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撤军

陈天平现在身处宫中,虽然新旧两宫相距不远,但消息已经被吴娘娘严密封锁继而送出城去,即便陈天平安排了一些眼线在里面,也没有获知到太多的机密。

不得不说,吴娘娘虽然是女流之辈,这种关键时候反倒是沉得住气。

一方面,向安南国的王宫请求调拨医师前往救治。

另一方面,则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传递到外面明军的军营,随后关闭了新宫的大门。

“李大帅看着身体强壮,也没听说有什么旧伤,怎么会突发恶疾呢?”

“莫不是外出打猎,回来卸甲风了?”身边的宦官猜测道。

实际上,这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在合理推测下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了。

“卸甲风”,顾名思义,就是将军打仗之后,回到帐中,因为身体太热、又出了很多汗,立即卸去盔甲,贪凉吹风,引起所谓中风之疾.主要是因为中医认为,人大汗之后,腠里不固,风邪易侵,拘束经络,使筋脉拘急,气血不通,不通则痛。

在华夏,这样的事例并不少,远的譬如被称为“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五代第一猛将李存孝,曾经一日力敌五侯二十八将,因热血沸腾,卸去盔甲,连饮三杯冷酒后忽然倒地,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便是中了“卸甲风”;近的则有大明的开平王常遇春,作为洪武开国的最重要勋臣之一,将十万众,横行天下,军中称“常十万”,也曾于洪武二年患上“卸甲风”。

“不对呀,打个猎也不至于吧?”

陈天平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也清楚一点,眼下若是被大明城外的驻军察觉到异常,然后采取了不理智的行动,那么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灭亡!

想到这里,陈天平立刻又从床上站了起来,焦急地吩咐道:“派两拨禁卫军,一拨跟着医师去新宫,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情况,然后对新宫进行卫戍;另一拨封闭城门,不能让明军进城,跟明军说清楚,李大帅只是突发疾病,与我们无关,有什么事情明天天一亮,开城门本王当面说清楚。”

从陈天平的角度来看,这样安排是没问题的。

因为新宫除了少量李景隆的亲卫力量以外,并无任何武装力量,而此时一旦李景隆突发恶疾的消息传播出去,城内别有用心的势力不知道有多少,而李景隆是绝对不能死在城里了,一旦死在城里,那么对于陈天平来说,就是黄泥粘裤子——不是屎也是屎。

眼下是明军撤军前夕,陈天平既然打算原则上同意明军的撤军条件,那么当然不希望李景隆出任何事情,所以陈天平必须要保证李景隆的安全,而如果安南国的军队进入新宫,那么性质就变了,所以陈天平只下令在新宫外围进行卫戍。

而保证李景隆的安全是一方面,保证自己的安全,也是一方面,所以陈天平下令封闭城门。

陈天平不能将自己的性命和王权,寄托在城外极有可能暴动的明军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上面。

而关闭城门,明军在夜里攻城成功的概率是不大的。

陈天平相信,只要好好跟明军沟通,拖过今晚,那么李景隆不管好没好,真相都能有个交代。

否则这时候黑灯瞎火的,信息传递不畅通,太容易出现各种问题了。

“快去,一定要快!”

——————

升龙城西门附近。

张辅策马站在城墙下,凝视着黑暗深邃的夜空,眼眸深处尽是阴霾。

他身上披挂着盔甲,手持利刃,冷酷的面容透露着一股强烈的铁血肃杀之气。

他已经带着骑兵在这儿站了两炷香的功夫,始终没有动弹分毫。

骑兵,是无法直接攻城的。

而重新整编的安南军虽然是李景隆训练出来的,但负责升龙城城门这种关键位置的校尉和将军,都是陈天平提拔的心腹。

这些心腹接到了陈天平的指令,一直在对城下的明军喊话。

而即便负责守门的军队里,有很多亲近明军的将校,但此时既然双方没有发生直接冲突,似乎明军又被喊话所劝阻住了,那么自然也不好做什么。

此时此刻,双方都在不约而同地耐心地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轰隆隆!”

忽然,远处传来了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城楼上有许多安南军的士卒,他们都是紧握武器站着岗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远处夜幕下的明军。

安南军的众将士顿时警惕了起来,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都知道这是明军大营的方向。

“戒备!”

城门校尉低喝一声,随后拔剑指向了远方。

霎时间,一群安南军士卒立即行动起来,他们各自提着器械往前跑去,将城门堵住,以防止明军强行攻城。

但下一瞬间,他们就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了。

“砰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响响彻夜空,仿佛雷霆炸裂,震耳欲聋,这是火炮试射的声音。

城门校尉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空,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喃喃自语:“火炮居然都来了”

没错,张辅就是在等火炮。

只要大口径的臼炮和普通火炮一到,想要强行攻城,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毕竟安南军本来就没什么抵抗意志,内部又有很多亲明派的军官,真要硬进城的话,只需要冲着城门开几炮,就差不多了。

云阳伯陈旭这时候说道:“新城侯,安南人此时定是缓兵之计,这些该死的杀才,居然敢刺杀曹国公,我请求率军攻破城池!”

