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衣锦还家

金殿之上。

主考官司马光进呈前十名的卷子给官家浏览后。

而官家没有当堂拆开,而是去见曹太后与高太后。

曹太后如今已是太皇太后。在濮议中曹太后为韩琦,欧阳修等人所逼。特别好似趁着曹太后醉酒之时,哄骗她签下承认濮王为皇考的文书。

曹太后与高太后也曾一度在后宫争权。

不过先帝去世后,曹太后与高太后已是修好,二人本就是情同母女,之前因赵曙之故,在后宫争权,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官家对高太后不用多说,毕竟是亲母子,而对曹太后也很孝顺。

官家还是皇子时,韩维一直劝说他,官家已失去了太后欢心,如今就靠大王你来弥补了。否则你们父子二人具遭其祸。

赵顼登基时,曹太后就表达了支持,这也是为何官家登基之后对韩维言听计从的原因。

官家登基后即听从了吴奎的建议,承认濮议之事的错误。

如今听说主考官司马光将科举前十名的卷子以及榜单送来,官家二话不说先拿来给两位太后过目。

曹太后问道:“这榜单已是拟定好了,方才送来?”

一旁宦官称是。

曹太后闻言皱眉对官家道:“仁宗皇帝在时,都是先进呈卷子御览,再拟定榜单。司马光怎好自作主张?”

官家道:“虽拟好榜单,但确实未公布。”

曹太后看了官家一眼道:“陛下,若觉得这般可以,那我也无话可说。司马光这人有忠义,也有名望,若换了其他人我是一定要训斥的。”

官家垂着头坐在下首称是。

曹太后道:“官家性子太和善了,我看国事还是需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来辅助才是。”

官家道:“正要启禀太皇太后,孙儿已是召郑国公回朝。”

曹太后闻言十分满意。

富弼在濮议中坚决跟着曹太后,结果被韩琦,欧阳修排挤出朝堂去。如今官家登基后,听取韩维建议召富弼回朝。

富弼对韩维有大恩,故而韩维不同兄长韩绛与韩琦接近,他反而一直与富弼走得很近。

官家本人对富弼这样的三朝元老也是寄予厚望。

无论如何官家从否定濮议起,韩琦,欧阳修离政治舞台的谢幕已是不远了。

官家趁曹太后心情好,于是道:“太皇太后,中书那边审问欧阳修的案子已有了结果。蒋之奇所奏之言,得之彭思永。彭思永言他所听的是风闻,因年老耳背,一时记不得是谁说的。但朝廷允御史风闻言事,若罪彭思永,则以后御史再无人敢言。”

“后有举者言是欧阳修妻子的从弟薛良孺,当初因举官被弹劾,求救于欧阳修。但欧阳修却不肯搭救,最后被免官,故而薛良孺怀恨在心将此事告诉集贤校理刘瑾,这刘瑾亦是欧阳修仇家,语之彭思永,彭思永再授意蒋之奇弹劾。”

曹太后闻言道:“这欧阳修仇家可真不少。”

官家道:“仁宗皇帝在位常道欧阳修直言无避,但朝臣之中又有几人似欧阳修的?以孙儿看来欧阳修之罪在于濮议,最后如何发落,还请太皇太后示下。”

曹太后微微笑道:“外朝的事,我一向不过问。”

官家言道:“孙儿听说欧阳修先父在为官,常能为不杀一人,因此点蜡烛办案至天明,又为天下官吏滥杀他人而痛心。”

官家将章越所说的给曹太后说了一遍,曹太后不由动容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有这样正直的父亲方能教出耿直的儿子。”

“这风闻治罪一名执政确实过不去,不是人君的宽仁,官家还是从轻发落吧。”

官家大喜谢过。

一旁高太后看得儿子登基这才一个月多,但着实长进不少。用召富弼回朝的事,来换得曹太后对欧阳修的宽容。

当下左右将前十名的卷子上呈,但曹太后哪有那么多精力看卷,不过看第一人的而已。

曹太后读了后,不由称赞道:“此人的文章写得真是好!连我这粗通文墨的妇人,也不由赞叹。”

官家笑道:“太皇太后若是粗通文墨,那世上便没有懂文章的人。”

曹太后问道:“是了,这第一名的浦城章直是何人?”

官家闻言心念一动,从曹太后那接过卷子来。

……

坊巷里鞭炮齐鸣!

