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宝钗:当初是她对不起秦姐姐

第599章 宝钗:当初是她……对不起秦姐姐

宁国府

惜春院落,东边跨院,天穹之上悬起一轮大如圆盘的皎洁明月,如雾似纱的月光悄然透过轩窗,投落在屋内。

着月白色僧衣,一头如瀑青丝以青绳扎起的少女,立身在窗前,眺望着会芳园的天香楼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曲乐大起。

而少女纤纤玉手,正自拿着一本书,借助几案上的灯笼晕出的橘黄光芒而视,赫然题着“三国”等几个字。

忽地,一声幽幽叹息声响起。

妙玉那张白璧无瑕,清光蒙蒙的脸蛋儿上,笼上一层怅然幽思。

贾珩晋爵永宁伯的消息,在傍晚时候通过丫鬟素素之口,传至这一方院落。

“永宁伯。”妙玉轻声喃喃,目光失神,过了好一会儿,心头仍是有着感慨。

少年俊彦,国之干城。

就在这时,小丫鬟素素轻手轻脚来到近前,轻声唤道:“小姐,岫烟姑娘和迎春姑娘、惜春姑娘,过来了。”

在宁荣两府当中,时常来寻妙玉的,也就是三人。

妙玉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籍,离了书案,凝眸望去,只听到一阵脚步声,琉璃屏风上渐次投来几道云髻粉鬓的人影。

邢岫烟与迎春、惜春在丫鬟的陪同下,进得里厢,将一股或淡雅、或馥郁的香气带进厢房中,一时之间,原本凄冷孤寂的厢房为之鲜活明丽起来。

“你们不在天香楼听戏,怎么过来了?”妙玉定了定身,迎了上去,声音恍如碎玉落在玉磬上,清泠悦耳。

迎春当先开口道:“府上庆贺珩大哥封伯的事儿,从午后到现在,倒是听了一下午的戏,这会儿吃罢饭,想着过来和师傅下下棋。”

在东西二府的年轻姑娘当中,迎春棋力最强,如元探惜三春等几个姊妹也多有不如,而妙玉是罕有能够与迎春棋力相持者,每次都能杀到有来有回,故而迎春时常过来寻妙玉下棋。

妙玉也不讨厌这个拙于言辞,甚至有些木讷的姑娘。

邢岫烟打量着妙玉,清丽淡雅的眉眼间见着好奇,道:“知你这边儿冷清,就过来瞧瞧。”

妙玉一边招呼着几人坐下,一边说道:“能一个人看看书,也挺好的。”

说着,转身就给几人上茶。

邢岫烟轻声道:“珩大哥封了永宁伯,现在府上为庆贺这个事儿,热闹坏了,我刚刚过来二门时候,婆子们还在吃酒耍钱,没有吵到你罢?”

惜春道:“嫂子之前特意交代了,不得在这儿附近吵闹,我回头和嫂子说说。”

妙玉提着茶壶,给三人斟了一杯,声音清冷如飞泉流玉,说道:“客随主便,没有一直让主家迁就客家的道理,只是在府上没多久,这样的热闹,就已逢了好几遭儿。”

素素抿了抿嘴儿,心道,小姐方才高兴的也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又是风淡云轻起来。

惜春拿起茶盅,道了一声谢,俏丽小脸上见着向往之意,说道:“等园子修好就好了,那时,园子里亭台楼阁,山水环绕,幽清宁静,妙玉姐姐也能在园子里的庵堂好好清修。”

邢岫烟轻吟几句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妙玉:“……”

惜春轻轻掩嘴轻笑,道:“岫烟姐姐念的这首五柳先生的诗好。”

说着,脆生生道:“当初珩大哥给宝二哥,说五柳先生才是隐士。”

当初贾珩对宝玉“隐士”之言,以“缸中一米虫耳”斥责。

邢岫烟明眸现出诧异,当初她还未来京中,并不知此事。

事实上,下人也曾提及早先关于宝玉的种种事迹。

但王夫人处置了几起犯了“口舌”之事,没人再敢议着宝玉的不是。

妙玉也是诧异地看了过去,目带征询。

惜春简单介绍着经过,清眸微动,俏声道:“珩大哥他敬重隐士,推崇五柳先生,说五柳先生才是真隐士,说来,岫烟姐姐刚刚念着五柳先生的诗,珩大哥上次就说岫烟姐姐,神情散朗,似有林下风气呢。”

提及旧事,邢岫烟眉眼低垂,玉颊微红,嗫嚅道:“我诚不敢和那些隐士相提并论。”

