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小团体

在市井传闻中,高力士与李白的关系并不好。

据说因为李白醉酒,让高力士为他脱靴,高力士一怒之下,进谗言放逐了李白。

这说法倒是有些低估了高力士的狠辣,他虽然看着乐呵呵的,可若真有人惹怒了他,他一出手就不是放逐那么简单了。

至于他与李白的关系?当世间谁不喜欢李白?高力士又肯为几人脱靴?

此时听闻李白的名字,高力士当即凝神问道:“李青莲?他怎会跑到范阳去?”

“他说‘儒生不及游侠人’,要到北边沙场上‘白刃洒赤血’,报国立功。”

说到李白,连冯神威都显得浪漫了些。

“胡闹。”高力士冷哼一声,叱道:“范阳那是虎狼之地,他一介书生去有何用?”

“是。”

冯神威心想,原来阿爷一直都知道安禄山是狼子野心。

“当时,孩儿住在驿馆中,忽有人端了热水送来,作范阳卒打扮,头戴毡帽,一脸络腮胡子。他一开口,我才知是李白。他到范阳已一年,打探到安禄山去岁讨伐契丹其实是大败而回,为了遮掩败绩,在军中大肆收买士卒,排除异己,之后又与契丹王李怀秀合谋,私下贸易,给了契丹大量的粮食、铁器,如今范阳一带人心沸腾,都在盼着造反……”

李白花费时间精力打探到的消息显然比冯神威短短数日的经历详实得多。

他提及了好几个战死在契丹的士卒家属们的境遇,倘若愿意遮掩败绩,继续支持安禄山,便可收到犒赏,可若敢对商客提及父亲或丈夫战死的经历,便沦为俘虏。安禄山遂由此成了北地唯一的主宰。

又说安禄山收买了大量矫健的胡儿为私兵,给予丰厚的赏赐,这些人只知安禄山而不知有朝廷,每日鼓动着要杀入长安。

李白是以他在幽州所见的一个个人的视角述说的,失去丈夫的妇人、士气振奋的胡儿、诸事不敢插嘴的朝廷小吏……构绘出了一幅鼎沸景象。

高力士听了,沉默许久,喃喃道:“你该直接去见圣人的。”

冯神威问道:“阿爷是说,孩儿该告诉圣人这一切?”

“我前几日才去见过建宁王。”

高力士扶着椅子缓缓坐下,语气中带着些叹息之意。

他认为圣人是一个心思极为敏感之人,如今冯神威再去面圣,圣人难免要以为是有人在交构,陷害安禄山。

冯神威体会到了这种情绪,等了一会,见高力士没再说话,问道:“那,孩儿还禀报吗?”

高力士没答,眼神中闪动着思忖的光亮。

他忽然起身,招过一個名叫魏悦的小宦官,道:“去看看圣人起了吗?袁思艺可还在御前?问他可否来一趟。”

“喏。”

魏悦很快就去了,但这次等待复命,高力士却觉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他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像平时一样揉着脸,使脸不再僵硬,好摆着平和的微笑,却依旧难免那份焦急。

终于。

“回高将军话,圣人还未起,袁将军并不在御前。”

“他去了何处?”高力士当即追问。

他手底下的宦官都很会办事,出去打听消息,听说袁思艺不在,顺嘴问一句其去处,这是最基本的能力。但今日,魏悦却答道:“奴婢问了,但御前的几人都推说不知。”

“招李大宜来,让他去打听。”

“喏。”

高力士转头看向冯神威,道:“安禄山派人与你一起回来的?”

“是。”

“显然,安禄山的人已经在向袁思艺叫屈,要他在御前分说。”

冯神威心中不安,问道:“那如何是好?”

“等圣人醒了,我与你一道去面圣。”

高力士说罢,闭目养神。姿态却与平时略有些不同,偶尔总会睁眼看看。

也不知他第几次睁眼,李大宜匆匆赶到了。

“阿爷。”

“袁思艺去了何处?”

“他在面圣。”李大宜道,“冯神威刚回来,袁思艺去就面圣了。”

高力士道:“圣人还未醒……”

“袁思艺的人骗了魏悦。”

李大宜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被袁思艺的人这样摆了一道,他脸色已有些难看,道:“袁思艺不知有何要事,一直在兴庆殿内,并让人阻着旁人见圣人。”

冯神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情况显然比他预想中还要坏得多。

高力士反而平静下来,起身道:“走吧,我们也去求见。”

~~

薛白已从蓝田回了长安,推拒了一应宴请,每日在家中,仿佛很是清闲。

可冯神威前脚才进京,他马上就去了杜宅。

杜五郎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说着些有的没的傻话,听得动静,转头一看是薛白,夹着声音道:“干爹来了,让他抱抱。”

薛白不敢抱小孩,不知从哪里下手,谢绝了杜五郎的请求,就站在一旁呆看着。

只片刻功夫,前院又是马车动静,却是杜家姐妹回来了。

“咦。”

杜五郎道:“今日倒是怪了,也不见出了甚大事,你们都来了。”

他看着傻,却知他们肯定是来碰头的。

杜妗懒得理他,上前捏了侄女的小脸就往里走。杜媗则向薛白道:“在这院里坐着无趣,去后花园用杯茶吧?”

