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大唐双龙传(西域风云 七)

白日惨烈的攻城战耗尽了交战双方最后一丝喧嚣。城上城下,惟有夜风呜咽,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息,在残破的城墙与堆积的尸骸间穿行。

零星的火把在双方阵营中摇曳,映照着哨兵疲惫而警惕的身影,更多的士兵都已陷入死寂般的沉睡或伤痛的呻吟。

距离木鹿城约十里,背靠一处矮丘的大食主营,规模庞大,营帐连绵如乌云。虽然白日攻城受挫,损兵折将,但齐亚德治军严酷,营盘依旧布置得森严有序。外围是层层叠叠的拒马、壕沟和游骑哨卡,内里营帐按部族、功能分区,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即便在深夜,仍有将领出入,显然军议未休。

然而,再严密的军营,经历了白日高强度的攻城作战,入夜后也难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与疲惫。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距离阿拉伯大营东侧一里外,一片干涸的河床乱石滩中,数十个身影如同从地底渗出,悄然聚拢。

正是白清儿与她亲自挑选的三十名玄乌卫中最擅潜行刺杀的精锐。所有人换上了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特制夜行衣,连兵刃都涂抹了哑光材料,避免任何反光。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队没有生命的石像,唯有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漠然的杀意。

白清儿立于众人之前,同样一身玄黑,唯有那双过于白皙的手和沉静的眼眸在黑暗中异常醒目。手中摊开一张简略但精准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特殊药水标注着阿拉伯大营的布局、哨位轮换间隙、以及中军大帐的可能位置。这些情报,部分来自薛仁贵麾下“风闻”的侦察,部分来自对白日俘虏的紧急审讯。

白清儿的声音清冷如冰泉:“齐亚德在大营核心,鹰旗之下最大金顶营帐。”

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几条路径。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是斩首。得手即退,不可恋战。若我信号发出或天明前未归,你们自行撤回木鹿,禀报薛镇抚使。”

“是!”众人以几乎微不可察的动作颔首。

白清儿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齐亚德身边必有亲卫高手,甚至可能有随军祭司或异术之士。格杀勿论,不必留手。行动。”

没有多余的鼓舞,简单的命令下达后,三十道黑影如同水滴入沙,无声无息地散开,向着不远处的庞大军营潜去。

阿拉伯大营外围的哨卡和游骑,在白清儿这等宗师级潜行高手眼中,破绽百出。她们如同真正的幽灵,借助地形阴影、风声、甚至营地本身牲畜的响动作为掩护,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和速度,从巡逻队视线的死角、拒马间的狭窄缝隙、甚至是从看似不可能翻越的壕沟阴影下悄然穿过。偶尔有警觉的哨兵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凝神看去时,只有一片空寂的黑暗。玄乌卫的潜行术,结合了阴癸派秘传的敛息法与刺杀术的精髓,已近乎幻术。

越靠近中军,戒备越森严。明哨暗桩增多,巡逻队频率加密。但白清儿一行人却总能找到那稍纵即逝的漏洞。

中军区域,营帐明显更加高大华丽,守卫们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凶狠,显然都是百战精锐。金顶大帐周围,更是立着数十名持矛挎刀的卫士,如同铁桶般拱卫。

白清儿伏在一顶堆放杂物的帐篷阴影下,目光冷静地扫视着金顶大帐的防卫。大帐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乎还有争论声传出。齐亚德显然还未休息。

“帐外亲卫三十二人,分两班,暗处还有四个气息隐蔽的,应该是高手。帐内……至少五人,其中一人气息沉雄暴烈,应是齐亚德本人。”

白清儿以传音入密对身边两名副手道:“强攻不可取。制造混乱,引蛇出洞,或潜行接近,一击必杀。”

片刻后,距离中军区域不远处的马厩方向,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马匹嘶鸣和沉闷的倒地声!紧接着,一处堆放草料的帐篷毫无征兆地燃起大火,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着火了……不好了!”

惊呼声和奔跑声瞬间打破了中军营地的寂静!一部分亲卫的注意力被吸引,下意识地望向起火和骚乱的方向。

就在这注意力分散的刹那!

白清儿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真正的黑色轻烟,从阴影中飘出,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折线轨迹,贴着地面,借助营帐、车辆、旗杆的阴影,几息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来到了金顶大帐侧面一处灯光不及的暗角!