云阳伯陈旭是靖难勋贵中的一员,于洪武末年嗣其父职,为会州卫指挥同知,建文元年朱棣起兵,他举城降燕,当年主要战绩有从征滦河和力战真定,建文二年燕军攻下德州后,令陈旭守德州,同年八月盛庸攻德州,陈旭因兵少势孤弃城而走,朱棣未问其罪,属于脑子比较灵活,懂得审时度势的武将。

没办法,明军内部本来就是各派系林立的,尤其是李景隆确实跟很多靖难勋贵不太对付。

而这时候明军攻城,李景隆是有概率出个三长两短的。

显然,云阳伯陈旭这时候的建议虽然听起来非常有道理,而且充满了义愤填膺的感觉,但仔细品一品,就知道这家伙是恨不得李景隆死了再叫一声“好死”。

“不急。”

张辅这时候保持了高度的镇定,他摇了摇头,冷漠地说道:“既然调集火炮,那么想必守城的安南军也预料到攻破城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贸然出击,恐怕曹国公在里面会遭遇不测,再等一等,等大队步兵就位。”

这番话说出了张辅的顾虑,如果冒然出击,只怕不仅救不了李景隆,反而还会害了他,这是张辅不愿意见到的。

“遵命!”

云阳伯陈旭闻言,便是抱拳退了下去。

“你们说,李大帅会不会已经遇害了?”有将领小声嘀咕道。

另一名将领则是轻哼一声,说道:“你别胡说八道了,李大帅骁勇善战,平素身体也好的很,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其余的将领也纷纷赞同这名将领的推测,虽然明军里面有想借刀杀人的,但其中绝大多数,尤其是南军出身的,还是李景隆的忠诚部下。

很快,随着“咚咚”的鼓声,明军点起了火龙一般的火把,开始了整队。

城门外,数千名明军正在集结,他们按照阵型排开,整齐划一地列阵而立,列队完毕才大约数出来一共有五千多人,而这五千余名明军,再加上骑兵和炮兵,便是张辅眼下调动出来的了。

剩余的明军,有一些是不能夜战的。

在这个时代,影响一支军队夜战能力的主要有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自然是夜盲症,夜盲症主要是缺乏维生素A导致的,也就是所谓的营养不良;第二个方面则是跟组织能力以及平时的夜战训练有关。

也就是说,哪怕没有夜盲症,如果不经过专门的训练,这时候也是无法进行夜战的。

因为对于明军来说,光凑人数是没什么意义的,装备水平上来了,兵在精不在多,如果没有夜盲症但也缺乏夜战训练的士兵参与到行动里,反而会导致整个行动的混乱,那就得不偿失了。

“咚咚咚!”“呜呜呜~”

鼓角声愈发激昂洪亮了,一声又一声的战鼓,令人热血沸腾。

这一刻,明军将士都是满怀期待和兴奋,等候他们的统帅的号令。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摆着很多马车,后面牵引着一架架火炮。

“报~~”

正在此时,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载着一名哨探。

哨探勒马停下,跳下了马背,恭敬地说道:“新城侯,奉曹校尉的命令,送来密报。”

张辅接过通过李景隆身边的家将转交的密报,打开细细地阅读了起来。

看完密报后,他原本阴郁的脸色瞬间恢复了正常,嘴角浮现出一抹淡笑:“果然如我所料。”

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确实有些丢脸,倒是不好意思大肆宣扬。

张辅将密信收起,扭头只是对周围的将领说道:“各位,李大帅确实突发疾病,不过眼下经过医师的救治,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何时苏醒尚不得知,但没有恶化的倾向了。”

“那咱们?”

张辅没说话,而是陷入了思索。

眼下既然李景隆情况稳定,那么他的选择反倒多了一些。

对于大明的利益考量而言,撤军是肯定要撤军的,但在撤军这件事情上能获得多大的利益,以前是李景隆去做决策,但张辅也未尝没有过一些思考。

是否可以借着这件事情,打了个信息差,将错就错呢?

安南人谋害李景隆的胆子,应该是没有的,即便明军破城,来彰显绝对武力,达成威慑效果,安南人想来也不敢去动李景隆。

原因很简单,一旦这样的情况出现,那么李景隆其实就成了他们手里保命和用来谈条件的最后一张牌。

所以现在张辅可以基本确定,即便他这边开火,李景隆的生命安全,也不会受到影响。

况且,他已经知道了新宫那边的情况。

安南人虽然把新宫包围或者说保护了起来,但里面依旧有相当数量的李景隆卫队,这些人完成了简单的工事准备,外墙据守不了,可内部的核心区域,守个一阵子等待支援的到来是没问题的。

如果能够轻松破城,再次控制升龙城的话,那么对于大明武力的彰显,是毫无疑问的。

这种赤果果的威慑,足以让大明在与安南国的谈判中,取得绝对优势的地位。

——————

月亮一开始隐藏在乌云中,黑漆漆的夜空中,繁星闪耀,过了许久,月亮才慢慢探出了头。

随着乌云飘走,一轮弯月终于名正言顺地高悬在天穹上,散发出皎洁柔美的光辉,银光倾泻,洒落人间。

升龙城内的官道上,近千安南国的禁卫骑兵正在快速行动。

骑兵们每人都携带着一杆长枪,腰挎横刀,一个个都神态严肃,浑身散发着凛冽的煞气,就像一柄柄锋芒毕露的宝剑。

骑兵们穿梭在官道上,不断地策马狂奔,发出一阵阵闷雷般的呼喝声,他们就像一道黑色的风暴席卷了官道。

这支骑兵队伍,已经是陈天平能调集最亲信、最可靠的武装力量了。

陈天平虽然登基的时间没多久,但他这一支废帝血脉,也曾暗中积蓄了一些力量,陈天平回到安南后,就将一部分力量公开化,并且招募新兵,成为了他禁卫军的核心,这支部队,就是由他的亲信率领。

他们已经赶到了升龙城的鼓楼。

“城外都是明军,而且还布置了很厉害的火器,王上让我们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轻举妄动。”领头的将军沉声说道。

“明白!”

