐利差的本能,本身就会让低技术门槛的高利差行业难以形成垄断。

而朝廷只需要控制高技术门槛的高利差行业,就可以了。

这样下来,朝廷所需要做的事情,无疑是极大地减少了的。

“姜星火所言有理有据,臣甚为佩服。”

黄福的话语,却并没有让朱棣感到放松。

因为熟悉黄福的他很清楚,下一句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黄福复又开口道:“解决兼并,固然是解决了一大难题,但臣以为,还有最后一大难题。”

“还有最后一大难题?”

听到这里,朱棣的后脑勺,都有点疼了。

朱棣现在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听完课。

显然姜星火要讲的东西,已经基本讲完了。

朱棣恨不得,当场把这面破墙给推倒,拜姜星火为国师。

毕竟朱棣现在想要在大明进行改革变法,实在是太需要姜星火居中筹划,为大明进行设计了。

而黄福还在絮絮叨叨,不禁让他有些头疼。

不过朱棣也知道,黄福肯定是好意,甚至可以说,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国家大臣。

所以朱棣耐着性子问道:“黄尚书所说的最后一大难题,究竟是什么?”

黄福面色严肃地说道:“民众!”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众人无不色变!

甚至于,郭琎和柴车两个一直在当透明人的小吏,笔锋上的墨渍,都溅到了身上。

黄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旦开展工业化,如何控制民众?

(本章完)

第263章 炭笔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密室的扩音墙上,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响动。

隔壁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了起来。

“咦?”

朱高炽的心头突然一跳。

道衍大师,在昨天离开南京前,曾经特意嘱咐过他,今天或许有些东西,是他们都不该听的。

那时,自己曾问道衍大师,究竟是什么。

道衍只是笑着神秘地摇了摇头。

“不可说之事”

这不由地让朱高炽惊疑不定的起来,而朱高炽更是看到,父皇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太好看了。

不过还好,下一瞬间,扩音墙又正常地传出了一段声音。

“我当然知道你的顾虑,但你要知道,玩物丧志、诱使花钱.这些都不是正确的手段。”

这是姜星火的声音,不知道他刚才在与谁争论。

不过朱高炽可以推断出,大概率是卓敬想到了与黄福差不多的问题。

毕竟两人的身份、能力、眼界均相差无几。

黄福能想到的问题,这些人其实都能想到,只是有的人不敢说而已。

没道理,黄尚书能想到的,卓侍郎想不到,而且卓侍郎素来是敢说的。

而紧接着,朱高煦的声音传来:“那岳飞那节课所提到的那个理论.”

“当然是有效果的,但这不是我要说的。”

“姜先生究竟想要说什么?”

良久的沉默,一度让朱高炽以为,扩音墙彻底坏了。

但扩音墙如果坏了,应该传出“沙沙”的杂音才对的。

这只能说明,姜星火确实没有说话。

朱高炽看向了身边的父皇,父皇的眉宇间笼罩了一丝焦急。

“看来,哪怕是以父皇这般九五之尊的地位,对帮助大明快速增强国力的变革的最后一个顾虑,也是关切在心啊!”朱高炽心头想到。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朱棣作为封建君王,最关心的,肯定是自己的统治。

而无论是刚才提到的抑兼并,现在现在说的话题,都是关系到,变革后的大明,朱棣是否依旧可以有效统治。

眼下,姜星火显然是有办法的,只不过有所顾虑,不敢说而已。

姜先生在顾虑什么?他不是一向很敢说吗?

朱高炽的心头不由地升起了疑惑,这种疑惑,再累加上道衍那句莫名其妙的“不可说之事”,不由地让朱高炽真的有些忐忑了起来。

这世上,不会真存在某种天道之类的规则,正在窥伺人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吧?

若是有些不该说的,说了出去,便是泄露天机,要遭天谴?

朱高炽轻轻扬了扬脖子,把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想法抛之脑后。

而下一瞬,朱高炽就差点把脖子扬过去。

“父皇,别!”

朱棣竟是站起身来,龙行虎步般走向那面刚刚重修好的窃听扩音墙。

朱高炽赶紧起身,还好他坐的离墙壁最近。

一招“熊猫抱树”,就抱住了朱棣。

朱高炽拉住了朱棣的袖口,压低嗓门道:“父皇,您可别激动,您要是把这墙给推了,咱大明的朝廷中枢可就被一屋子埋了啊!”

这话说的不假,皇帝、大皇子、六部尚书全在这,朱棣把墙推了,他走出去了,要是这密室塌了可怎么办?里面不是大胖子就是老头子,全都是行动不便跑不掉的,这大明中枢,可不就被皇帝亲手埋葬了?

朱棣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疑惑。

显然,儿子阻拦自己的原因,令朱棣觉得奇怪。

若不是朱高炽提醒,朱棣自己都差点把刚才脑海里闪过的这个念头给忘了。

不过这面墙真能推吗?

朱棣反倒打量了一下这面窃听扩音墙,在心里认真地评估了一番。

貌似,也不是不能推?

