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山君之憾

“都起来吧!”

望着那顶消失在了迷蒙雾气之中的黑色轿子,感受迷迷荡荡,森冷刺骨的阴风,胡麻终于明白了这远方亲戚给自己带了什么礼。

深呼了一口气,他才手中罚官大刀一振,骤然开口。

声如霹雳,仿佛一下子叫醒了周围熟睡的人,而这些人猛得醒来,又影响到了其他人,这满地跪着,陷入了恍惚的大军,这才纷纷起身,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一时间满脸迷茫。

刚刚明明记得大获全胜,甚至眼见得那天命将军,都被困在了阵中,一鼓作气就要拿下。

为何忽然睡了过去,如今再看,身前真理教兵马已全数不见,只剩了满地迷茫。

刚刚的冲锋,厮杀,倒都只像是梦里残留的影子。

而且彼此看看,皆是脸色发青,那刚刚梦里,还有一个影像,便是那凌驾于整个明州府城之上,俯视众人的庞大神明,威势尚留心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如今再向明州方向看去,却连明州城都看不见,那影像也像幻觉。

但,这等异象,究竟代表着什么?

“保粮军真正的对手来了啊……”

而在场间,胡麻也低低的叹了一声,唤醒了众人之后,便抱了刀转身,向七姑奶奶与张阿姑道:“我需回山里,禀告一下那位贵人,此间之事,便拜托说理、问事两位大人了。”

“一切由心而定,只需占着一个理字,便无可推让畏惧。”

“……”

说着话时,更不与任何人再多说,便自迈开了步子,倾刻间穿过了诸多兵马而去,连旁边的杨弓与徐香主,周大同等人也不说话,只是眼神微微交流。

“胡……”

杨弓见着,便下意识要叫住他,旁边的徐香主,却是慌忙扯住了他:“莫喊,莫问。”

“为啥?”

杨弓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家人……”

“你离了会,入了山,便已经不算是江湖人了。”

徐香主低声道:“对江湖上的规矩,不了解,你看出那是谁来了,我也看出来了,周大同几个,也看出来了,说不定红灯娘娘也知道……”

“……当然她也可能不知道。”

“但是,只要他戴了面具,你就不能认,只要他戴着面具,他便不是咱们红灯会的小掌柜,这不是装糊涂,这是咱们要对山里那位贵人表示敬重呢!”

仔细叮嘱了一番,才叹了一声,道:“不过,也总算知道他为何劝我去帮你了。”

“你小子,命好啊……”

“……”

说着,便向四方一抱拳,道:“老伙计们,咱们随了保粮将军,前来护红灯娘娘的法驾,如今那真理邪徒,应声而走,如今可不是到了时候,往镇子里去,给红灯娘娘磕头了?”

四下里的一应掌柜,几位供奉,见状纷纷称是,簇拥着杨弓往朱门镇子过来。

而如今的胡麻,转身之后,便大步而行,行不出多远,便已借来了量天靴,身形更是陡乎加快。

于夜色之中,瞧着神乎其神,倾刻之间,便已消失在了众人视野,就连那朱门镇子上的红灯娘娘,也只敢悄悄看他一眼,回过头来,继续看着一帮小崽子发懵。

却也正不知这动静怎么回事的时候,那個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又伸进了自家庙里:“讷,看好它们呀……”

红灯娘娘顿时一个哆嗦,隐约间仿佛看到红光里,一个宫妆女子轻轻的施礼:

“知道啦……”

“……”

而离了朱门镇子,胡麻借了量天靴的脚力,短短一个时辰之间,便已经来到了老阴山中,这一次,却不必他烧香来请,山君的影子,便已悄然出现在了身边。

倒像是一直都在这老阴山的边缘,看着明州这边发生的事情,也一直在等着胡麻进山里来与自己说话似的:

“到了如今,明州这边的形势,你也算是了然于胸了吧?”

“……”

见着了山君,胡麻便转过身来,向山君揖了半礼,就这半个礼节,山君也皱了眉。

胡麻道:“早就知道他们留了后手,所以不逼出这后手来,不敢与他们相见,但早先我也没想到,他们这后手,居然如此霸道,明州,难道不该是前辈你享用香火的封地么?”