众将校连忙答应。

就在此时,副将却说道:“卑职建议还是挖地道用大缸探听一下,明军惯用地道配合火药炸城,不得不防.左右咱们也不能出城对抗明军,只是负责在各门之间机动而已,不妨派骑卒去命令各城门探听一下。”

将军听了以后微微皱眉,但是很快便舒展了开来。

他点了点头:“好吧!”

随后他点了几人,这几人拱手施礼,旋即翻身上马,冲向了升龙府的西门传讯。

与此同时,升龙府的西门的城头上,一颗火球突然腾空而起,照亮了夜幕中的城墙。

“啊——”

“救命啊!”

“不好啦,明军开火了!”

“快逃!快逃!”

火光乍现的那一刻,城墙上的安南军纷纷惊惶失措地四处逃窜,宛若一只只无头苍蝇。

令人绷不住的是,这其实是安南远征军接收国内送来新研发的照明弹而言。

这种照明弹是一种类似烟花的装置,它能喷吐出橘黄色的焰火,持续时间虽然不算很很久,但是可以用来给夜战的战场进行照明。

然而却没想到,吓唬敌军,同样效果显著。

升龙府城门前发生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安南禁卫军,他们马上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领头的将军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下令全军出发,马上溜回旧宫保卫国王。

谁都不傻,谁跟明军硬碰硬啊,那不是拿自己的脖颈子往刀锋上撞。

升龙府西城门,城墙上的守军见到明军开始前进,顿时慌乱成一团。

看到这乱糟糟的场景,守城将领的心中顿时凉透了,升龙城守不住了!

轰隆隆!

忽然,从下面传来了一阵声响,紧接着,升龙府西面城门放了下来。

“不好了!有人把城门放下来了!敌军打进来了!”有士兵跑到城墙上,向守城将领汇报。

升龙府守城的士卒见到城门被人放下来,吓得魂儿都差点丢掉了,纷纷转身逃跑,任谁也拦不住。

片刻工夫,在亲明派军官的帮助下,明军很快就“攻克”了升龙城西门,并将残存的安南军彻底俘虏。

——————

“安南俘虏出列!”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宫外面,安南军的士兵早早就撤离了此地,而城楼下则堆积着一些杂乱无章的军事物资。

安南的俘虏们乖乖出列,在明军的指挥下,开始转运死者。

死者并不多,也就十几个人,而这十几个人里,一大半都是被自己人拥挤倒地导致践踏死亡的。

新宫前,张辅骑着战马,他身披盔甲,腰挂佩刀,正带着一群将士在等待。

“启禀新城侯,除旧宫外守军全部投降,升龙城已被我军拿下!”

这时候,另一名骑兵从远处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他禀告。

“好极!”

张辅咧嘴一笑,说道:“传本将军令,即日起,全军轮流休整,兄弟们一晚上没睡了。”

“遵命!”

周围将领领命而去。

还有校尉则继续带着手下的士兵巡逻,防止升龙府城内还有敌军作乱。

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他们的巡逻工作很顺利,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就在这时,几匹快马从远处急驰而来,来到新宫前面。

为首的一骑勒马停住,翻身跃下了马背,然后来到张辅面前,抱拳行礼。

“属下拜见新城侯!”

来者正是李景隆的护卫家将曹阿大,他是奉新宫里面的李景隆之命特意前来给张辅送信的,也只有他前来,张辅才能确信传信的真实性。

“属下是奉了曹国公之命前来。”曹阿大说道。

“曹国公醒了?”

“不错,曹国公听说了新城侯的临机处置,非常赞赏,目前曹国公已经醒来了,就是还有些腰疼的厉害,难以活动,所以委托新城侯全权处理其他事宜。”

“好!”

张辅闻言点头,心中松了口气。

虽然李景隆乱吃补药的后果比预计要轻许多,但毕竟是昏迷了这么久,现在苏醒过来已算是万幸,至于腰酸痛,应该是因为肝肾负担太大需要慢慢恢复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他问道:“曹国公可有什么交代?”

“有!”