两名守在侧面的亲卫似乎察觉到了气流微动,刚欲转头,喉咙处已同时感到一丝冰寒彻骨的刺痛,随即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白清儿指尖弹出的无形气劲,已精准地切断了他们的喉管。

没有丝毫停留,白清儿身形一矮,如同灵蛇般滑入大帐底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潜入帐内!

几乎与此同时,外围的玄乌卫甲队成员也同时发动!他们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帐顶、侧后方、甚至是从相邻帐篷内部破壁而出,向帐外的亲卫发起了致命袭击!短刃、淬毒暗器、凌厉的指爪功夫瞬间爆发,力求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杀伤,阻止他们回援帐内!

金顶大帐内,灯火通明。

齐亚德并未披甲,只穿着一件华丽的阿拉伯长袍,正对着地图,与几名心腹将领激烈地争论着。他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络腮胡浓密,眼窝深陷,眼神中充满了烦躁与暴戾。白日攻城受挫,“新月之影”全军覆没且首领被擒的消息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必须在天亮前发动更强攻势!那些异教徒已经快撑不住了!”

齐亚德一拳捶在地图上:“还有那个华国的贵人……必须弄清楚是谁!哈桑这个废物!”

“将军,我军伤亡不小,士卒疲惫,是否暂缓一日,让工匠多造些器械……”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说道。

“缓?真主的勇士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齐亚德咆哮道。

就在此时,帐外突如其来的骚乱和马匹惊叫、救火的惊呼声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

齐亚德和其他将领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望向帐门方向。

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外界吸引的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异变陡生!

大帐内一侧的厚重羊毛地毯,毫无征兆地向上掀起一道口子!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地下疾射而出,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理解的极限!

“保护将军!”

帐内除齐亚德外的四名将领反应也算迅速,其中两人拔刀怒吼着扑向那道黑影,另外两人则奋力将齐亚德向后推开!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白清儿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对于拦路者,她甚至没有改变前冲的轨迹,只是左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挥一拂。

左手如穿花拂柳,指尖缭绕着肉眼难辨的淡灰色气劲,精准地点在左侧扑来将领的刀身侧面。“叮”一声轻响,那柄精钢弯刀竟如同被巨锤砸中,骤然弯曲,持刀将领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而白清儿的指风余势不衰,顺势拂过他的胸口。那将领身形剧震,脸色瞬间蒙上一层灰败,踉跄后退,萎顿在地,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右手则如毒蛇吐信,一掌拍在右侧将领劈来的刀背上。阴寒彻骨的“玄阴真气”狂涌而入,那将领只觉一股无法抵御的寒流顺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弯刀“当啷”落地。白清儿掌势未绝,化拍为按,轻轻印在他的心口。这名将领双眼凸出,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接向后飞跌,撞翻了一张矮几,气息全无。

瞬息之间,两名悍将毙命!

而此时,白清儿与齐亚德之间,已只剩下最后两名试图用身体阻挡的将领,以及被他们推到帐角、又惊又怒、正在奋力拔出腰间镶金弯刀的齐亚德本人!

“拦住她!”

齐亚德目眦欲裂,狂吼道。他终于看清了来袭者,一个玄衣黑发、容颜绝美却冰冷如霜的女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最后两名将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与决绝。他们狂吼着,挥刀拼死上前,试图为齐亚德争取哪怕一息时间。

白清儿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晃,仿佛化作了两道虚实难辨的影子,从两名将领刀光的缝隙间一穿而过!同时,双手十指如莲花绽放,无数道细密阴寒的指劲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笼罩了两名将领周身大穴!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轻响声中,两名将领身形僵住,身上瞬间爆开数十个细小的血洞,鲜血并未狂喷,反而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他们保持着挥刀的姿势,直挺挺地倒地,生机已绝。

从白清儿破帐而入,到连毙四将,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快得让齐亚德甚至没能完全拔出他的弯刀!

此刻,帐内还站着的,只剩下白清儿和背靠帐壁、手握弯刀刀柄、脸色煞白的齐亚德。帐外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愈发激烈,显然玄乌卫正在死死挡住闻讯赶来救援的亲卫。

白清儿缓缓转身,面向齐亚德。她身上纤尘不染,连一滴血珠都未沾上,唯有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万载寒潭,倒映着齐亚德惊恐扭曲的面容。

“你……你是谁?!”齐亚德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道,试图用声音驱散恐惧,手中弯刀终于完全出鞘,横在身前。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杀意,远非帐外那些刺客可比。

懒得跟死人废话,白清儿轻轻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拢,仿佛在拈着一朵无形的花。指尖淡灰色的玄阴真气萦绕吞吐,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骤然下降。