惜春放下茶盅,怅然道:“珩大哥在河南不知多久,只怕要很久才能回来了,上次寄来的家书上说,至少得一两个月。”

提及此事,妙玉眸光闪了闪,一时微怔。

前日所寄的家书,并无只言片语予她,虽知化外之人多有不便,可心底仍难免有着几许失落。

将心底翻涌的复杂心思压下,唤道:“去将棋坪拿来。”

迎春举着茶盅,听着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闪了闪,也不知想着什么,待听到棋坪,才放下茶盅。

而后素素就准备了棋坪过来,迎春与妙玉就坐在一块儿下起棋来,邢岫烟与惜春则在一旁观看着。

……

……

荣国府,梨香院

已是戌时时分,天香楼那边儿的热闹稍歇,正在热闹的众人也稍稍散去。

宝钗随着薛姨妈进得院落中的厢房,刚刚落座,薛姨妈就问着一旁侍立的嬷嬷道:“文龙回来了吗?”

薛蟠在五城兵马司司狱所,每半月回来一天,而今天恰恰是薛蟠回家之日。

“太太,这不是珩大爷封了伯爵,二老爷听说大爷从司狱所回来,就打发了小厮,唤着大爷过去,还有族里几个年轻后生,这会儿应还在喝酒。”那嬷嬷笑道。

听着两个大爷,前面是封了伯爵,后面是从司狱所回来,薛姨妈面色变了变,心头莫名起了一丝烦躁,恼怒道:“他又吃酒,明天还要回去,快打发人让他回来。”

宝钗轻声劝了一句道:“妈,今个儿大家都高兴,哥哥高兴高兴也是有的,再说也是姨父唤着他去吃酒。”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道:“唉,伱哥哥是不让人省心的,就担心他吃多了就胡闹,罢了,先不管他了,乖囡,咱们娘俩儿说说话。”

说着,拉过宝钗的手,向着里厢而去。

“嗯。”宝钗乖巧地低声应着,两个人在炕几两侧坐下,轩窗外的梅花树枝叶扶疏,树影婆娑。

莺儿沏了一杯茶,给薛姨妈和宝钗递送过去。

“乖囡,你说这珩哥儿,想想咱们来京时候,还在城外听着圣旨,封他一等将军,现在才多长的工夫,感觉一晃眼一样,他都封着三等伯了,珩哥儿他也没多大吧,这般年轻有为。”薛姨妈面色不无艳羡地说道。

先前来庆贺的诰命夫人,几乎让薛姨妈看花了眼。

宝钗手中托着一杯茶,白腻如雪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好在因为灯火遮掩,倒也看不出异常,轻声道:“妈,可珩大哥办的那些事儿,也是寻常人办不了的。”

听着自家母亲夸赞着自家情郎,心底的那股古怪就是抑制不住,只是还不好说出实情,只能……窃喜。

薛姨妈面色复杂,感慨道:“珩哥儿这般架势,我瞧着,将来封侯还是封公,都是有的。”

宝钗轻声道:“如珩大哥一直能立功,不是没有可的。”

“丫头,当初咱们要是早一些进京就好了啊。”薛姨妈闻言,思量了下,忽而幽幽说着,脸上现出期冀之色,说道:“那时候珩哥儿还没有这般势头,谁能想到?当初东府闹得不像,那时候要是……”

宝钗:“???”

稍稍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嗔怪道:“妈,胡说什么呢。”

自家母亲多半是想着……那时候她慧眼识佳婿,然后,今天这番场景热闹都是她的。

可那时候他和秦姐姐有着婚约,她也……

只是听莺儿说,一开始秦姐姐……还不想履约?

嗯?她都被带沟里了,反正纵然早来一年,也不可能的。

命里如此而已。

薛姨妈道:“这女人的体面荣耀,还是看嫁的怎么样,珩哥儿媳妇儿先前只是五品小官儿家的,还有那甄家,如果不是一门嫁了两个王妃,也不会有这般的尊荣和体面。”

今日甄应嘉夫人甘氏以及甄晴和甄雪两人来访,以及一众诰命夫人登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薛姨妈。

满堂珠翠,个个都是诰命贵妇,就她什么也不是。

听着耳畔的感慨,宝钗一时默然无言。

她知道自家母亲陪着一众道贺的诰命说笑了一天,心头难免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涩滋味。

薛姨妈也不是喜欢抱怨的人,感慨两句,旋即岔开话题说道:“对了,乖囡,你和你嫂子经常待一起,她有没有……”

宝钗凝了凝秀眉,水润星眸起了一丝羞意,嗔怪道:“妈,你怎么说着说着,又扯我身上了。”