“恭敬不如从命。”

杜五郎摇了摇头,暗嘲他们还在这里假装不熟。

这些人一天到晚神秘兮兮地碰头谋划,他才懒得掺和,继续哼着小曲,轻轻晃着怀里奶香的孩子。

须臾,竟又有马嘶声响起,倒是没完没了了。

“走,我们不在这待了。”

“咿,咿。”

杜五郎才起身,却见一名骑士赶到前门边,道:“杜参军,建宁王让你到百孙院一趟。”

若不是这一声称呼,杜五郎都忘了自己还挂了个王府参军的官职。

~~

“冯神威回来了。”

“他是何态度?”

“入了宫我们便打探不到,但有一点,他进长安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看高力士在不在宫外的宅中。”

薛白沉吟道:“先去见高力士,想必他在范阳遇到了不少挫折啊。”

杜妗倾了倾身子,道:“范阳那边派了两队人来,一队护卫冯神威回来,还有一队该是提前了几日,抢先见了袁思艺。”

“收买了?”

“该是收买了,宫中连着两三日都是袁思艺当值。”杜妗道:“高力士这几日空得很,一直在管你的闲事。”

“是吗?”薛白感受到她的审视,摸了摸鼻子。

杜媗有意无意地替他解了围,道:“如此说来,袁思艺是打算替安禄山在圣人面前说好话了。”

“无妨,我们眼下的策略是暂时安抚住安禄山,莫逼反了他。”

“不错,另外,冯神威若能让高力士意识到局面的严重性,于我们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我等他一个态度。”薛白往后倚了倚,靠在假山上,姿态舒展,道:“若是他也支持我们,我们就算成势了。”

他如今说的成势,是指以李琮、李倓这新旧两方的东宫势力,加上他所积蓄的以及从李林甫门下拉拢的势力,若有了高力士的完全支持,很多事就大有可为。

当然,要取得高力士的完全支持并不容易。也看这次李隆基会对冯神威的禀报持何种态度。

他得等着,好在,他在杜家待得也不急,等得住。

中午因杜有邻还在衙门公务未归,杜宅也不喊他们用膳,三人一直待到下午,肚子饿得不行了,杜妗才吩咐人到丰味楼要了食盒过来。

“二娘,有消息了。”

随食盒一起送来的还有高力士的动向。

“高力士今日并未值勤,但早早就与冯神威去了兴庆宫,到午后出来,去了百孙院。”

“见李倓?”

“是,建宁王府。”

薛白对于高力士遇到事情先去找李倓而非来找自己略有些不认可,笑道:“也好,这就算是有眉目了。”

~~

百孙院,建宁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是一片群居宅院,墙墙相邻,毫无隐私。

比如前几日,济阴郡王李俯在后院里与一个侍婢私通,很快便传到了李倓的宅中。

这样的环境下,诸王府所谓的长史、司马、参军自然都是虚设,平日里都不必上衙的,无非是多领一份俸禄。

杜五郎这个王府参军一开始推拖不掉,还是有来陪李倓读书打猎几次的,之后渐渐也就懒了。

今日他本来好好地待在家里,忽然被召过来,平白多干了一份活,心里自然是不愿。干脆骑了一头毛驴,拖拖拉拉地从升平坊往永兴坊走,想着晚到一些就少干一些。

好不容易到了,李倓已是等到望眼欲穿了,正在前院踱着步,一见他来当即抢上前,问道:“你可知冯神威从范阳回京了?薛白对此可有甚反应?”

“我不知道啊。”杜五郎爽朗应道。

“这是大事,你回答我。”

“我真不知道啊,我连冯神威是谁都不知道。”

李倓等了至少有一个时辰,得到的却是如此没用又真诚的回答,一时也是愣住了。

杜五郎也不羞愧,毫无一个王府属臣的自觉。

他又不是想要谋这个差事,是旁人强加于他的,何况俸禄也不高,远远不如他在丰味楼领的一份分红,自认为没有责任为李倓打听这些。

这沉默的气氛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正当李倓想把自己与薛白的合作关系解释一番,有仆从上前禀报。

“三郎,高将军来了。”

“什么?”