知道已无退路,齐亚德狂吼一声,使出毕生功力,向着白清儿猛扑过来!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倒也声势惊人!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勇猛毫无意义。

白清儿脚步未动,只是在那刀光临体的刹那,虚拢的五指轻轻一弹。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颜色深灰的指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弯刀的刀脊!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镶金弯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从中断为两截!齐亚德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阴寒巨力从刀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半截断刀脱手飞出。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踉跄站定,握着半截刀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绝望。

白清儿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咫尺之处。那只白皙如玉、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轻轻按在了齐亚德毫无防备的丹田气海之上。

齐亚德浑身剧震,眼珠暴突!一股阴毒冰冷到极点的真气,如同万千冰针,瞬间刺破他的护体真气,涌入丹田,然后轰然炸开!不仅粉碎了他苦修多年的内力根基,更将恐怖的寒毒注入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呃……啊……”

齐亚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口中喷出的鲜血竟带着细小的冰渣。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沿着帐壁滑倒在地,眼睛死死瞪着白清儿,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体内却冰寒刺骨,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白清儿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确认其心脉已碎,神仙难救,便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从帐顶破开的一个小孔掠出。

帐外,战斗已近尾声。玄乌卫甲队以十敌数百,虽人人带伤,却凭借精妙的配合和狠辣的杀招,硬生生挡住了亲卫的疯狂反扑,并击杀了大半。二其余的人在营地各处制造的混乱也已达到顶峰,整个大营多处火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看到白清儿发出的撤退信号,玄乌卫毫不恋战,立刻甩出淬毒暗器阻敌,彼此掩护,按照预定路线,向着木鹿城方向疾退,速度比来时更快。

白清儿回望了一眼陷入混乱与火光中的阿拉伯大营一眼,不再停留,玄衣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木鹿城上空的硝烟与尘埃时,薛仁贵接到了前线哨探的回报:大食主营方向火光冲天,隐约可见极度混乱,敌军似有溃退迹象!

不久,更详细的消息通过“风闻”渠道和撤回的玄乌卫确认传来——阿拉伯主将齐亚德于昨夜军中遇刺,重伤不治身亡!其大营遭袭,损失惨重!

木鹿城头,疲惫不堪的守军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本章完)

第1145章 大唐双龙传(西域风云 八)

齐亚德遇刺身亡的消息在大食军营中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震惊过后,便是无可遏制的混乱与恐慌,失去了这位以铁腕和勇猛著称的主帅,庞大的军队立刻陷入了权力真空。

几名原本仅次于齐亚德的将领在最初的惊骇过后,野心与求生本能迅速压过了对真主的虔诚与对复仇的渴望。

他们各自掌握着部份兵力,有的来自阿拉伯半岛的核心部族,有的则是征服呼罗珊过程中收编的波斯降将,彼此间本就存在着派系与利益纠葛。

齐亚德在世时,尚能以其威望和酷烈手段勉强统合,如今大树既倒,猢狲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为了争夺那遗留的权柄与生存机会,开始了激烈的内斗。

中军金顶大帐已成废墟,余烬未冷。几处重要的辎重堆放点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直上黎明的天空。

士兵们惊惶失措,军官们则聚拢在各自效忠的将领周围,争吵、咆哮、甚至拔刀相向的声音在营地各处响起。

是继续攻城?是撤退回呼罗珊腹地?还是分兵各谋生路?

没有一个统一的命令,也没有人能服众。昨夜被玄乌卫袭击造成的伤亡和混乱,更放大了这种无序。营地的防御形同虚设,哨兵茫然无措,巡逻队踪迹全无。

木鹿城头,守军在一开始的狂喜之后,也迅速警惕起来。

薛仁贵严令各部不得松懈,加强戒备,同时派出多股精干哨探,抵近侦察敌营虚实。确认大食人确实陷入内乱、且无立即攻城迹象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种混乱是暂时的,一旦大食人内部决出新的领导者,或者意识到木鹿守军同样筋疲力尽,很可能卷土重来。而且,大营虽乱,兵力基数仍在,困兽犹斗,尤为危险。

“必须趁此机会,彻底击溃他们,至少要将他们逐出足够的距离,为殿下赢得时间和空间。”

薛仁贵望着城外混乱的敌营,心中思忖。但他手中兵力有限,昨日苦战又添新伤,主动出击风险极大。

仿佛是回应他心中的焦灼。

就在朝阳即将完全跃出地平线时。

东方地平线的尽头,那被晨光染成一片金红的天幕之下,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雷声,隐隐传来。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再是单一的闷响,而是汇聚成一片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咚!咚!咚!咚!