自从宝钗过了生日后,已达及笄之龄,薛姨妈为自家女儿谋划终身的心思又再次浮起来。

“好了,乖囡,我不是发愁吗?”薛姨妈笑了笑,连忙拉住作势欲走的宝钗,笑意盈盈说道:“珩哥儿媳妇儿这几天常常留你在东府说话,如是提起你的大事,你也留意着,实在不行,我这几天往她那边儿勤走动走动。”

宝钗螓首垂下,白腻如雪的脸蛋儿满是羞意,低声道:“妈,珩嫂子留我只是说说话,也没说什么。”

“乖囡,你爹去的早,你姨那里自家的事儿都焦头烂额,也使不上力,咱们自家的事儿,还是咱们自家操心。”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轻声道:“妈就是舍上这张老脸,也不能让你耽搁了,你不知道,你大姐姐她说着要出家。”

可以说,元春对薛姨妈造成的震动是触及灵魂的,二十出头的老姑娘,高不成、低不就,说耽搁就耽搁了。

宝钗凝了凝秀眉,被吸引了注意力,诧异道:“妈,大姐姐这是怎么一说?”

“你别和旁人说,是你姨和我说的,你表姐时常买着一些佛经来看,前天,还到你姨那里找了一本孤本的佛经。”薛姨妈低声说道。

宝钗:“……”

抄写佛经?

她看着表姐今天还兴高采烈说着珩大哥的事儿,不像是要出家的样子呀,这怎么……

饶是少女心思慧黠,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者说一时间就没往旁处想。

事实上,这几天元春已经开始为将来“带发修行”做了铺垫,只是王夫人还压制着风声,甚至还想着等贾珩回来,再劝说着元春。

薛姨妈叹道:“她也不容易,只怕是前后一折腾,也心灰意冷了,那甄家两个丫头,当初和她是一块儿长大的,现在一个亲王妃,一个郡王妃,你说她心里能好受?”

宝钗蹙了蹙眉,轻声道:“不是说珩大哥帮着表姐……”

“那哪是好找的。”薛姨妈叹道。

就在这时,忽而听到外间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妈,谁要出家?”

分明是薛蟠的声音。

不多时,就见薛蟠高一脚、浅一脚的进来,一张在司狱所吃的胖乎乎的圆脸,因为喝酒,红扑扑如猴屁股一样,眉眼间更是带着繁盛笑意。

“蟠儿,怎么喝这么多酒,你瞧你这一身酒气!”薛姨妈见得薛蟠,先是一喜,旋即皱了皱眉说道。

薛蟠嘿嘿笑道:“妈,又在操心妹妹的婚事了。”

薛姨妈,宝钗:“……”

薛蟠近前,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摇着大脑袋,说道:“妈,你听我说两句。”

这时候,薛蟠也是借着一股酒意,打算将心底一些想法给薛姨妈说说。

薛姨妈脸色一黑,恼怒道:“混账东西!吃多了酒就来胡吣,同喜,同贵,拉着他出去醒醒酒!”

“妈,我刚才可听了有一阵儿了,妹妹也大了,我爹去的早,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操心,谁操心?”不等同喜、同贵来拉,薛蟠铜铃大的眼珠子瞪起,低声说道。

薛姨妈听了这难得一见“懂事”的话,只觉心头又喜又恼,叱责道:“你个小孩子,懂个什么?你自己的心都操不好,还操别人的心?”

这时,宝钗羞道:“妈,我先回屋去了。”

“妹妹别走,我这十天半月不回来一回,下次就要月底了。”薛蟠连忙唤道。

宝钗一时间,秀眉蹙起,抿了抿粉唇,心思也有几分复杂。

薛蟠叹了一口气,道:“妈,咱们不说入宫待选的事儿,那谁也没法子,就说现在,也是我连累了妹妹,如今但凡是京里的好人家一打听,我在牢里坐着,没有人不打退堂鼓的。”

碰到他这么一个摊上人命官司的哥哥,京中有权有势的好人家,不愿意招惹麻烦。

碰到一些普通人家,别说他看不上,妹妹也看不上。

此言一出,薛姨妈和宝钗都是陷入短暂安静。

或者说,薛蟠的话原本就有一些道理,只是薛姨妈先前不愿直面。

好人家但凡打听一下,一个哥哥是杀人犯,正经的官宦人家,愿意娶着为正妻?