若说高力士第一次来对于李倓是惊喜,短时间内第二次来,那就是让他极为紧张与不安的事了。

当然,他不可能不见高力士,道:“我亲自去迎。”

杜五郎见了便道:“那我先回去啦?”

李倓有些拿他这怠惰的性子没办法,道:“岂好这般就走的,我还有要事与伱商量。”

“我?我能有什么用?”

杜五郎很有自知之明,与李倓走到门口,见到高力士,他侧身便要往外出去。

“那可是杜家五郎杜誊?”

“啊?”

杜五郎与高力士并不熟悉,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意识到这肯定是在叫自己,躲不掉的,遂上前执礼道:“见过高将军。”

“留下一起聊聊吧。”

高力士随口道了,也不等他推拒,大大方方地迈步往前走,与李倓进了厅堂。

杜五郎有些尿急,但没奈何,只好跟了进去。院外站着几人在执守,唯独放他进去,倒显得他地位不低。

“早前在华清宫,孙孝哲执刀砍杀王忠嗣,圣人命冯神威将他押至范阳,看安禄山如何处置。如今,冯神威回来了……”

高力士缓缓叙述着前因后果,杜五郎听了,这才明白原来是出了这等事,他反正不多嘴,只听着他们谈话。

之后谈到冯神威在范阳的见闻,李倓对安禄山的悖逆行为并不诧异,反而想到了当时与薛白的谈话,认为薛白甚有先见之明。

末了,李倓问道:“高将军可将这些情形禀报给了圣人?”

高力士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李倓追问道:“圣人可有吩咐如何处置?”

“若圣人吩咐了如何处置,我也就不会来找建宁王你了。”

“圣人不信?”

李倓首先想到的并不是高力士的来访会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而是不敢相信圣人居然至今还不相信安禄山的谋逆之心。

“为何不信?”他又追问了一句。

“在我面圣之前,袁思艺已经抢先一步,替安禄山诉说了许多委屈。”高力士道:“安禄山听闻孙孝哲在骊山的行径,下令重鞭他,只是考虑到契丹将领们的感受才未处死他。又言冯神威向他索贿,贪得无厌。最后则言,朝中有一股党羽在排挤打压他,他愿辞去范阳、平卢节度使一职……”

“那便让他辞。”李倓冷哼道。

“正是知晓圣人不会罢免他,他才如此啊。”高力士道:“我本不该来此,徒增圣人猜忌,反倒证实了安禄山所言,我们勾结、排挤他。”

这后面一句话,杜五郎深以为然。

高力士话锋一转,又道:“可总是顺着圣人亦不妥当,恐被猜忌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长此以往,社稷便坏了,故而我还是来了……”

很难想象这一番话是出自一个宦官之口。

可仔细一想,在很多事情上,当没有旁人敢劝圣人之时,高力士是唯一还敢开口的那个人。比如三庶人案之后,推立了李亨为太子;比如李隆基称天下无事,要把权力交给李林甫时……这都是真正要伤及大唐社稷根本的大事,这种事情上,最顺从圣意的高力士反而是最积极去改变局势的人。

今日高力士来了,便是以行动来表示对李倓、薛白所商议的携手解决大唐内忧外患的计划的支持,是为他们在朝堂上增加声量。

由此,他并不吝啬于对李倓表态,道:“建宁王若有志于社稷,有了阻止动乱的办法,能帮衬的我绝不含糊。”

李倓是一个敢于争取的人,希望高力士能够给予更多的支持,比如牵头主事,而不仅是表态,遂问道:“高将军不能再亲自劝一劝圣人?”

“老了,你们年轻人想办法吧。”

高力士叹息一声,有一个撑着膝盖的动作,是准备离开了。

至于他说的“你们”,指的当然不是杜五郎,而是李倓与薛白。

另外,关于薛白的身世,他一直有所猜测薛白是李瑛的儿子,对此心情复杂,虽出手相护又担心引起更大的变乱。而薛白与李倓联手,于他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这两年观察下来,李倓已渐渐成了高力士最看好的一个皇孙,尤其是李俶在烟花典礼上被牵扯进大案之后。

今日高力士来找李倓而非去找薛白,也是在透露着这种希望……

隐藏得这么深的意思,杜五郎自然是领会不到的。

他听高力士说要把难题交给他们年轻人,不由自主地轻呼了一声。

李倓正在皱眉商量,闻言看向杜五郎,问道:“五郎有办法?”

杜五郎正尿急得不行,哪有甚办法,摇了摇头。

“要对付安禄山,还不能逼急了他,多难啊。”

“眼下更重要的是让圣人相信他有不臣之心。”李倓沉吟着,问道:“圣人当不至于全然没有起疑吧?”