“不仅明州,还有衮州,青州,瓜州……三道十四州,凡与老阴山气运相接之地,皆是我的香火封地。”

“只不过,那是以前,天下未乱时,二十年前,甚至更早,通阴孟家的人拜访过我,我拒绝了,也难为他们,看在我老迈,未为难我,但也因此,我不得自在了……”

山君轻轻叹了一声,道:“也是自那时起,我便只能呆在这山里。”

“而我既然出不去,这三道十四州,当然也就可以视为无主之地,有的地方,被孟家新封了府君,夺了名份,也有地方,被人霸占,收不回来。”

“倒是明州,既在山怀之中,又离老阴山实在太近,他们倒给我留了一点脸,不曾直接在这里封了府君。”

“但如今……”

声音里倒像是带了几分苦笑:“显然也不必再给我这面子了。”

“处处受制,被迫于老阴山藏身……”

胡麻早先就听山君讲过,有很多人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受约束,如今才知道,他身上的压力,倒比自己想象中更大,微一沉吟,才低声道:“但这官州府君,为何会到了明州来?”

“而且,我趁这机会,看到了那官州府君的法相,似乎……不是很干净啊……”

山君听着,也轻轻叹了一声,倒仿佛有些物伤之意。

良久,才低声道:“若它是干净的,官州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这府君,当初也是与我一同被封的,只是老阴山地界,虽然也难自保,劫数不断,好歹占着了一点福泽,勉强能活,但官州,却已灾荒连年,份量跌得过轻。”

“百姓难有活路,易子而食,这官州府君,便也罪孽加身,金身被污,如今,便说是通阴孟家的傀儡也不为过了……”

“不过,它这等身份,确实不该这么容易,便到了明州来的。”

“如今能来,便只说明有人请他来,而有这个本事,将官州府君请过来的,也就只有这天底下,最擅请神请鬼的人,也就是……”

“……”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但胡麻早已了然,轻轻呼了口气,道:“胡家。”

说着脸色,也微微冷凝:“非但将这官州府君金身请到了明州,甚至还有让它来补五煞之缺的意思。”

“见我不上道,如今倒有些气急败坏,府君在人前亮了相,三万饿鬼军也已经入了明州,这,是摆明了懒得多言,要将明州变成第二个官州模样了呀。”

“是。”

山君缓缓点头:“明州会变成什么样,你在乎,我在乎,便是那保粮军也在乎,他们反而不会在乎。”

“只是,他们清楚一点,伱接手的是镇祟府,你躲着的地方是明州,而官州府君一来,饿鬼军一来,明州福泽便会被彻底败坏干净,你命数重,气运强,偏生福泽最浅,这样一来的话……”

胡麻低叹了口气:“呆不住了。”

山君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此乃真正的绝户之计,若劝不得你听话,便要逼你挪窝,许是他们也知道阻不得你接过这镇祟府来,便干脆在你刚接过来的时候……”

胡麻心下明白,接了过来,笑道:“趁我还不懂,忽悠我拿玉玺砸核桃。”

山君听了,倒怔了怔,笑道:“有些僭越,但比喻得好。”

胡麻也叹了一声,低声道:“但也不得不说,当他们起了那等坛,又请来了这个东西时,我也确实动了气,险些便要拿镇祟锏砸过去。”

山君看了胡麻一眼,道:“能看破他们的伎俩,没有上钩,倒是该让人夸你一句的,眼力确实比之前高明的多了。”

‘倒不是高不高明……’

胡麻心里,也有些苦笑,自己能忍住,说白了便是因为知道孟家就在后面,占了信息上的优势,所以面对这胡家旁系,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一些,抻上一抻而已。

而山君倒不知道他提前知道这件事,而是慢慢道:“但无论如何,明州之坛,饿鬼入境,都是能毁气运,断福泽的路数,你也该认真考虑一下的。”

“有想法了。”

胡麻轻轻点了一下头,向山君前辈道:“此来也只是为了问前辈一句,可愿出山?”

“嗯?”

山君怔了一下,片刻的沉默,才轻声道:“论理,该我出手帮你,才好对抗官州府君,但对方怕是也早就算到了这一点了。”

“另外,我确实有留在山里,守着一些更重要东西的必要。”

“……”

胡麻早就猜到,并没有因为山君的纠结而影响心情,反而消了心间最后的疑虑,笑道:“前辈无需挂怀,只管稳坐高台,瞧这一场大戏便好。”

“……”

说着,他缓缓起身,向山君笑道:“非但如此,前辈此前说过,不愿兵刀之祸落于明州,请前辈放心,这句话,我也一直记在心上的。”

此言一说,就连山君都怔在了当场,神色唏嘘起来,树桩上的影子,缓缓起身,向了胡麻揖礼:“有劳镇祟胡家主人了……”

胡麻慌忙让开,这老家伙平时不受自己的礼,如今倒来给自己行礼?