曹阿大说道:“曹国公让我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您。”

说完,他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恭敬地递给了张辅。

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但他跟别人摆谱还行,跟这位未来注定会成为国公的新城侯摆谱可就是不识抬举了,更何况,多亏了新城侯的果断救援,不然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好。

毕竟,安南人虽然说是为了保护安全,可毕竟往新宫外面派兵了,谁知道会不会这些兵下一瞬会不会攻进来呢?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终归是不安全的。

张辅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从字迹上来看,是李景隆口述的,内容倒是很重要。

“这件事暂且保密,切记勿要让旁人知晓。”

看到这封信的内容,张辅基本对李景隆的谈判思路和底线了解清楚了。

但张辅还是有点紧张。

虽然是少年天才、将门虎子,如今也经历了不少历练,可谈判还真是头一遭。

怎么能让自己上呢?自己只是一个武官啊,而且自幼就跟随父亲在军队生活,对外交这些东西毫无经验,更别提谈判了。

不过张辅还是镇定了下来,现在优势很大,哪怕他不懂什么谈判技巧,占不到口舌之利,只要拿出居高临下的态度来,也很容易就能取得他想要的。

毕竟有一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回去禀报国公,请国公放心,末将绝不敢泄露分毫,请国公安心养病。”

张辅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恭敬回答道。

虽然张辅年级不大,但他可不像那些初生牛犊般的少年,他经历过数次战争,见识过残酷,深知自己肩膀上扛着责任,也懂得了一些政治规则,更加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人的权势,来自于底牌,与年龄无关。

如果你的底牌不够,哪怕年长之人,也应该小心翼翼,因为伱的每一步走错,就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而底牌充足,随手就能甩出来王炸的人,不怕失误。

张辅很明智地选择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同样的,他相信李景隆对于他的回答,应该也很满意。

所谓的“绝不敢泄露分毫”,既是这封信的内容,也是之前李景隆突发疾病的原因。

毕竟李景隆这次回国,既然是重回巅峰,那么肯定是要大用的。

所以,张辅没必要得罪李景隆,更不会拿这件丑闻去大肆宣扬。

这就是聪明人的世界。

聪明人永远懂得该如何选择,并且不断地变通,用来获取对于自己来说的利益最大化。

“谢新城侯,属下先告辞了!”

曹阿大抱拳,然后翻身上马,飞速疾驰而去。

等曹阿大走了后,张辅望向旧宫方向,眉宇间浮现出些许忧色。

“新城侯,我们现在怎么办?”旁边云阳伯陈旭开口询问道。

张辅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说道:“吩咐下去,不要靠近旧宫。”

“嗯?”

众人疑惑地看着张辅,有些摸不透新城侯的心思。

新城侯是一员虎将,按照往日,他肯定会趁胜追击,扩大战果,直接攻破旧宫,彻底占据升龙城。

可现在他居然叫大军不要靠近旧宫,这未免显得有些反常。

张辅没有多言,他站在原地,仰望着清晨的太阳,喃喃自语道:“希望我的判断没有错”

张辅的判断果然没有错,很快,他就接到了旧宫那边安南人的传讯。

安南的使者,正是白发苍苍的王汝舟。

作为安南国丞相,王汝舟还是有点牌面的,毕竟他当初帮助了明军很多,而且在安南国的国内,有很大的影响力,因此明军并未为难他,而是护送他来见张辅。

“我家殿下想见见新城侯。”

“一个人?”

“是。”

张辅也不是怂人,他带着骑兵很快来到了旧宫前,而这时候正巧看到旧宫宫门大开,陈天平策马出宫。

双方单骑对向而行。

陈天平来到张辅面前,遥遥抱拳。

“新城侯!”

“小王想问,大明的军队,可是不远万里,为了正义而来安南的吗?”

“自然如此,胡氏父子篡国无道,大明护送殿下归国继位,乃是吊民伐罪,以诛不臣。”

张辅镇定自若,淡然道:“正道汤汤,义者无不胜之理。”

“既然如此,既然小王是大明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安南国国王,那么今日新城侯率军进城要讨伐小王吗?”

陈天平此时紧张极了,他很清楚,明军既然轻松夺城,那么如果张辅真的觉得安南需要换一个国王,这时候也就随手换了。

因为明军行动的动机,是非常充分的,主帅在城里除了意外,怀疑到安南人头上,非常正常,出兵攻城也正常,至于攻城以后,会不会在乱军中死一个安南国王,还不是张辅一句话的事情?光凭他这点禁卫军,是不可能抵挡得住的。

而陈天平有什么能拿来跟张辅谈条件的事情?之前的撤军条件吗?在陈天平看来,现在自己已经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了,就是强压着脑袋逼迫自己接受,自己敢不接受吗?毕竟今天和昨天,是两个情况了。

所以,陈天平认为自己能依靠的,也就是他被大明承认的合法王位了。

实际上,这就是他和张辅,都有各自的顾虑。

站在陈天平的立场上,他很容易会产生“既然明军都已经夺城了,那么把他换掉也是很正常”的心态,而站在张辅的立场上,陈天平这个傀儡虽然不是无可替代,但已经是眼下大明能找到最好的傀儡的,对方在没有什么罪责的情况下,把人给处置了,又该扶谁上位?上位了对于大明的利益而言,能比陈天平做的更好吗?显然是暂时找不到的。

而既然张辅不打算杀掉陈天平,这时候谈判自然就是最好的结果。

“殿下说笑了,当然不是.曹国公方才就交代了,救人心切可以理解,但让我等切勿惊扰了殿下。”

张辅这句话一出口,陈天平顿时有些精神恍惚,若不是死死拽着缰绳,怕是都要在马上失去平衡了。

李景隆醒了!

