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多路齐进

满宠长叹一声,目光再度朝着江面的方向望去,徐徐说道:“黄仆射,你说陛下令你来我军中督管后勤,为何还要与你假节呢?”

“陛下此前给了陆逊特进、散骑常侍、光禄大夫的身份来督领水军,为何去年回洛阳的时候仍要给他假节呢?”

这……黄权深吸了一口气,不欲直接回答,只是说道:“十万大军出动,其责也重,或许以此故与我假节。”

满宠瞟了黄权一眼。

名为黄权、又做到尚书左仆射、成为陛下心腹,又如何会不明白皇权呢?假节钺、假节这些都是皇帝赐给臣子以代行皇帝权威的手段,那么问题就在这里。假设满宠一直都在,黄权又与满宠待在一处,有什么事情值得黄权在此代行皇帝权威呢?

答案非常明显,如果满宠死了,那黄权就可以代行皇帝权威,接管东路大军的指挥权。同样,陆逊也有假节在身,危难时候可以做同样的事情。

武帝当年与刘备相争汉中之时,主帅夏侯渊身死,众将推举张郃掌兵,就是此例。更何况这次是征伐蜀地,蜀地这个地方可邪性异常。

对于大魏群臣来说,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朝代就是后汉。他们思考许多现实和战略上的问题,往往都会拿后汉时期的人物和故事作为对照。

光武帝刘秀发兵征讨据在蜀地的公孙述,北路主将来歙被公孙述遣人刺杀而死,东路主将岑彭被公孙述同样刺杀而死,后来的主将吴汉在乱军之中堕马落水,若非侥幸或许也会战死……

实际上在这个时代的普遍看法中,作为主将来征讨蜀地是一件不太吉利的事情。北路皇帝自为统帅,东路满宠担负起了这一责任,实际上满宠此番出兵是有马革裹尸的觉悟。

满宠长叹一声,徐徐说道:“黄仆射,你与陆伯言都有假节,若我有个三长两短,随时可以接替我继续攻蜀。而我也垂垂老矣,统领十万大军苦熬心血,我这个将到八旬之人不知还能撑住多久。”

“对于用兵,我与陆伯言是有分歧。他想要缓些攻、稳妥些,珍惜士卒性命。我想要急攻而快些,若早能攻过西陵、攻到白帝、攻到江州,就能早日入蜀将蜀国兵力吸引过来,陛下才能在北侧更从容的破关南下!”

“陆伯言如今是陆王,几十年来他的战绩在我之上,灭吴的功劳比我更大。但今日我是主将,是我满宠假节钺奉旨督十万大军西进,不容他不听我军令!”

“黄仆射。”满宠平静的对着黄权说道:“我以主帅之身,请你到陆逊船上亲自去一趟,将此话告知于他。他说要等风向,我就准他等十五日。若十五日后他再不攻,我将亲去他军中以假节钺之权解了他的统兵之职!”

“是。”黄权一脸严肃的应下:“满公且安心,我这就去陆王船上传话。”

满宠捋须颔首,眉眼却皱得更加利害了。

都是同僚,也并非仇敌,只是用兵的理念不同罢了。黄权来到陆逊军中,与陆逊促膝长谈了一个时辰后回返西陵城,陆逊表示了对满宠军令的遵从,也向满宠表示了歉意。

满宠十分坦然的收下黄权转告过来的歉意。

而另一边在江中楼船之上,王濬看着载着黄权的小舟登上江岸,面带担忧的向陆逊问道:

“殿下当真如方才所说那般,过了十五日后便一定要强攻?”

陆逊遥遥看着黄权等人登岸、骑马而后驰走,缓缓说道:“今日先这般说安安他的心,若十五日后风向还不对,我仍不强攻。”

王濬诧异道:“那满公若是对殿下不利,又当如何?”

陆逊扶着栏杆缓缓说道:“满宠心里有一杆秤,我心中也自有衡量的准则。”

“大魏造一艘船,要从豫州、扬州山中伐木,而后遣百姓服徭役运出山中,经水路运到巢湖之后再由将作监辛苦造成船只。船只耗费巨大,等待风向就可解决的事情,非要毁掉几十条船来填江?”

“就算朝廷有钱,可水军呢?满宠当真以为我部下的水军士卒如他步卒那般便宜?我从太和七年开始就在操练这些水军,至今也就四万精卒。陛下早就与我说过,将来大魏船队不仅限于江中行动,要到海上操舟行船,开拓大魏疆土,为大魏运来海外的铜铁金银,以及各类资财。”

“这些人就为了满宠怕死着急进攻,而就要扔几千上万进去?七、八、九月风向有利我的时候不多,但只要抓住一日就够了,他就真不能等么?改到不得不强攻的时候,我自然会攻!”