毕竟这面墙在重修的时候,就已经被推过一次了,而且面积并不大,支撑柱也都在密室的两个角上.墙推倒了,密室也塌不了。

“不对!朕有好好的路不走,为什么想着推墙呢?或者直接把姜星火召见过来不就行了?”

朱棣不禁为自己被儿子带偏的古怪想法感到诧异。

不过朱棣没有停止脚步,直接拖着还在“熊猫挂树”的朱高炽往前走了半步,来到了墙边。

朱棣伸出右手,试图把裂开的陶瓷弥合在一起。

紧接着,墙壁发出了嗡鸣的声响。

姜星火的声音从扩音墙中传来。

“看好了,我只教你们一次,能听懂就听懂,听不懂的也不再教了。”

闻言,密室中的尚书们顿时精神一振,朱高炽也撒开了抱着父皇的手。

这节课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终于要揭开谜底了吗?

黄福亦是面色凝重地看向墙壁。

尚书们接到了皇帝入狱听课的命令后,当然也有沟通。

黄福知道前面来的同僚们,都被脸打的啪啪响。

而郑赐又不肯出头,所以今天,全程由他给皇帝扮演“捧哏”,非是他真的就这么较真、这么耿直,位极人臣的尚书了,哪有那么傻?

明知道好几个人都掉坑了,还要质疑?

无非就是今天的很多话,并不是他以自己的身份说的,事实上,只是别人不方便说出口的质疑,借他之口说出来而已。

所以,关于这个终极疑问,黄福不仅是心中好奇,更是知道,只要姜星火所言可行,那么关于是否进行变革的问题,就算是敲下最后一锤了。

——————

“本呢?”

姜星火向郑和伸出了手。

郑和呆了呆,什么本?

“那天晚上伱提前回去的时候,我让你帮我拿着的那个本,上面记了教案,你忘了给我。”姜星火提示道。

“噢噢!想起来了!”

郑和恍然大悟后,变得有些尴尬,连咳了几声。

“别咳了,到底怎么了?”姜星火问道。

郑和无奈地回答:“忘到了牢房里了。”

“拿。”

姜星火的回答言简意赅。

看着周围朱高煦手下的甲士,郑和也不客气,干脆地走过去吩咐那名玄甲校尉,帮自己取来。

这是最后一节课,而且他已经知道了朱高煦与郑和的身份,所以干脆懒得装了。

事实上,姜星火现在对与“燕校尉”的再次见面,是做好了心理预期的。

而讲完这最后一节课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时,但肯定是在正月出狱之前,姜星火清楚,自己会与朱棣见面。

而朱棣既然决定在大明推行变革,并且采用了由他之前讲课结果汇总出来的《变法八策疏》,那么就不可能不问关于这最重要的“最后一课”的关键内容。

所以,眼下姜星火还是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把教案上的东西,不再藏私地讲出来。

从根本上来讲,这可比之前对话里提到的内容要禁忌的多。

是真正的“不可说之事”,或者说,“不可细说之事”。

虽然,姜星火已经留下了足以反制的手段。

但这个办法,哪怕只是想起来,还是有些让他汗毛倒竖。

就在姜星火思虑之际,那名玄甲校尉,已经呈上了昨夜姜星火手中的教案。

看着这名校尉,姜星火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喔玄甲,得提醒朱高煦一声,别作死,在前世的历史上,这小子好像是把自己的藩王护卫称作‘天策卫’,又自建‘玄甲军’,处处效仿李世民,让朱棣怎么想?更何况,时代都变了,工业化必然伴随着军事科技如火铳大炮的进步,还搞这些铁罐头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不过这也只是姜星火的刹那念想,当记载了教案的本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时,姜星火的所有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在了上面,再无杂念。

姜星火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听好了,这个办法,我不能说出来,能不能懂,全看你们的悟性。”

朱高煦闻言心中一凛,这是“世尊拈花一笑”一般的心传啊!

姜星火翻开了教案,中间夹着四支细细的炭笔。

姜星火给了三人,一人一支,自己留下了一支,随后果真一言不发。

铺平了用粗纸和白线装订的本,姜星火自己先画了个空心圈,示意他们一人画一个空心圈。

三人照做了。

随后,姜星火在三人的空心圈上,画了一个大圈都包括了进去,却又与自己的空心圈相隔开。

看着这个大圈,卓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很容易理解,老套路了。

紧接着,姜星火在大圈里,画了两道囚室铁栅栏一般的粗重竖线。

卓敬皱了皱眉,虽然这个新办法很好,但是似乎并不牢靠。

但姜星火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卓敬骤然捏断了一根白须!

姜星火,把三人的空心圈,用炭笔慢慢地涂上了色,每个圈都是一样的颜色,但深浅并不相同。

卓敬看着颜色深浅不一的三个空心圈和两条粗重的竖线,陷入了长久的失神。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满眼惊惧地看向姜星火。

姜星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天穹。

卓敬终于明白,为什么姜星火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这是比韩非那一套还要令人胆寒的办法,绝不能说出口。

而朱高煦的眼神里,则充满了茫然。

压轴戏,不说轰轰烈烈,也得于无声处起惊雷吧?

这是啥意思?

俺怎么完全看不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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