这就意味着他之前的举动并无错误,他的王位,大概率也就保住了。

而之后,就是陈天平和张辅的谈判环节了。

虽然谈判原本预计是在今天的宴会上,但现在显然不需要了,而这次的谈判非常顺利,张辅虽然显得咄咄逼人了一些,但心中早有打算的陈天平并未挣扎什么,对于张辅提出的条件,基本都选择了接受。

永乐二年五月,远征安南的明军开始撤离升龙城。

从五月至六月,受限于海上运力,数万才全部装船撤离完毕。

而休养了一个月之久的李景隆李大帅,也随着最后一批明军,撤离了安南。

不过大明在安南的驻军显然并没有全部撤离,清化港完全处于明军的控制之中,还有少部分明军驻扎在升龙城的天使区,并且从清化港至升龙城的商道,沿途遍布着明军的据点。

明军彻底完成了对安南的军事行动,并且获得了远超想象的收获,这种收获,还是随着货物的倾销而源源不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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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31章 夏税

当李大帅躺在船上飘回国的时候,姜星火连幸灾乐祸的心思都没有。

京营三大营二十几万步骑兵拔营北上,预备的军费开支,又一次几乎掏空了户部的家底。

但不花钱肯定是不行的,内有藩王、外有蒙古,秉持着最坏的打算,在帖木儿的远征大军抵达甘肃之前,都要解决掉,所以该花的钱还得花。

但朱棣作为马上皇帝可以不考虑这些,姜星火却不得不考虑,毕竟哪里都需要钱,现在变法摊子铺的这么大,刚刚有所积蓄就再次见底还是很危险的。

姜星火为天下理财,头一遭就遇到了这么严峻的经济形势。

没办法也得想出办法来。

内阁里,几个涉及到财政的部门大佬都被召集了过来。

“靖难四年,催征急、搜刮穷,四方之民力枯竭,各府库藏空荡,刚歇息两年不到,今日又要兴大兵,时势至此,即便是真有什么五鬼搬运术,这么大的支出,把鬼神都给累死怕是也搬不出来金山银山来补窟窿啊。”

户部左侍郎孙瑜上来就叫穷,说的也挺有意思,诉苦中带一点揶揄。

难得地,户部右侍郎李文郁没搭茬。

这俩人不太对付,但眼下户部有点左支右绌是事实,所以在整体利益面前,两人也暂时放弃了派系纷争。

“咳。”

夏原吉最近的白头发明显多了,鬓角都调皮地蹦出了几丝。

“户部确实很困难,但国家有重任,不得不担,事情还是要解决的,今天大皇子和国师把大家叫到这里开会,就是要齐心协力解决问题嘛。”

夏原吉作为户部一把手,说的话显然很有水平,除了户部的,与会的还有兵部、工部、太仆寺、光禄寺等部门,甚至还有内廷的几个大太监也来了。

这里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看起来很奇怪的部门,来参加永乐二年的经济会议。

因为大明的财政,从来都不是户部一个部门统一管辖的。

实际上,户部虽然是整个大明的财政管理体系中最重要的那个部分,但户部根本就管不了偌大一个大明帝国的全部财政,除了户部以外,刚才提到的那些部门,都有独立的财政权。

而且说出来让人很难理解的是,这些部门不仅有自己独立的财源,收支自成系统,不受户部的管理干涉,而且名义上是统一向皇帝负责,实际上是压根没人管它们。

至于这些部门的财政收入来源和财政运作模式,得一个一个挨个来说。

先说兵部,兵部的主要财政收入来源有两部分,一部分叫做叫做“代发武官费用”,另一部分叫做“代解卫所经费”。

所谓的“代发武官费用”,指的是由于明初武勋群体非常庞大,而除了勋臣以外,还有许许多多没有爵位的武官,这些武官每年俸禄里的“福利”部分,例如柴薪、直堂银等等,都是走兵部账来发的,一般会收储在兵部武库司,由兵部发放给在京官员,兵部就起到了一个小银行的中转作用,而这些钱,就能拿来放贷或是经营。

而“代解卫所经费”,指的是由于大明实行卫所制,而在卫所制下,大明不但不怎么需要给卫所提供经费,而且还能每年源源不断地薅卫所军户的羊毛,而无论是小部分发放给卫所的必要经费或补贴,亦或是卫所上缴给中枢的实物税,都是由兵部负责的。

而后就是工部,工部就简单多了,它的财政主要来自于坐派各地的工料折银以及竹木抽分收入,而工部也是跟户部矛盾最大的一个部,因为二者的财政收入,是明显此消彼长的关系.这完全是因为大明效率极其低下的实物赋税制度,因为工部是搞工程的,如果工程需要什么地方出木料或者其他建材,是可以直接代替粮食赋税的,而这种对地方的摊派,就会导致户部的账面收入减少。

其次就是太仆寺,太仆寺收入主要为各地的俵马折银而来的马价银,这是因为大明一开始的马政是交由民间以摊派方式养马,后来老朱发现效果实在是不好,就换了政策,用收的马价银找专人养马。

而光禄寺,就单纯是大明比较注重体面,所以对宴会方面的拨款比较多,然后三十多年积累下来,自己寺内的小金库非常充裕了。

总之这种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的财政一盘沙,是非常让人头疼的。

这种制度设计,不好说是不是老朱有意为之。

但光是户部、工部、兵部,这三个平级部门,除了皇帝就压根没人摆得平。

现在皇帝把权力下放给了姜星火和朱高炽,就轮到他俩头疼了。

而更麻烦的是,这种麻烦已经到了不解决都不行的地步。

因为再不拿出个解决方法,整个大明除了自己有财政小金库的部门,其他部门都要面临停摆的风险了。

姜星火看了看朱高炽,示意他先说。

会议开始前的聊天环节,朱高炽声称自己瘦了,但可能是体重基数太大,姜星火实在是没看出来。

朱高炽刚刚结束闭门思过,重新回到内阁主持工作。

在他闭门思过的三个月里,朝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朱高炽现在是不得不适应这种变化,虽然六部里他的人还算齐全,但对于各寺的掌控,却明显大不如前了。

“茹尚书,黄尚书,你们两个认为应该如何解决?”