圣人若真是对安禄山一点怀疑都没有,高力士也就不敢出宫来联络了。显然,圣人多少还是有观察形势的心思。

李倓不需要回答,看了看高力士的眼神就确认了这一点。

他遂喃喃自语道:“得想办法替圣人试探安禄山一番……”

杜五郎努力夹紧了腿,因为尿急差点跺了跺脚,他受不了他们这般慢吞吞地商议,脱口而出道:“那还不简单吗?”

“你有办法?”

“让圣人把安禄山召回来当宰相啊……我先去更衣!”

杜五郎说罢,一阵风般地跑掉了。

他就不明白了,分明很简单的一件事,他们为何要商议来商议去,直接给出这种实质的建议不就得了。

高力士、李倓当然早就知道可以把边将调回来任相,这是大唐的传统,当然不是只有杜五郎能想到的办法。

他们谈话,是试探双方的态度。比如在这件事中的立场,能给彼此多少信任,分配彼此在这件事上出力多少,获利多少,达成这种共识以后,做事才会简单很多。

看着杜五郎的背影,李倓摇了摇头,笑道:“他倒是活得简单。”

~~

长安城的暮鼓响到了最后一声时,杜五郎才堪堪牵着驴跑进杜宅的侧门。

他累得不行,支着膝盖站在那“呼呼”喘气,许久都不起来。好一会儿,抬头一看,却见薛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扶我一下啊。”

“平常别那么好吃懒做,也不至于喘成这样。”

“不是……因为拉着这条笨驴我才这么累的。宵禁了,你走不了了。”

“那就留下过夜吧。”

薛白随遇而安地道,说着,目光再看了一眼侧门处,见没人再来了,遂转身入院。

他今日在等高力士遣人来找他,因为他是最早意识到安禄山要叛乱且做出防范的人。但等到最后,只等回了杜五郎。

薛白也能理解,毕竟很多事是看身份的。

两人往后院走去。

杜五郎还甚少体会到这种由他参与大事,而薛白得听他告知的感觉,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今日的经历。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们结成了一个新的派系,姑且就叫‘新东宫’吧,眼下你们想要阻止安禄山叛乱,这目的让你们结成了一股绳。”

“差不多吧。”

杜五郎知薛白那性子最是上进,故意逗他,道:“可他们商议都不带你,只让我给你递话就可以。”

薛白却也不生气,反而笃定地笑了笑,道:“可你知道吗?能有这‘新东宫’一系,已经是我的努力有了成果,这一切,本就是我一手促成的。”

杜五郎滞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薛白,有时也会羡慕这种拼搏努力而有成果的状态,其实他有时候也想效仿一下,可鼓足了劲,没过两天又发现自己不需要。

他遂不继续逗薛白,而是有些替他不平,道:“可你在这里面是地位最低的一个。”

“你也不想想,那是高力士、李倓,寻常人能笼络他们吗?”

“也是。”

关于各人的立场,他们只讨论到这里,杜五郎很快提及了具体的事务。

“我出的主意,让安禄山回朝任相。到时安禄山肯定不会回来,就证明了他要叛乱。我是不是很聪明?”

“事可以这么办,但你不算聪明。”

“为何?”

薛白道:“你出了主意,所以这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啊?”

薛白笑道:“虽说安禄山肯定不会回来,可事情一旦提出来,杨国忠必然是要反对的,那人只顾私利,免不了要有一番冲突。到时范阳的各种反制手段、朝野上下的反对声音都是冲我……虽不算太麻烦,也算是高力士与李倓与你开了个小玩笑吧。”

杜五郎此时才明白为什么一个这么简单的办法,那么聪明的高力士、李倓都没说。

人家那些看似冗长的言语其实是在磨合、协调。

打个比方,今日高力士与李倓坐在那烤着山芋,商量着谁来吃、谁来添火、谁来剥皮。杜五郎尿急,也心急,说了句“这不简单吗?”

于是,烫手的山芋便交到了他手上,偏他不会剥,也不觉得烫,兴冲冲地拿回来给了薛白。

杜五郎挠了挠头,道:“那你推回去给他们办?”

“不能,也没必要。”

薛白知道高力士出宫来表态也是冒了风险,李倓亦不是只顾个人利益之人。都有一颗守护大唐社稷的心,大家要携手做事,难免要有人承担得多些。

杜五郎“哦”了一声,道:“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如今朝中有太多人做事是推诿的、观望的。高力士、李倓其实已经算好的了。

而一些所谓不会做官的人,做起事情来反而更干脆,如李白,仅凭一腔热血就能远赴范阳。

薛白想着这些,懒得再去计较高力士的态度,随口道:“既然你们都商议好了,剩下的‘小薛’来办吧。”

(本章完)

第398章 有身份的人

次日,薛白去找杨国忠时,这位右相正忙着处置公务。

说的是京兆尹鲜于仲通找来能工巧匠为杨国忠刻了一座“铨综之能”的石碑,准备立在尚书省门外。如此,六部官员上衙时都能看到,时刻铭记其政绩。

碑文是鲜于仲通亲自撰辞的,但问题在于圣人得知此事后来了兴致,亲阅了这篇文章,改定了几个字。可现在石碑都已经刻出来了,他们正在商议如何是好。

薛白在偏厅等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找到了解决之法,决定以金子来填补、重刻那几个字。

待到薛白入内时,正遇到鲜于仲通出来,打了招呼后便问道:“节帅久镇川蜀,今在长安可还习惯?”