薛蟠眼珠子转了转,叹道:“妈,要说,也别寻旁人了,就珩哥儿吧!你说他才多大,现在可就是伯爵了,哪怕是舅舅也不及他了,珩哥儿他管着京营,以后立功劳的机会更是多的是,将来只怕是要封着郡王的,我听说这郡王侧妃一共四位,有了子嗣,还能请封着爵位。”

薛姨妈脸色一黑,恼怒道:“混账东西,我还当你长进了,原来让你妹妹给人家做小……你个混账东西,我打死你!”

说着,就四下找东西,要去打薛蟠。

宝钗凝了凝秀眉,杏眸微动,一时怔怔无言。

自家兄长能有这番想法,并不出奇,珩大哥他就算在整个大汉朝,也是绝世无双,其实,就算没有成亲,她商贾之女的身份,严格论起来,也……

薛蟠忙道:“妈,你先别急,这是侧妃,听说比寻常诰命夫人都尊贵,怎么算是小的?”

事实上,哪怕宝钗上京待选成功,入宫也不能说是妃,没有临幸,贵人都不是,遑论嫔妃。

薛姨妈脸色变幻,一时间火气稍退,低声道:“可珩哥儿他还不是……没到那一步?”

“真到那一步,你再想着,可就晚了,这府里哪一个不是眼巴巴盯着?我听小厮说,东府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子,就是那个老三,等珩表兄回来,表嫂就张罗着纳进门,给珩表兄收做偏房呢。”薛蟠压低了声音,道出一个从凤姐院落的几个陪房听来的“秘密”。

宝钗藏在衣袖的手,攥了攥,水润杏眸蒙上一层晦色。

尤三姐的事儿,她听秦姐姐提及过,用意,一是大家族绵延子嗣,二也是因为那位咸宁公主。

倒也不打紧,妾室而已。

听秦姐姐说,尤三姐在府上那么久,珩大哥他连正眼都未曾看过,反而那段时间对她……

宝钗念及此处,芳心一跳,只觉臊得慌。

她怎么了……越来越不知羞了,怎么能当着母亲和兄长的面,想这些风情月思?

薛蟠压低了声音,道:“我可听说,她们两个去年就赖在东府里不走,妈,你猜能打着什么主意?她们进府时候,珩表兄连男爵都不是,现在可就是伯爵了,按珩表兄这势头,将来真要有封郡王的一天,那时候再给她们侧妃?妈,你好好想想吧。”

薛姨妈面色变幻,一时间被说的心思起伏,想要张嘴骂上两句,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骂起。

不等面色变幻的薛姨妈恼怒,薛蟠转头看向宝钗,笑了笑道:“妹妹是个心里有数的,我就不用多说了。”

他去司狱所,妹妹去年经常找着珩哥儿,两个人接他那几回,他使了银子询问,听说两个人坐在一辆马车,这里面要没事儿,他能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再说,妹妹打小儿就聪慧,可以说仅次于他,说不得早就先下手为强……

“妈,我……我先回去了。”宝钗被薛蟠一番醉话说的又羞又恼,再也坐不住,起得身来,就要回房去。

见宝钗被气走,薛姨妈对薛蟠怒目而视,作恼道:“你……非要气死我不是。”

“那你和妹妹说话,我去洗澡,睡觉。”薛蟠笑了笑,抢先一步离了厢房,嘴里咕哝道:“反正侧妃就四位,先到先得。”

说着,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厅堂。

薛姨妈:“……”

这都叫什么话?

不过,郡王侧妃是四位,嗯,这个她是知道的,可……

是了,珩哥儿如果有一天封着侧妃,四个名分,东府那尤氏两姐妹,眼巴巴地一旁等着,难道让她们成了侧妃?

薛姨妈只觉得心头一股烦躁涌起,眉头紧皱。

尤家的出身,她可是打听过的,尤家老娘的名声不是太好,她们两个姐妹也能成侧妃?

将来有一天,她要陪笑着给她们姐妹两个说话?

这可真是……

不是,珩哥儿这不是还没封着的吗?现在还是伯爵,她想这些做什么?

宝钗愣在原地,白腻如雪的脸蛋儿又白又红,一时失神。

薛姨妈连忙起身拉过宝钗的胳膊,重又落座,道:“乖囡,你哥哥是个浑人,别听他胡说,咱们家祖上也是紫微舍人,妈不会委屈了你,一定给你寻个好归宿……”

说着说着,薛姨妈底气也有一些不足,声音渐弱不可闻。

正如薛姨妈先前所言,去年刚进京时,贾珩还是一等云麾将军,这眼瞧着就晋了三等伯,这等加官进爵的速度,将来封着郡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让自家闺女去做妾室,当然不行,但侧妃可就不一样了,她们家是皇商出身,哪怕再不愿承认,论及出身清贵,根本比不得公侯之家还有官宦之家的小姐。