“他还能比我懂西陵??”

“他是主将不假,我尊重他的权威。可假节钺不比假节高贵,同样都是代行天子权威。除非陛下降旨,否则他罢不了我的职!”

说道这里,陆逊转身看向了王濬:“士治,这是在打西陵,你说陛下当真会罢我的职么?”

王濬笑了一笑,拱手奉承道:“陛下对殿下如何,属下不敢妄言。可满公若真要请陛下来罢殿下的职,殿下还是陈仓王,满公此生却大概封不得王了。”

陆逊淡淡说道:“他不是担忧寿命么?还是等他活到破蜀再说吧!”

……

关西的右路军是由镇西将军王昶所领,而他们出发的地方正是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围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攻下的武街城。

当年战后,朝廷为了奖赏曹平的英勇守城之举,赐了他亭侯之爵、封邑五百。但他坚守之前出城浪战折损甚多,以此事而没有给他上调职位,是以曹平如今依然是个偏将军。

就算是个偏将军,曹平以此前立功一战的经历,和自己身为远支宗亲、河间王侄子的身份,也足够和周铎、邓艾二将平起平坐,一同在王昶帐下听令了。

遵照皇帝诏令,王昶一路一万五千众七月一日从武街出发,一边南下一边修理道路。武街离阴平桥头二百五十里远,直到七月六日,王昶方才抵达阴平桥头。

沓中、武街两座城池都是沿羌水而成,从沓中到武街、从武街到白水都要从羌水谷地一路前行。羌水在阴平桥头此地汇入白水,而白水关就是此地的下游了。

所谓阴平桥头,实际上就是一处适合渡过白水、从北岸前往南岸道路的必经之地。此处水势平缓,适合浮桥搭设及通行,故而历来是白水关以北的交通要地。

王昶骑马与周铎、曹平、邓艾三将来到军前,隔河望着对岸的蜀军营垒,沉声说道:“我在关西多年一直没有来过此处。今日见得,果然是交通要道。想来蜀军这是知道我部前来,故而拆断浮桥阻断前路。”

周铎在一旁应声:“将军,此处地势偏僻,又一直处于蜀军控制之下。当年末将与陆王远攻白水之时走过此地。左近数十里皆是群山峻岭,难以通行,于大军来说并无办法绕路。当下之计,唯有强攻过河方可。”

“嗯。”王昶点了点头:“若要强攻,无非是大作木筏,顶着防守渡河进击,除此外别无他法。好在左近林木甚多,不需担忧材料缺乏。”

“邓将军部伐木取材,曹将军部作筏。大军后退十五里扎营,在此停驻!周校尉部负责守备。”

“遵令!”众人齐齐应声。

与此同时,白水对面的蜀军守将句扶见到魏军先来又退,也顿时警觉,速速命人将此处魏军来攻的消息传递到白水关的诸葛亮处。

诸葛亮当然不在白水关一百二十里外的阳安关处。等诸葛亮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八日了。

诸葛亮手持军报,缓缓说道:“句扶本部共有六千,留一千驻守阴平城,桥头屯有五千士卒。本相去过桥头多次,彼处兵力已然足够,不须再进行增兵。可若是魏国在武街出兵,东侧米仓道的兵力只会更加之多。”

“奉宗,令人往巴西郡吴元雄处传讯,命他北上寻险要处驻扎,主动迎击魏军,防止魏军深入巴西,如遇到军情必须迅速回禀,一日都不得耽搁!”

“是,属下这就令人传讯。”陈祗应下,而后有些担忧的说道:“丞相,南中地理太远暂且不计,就算魏军北路东路二十万兵力,恐怕东路西陵处也有至少十万了。”

“丞相来白水之前,在成都令魏征东严加防守,自行决断。但彼处兵力实在太过悬殊,魏将军处要不要也增些兵力?若能御敌于国境之外当为上计。”

诸葛亮缓缓看向陈祗:“增何处的兵力?”

陈祗道:“朝廷在涪县、广汉、成都尚有四万兵力,属下以为皆可增援!”