“长安天气太干燥了。”

鲜于仲通想着自己哪怕不能称为名将,在川蜀做的也是实事,可如今只在杨国忠这等庸人门下当个趋炎附势的走狗,心中感受难言,摇了摇头,告辞而去。

薛白独自入内,杨国忠一见他便朗笑道:“阿白来了,我听长安传闻,你近来艳福不浅呐。”

“阿兄可听说了冯神威从范阳回来了?”

“是吗?”

杨国忠目露疑惑,似乎连冯神威到范阳去做什么都忘了。

薛白只好把事情再复述了一遍,他却不像杜五郎那样直接把办法抛出来,而是丢给了杨国忠一系列的难题。

“过去李林甫在时,安禄山无比奉承。如今却这般桀骜不驯,看来是不服阿兄。圣人想必很快会垂询此事,你准备如何回答?”

“阿白可有妙计教我?”

“无非是表态罢了。”薛白漫不经心地道,“圣人不愿相信胡儿会叛乱,又有疑惑。你或是咬定他要反,或是顺着圣意让圣人安心。”

“我难道还能说他不会反吗?”杨国忠眉毛一竖,沉思道:“却得设法让圣人信我。”

薛白依旧不提办法,提出了问题之后,话题一转,开始为自己谋官,称想要更进一步。

“你这又想要进步了?”

杨国忠正心烦,不耐烦给薛白谋官,道:“你任中书舍人才多久?我且给你透一個消息,价值千金。”

“那我恭受了。”

“圣人早前便与我说过,认为你太年轻,难堪中书门下要职,想给你点挫折来磨砺伱。是我,一直为你担着,否则你早被贬了。听我说,眼下不是上进的时候。”

既然不是上进的时候,薛白对政务便兴趣缺缺,肉眼可见地态度敷衍起来,很快便起身告辞。

杨国忠正有大事要问他,见他如此,亦是不满,看着他的背影暗哼了一声。

“目光短浅的自私自利之辈罢了。”

~~

可难题总得解决,过了一日,杨国忠还真是被圣人召见,问询了他对范阳之事的看法。

他当然是秉忠直言。

可惜,圣人沉默不语,并不对此表态。

杨国忠甚觉失望,回府后立即召集幕僚们商议,偏是连着几日未能商议出结果来,反而听到了长安城中的一些风声。

“什么?”

“下官听闻,圣人有意召安禄山入朝为宰相。”

杨光翙是昨日在青门吃酒时听旁边雅间的食客说的这消息,对方话语间自称是内侍省的官员,消息应该是准确的。

“岂可如此?”

只要有失去相位的可能,哪怕风险再小,都是杨国忠不愿接受之事,当即目露嫌恶。

他面对李林甫的唾沫都不曾有这般抗拒。

杨光翙连忙道:“这消息也是下官打听来的,据说是圣人听闻了冯神威的禀报之后,有心想试探安禄山……下官认为,那杂胡定是不会回朝任相的。”

“他不会?你说得准吗?!”

杨国忠怒叱一声,又道:“即使他不回朝。只要圣人旨意一下,朝中便多一个宰相,你让我如何自处?!”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杨光翙回答不出,只好喏喏退下。

杨国忠思来想去,愈发担忧。遂再次派人去请来薛白,询问此事。

“到这地步了?”薛白听罢,故意显出些讶然的表情,踱了两步,问道:“你已在圣人面前阐明安禄山的野心了吗?”

“不错。”杨国忠就烦他这故意拿腔拿调的样子,偏是拿他无可奈何。

薛白道:“阿兄称胡儿要反,圣人便将他召回京任相,倘若这时你又退缩了,岂非要惹圣人不喜?”

“哈。”

事涉自身的重要利益之时,杨国忠一点也不傻。当即明白过来,薛白与杨光翙其实是一样的意思。

当然,意思一样,说出来时显示的见地却是天壤之别,杨国忠倒也没有叱退薛白,只是用力一挥手,决绝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我断不会让圣人下诏。”

薛白心知说服他不是那么简单,懒得在此事上费唇舌,他自有旁的办法,嗤道:“眼下岂是下不下诏这般简单?”