如同巨人擂动战鼓,又似洪荒巨兽踏碎山河的脚步声!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城头箭垛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是……”

薛仁贵猛地抓住城垛,极目远眺。

只见东方天际烟尘渐起,起初如线,迅速弥漫成一片接天连地的黄云!黄云之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浪潮”,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着木鹿城方向漫卷而来!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帝国军队!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前锋精锐骑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体型比寻常战马高出近一头,肌肉虬结,披挂着精工打造的半身马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马上的骑士,人人身着玄色山文铠或明光铠的简化实战版,外罩赤色战袍,背负强弓劲弩,腰挎横刀,手持长槊或马戟。

骑士并未全力奔驰,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控马技术极其精湛,数千骑行动如同一人,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汇成一片,震人心魄。

骑士们面色沉毅,纵使长途跋涉,依旧不见多少风尘仆仆之色,反而气血蒸腾,隐隐连成一片,带着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更令人侧目的是,这些骑兵的修为显然不低,虽未必都如薛仁贵般内功有成,但个个精气完足,太阳穴微凸,显然都进行过系统性的内外兼修,是真正的武者之军。

骑兵之后,是宛如移动森林般的步军大阵。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各色兵种排列成一个个规整的方阵,踏着统一的步伐,沉默前行。

士卒们体型普遍魁梧彪悍,平均身高远超常人,肩宽背厚,手臂粗壮,显然是优渥营养和严格训练的结果。那种绝对的纪律性和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威慑力。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由健骡或特制四轮马车拖曳的车辆上,覆盖着防水的油布。被风掀起的角落,露出的是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造型奇特的管状物——火炮!

虽然还是前膛装填的滑膛炮,但炮身更加修长,铸造工艺显然更为精良,炮架结构也更稳固灵活。炮手们穿着与普通步兵不同的深蓝色号衣,神情专注,显然是一支专业化部队。

而在部分步兵方阵中,可以看到一些士兵除了常规刀枪,还携带着一种造型相对紧凑、有着长长铳管和木托的“火铳”。这已非早期笨重的火门枪,而是经过改良、使用燧石击发、射程和精度都有所提升的“燧发铳”。虽然装填依然繁琐,远不能替代弓弩,但已然成为战场上的新锐力量。

更令人侧目的是,在一些精锐小队中,可以看到士兵腰间挂着数枚拳头大小、黝黑圆滑的铁壳物体。

轰天雷!这是华帝国格物天工院结合火药配方改良与精密铸造技术的产物,内填火药与破片,以引信或拉发方式引爆,威力可观,尤其适用于攻坚、破阵或制造混乱。经过二十多年不断改进,其可靠性、威力和便携性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大军之中,旌旗如林。

除了代表帝国的日月星辰旗、山河社稷旗,最多的是一面黑底赤边的大纛,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华”字,正是主帅之旗。

旗下,一员大将端坐于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之上,被众多顶盔掼甲、气息彪悍的亲卫将领簇拥着。

此人看年纪约在四旬上下,正值壮年。身高八尺,体格魁梧如山,即使端坐马背,也能感受到那副铠甲下蕴藏的爆炸性力量。

头戴凤翅兜鍪,盔缨赤红,身着特制的明光紫金铠,甲叶在晨光下流动着内敛而华贵的暗金色光泽,显然并非凡品。面庞方正,肤色是久经风沙的古铜色,颌下蓄着短髯,修剪整齐。浓眉如刀,双眸开阖间精光闪烁,顾盼之际,威严自生,同时又带着一种边塞宿将特有的粗粝与煞气。

虽未刻意张扬,但周身隐隐有炽热阳刚的气血之力蒸腾,与坐下宝马的气血隐隐相连,仿佛一人一马已然化为一个整体,形成了某种独特的气场。这显然是将极高深的内功修炼与沙场煞气、铁血意志完美融合的体现,其修为境界,恐怕犹在薛仁贵之上!

此人正是此番驰援木鹿的帝国西征大军主帅——华谨行!