诸葛亮摇了摇头:“魏延处尚且没有回报,彼处军情不明,他的三万人已然足够,这是地理使然。若是三万人守不住,再给他增一万,兵力依旧不如魏国,并无用处。”

“这四万兵是要补漏的,不可轻动。”

陈祗低头拱手:“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发信给吴将军。”

“嗯。”诸葛亮颔首。(本章完)

第927章 峰回路转

蜀中的地形大体上是个盆地,虽然有多重关隘可以用于防守,但也可说明敌军可以从四处进攻而入。

郭淮在数年前就提议过从米仓道进军,而郭淮自太和二年后就一直镇守在汉中前线,至今已有十一年了,为此也做了许多准备。探查地形、准备辎重车辆、设置前哨等等,都是为了现在的进军。

当下从益州通往北方主要有两条道路可行。

从成都出发,经涪县、梓潼、剑阁、葭萌、白水、阳安、阳平进入汉中的通路唤作金牛道,这是最为宽阔易行的一条蜀道,也是魏蜀之间多年相争的所在。另外一条则是从巴西郡的宕渠开始,经汉昌北上通过米仓山脉,可以直达汉中的南郑。

米仓道更短,但道路更加崎岖难行,并不常用。

不常用,并非不能用。

诸葛亮此前五次北伐之时,不论兵力如何紧张,都会在巴西郡内留下五千兵力盯防此处。近几年蜀中经济恢复之后,镇东将军吴班在巴西郡的兵力达到了一万之数。

若说荆州乃是天下锁钥、兵家必争之地,那么巴西、巴东、西城、上庸几处就是兵家不争的边角之地。

除了张郃二十年前从米仓道出兵万人,而后又被张飞击败,只剩十余骑逃回汉中,此前的战史中就再无此处用兵的记载。况且巴西偏僻,丘陵众多,不适合也不值得建造关隘。

吴班驻地位于宕渠,此前收到诸葛亮在成都发来的军报之后,吴班就已整军备战。七月八日诸葛亮催促吴班主动北上,待吴班收到此信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十二日了。

对于诸葛亮军令吴班当然重视,当即留下三千军队驻守宕渠,于次日亲领六千军队北上前往汉昌县。

汉昌位于吴班防区的北段,是米仓道南下的必经之路,此处一直留有一千士卒镇守,距离宕渠不过一百四十里的距离,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范围。

七月十五日,吴班距离汉昌县还有约三十里的路程之时,突然听闻收到北面汉昌守将司马冯邰遣人回报。

吴班不禁头皮一麻:“让此人来!本将要亲见他!”

“是。”参军王兴离去,不多时便将使者带了回来。

“参见将军!”信使行礼后禀报:“将军,今日清早米仓道有大股魏军而来,冯司马遣属下在围城之前向后回报,请将军遣兵支援。”

吴班端详了一下此人面孔:“你是冯邰的那个同族侄子、唤作冯召的那个?本将在宕昌见过你。”

“是,属下冯召。”使者声音里满是急切:“冯司马称军情甚急,万望将军驰援!属下本以为会在宕渠见到将军,却不料在此处遇见将军大军!”

吴班叉腰看向此人:“慢慢说,本将离汉昌不远,不必担忧。贼军来了多少?是骑还是步?”

冯召答道:“汉昌左近地势狭窄,冯司马也不知魏军究竟来了多少。但观其军容可知,来兵肯定在五千以上!皆是步卒!”

吴班再度询问:“本将再问你一遍,你们在汉昌城没看到骑兵?”

“没有!”冯召信誓旦旦说道:“属下与冯司马在城头看得真切,并未见到骑兵!”

吴班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冯召离去,而后背过双手,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沉默了起来。

丞相果真料敌如神。

金牛道上,魏军已经叩白水关。阴平一路,魏军也已抵达桥头对峙。而米仓道上,魏军也翻过了米仓山,抵达汉昌一带。

他为主将,不能弃部属与国家城池而不顾。可若要援救,总要知道对面兵力多少吧?他在此处只有六千兵,倘若敌军人数更多又将如何?他这般前去反倒送了!

救,还是不救?

吴班历来在军中说一不二,左右的诸位随员参军等人也不敢劝。直到想了一刻钟后,吴班才最终定下心思:

“传我将令,再前行十里,在距离汉昌二十里处列阵扎营!”

参军王兴赶紧应声:“遵令,属下这就去安排。”

吴班不作他想,继续率军向前,可就在即将到达预定的扎营地点之时,不远处的前方却由远及近的传来低沉的马蹄声。

这是魏军骑兵来了!