“还有什么?”

“既不肯召安禄山回朝拜相,他早晚必反。我们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是否有足够的兵力应付?”

杨国忠问道:“你是何意?”

“当然是增强在军中的势力,回头我可以给你一批名单,便当是给相府引荐人才。”

薛白与李倓结交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他知道李亨在西北军中经营多年,与许多将帅关系匪浅,比如历史上平定了安史之乱的两大名将郭子仪、李光弼。

这就是薛白的思路与高力士不同的地方,高力士想的是向李隆基证明安禄山要反,却低估了安禄山的实力,没意识到光是证明是没用的;而薛白却想要尽早地提携一批将领,趁着杨国忠满心纠结之际,他正好可借此右相之权,便宜行事。

……

杨国忠思虑了一番,决定对薛白的两个建议听一个,提携一批军中的人才、施恩于他们。

至于任命安禄山为相一事,他认为毫无意义,反而诏令一下,只会动摇朝廷的威望,于是派人入宫请求觐见,准备向圣人当面反对此事。

入了宫,他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今日李隆基身边随侍的是高力士,遂暗暗叫好,信心大增。

行礼过后,当李隆基问及他何事求见,他略略犹豫便道:“臣听闻圣人要命安禄山为相,他虽有军功,但目不识书,岂可为宰相?圣人若下制书,臣恐四夷轻视大唐啊。”

这一番话他是思量了许久,针对了圣人好大喜功的心思说的。圣人好面子,想必能听得进去。

意料之外的是,李隆基闻言却有个哑然失笑的表情,道:“杨卿所言不虚,但朕尚且不知要命安禄山为相,杨卿何处得知的消息?”

杨国忠一愣,心道自己是从内侍省得知的消息,之后,他才想起这消息是杨光翙从茶楼酒肆中打听到的。

“朝中有此传闻,臣误以为真了,臣失职。”

一个宰相,能犯这样的错误,算是十分荒唐了。但李隆基却不以为意,更多感到的却是好奇,遂瞥了高力士一眼,以目光询问。

高力士这才道:“想必是有人认为安禄山功绩甚高,向右相进言,要召安禄山回京拜相。”

倘若李隆基真有此打算,经杨国忠这般一劝,兴许就作罢了,偏偏杨国忠先出了一个丑,反倒是提醒了他。

哪怕他再信任那个总是愿意在他面前出丑卖乖的胖子,一直有人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状告,以他多疑的性情,又岂能完全不怀疑?

李隆基却不会与高力士、杨国忠商量,这二人对安禄山有成见,言语难免偏颇。

作为一个智足以拒谏的皇帝,到了偶尔举棋不定的时候,他才发现身边能够商量的人越来越少了。

等杨国忠退下,他想了想,吩咐高力士去把张垍召来。

张垍也有过要上进的时候,但他这人从小就优渥惯了,遇到些挫折就退回去过原本舒舒服服的日子,对朝政并不像旁人那般上心。

因此他在御前难得还有一丝超然之态,立在那听着李隆基的垂询,思量着,没有马上给出回答,而是先陈述了他的担忧。

“出将入相,此为大唐旧俗。若说安禄山目不识书,杨国忠学问亦不高深。臣所忧虑者,安禄山回朝,陛下将范阳、平卢托于何人?”

说着,张垍顿了顿才分析着另一种可能,缓缓道:“而若他不愿回朝,又如何?”

试探很容易,试探后带来的诸多问题却让李隆基犯了难。

“依张卿之意,朕不宜召安禄山回朝拜相?”

“臣斗胆,敢问圣人是否需释疑?”

“不错。”

张垍遂道:“若安禄山愿入朝拜相,可见其忠心,则加其为尚书左仆射,依旧留镇范阳,拜相而不还京,可安其心,可嘉其忠。”

“可。”李隆基点头不已,这是他最想要看到的结果,国事波澜不惊,他可继续当他的圣明天子。

张垍继续道:“至于安禄山若是不愿入朝,臣以为当遣人迅速诛杀,以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将领至范阳平叛。”

相比高力士与冯神威的告状、杨国忠的出丑,张垍的建议显得更妥当,李隆基却还是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皱眉动作,对于此举有可能带来的麻烦有了心理建设,方才点点头,道:“如此办吧。”

“遵旨。”

殿中唯有高力士、张垍,但李隆基还是又补充了一句,道:“今日所议,尔等不可泄露。”

之所以不可泄露,乃是不能让旁人知道安禄山来或不来将会面对的是什么结果。

~~

次日,中书门下省。

薛白亦参与了召安禄山还朝任相的制诏。待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从东面的景风门出了皇城,进了崇仁坊的迎祥观。

几年前,太子李亨常常在这里偷偷与朝臣会面。但随着他的失势,迎祥观早已失去了这样的作用。

一般而言,哪位皇子皇孙再想秘会朝臣,不会再选择这样一个显眼的地方。然而,当薛白穿过后殿,李倓已经等在那里了。

其实他们的身份还不算敏感,年轻人私下常会面也是无妨的。今日之所以选择秘会,却是因为李倓得到了一个宫中透露出的机密。

“圣人不打算让安禄山回朝拜相。”

“我刚在中书门下制了诏。”薛白道。

李倓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虽有召唤,可即使安禄山真回朝了,圣人也打算让他留镇范阳。”

“没有更合适的范阳节度使人选了?”