看了一圈,最终朱高炽的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茹瑺和工部尚书黄福身上。

兵部尚书茹瑺皱眉沉吟片刻,说:“依臣所见,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为了接下来的战争,削减不必要的支出,将户部的资金集中起来,以保证朝廷日常所需。”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朱高炽:“如果这还不行,陛下登基以后,大力推行大明国债,如今国家所需,不妨再多发点北征国债,百姓只要积极认购,今年削减一些不必要支出,勒紧裤腰带,想来足够支撑各部门的耗费了。”

听着兵部尚书茹瑺的话,朱高炽点了点头,然后又望向了工部尚书黄福。

黄福捋着胡子,似乎在考虑什么,他犹豫半晌后说道:“臣觉得,兵部茹尚书的想法并不切合实际。”

“哦?黄尚书请讲。”朱高炽笑着说道。

“殿下。”

黄福拱手道:“我大明疆域辽阔,地广物丰,如今北部边陲虽然不算安宁,但南方诸蛮夷皆服,南方百姓安居乐业,无需再动刀动枪,只凭我大明军队驻守边塞,便能令敌人闻风丧胆,战事不敢再起.但打仗是一方面,建设也是一方面,茹尚书觉得因为打仗,就不进行建设,也不对。”

黄福这话,前半段自然是在有意无意地彰显自己在征安南过程中对于后勤的贡献,后半段就是基于自己的部门利益来为部门发声了。

“这话倒是没错。”

朱高炽赞同地点头道:“打仗归打仗,国内的建设也不能停。”

黄福提议道:“按照户部的规划,今年是要在浙江修点对点商道的,将这笔钱集中起来发放,则必须征调民夫去修缮道路,扩宽沟渠,这些都属于费用支出,实在不行的,户部拨一部分,剩下的工部垫,等明年户部有钱了再拨回来,也算是共度时艰。”

显然,你要让工部把钱都出了,工部是不愿意的,但工部愿意垫一部分,垫的部分让户部以后还。

这里听起来很奇怪,但是理解了大明的中枢财政结构,明白这些部门是怎么各过各的,也就不难理解为啥工部还要户部以后还钱了。

而工部之所以愿意垫钱,是因为从修路工程里,工部能获得很多的权力和利益,所以工部愿意出血保证修路的顺利进行。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话马上让户部不乐意了。

户部右尚书李文郁开口讥讽道:“臣知道工部也缺钱,不过如今(户部的)太仓库也是捉襟见肘,不得不从别处调拨钱粮,这么大的摊子,户部不能乱花钱,要省着点儿用,如此,还不如工部将那些不值钱的破石烂木卖掉,凑出些钱财,也算是有了应对的余地。”

“李侍郎这话,我觉得不妥吧?”

工部左侍郎陈寿作为朱高炽嫡系中的嫡系,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开口反驳道:“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卖掉了,还能变卖多少钱出来?怕是钱卖不到多少,以后工程也不用干了,材料都卖了还干什么。”

“那倒未必。”

工部右侍郎金忠作为皇帝的铁杆亲信,这时候反倒跟工部的自家人唱起了反调:“陛下声威振于四海,若是需要什么材料,现在从海外装船起运,别的先不说,大木之类的,安南、占城倒是不少,质量也是不差的。”

“这”

工部左侍郎陈寿张嘴想反驳几句,却不知从何开口。

因为金忠说的确实是实情,这年月哪怕是最普通的大木,也得上百年能成材,要是给皇宫的大殿做梁木,那都得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木,大明国内不说快砍伐干净了,也可以说十去七八。

于是,陈寿恼怒地盯了金忠一眼,不再言语。

朱高炽却摆手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问道:“太仆寺和光禄寺的想法,是否与兵部相同?都是要求今年通过‘节流’的办法度过财政困难?”

太仆寺管理马政,在潜规则下是受兵部指导的,而太仆寺卿虞谦这时候保持了跟兵部尚书茹瑺一样的态度,抱拳道:“微臣以为,应当量入为出,花钱不能大手大脚,如此一来,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困难了。”

光禄寺负责置办祭品,准备宫廷、外交宴会,潜规则下归礼部指导,而新提拔上来的光禄寺黄子威正是之前的松江府知府,所以黄子威是看姜星火眼色行事的,这时候表态倒是很积极。

“光禄寺还有些积蓄,若是户部需要,可以拆解,只要归还就好了。”

看起来这是除了工部愿意承担一部分修路费用以外,今天唯一的积极回应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把户部掏空了吗?”