章家门外一户人家子弟正中了进士,前来报喜的人可谓络绎不绝。

一旁的邻里都是满是羡慕的看着这一幕。

能出一名进士,这是多大的荣耀,其家族也是能够因此光耀门楣了吧,甚至连左邻右舍也是能够跟着一起沾光。

但见新进士的父亲站在门前迎接着来贺之人,那等满脸红光的样子,着实令章实于氏看得羡慕又不是滋味。

章实平素也与这位邻居相熟,但今日就是心情不好,无颜上前去道贺,早早闭门回到屋子里。

他与于氏言道:“这孩子怎么也没个消息呢?”

于氏道:“急什么,若有了消息自会禀告,不是叔叔说了已派人去看榜了吗?”

章实点点头道:“虽说看榜没回,但若真中了进士,那么报喜的人也早该到了才是。”

于氏道:“你急什么?没听到他们都说咱们家的溪儿的文章,考个状元回来都成。连三叔都这般言语了,你还有什么心底不定的。”

章实道:“话是这么说,但溪儿这孩子太没定性了,被人说了几句话便弃了功名,再说科场的事哪里有一定的,我看这一科八成是悬了。”

于氏听了将桌子一拍骂道:“好啊,当初二叔三叔中进士时,旁人担心会不会传错了,你便一直说肯定是错不了的。”

“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身上,你就说中不了中不了,这么指望着溪儿落榜不成?我与你说,若是溪儿此番不中,我便与你好看。”

章实被于氏一顿训斥,也没言语。

这时看榜之人回来向章实禀告道:“启禀大老爷,这榜上并没有郎君的名字。”

于氏一听顿时急了道:“怎么回事?你看清楚了吗?”

“看了三遍,确实没有郎君的名字,只是……”

“只是什么?”于氏焦急地问道。

“此番得了省元的是一个叫章直的,也是浦城人。不知与郎君有无瓜葛。”

于氏气道:“有瓜葛又如何?咱们浦城章氏子弟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最多与咱们家也不过是写在一张族谱上的而已,又不是咱们家溪儿中了省元。”

章实斥道:“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此去看榜看见我们家溪儿没有?”

对方道:“回禀大老爷,并未看到郎君。”

于氏急道:“那可如何是好,溪儿一直说此科要中,风风光光地回得家来,但今日却落了榜。他若是一气之下……出了什么闪失怎么是好。”

章实骂道:“你怎么说话的,你方才还埋怨我说溪儿一直中不了如何如何,如今自己说起丧气话。”

于氏一副六神无主地样子道:“不行,我要去榜单前去寻溪儿。”

章实道:“不许去!找溪儿的事,咱们得托三哥儿,否则汴京城那么多人,你去哪里去找?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那我现在便去找三叔!”

章实拉回于氏道:“三哥儿如此上朝,你怎么找?需等他回来。”

于氏闻言垂泪道:“等他回来,我这如何等得?我这作娘的心,可是一刻都等不得。”

“等不得也要等!”章实重重顿足,抱着头坐在了椅上。

一家人正无计可施时,但听外头锣鼓喧天,爆竹齐鸣,那热闹劲仿佛是热油一下子倒入锅中,顿时沸腾了起来。

“省元来了!”

“省元来了!”

伴随着吆喝声,鼓乐在门外吹响。

章实于氏哪有心情,任由大门紧闭。

正待这时候,鼓乐声喧哗声似在门外一下子停了下来。

只听门外一人朗声说道:“孩儿不孝,叩拜爹娘!”

章实于氏本没有有心情,一并枯坐,但于氏听了此声忽道:“官人,你听这声音是不是咱们家溪儿的声音?”

章实一听道:“你或是听错了吧,思念过度了。”

这时门外又道:“孩儿不孝,叩拜爹娘。”

这时候章实于氏对视一眼,皆是同声道:“快开门!”

夫妻二人一并齐朝门奔去,于氏还差点摔了一跤正给章实扶起。

当家门打开的一刻,但见一名身穿锦袍的男子正跪在家门前的石阶前,一张脸俊秀至极点,但额头上却乌青乌青的,乃方才在门外磕头所至。

而章实于氏看见对方皆是哇地一声,一左一右地拥了上去,一家三口皆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一旁无数街坊邻居,道贺之人见此一幕,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高中省元归来报恩爹娘,尽孝于门下,这正是所有老百姓们喜闻热见的。

“我的孩儿啊,可知娘盼了你多久,为何这时才回来啊!”于氏抱着儿子的脑袋怎么看也看不够。

对方泣道:“不高中,孩儿实无脸面见爹娘。”

章实垂泪道:“回来就好就好,只要你中个进士就好,怎么竟中了个省元回来?”

“有你二叔三叔在前,如今加上你,咱们章家真的是大出息了!”