“岂会没有?圣人不愿换罢了。”李倓面露忧虑,道:“我们想要的是留安禄山在长安,以便阻止他叛乱。而圣人只想要试探,可试探了又有何益?”

薛白道:“我倒觉得无所谓。”

“何意?”李倓问了一句,见薛白不答,明白过来,点头道:“他若敢来,我们弄死他。”

“他不会来的。”薛白问道:“若他不来,圣人会如何处置?”

“遣人斩杀他,代替他镇守范阳。”

这虽然是薛白能够猜测到的李隆基会有的态度,但能够得到最确切的、第一手的消息,于他是极为重要之事。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下了决定。

“遣谁去斩杀他?我来做。”

李倓一愣,眼神中绽出光亮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河北的问题绝不是杀一个安禄山能解决的,需要一个有足够能力的宿将代替他。我的资历远远不够,可为兵马使、采访使,但还需要一个……不,是两个节度使的人选。”

“你有人选?”李倓问道:“谁?”

“郭子仪、李光弼。”薛白道:“让此二人出镇范阳、平卢,为我的后援。如此,我愿出使范阳,斩杀安禄山。”

其实薛白之前提议过让高仙芝到范阳,让郭子仪出镇安西,他认为这更符合他们的性格。可眼下事态更急,需要有更直接的做法。

李倓踱了几步,迅速消化着他这个提议,问道:“让高将军出面?”

“不必让他参与过多。我已经让杨国忠提携这两个将领,想必近来圣人便能在奏书上留意到他们的名字。”

“然后,等到圣人开始考虑替换安禄山的人选之时,便可考虑到他们?”

“不错。”有了方向,薛白已有些振奋,又问道:“此事开始准备了?”

“没有。”李倓原本已是双眼发亮,听到这个问题,稍稍歇了些振奋的心情,道:“圣人恐怕是倾向于安禄山会回朝,并不急着遣使一事。”

“我来准备吧。”

薛白走出迎祥观,深秋的风吹过,让他清醒了很多。

他冷静地想了一会儿,还是去找了杜妗。

“把老凉、姜亥、樊牢等人都召回来吧……”

~~

常山郡,真定县。

此处就是后世的石家庄,属范阳节度使管辖。

十月初,城门处有兵丁执守,辨认着过往行人,有一队人马进入了城门。

马蹄踏过夯土的地面,杨齐宣因有些嫌弃这里的破旧,略略皱了皱眉。转头往旁边的告榜上看去,却被一张海捕文书吸引了目光。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海捕文书,画的并不是寻常见到的虬髯客,而是个一眼看去就让人感到飘逸的男子,竟是侧着身,显出三缕长须,腰佩长剑,负手而立。

因这文书实在是太过特别,杨齐宣不由驱马上前,倾身去看,惊讶地叫出声来。

吉温遂也被吸引过来,探头一看,道:“李白?他也在常山郡……还杀人了?”

“十步杀一人嘛,一定杀了许多人。”

杨齐宣不知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之后队伍在真定县城内穿过,他时不时转头四下打量,终于在十字街口的铺面上见到了一家丰汇行……

他们一路进了太守府,到了大堂见了常山太守裴玉书。

他是一个五旬男子,三缕长须,形象甚好,倒是与那海捕文书上的李白有些相像。

因吉温是安禄山的心腹幕僚,裴玉书待他很客气,闲叙了几句之后,便安排他们到别院歇息。

换作是旁人也就客随主便了,偏吉温这人相门出身,矫情惯了,问道:“裴太守,我上次来可是在这太守府住的,怎的?我回京一趟再来,你看不上我了?”

裴玉书没想到会遇到这般刁钻的问题,滞愣半晌,不知所言,末了,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道:“是我失礼了,吉先生且在太守府住下便是。”

吉温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真没有瞧不起自己,方才释然了些。

大家趁着随从、护卫们安顿行李之时又聊了几句,谈及了在城门处见到的文书,杨齐宣便问道:“却不知李白杀了谁?”

裴玉书还真答不上来,摇手推作不知。

吉温遂追问道:“不是裴太守在搜捕李白吗?”