朱高炽皱眉道:“这些钱,可都是辛苦攒出来的。”

朱高炽倒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真的这么想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在家里有争执是正常的事情,但谁都不想内耗到家庭运转不下去,对于家庭是这个道理,对于国家来说也是这个道理,户部是变法派当的,但同样里面也有朱高炽的人,而往大了说,这个大明,不管朱高炽能不能继承,他现在都是关切着的。

户部左侍郎孙瑜作为朱高炽的人,这时候自然是要表态的,他说道:“殿下,如今国库里的钱财即便真的花光了,依臣看来,大不了朝廷再想办法赚钱储蓄就是,但绝不可能任由北境内忧外患。”

这句话自然是孙瑜的个人观点,不能代表整个户部,而重点则在于最后一句,也就是孙瑜在悄悄提醒朱高炽,配合整个大明的战略规划是最重要的,在这一点上立场要稳,不要犯错误。

“嗯”

朱高炽琢磨了一番,说道:“所以大家伙的意思是,先让户部兜个底,今年卖点债,凑合过去?”

兵部尚书茹瑺躬身道:“正是如此,不过时局艰难,既然光禄寺都表态了,那么兵部也愿意拆解一部分钱,臣愿为陛下北征分忧!”

朱高炽心里叹息:就知道是这样。

这时候他也意识到了,首先就不能想着从各部寺的小金库里掏钱,否则各部寺的长官肯定会有怨气,另外就是,大明的财政来源,本来就很混乱。

虽然户部、兵部、工部三家都有自己的收入,但大伙儿其实都喊穷,又谁也不欠谁的,而且大伙儿都不想从自己的小金库里花钱,谁愿意拿钱去填整个大明的财政窟窿呢?

“几位公公呢?”

朱高炽最后看向了内廷的几位大太监,内廷是有自己一套独立的财政系统的,皇家名义下的诸如股份和庄田,都是由这些内廷最有权势的大太监负责打理的。

然而出乎朱高炽意料的是,大太监们的回复很简单。

“听国师的。”

内廷,一直是朱高炽插不进去手的地方。

而这个回答,也在无形中提醒着朱高炽,姜星火的影响力正在逐渐扩大。

这种扩大,并不是说字面意义上的听姜星火的,而是内廷的增量财富,也就是专营商品和海外贸易这部分的财富,都是姜星火创造的。

这就有点类似于直播公司的头牌主播,在某些时候,甚至能够让股东开除管理层一样。

关键就在于,你能够创造多大的价值。

在利益面前,有些事情很公平的。

宦官们无儿无女,平生所求,不过是权势、财富,甚至文官普遍追求的名声,宦官都不太需要。

而内廷如今能过的这么舒服,所有人都清楚,是受益于姜星火。

况且,内廷的宦官,基本都是亲近二皇子朱高煦和三皇子朱高燧的,很少有跟大皇子朱高炽走得近的。

再加上皇帝的嘱托,这些宦官们整齐划一支持姜星火的表态,也就不意外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姜星火。

姜星火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打仗肯定是要打的,但其他方面也不能不管不顾,今年是变法的全面展开之年,方方面面既然要做事情,肯定都是要用钱的,说不好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几个方面,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方面是提高征税效率。目前税卒卫已经在整个南直隶(包含江南)地区开展下乡工作,今年的秋税,是务必要提高征税效率的,至于怎么提高这个征税效率,听起来困难,做起来倒没那么困难,无非就是‘杜绝中饱私囊’而已。”

“当时国朝税收的窘困,一在于之前因为靖难之役而对江南地区需索过多,征调过频,这个孙侍郎开头就讲过了,现在总归是有了稳定的秩序,没那么多的加税和加赋;二在于各级官吏的贪壑难填,莫不视每年征收秋税的机会为发财的绝好时机,收税的时候千方百计地侵盗中饱,这还不算,钱粮收缴到手,又拖延起运上缴,遂使庶民缴纳超额之粮,而国朝难收额内之赋.如此国匮民穷,但却养肥了各级经手的官僚、吏胥、衙役等人。故此,如何使该收的都能收上来,便成为解决今年财政危机的关键之一。”

说罢,姜星火拿出了几份草拟的制度文书,递给众人传阅。

“一、粮食起解运输。”

“今后府县见征、起运各项钱粮,俱要当年尽收完,由税卒卫监督,而以前年份拖欠待征者,每年限完二分,如确实有灾情,则上报后顺延。”

“二、粮食上缴数额。”

“各布政使司、府、州、县,上解钱粮的数额,必须与户所存账册相符,又必须如实反映出本地区本年度灾伤丰歉的情况,不许虚捏,更不许从中舞弊,官员调职前,必须将钱粮交盘清楚,方许离任,否则,将依考成法严惩。”

“三、税收情况上报。”

“各府、州、县掌印管粮等官,将岁运钱粮,遵照祖制册籍,详开‘某府某州县,例该上纳夏税、秋粮、马草,起、存、本折等项实际总数目’,差吏上计,送至户部相应清吏司。”

“四、两税截止日期。”

“凡收夏税,于五月十五日开仓,七月类足;秋税,十月初一日开仓,十二月终齐足。如夏税违限至八月终,秋税违限至次年正月终,相应粮官、吏典、分催里长,各负责任,杖刑至流放不等,明确截止日期,以避免税收长期滞留于收税人员手中,形成放贷或借此敲诈黎庶。”