(本章完)

第555章 我该入城

而当胡麻出了老阴山时,天色也已蒙蒙亮。

如今的朱门镇子,却是早已热闹了起来,三千保粮军,再加上各路分柜的掌柜,军中头目,甚至是保粮将军本人,都纷纷进镇子来拜见红灯娘娘。

可以说,这占地不过数丈的小小案神庙,从一开始建起来,就没有迎来过这么多人磕头,还是命数气运都生了变化的人。

这个场面,实在是把红灯娘娘感动的,一点也不敢动。

见着保粮将军来救自己保佑,见着外头的一个个掌柜、供奉,保粮军里命数颇重的人,一个個的过来磕头,她实在是连回应一声都不敢,只是偷偷的传信给了左护法沈红脂:

一是要安顿好这些人,吃喝顾好,千万别逼急了过来拆自己的庙。

二是,那血食仓里剩下的一点血食,都给人拿过来吧?

昨天半夜里都跑过来护驾了,咱小小案神不能不懂事啊,虽然他们护的好像也不是自己。

但左右护法沈红脂,同样也忙得焦头烂额,任是谁也没想到,昨天才跑得空空荡荡的镇子,如今才半夜功夫,居然就一下子人满为患了。

也亏得那保粮军倒是挺守规矩,大半人马,都在镇子外面驻扎,只需要安排这些头目等人住在镇子里,又将镇子上的存粮牛羊拿出来,犒劳这些兵士而已。

如今再见杨弓,她心下更是惴惴,对这位小红香,当初也是有印象的。

但如今见着他身份变化如此之大,再说话时,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了,而对于红灯娘娘说的,该将那些血食拿出来的话,她倒是也认同,一早便已安排了人手,去血食仓了。

不过这一去,却又是吓了一跳:“乖乖,这剩下的血食,又少了一半……”

“昨天也不知道是谁趁乱,夜里过去,迷晕了守卫,一车一车的往外拉血食,不过幸好,那人似乎没什么帮手,牲口都没有,自己弄个独车在那里拉……”

“咱们早上过去的人,还远远看见她了呢,喊一嗓子,她扔下车就跑了,腿脚似乎不太利索,但跑的很快……”

“……”

“难道又是真理教的妖人?”

左护法沈红脂都一时七窍生烟:“就剩这么点了,还惦记?”

不过,剩下的这些血食,倒是够了,毕竟也有近千斤呢,杨弓以及保粮军里的一众头目,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么多血食。

再加上一应黑油膏,镇子里的存粮,牛羊,马匹,一并送到了保粮军帐上时,直将杨弓和一帮山里出来的土包子给吓着了:“红灯会这么富裕呢?”

“这一缸里,全是传说中比金子还贵的血食不成?这玩意儿吃上一口,都少了一层小楼,两个大腚婆娘,如今居然还能用大缸来装的?”

“……”

可不仅只是红灯会,天亮之后,没多少时间,便见得四面八方,各庄户,镇子,甚至是明州府偷开了府门的,也纷纷有人带着东西,甚至是一众兵马,皆来朱门镇子之上拜会。

说起来历,居然一个个大的吓人,都是那明州城里的贵人老爷,言道感念保粮军恩义,特来资助,投军。

一眼望去,每一批过来的人手里的东西都吓人,拜贴之上,纷纷写着牛羊,马场,粮草,甚至还有兵器,甲胄,直将杨弓并一众山里出来的,吓得感觉不太真实……

他们自是不知,是这城里的人反过了味来,想要急着下注,以免被落下。

只是觉得,在山里时,一开始啥也拿不到,兵器都是缺刃的。

怎么如今短短五六天功夫,就好像一下子转了身份,每个人送过来的都这么多呢?

其他具体事物且不讲,光是这投过来的兵马,这里几十个,那里上百个,这里整个山头的土匪都改过自新,过来投军,那边一庄户里几百口青壮,皆感念恩德,要来保粮……

照这般下去,怕不是两三天功夫,便要直接破了一万大军的数量去?

而也在这一应变化太快,让人目不暇接,更是有些手足无措之际,山里来了人,却是杨弓的老岳丈,急着带了十几个家丁赶到了镇子上。

先与杨弓一起给红灯娘娘磕了头之后,便慌忙将杨弓唤到了帐里,急急道:“这边的事情,我已知晓了,快快,跟我回山里去!”

“回山?”