华谨行,幽州昌平人,其父乃粟末靺鞨族大酋长、华帝国蓍国公突地稽。当年易华伟定鼎之初,突地稽审时度势,率部归附,以其族勇悍善战,屡立战功,得赐国姓“华”,以示荣宠与同化。

华谨行作为突地稽最出色的儿子,可谓标准的“将门虎子”。他门荫入仕,起点便是皇帝亲军左武卫的翊卫校尉,但绝非纨绔。凭借自身勇武、机略,以及家族在东北、草原事务中的影响力,他一步步累积军功,历任营州都督、右领军卫大将军、积石道经略大使等要职,镇抚边疆,剿抚并用,经验丰富。

此番帝国决意西顾,干涉波斯局势,华帝以华谨行熟悉草原、西域事务,且忠心可靠,被任命为一路主帅,统领五万精锐星夜兼程而来。

华谨行勒住战马,举起戴着金属护臂的右手。身后如林的旗帜随之层层传递命令,庞大而嘈杂的行军队伍,在令人惊叹的短时间内,由动转静,缓缓停了下来。最终止步于距离木鹿城约五里一片开阔高地。

华谨行目光如电,扫过远处混乱不堪的阿拉伯大营,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轻蔑。随即视线落在虽然残破却旗帜依旧挺立的木鹿城头,尤其是在那面“薛”字将旗和“宣威镇抚”大旗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传令!”

华谨行的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前军警戒,弓弩上弦,炮队前置,轰天雷队待命!中军扎营,立栅挖壕,不得懈怠!后军保障辎重,医护营准备接洽伤员!”

“再派快马,持本帅印信及陛下钦赐节钺,前往木鹿城通报薛镇抚使,并……请示太子殿下安!”

“至于那些大食蛮子……”

华谨行再次望向乱哄哄的大食军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先让他们自己再乱一会儿。等本帅安顿好营盘,请示过殿下,再去……收拾他们。”

命令迅速被传达执行。庞大的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一部分精锐前出布防;一部分开始就地构筑坚固营垒;后勤部队则井然有序地卸载物资。整个过程忙而不乱。

木鹿城头,薛仁贵看着城外那支气象森严、装备精良、杀气冲霄的帝国大军,尤其是看到那面“华”字大纛和旗下那道巍峨的身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援军至矣,木鹿之围已解!

……………

西征大军甫一抵达,便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初步的安营扎寨与布防。

前出部队的警戒线如同铁箍,将原本混乱的阿拉伯大营与木鹿城彻底隔开,形成了新的对峙态势。中军大营的辕门、栅栏、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华谨行将营中事务暂交副帅处理,自己则带着几名核心将领,在薛仁贵派来的向导引路下,策马前往木鹿城。

城门早已洞开,吊桥放下。守城的宣威仪卫和部分华谨行麾下前锋精锐肃立两旁,甲胄鲜明,矛戟如林,气氛庄重肃杀。

穿过激战痕迹犹存的城墙门洞,进入城内,街道已做了初步清理,但墙垣上的焦黑、地面的血污、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无不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的残酷。

华谨行面色沉凝,目光扫过沿途景象,心中对薛仁贵部苦战之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身后的几名将领——包括他的族弟、骁骑将军华谨忠,以及两位积功升至中郎将的心腹爱将也都默然不语。

宣威行辕很快出现在眼前。辕门处,薛仁贵已率麾下主要属官、将领在此等候。

两位大将相见,彼此打量。薛仁贵抢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薛仁贵,恭迎华帅!华帅率军星夜驰援,解木鹿倒悬之危,末将及全城将士,感激不尽!”

华谨行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甲叶铿锵。同样抱拳还礼,声音洪亮:“薛镇抚使坚守孤城,力抗强敌,保我帝国西陲门户,功在社稷!本帅奉旨而来,份所应当,何足言谢!”

目光落在薛仁贵脸上,看到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眼中血丝,以及那份经过血火淬炼后更加沉凝的气质,心中暗暗点头。此子确是良将,不负陛下信重。

两人略作寒暄,薛仁贵便侧身引路:“华帅,太子殿下已在正堂等候。请随末将来。”

闻言,华谨行神色一肃,身后众将也立刻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随意的神色。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甲胄和仪容,跟随薛仁贵穿过前院校场,走向那座飞檐斗拱的正堂。

越靠近正堂,气氛越是沉静肃穆。廊下、阶前,侍立的不再是宣威仪卫,而是换成了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更加内敛精悍的皇城司缇骑。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唯有目光偶尔扫过,带着冰冷的审视意味,让华谨行这等沙场宿将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正堂大门敞开,里面光线略显幽深。薛仁贵在门外止步,转身对华谨行道:“华帅,殿下在内。末将先行通禀。”

“有劳薛镇抚使。”华谨行颔首。

薛仁贵入内片刻,便听里面传来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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