“乃是范阳军中一个将领带人来的,封堵了全城。”

吉温当年被贬到辽东,没多久便巴结安禄山进了幕府,与范阳军中许多人都相熟,当即问道:“哪个将领?”

“田乾真。”

“阿浩?”吉温喜笑颜开,道:“我明日去见见他。”

裴玉书一愣,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忧虑之色一闪而过。

待客院的房间安排好了,吉温与杨齐宣一道过去。路上,吉温四下环顾,忽然道了一句。

“李白就藏在这太守府。”

“啊?吉公怎知道?”

“呵,你忘了长安人如何称呼我的了?我可是刑狱官,最擅审犯人。”吉温洋洋得意,“裴玉书以前就喜欢李白的诗,今日在我面前推托,一丝一毫的神色也休想瞒过我。”

“可这毫无证据啊。”

“我要证据吗?”吉温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的眼睛就是证据。”

杨齐宣也是无语了,认为吉温这种酷吏行事仅凭直觉,换言之就是蒙,有时候蒙对,有时候蒙错。

当然,这次蒙错了也无所谓,以前蒙错了还要让无数人家破人亡哩。

安顿好虽还是下午,杨齐宣早早睡下,他许久没有睡这么柔软厚实的被褥了,睡得甚香。睡梦中却被人摇醒过来,紧接着,又闻到了熟悉的恶臭。

“我知道李白藏在哪了。”吉温道。

“不是,旁人寻了半月未寻到,吉公才来就找到了?”

“你不看看我是谁。”吉温眼神中有些狞笑之意,抬起一只手,手上鲜血淋淋。

杨齐宣大讶,道:“这是?你对谁用刑了?”

“太守府的两个仆婢。”

“啊?可万一冤枉了他们……”

“这次没冤枉。”吉温道,“李白就藏在太守府西进院的柴房里,我们来时他才搬过去的。”

杨齐宣已经有些懵了。

吉温又道:“我去找阿浩,让他来拿人,你盯住,莫让他跑了。”

“我如何盯……”

话音未了,吉温已经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杨齐宣本待再睡一会儿,怎奈醒了之后便怎么都睡不着了,干脆起身,招过两个安庆宗派给他们的护卫,往西进院的柴房而去。

他想着,吉温所谓的盯住,大概便是如此吧。

到了西进院,推开柴房的门一看,却根本不见人影,只当是吉温这次又办了冤假错案。

然而,他转头间却是瞥见墙边铺着柔软厚实的被褥,遂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摸。

温热的。

杨齐宣惊讶于吉温竟真的猜对了,瞪大了眼,一抬头,与护卫们对视了一眼。

两个护卫当即明白过来,大步往外追去,一路出了太守府,四下一看,见到了黑暗中有一道身影。

“追!”他们当即便追了过去。

杨齐宣追了一段,很快被甩在后面,有心停下,但他对真定县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拼命追着。

绕进一条小巷,前方忽然响起了惨叫声,杨齐宣还以为是他们把李白杀了,冲过去一看,却见黑暗中立着几个人影,已把他的护卫杀了。

“啊?”

他没想到李白还有接应,吓得连退了几步。忽然,背脊一凉,一把刀已抵在他的背上。

死亡如此的迫近,杨齐宣吓得一个哆嗦,不由道:“别杀我。”

“这是个有出身的,杀吗?”身后人问道。

“别杀我!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是谁,我我我……确实是个有身份的……”

~~

吉温兴冲冲地带着田乾真赶到时,见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

“看吧,我就说裴玉书包庇李白。”

“没想到裴玉书敢杀人。”田乾真道:“他喜欢诗,但对府君还是忠心的。”

“忠不忠心,我审一遍就知道。”

逃了李白,吉温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他又能办案了。

他眼神中闪动着兴奋的光,捻着须尾,喃喃道:“就没有我审不出来的不忠……”

正此时,远处黑暗的角落里,有人从一个破簸箕下钻了出来,试探地往这边喊了一声。

“吉公?”

一听这漏风的声音,吉温便知是杨齐宣,倒有些惊喜于他没有死。

至于杨齐宣怎么活下来的?一看他那不敢近前的窝囊样子,便可知晓。

……

常山太守裴玉书后来被如何处置,杨齐宣并不知晓,因他次日就离开了常山,前往范阳。

因他与薛白有“夺妻之恨”,又与吉温有共患难的经历,他很快就得到了范阳文武的接纳。

其后几天,杨齐宣在范阳城逛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有丰汇行的分行。

这日,他正在范阳城的十字大街上徘徊,忽听闻那边传来了喊声。

“中使又来了。”

杨齐宣一愣,心中顿时纠结紧张起来。

他有种预感,很快就会有人要来联络他这个“有身份的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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