实际上,姜星火的思路就是,加多少的税都没用,真想要收钱,关键在于解决“中间商赚差价”的问题。

不然就成了朝廷多收税,百姓多缴税,结果到朝廷手里的税收不增反减,差价全喂饱中间商了。

这个问题姜星火一开始想的时候,就感觉挺好玩的,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明代末期的时候,国库的钱都是明宅宗(明摆宗?)万历皇帝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结果明匠宗大手大脚倒是没遭罪,到了明吊宗的时候,就傻眼了。

内有流寇,外有后金,到了北京城破的前夕,求着皇亲国戚们出点钱,各个都哭穷,这些皇亲国戚、文官和大商贾,在大明危难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抛弃了大明,眼睁睁看着朝廷陷入困窘,后来李自成进京,从他们身上可没少拷打出银子,而等到后金入关,新君即位之后,他们又厚颜无耻地跑来讨要赏赐,并索要爵禄。

这个例子其实就能看出来,所谓皇帝也不是万能的,这个时代的社会结构就是这么特殊,皇帝只要涉及到某些核心利益,哪怕是皇权,都很难改变整个社会的运作模式,比如财政。

如果姜星火想改变大明的财政格局,首先需要清洗掉那帮贪婪成性、只顾捞钱的基层官吏胥吏,然后才能慢慢扭转整个社会的面貌。

所以,税卒卫下乡当然会带来很多腥风血雨,但从根本上来看,是具有极大意义的。

而且今年江南的夏税马上就要开始征收了,夏税虽然没有秋税规模那么大,但也是朝廷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这是现在马上就能见到改革成效的地方。

众人传阅以后,倒是没有太多反对的声音。

姜星火草拟的方案,都是针对税收中饱私囊的实际情况制定的,这种立场非常正确的事情,没人能反对,即便有利益或者立场冲突,也只能说在心里默默期待姜星火干不成这件事情,而不是现在表示反对。

“国师接着说吧。”朱高炽捏着手里的文书,说道。

姜星火见众人没反对,点点头继续道。

“第二个方面,就是整顿欺隐田粮。”

“欺隐田粮主要是要严格限制勋臣贵族、地方豪强的这种行为,实际上,国朝税收钱粮收不到手,除了官吏的贪吞拖欠等弊处外,很重要的还由于勋臣豪强恃势拒纳差粮,或额外多占田土,概以各种名义,不肯入册承担义务。”

众人闻言顿时一怔。

真敢说啊!

这也就是姜星火,要是别人,敢动勋贵的蛋糕,那是要被刀把子架脖子的。

实际上,这种事情谁不知道?

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只不过,勋贵们也没办法,想要维持家族长久的生存和浩大的开支,国朝的这点俸禄和赏赐又确实不够,所以只能多占田土,这是实际情况。

而姜星火既然敢动勋贵的蛋糕,当然不是他想成为当年高王去洛阳出差时候目睹被火烧的征西将军张彝(北齐神武皇帝高欢早年作为函使,经常往来于怀朔镇和京城洛阳之间传递信函,历史记载他在洛阳亲眼目睹了一场骚乱,羽林、虎贲等千余人聚众于尚书省,先是辱骂,后又扔石块泄愤,最后这帮人一把火烧了征西将军张彝的宅子,因为张彝的改革建议触动了京城武官的利益),而是因为他能给勋贵们带来更大更美味的蛋糕,所以姜星火有自信,勋贵们会为了更长远的利益,在土地税收上做出让步。

同理,姜星火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凡宗室置买田产,恃强不纳差粮者,有司查实,将管庄人等问罪。仍计算应纳差粮多寡,抵扣禄米。若有司纵容不举者,参奏重治。

凡功臣之家,除拨赐公田外,但有田土,从管庄人尽数报官,入籍纳粮当差。违者,一亩至三亩,杖六十。每三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徒三年,罪坐管庄之人,其田入官,所隐税粮依数复纳。若里长及有司官吏,踏勘不实,及知而不举者,与同罪。

各处势豪大户,无故恃顽,不纳本户秋粮,五十石以上,问罪,监追完日,发附近;二百石以上,发边卫,俱充军。如三月之内,能完纳者,照常发落。

各处势豪大户,敢有不行运赴官仓,逼军私兑者,比照不纳秋粮事例,问拟充军。如掌印管粮官,不即申达区处,纵容迟误一百石以上者,提问,住俸一年。二百石以上者,提问,降二级三百石以上者,比照罢软事例罢黜。”

见众人看的有些微微色变,姜星火淡淡一笑:“勋臣的土地是国家赐予的土地,朝廷有需要时,勋臣出一把力,我认为是理所应当的,至于这方面的损失,海贸方面,自然是有更大的收入空间。”

或许其他人来推行这项改革,是变着花样的作死,毕竟在明初,勋臣的力量是极其强大的,但对于姜星火来说,勋贵武臣,则是可以拉拢,或者说已经部分捆绑在变法战车上的利益集团,姜星火相信,只要跟公侯伯们好好沟通,这些人都是能理解的。

毕竟,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利益,只要能给他们带来更多更长远的利益,那么舍弃眼下的一些利益,也不是不可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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