章实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感情。

(本章完)

第526章 光耀门楣

金榜题名日,衣锦还乡时。

项羽昔日定鼎关中,见关中残破欲返回家乡,为人所拦说你应该留在关中。于是项羽说富贵了不还故乡,如穿着锦衣在夜中行走,谁会知道?

这话告诉了我们,人富贵后一定要装逼的迫切性。

哪怕过了几千年,这一点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譬如章实显露无疑,方才还闭着门不见那刚中了进士的邻居,如今已是拉着人家老爷子在那称兄道弟了。

哪知对方则是受宠若惊,要知道章实可是省元的爹啊,而自己的儿子名次不过勉强榜末。

故而即便对方儿子的年纪比章实也长不了几岁,但仍是平辈相待。

不久不少官绅闻知章家又出了一个省元,也是纷纷前来。

于氏拉着儿子的手问道:“你怎么改名字了?让爹娘找得好苦啊。”

章直道:“孩儿之前的名字犯了圣人名讳,之后得了江宁府王学士指点,改作了一个直字,未及禀明爹娘,还请母亲见谅。”

于氏喜极而泣道:“改得好的,只要高中便好了,只是累我为你提心吊胆了一番。”

“是孩儿不孝。”

一旁的官员上前恭恭敬敬言道:“省元公,礼堂已布置好了,可否行正礼了?”

章直则言道:“我的三叔三婶还未到家,我想他们到了再行正礼,不知可否?”

官员笑道:“省元公恁地客气,咱们听你吩咐便是。”

一旁的于氏则看着章实喜道:“正是这个道理。吾儿真的长大了!”

这日十七娘与小章越去了一趟大相国寺为章直求签。在寺庙里为章直求得一个上上签,等十七娘与小章越返家时,但见家门口已是里三重外三重围了起来。

小章越向十七娘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十七娘笑道:“你阿溪哥哥中进士了。”

“好生热闹,日后我也要中进士!”一脸稚气的小章越伸出小手指着前方认真地言道。

十七娘抚着儿子的小脑袋笑了笑。

……

而此刻章越正在天章阁坐班。

管理天章阁的宦官与章越言道:“章正言,这新科省元已出,出自浦城章氏名叫章直,想必是状元公的同宗,咱家在这里先给状元公道贺了。”

“章直?”

章越心底瞬间想到了章丘,宋朝考生改名赴考乃正常操作。

比如章越的老学长刘几就改名为刘辉,因此逃过了欧阳修念念不忘的追杀,最后得了状元。

除了章丘,章越实在想不出有第二人能得省元。

要知道主考官可是司马光,有他当主考官,通关节的可能性极低。

没错,必定是章直。

没啥说的,章越的心底对自家的大侄儿就是这么的相信!

等等,那么这么说,皇帝知道章直考中了进士吗?他们二人可是发小啊!

不过想想叔侄都进入官场,官场为了区分二人都要有些称呼。

比如一个称呼大章一个小章,或者一个称老章一个称小章。

章越想到以后或许要被人称作老章,不由幸福地烦恼起来。

章越想到这里时,正闻官家相召。

章越作为天章阁侍讲坐班在此,就是随时等候皇帝的召见,一听闻皇帝召见便起身入殿。

但见官家在便殿里有些焦急的踱步,他一见章越便立即命左右离开问道:“章卿,汝侄怎改名字了?”

章越一愣皇帝从哪里看出的?

是了,即便不是从笔迹上,二人同窗那么久,官家肯定也是了解章直的文风文体。

章越当即将章直两年前离家出走的事大略一说,然后道:“或许怕犯了圣讳,或者不欲我等家人知晓吧。”

官家闻言释然,随即又问了一句道:“章卿没与阿溪说朕的身份吧!”

章越如实道:“这个……尚未。”

官家闻言十分满意,显然还沉浸在装逼的快感中。由此可知装逼是刚需,连皇帝也是需要的。

官家然后对章越叮嘱道:“你替朕保守这秘密,可惜这一科是谅阴榜没有殿试,否则朕一定再赐他一个状元才是。”

章越闻言心道,官家你这话我可替我大侄儿记下了。

章越道:“陛下能惦记在心,便已是小侄的福分了,至于状元我们章家不敢奢求。”

官家有些意气飞扬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朕近来才知道你们浦城章家的章得象郇国公是闽人入宋的第一位宰相,仁宗皇帝极为器重之。”

“而你们叔侄自朕寒微之时便识了朕,如今皆入朝作了官,朕也盼你们叔侄日后也似郇国公那般尽心辅佐朕!”