杨弓闻言,都大吃了一惊:“那真理教余孽,都还在城里,早先被他们抢走的粮食,也在城里,我们好容易拉起了这么多的兵马,正要一鼓作气,打进明州,这会怎么能走?”

“再不走,怕是要死。”

老岳丈严辞厉喝:“事情不对,步子太快了,你这是在被人推出来受死。”

“如今你打到了此处,别说山里的粮,附近州县的都被你护住了,保粮将军的大军也传来了。”

“如今回山,细细谋划,小心练兵,正是好时候,但若留在此处,那些江湖草莽,贵人老爷,哪一个肯真心服你?”

“兵马拉了起来,但只是打着你名号,轻易便将你淹死了。”

“快,如今不是你进明州城的时候,便装受伤……不,装病,跟我回山。”

“待到此间明朗,自有你再出山之时!”

“……”

如今的杨弓等人,还皆不知三万饿鬼军的事,但也都意识到了明州府的不简单,昨夜里那场异象,还正压在众人心头,杨弓也知道,老岳丈说的事情,应该没有错。

想要答应时,却又忽然想到了之前在青石镇庄子时,胡麻给自己讲的东西,倒是缓缓的,摇了下头:

“老泰山,我还不能回去。”

“我也知道,明州将有一劫,也看得出来,这些过来投奔的,不见得服我,更是知道,如今这兵马虽壮,实则乌合之众,打不了硬仗,但愈是这个时候,便愈是该我扬名之时。”

“好歹我一开始从山里出来,便是为了守这明州的粮食啊……”

“我会算,人家更会算,如今我走了容易,这山外的粮,也不要了么?”

“我也不知这趟进城,是否容易,不知要遇着什么,但我相信一句话,只要记着为百姓保粮,这明州之地,定不负我。”

“……”

“让伱自号保粮将军,你眼里就真的只有那几颗粮食?”

老岳丈听了,都顿时气急,想要拿拐杖来打,但见杨弓认真,却不好打了,只愤愤的:“那些泥腿子,吃饱了,喝足了,谁来管你?”

“城里的贵人老爷,一开始是跟真理教的,如今只是见你有了几分势头,才过来试一试你,你若只顾着那几颗粮食,他们又有几个会把你放在眼里?”

“如今我也不管谁教了你这满肚子瞎话,只问你,这会子手底下兵马愈众,各怀鬼胎,你有几个心眼,能整治了他们?”

“……”

杨弓一时竟被问住,大的事情上,他信胡麻,信那一夜听来的“天书”,知道此时不该退,反而要顶上去,但到了具体的事上,也确实只觉一团乱麻,一个头两个大。

可也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帐外有人来报:“杨大哥在里头么?快请出来,又来人了。”

“不知哪里来了一位算命先生,只说从城里来,正有要事禀告呢……”

“……”

一声未落,便又有人喊:“杨弓大哥,快来,有江湖异人,说佩服你,过来投呢!”

“保粮将军,有落魄文士,提了半袋子粮就说资军,还想管账呢……”

“哎,怎么还有耍把戏的也来了?”

“……”

这一连串的动静,却是把杨弓与老岳丈也说得愣了,没奈何,只能出来相见。

于杨弓眼里,只是有些惊讶,看着这些有的作算命先生打扮,有的穿着布衣,一身筋骨极壮,有的头上带着方巾,文质彬彬,有的却是身穿彩衣,身上带着兵器家伙,肩上居然蹲个猴……

咋一看起来,实在是五花八门,不像个样子,但神情却皆从容自然,远远望见朱门镇子周围,这乌怏怏的兵马,也面无惧色,反而带着欣赏。

杨弓好歹是做过红香弟子的,知道不小瞧人,忙上来迎着。

但杨弓也只是笑脸相迎,对于有人来投,来者不拒,倒是跟了杨弓出来的老岳丈,原本又以为是心怀不轨之人,但是远远看了一眼之后,忽地脸色大变。

揉了揉眼睛再看,已是惊得脸色突变,慌忙躲了起来,直到杨弓见过了那些人,命人安排酒宴,为他们洗尘时才出来。

趁了那位算命先生周围无人,他慌忙迎了出来,一个头就磕到了地上:

“恩人,恩人……”

“……”

他竟是激动到老泪纵横,连声道:“老阴山小梁县鱼儿洼刘富贵拜见不食牛师兄……”

“八年前师兄路经鱼儿洼,救我满村老小性命,嘱咐我等暗中等待时机,以成大事,这八年来,我们时刻牢记在心,更是不曾再吃过一口牛肉,只愿再得师兄您的指点……”

“……不知,师兄可还记得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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