……

随着战事的不断推进,各处的军情也传到了诸葛亮本人所在的阳安关处。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

蜀地舆图平放在一张巨大的桌案中,一众参军站在诸葛亮左右两侧,紧盯着舆图上的兵力标记。

陈祗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处说道:“王将军于七月十五日率五千士卒去了阴平桥头,协助句将军稳住彼处局势,目前正与魏贼隔着白水对峙。”

“吴将军今日上午回报,五日前魏军围了汉昌,前锋遭遇魏军骑兵突击,由于地处山中折损不多,吴将军稳住军阵后与魏军处于对峙之中,但汉昌城多半保不住了。”

“魏将军已经全军撤到西陵峡口左近,十六日前魏军已经占了西陵城。”

“从成都转南中回报,马都督称于建宁郡征发本地蛮兵,准备开拔前往滇池、俞元一带,以防彼处为交州方向魏军所乘……”

陈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诸葛亮当然也已听到。但此时的诸葛亮依然沉默不语,左近也并无一人敢于打扰他的思绪。

眼下的局势对大汉是极为不利的。

北面三个方向尽皆迎敌。

王平在阴平应当无虞,吴班在汉昌、宕渠之间军情不明,只得让他自求多福。魏军来到阳安关外十余日,横跨数里的大营已经筑成,昨日还带来发石车来关外试探安置位置和攻击距离,被高翔带人击退,显然大规模的进攻迫在眉睫。

南边南中亦是没办法干预,虽然厌恶孙登,但令其发兵与马忠协同作战也是必要的。

东侧有魏延在,加之西陵峡口、秭归、白帝等处尽皆险峻,彼处军务倒是能让诸葛亮省心一些,但为之忧虑总是难免的。

仗要一点点打,要反复试探和拉锯,任何急于求成的态度都是不适宜的……

而交战区域的最东面,也就是西陵处,今日西陵城中的满宠却面色不虞,带有怒意。

“前番约定的十五日已过,陆伯言今日依旧不发兵,属实过份!”满宠当着黄权的面再度驳斥了起来:“黄仆射,你留守此处,我亲自去一趟陆伯言军中!看他当我的面,还敢不敢这般推诿!”

黄权只能做个和事佬,姿态放低,苦苦劝道:“满公,何至于此啊?这样,我再从西陵去一趟陆王船上,与他当面说上一说,这样是否可行?都是为国效力,不至于撕破面皮的。”

满宠道:“你且宽心,此事与你无关。我自去江中,你守营就是。”

“唉。”黄权微微摇头:“我知晓了,只是还请满公不必动气。”

“嗯。”满宠点头,随即带着曹肇、张虎二将一同前去。

满宠动身,代表主将的大纛也是要一并随着的。一千骑兵从西陵城中护卫着满宠驰出,到了江边,而后又登上小舟朝着陆逊座舟的方向划去。

王濬得了禀报,快步登阶来到陆逊房中:“将军,似乎是满公要来。”

陆逊听罢,眼神朝外看了一眼,速记笑道:“我今日正要等他。士治,与我一并到船边候着。”

“好。”王濬不明就里,只得应了一声。但当王濬与陆逊一并走出船舱之时,王濬愣住了。

他亦在水军多年,水军与江上作战,风向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关键要素。

延续多日的西风和北风竟然在今日这个早晨渐渐转成了东风!

随在陆逊的身后,王濬不禁小声问道:“殿下是如何知晓今日会转风向的?”

陆逊也小声说道:“我在西陵多年,此处风向皆有记录。七月之中多行北风和西风,但也会有一二日行东风。”

“自七月以来一直都是北风西风,今日是二十日,等或许也会等到了。”

王濬深吸了一口气:“若殿下没等到呢?”

陆逊转头瞥了王濬一眼:“你不是说过么,我不在军中还是陈仓王!怎得今日便忘了?”

王濬低头不语。

满宠亦非庸才,江上船只上的旗帜做不得假,此处当真是开始刮东风了,风向的变化让满宠已经准备好的质问之语憋在了腹中,一时颇为难受。

陆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满宠咬了咬牙,还是迎了上去。

“见过满公。”陆逊与左右一众将官参军齐齐躬身。

朝廷对诸王和诸公之间的礼节并无规定,甚至对寻常官员见诸侯王的礼节也无规定。这并非疏漏,而是故意所为。

此刻的陆逊是在向主帅行礼,而非县王向县公行礼。

“陆王。”满宠拱了拱手,表情中并无半点波澜:“你部在江中休整得如何了?”

陆逊笑道:“非是休整,只是等待风向罢了。我原以为十五日足够,却不料还是多等了一日方才等到,这是托了满公的福。”

“如你所见,此刻风向已变,至少能持续半日到一日。满公,今日我当大攻峡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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