章越闻言差一点目光含泪,托大侄子的福,咱这日后拜相是不是这就稳了?

不过无论怎么说这就是簪缨世家的好处,只要家族里出了一个牛人,会提携着整个家族冉冉上升。

这就好似大雁南归,只要一只强有力的头雁在前领头,后面的雁也会飞得轻松多了。

至于地域也是这般,自章得象开闽人入相之先河后,闽籍官员拜相就如同井喷了一般,几乎每一届政府必有一位闽籍相公。

如当前二府则有集贤相曾公亮,枢密副使陈升之。

至于太祖当年不许用南人为相的话早就丢到一边。

谁能想到如此荒蛮贫瘠的闽地,竟是宰相辈出,只是是不是良相仍需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毕竟宋史奸臣传在那摆着。

“臣与臣侄必报效陛下,以答隆恩。”

官家笑道:“章卿平身,你先行回家团聚,朕稍后自有赏赐送到!”

“臣拜谢陛下!”

章越朗声言道,几乎声震殿宇!

官家一言之下,章越辞别官家出宫,那高兴之情实在是难以言表,几乎比得上自己中状元的时候了。

章越出宫换了衣裳即是策马行在汴京的街头上,但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那欢楼彩棚搭得遍地皆是,正值放榜之际,汴京百姓也如同过节一般,鲜衣怒马行走于街道上的读书人,走到哪里都倍受尊重,无数姑娘家都投以仰慕的目光。

偏巧此刻天空春雷响动,却不见下雨,远远望去好似有龙腾飞九天之上,正行云布雨一般。

见此章越策马扬鞭,随即凉爽宜人春风迎面吹来,整个人沐浴在皇恩浩荡中。

章越距离家中尚且离了一里路,但见街头巷尾已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人出来,旁人便争着问道:“新科省见到了吗?”

对方笑道:“当然见到了。”

“如何如何?”

“那样貌啧啧,真是英武至极……我远远瞧了一眼,但见省元公身高是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章越听了差一点喷饭,如此说来,大侄儿该改名作章圆。

对方绘声绘色说着,唐九王恭已替自己开路,否则章越绝无可能走到家门口的。

但见门前铺了一地的爆竹红屑,门前正有工匠忙里忙里搭着彩楼,自家的两扇大门惨遭毒手,旁人正给章家换上新的桐油大门。

章越到了门前,邻里们皆道:“状元公回来了!”

“状元公到家了!”

“叔叔是状元,侄儿是省元,端地了得。”

“这天下的风光怎么都落到他一家去了,了不得。”

“真不愧是书香门第啊!”

章越一面听着夸赞,一面笑着与左邻右舍拱了拱手,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两根门簪。

今日总算是光耀门楣了!

屋内的章直已听得禀告知章越回来,立即迎出门来。

“三叔!”

章直欲拜,章越一把扶住。

章直含泪言道:“非三叔教导,小侄焉有今日……”

章越道:“你我叔侄之间何须见外,切记如今作了官要以家国为念,作为百姓作一番事,勿要堕了我章家的门风,作出有辱祖宗的事来。”

左右人都是叫好,章越这一番劝诫,可以正家风。

章丘躬身道:“小侄谨记叔父教诲。”

一名官员道:“父慈子孝,叔侄情深,这般淳良家风,难怪家中子弟都能勤学上进,连科高中!”

另一名官员言道:“正是齐家才能治国,治国才能平天下!”

章越牵着章直入内,一旁礼官言道:“如今章正言已至,还请省元公行礼参拜!”

章直点点头,但见正堂上章实于氏二人高坐。

一旁礼官赞道:“贵人富贵荣华日,念念不忘父母恩,一叩首!”

章实大声道:“孩儿叩谢爹娘养育之恩!”

“二叩首!”

“三叩首!‘

章直身穿锦袍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头。

章实与于氏眼角含泪之余,彼此脸上都是高兴至极。

章越心道,这也算是后世获奖感言,感谢什么什么,不过最应该感谢的就是爹娘,天地之恩莫大于父母恩情的。

章实于氏见章直出人头地,他们如今也总算是苦尽甘来。

然后章越与十七娘坐下,章直对二人磕头。章越十七娘不待章直磕至第二个头即已是起身虚扶。

章越亲自扶起章直后,在堂边一直观望的章俞正想鸡贼地上前与章直说几句话,章越却告诉礼官行礼已毕。

此刻无数贺客都涌入了章家大门,门槛都被踏破了……

高堂上下点起了无数蜡烛,门外掌着不知多少的灯笼,将章家上下照得是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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