如是封为侧妃,已然是高攀了。

“乖囡,你说珩哥儿他将来,真有封着郡王的一天?”薛姨妈容色顿了顿,语气复杂说道。

宝钗水润杏眸闪了闪,默然片刻,纤声道:“珩大哥,他这般势头儿,将来都不好说的,妈,你也别问我了,我这会儿有些乏了,妈,累了一天了,你也早些歇着。”

“好好,去吧。”薛姨妈叹了一口气,目送着自家女儿离去,缓缓坐将下来,心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才文龙说,宝丫头是个心里有数的,难道……

难道宝丫头心属珩哥儿?

这……不是没有可能,珩哥儿这样的,就是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如珩哥儿真有封着郡王的一天,宝丫头封为侧妃,也没有委屈,可现在珩哥儿他还不是……

如是,那二话不说。

可真等是的那天……好像又晚了。

薛姨妈只觉心头纠结不胜,恍若两个小人正在心里打架。

一个说,薛家已没落成这个样子,嫁了珩哥儿,先委屈一时,将来珩哥儿封了郡王,就是侧妃。

一个说,可万一封不上郡王呢?哪怕是国公,她家姑娘也是妾室,生的儿子也没名没份的,就像那环哥儿还有琮哥儿,这怎么能行?

她们家又不是小门小户。

可寻常之家嫁为正妻,万一将来封着郡王,这将来……是肠子都要悔青的。

可以说,薛蟠一席话,已让薛姨妈陷入了纠结之中,或者说,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贾珩年不及弱冠,已因军功封为超品伯爵这一现实,让薛姨妈心思活泛起来。

许久过后,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烛火,心头已打定了主意。

还是一个字,拖!

“宝丫头这般年纪,虚岁也才十五,再拖一二年,其实也不算晚,那时候珩哥儿如果因功封着侯,那就差不离儿了,纵宝丫头委屈一时,先为平妻,可先到先得,怎么办?”

薛姨妈目光闪烁,心思电转,旋即,又是面色恍惚起来。

不对,尤家那是小门小户,听刚才文龙的意思,珩哥儿媳妇儿还是想着纳妾的主张。

以薛姨妈的见识,连赐婚都没有想到,更是不用提兼祧。

却说另外一边儿,宝钗回到厢房,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彤彤灯火将容止丰美、肌骨莹润的少女照耀的恍若一树梨花。

莺儿掩了门,进入里厢,压低了声音,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不和太太说着?”

“一说,哥哥也知道了,以哥哥的样子,保准传的府里都是。”宝钗对着铜镜,轻轻去着葱郁发髻间的一根流翅金钗,镜中那张如梨蕊洁白的脸蛋儿,隐约有着一丝忧色。

“也是,那时候对姑娘的名声也有影响。”莺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着,道:“不过刚刚大爷说的也是,尤家……不过,就算论起先来后到,也是姑娘,倒是尤家那个三姐儿,天天打扮的妖艳的不行。”

荣宁两府的丫鬟,东府还好,西府的丫鬟也有私下讨论着尤二姐和尤三姐,如果说都是好话也不可能。

宝钗拧了拧秀眉,水润杏眸恼怒地瞪了一眼莺儿,道:“这些话以后不要在我跟前儿说,也别和其他人说,弄得不好,就闹的家宅不宁的。”

此时此刻,嗯,大致就是,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莺儿连忙垂下脑袋,嗫嚅道:“姑娘,我……我知道了。”

宝钗转过身来,拉过莺儿的手,轻声道:“好了,你随着我一同长大,以后你也要跟着他的,如是背后道着这些长短,让他听见了,该怎么看咱们主仆?再说一家人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和气、宽容。”

如是她过了门,如是哪天身子不方便,肯定是要让莺儿替着的。

“姑娘,不是我要说,就是那个尤家三姐,我瞧着她不像是个善茬儿,感觉她和姑娘也不是太亲近着。”莺儿眼圈微红,心头涌起阵阵委屈,低声说道。

宝钗的为人,在荣宁两府,几乎无人不赞,不管是李纨还是凤姐,抑或是四春,都没有觉得宝钗不好的,起码都亲近着,而尤三姐因为知道宝钗……所以不大亲近。

宝钗杏眸失神片刻,幽幽道:“我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甚至怀疑那次他和她被秦姐姐发现,就有那个尤三姐的手笔。

不过懒得和她计较了,他也不喜她们那样。

“姑娘,你知道?”莺儿诧异说道。

上次她家姑娘和大爷被元配堵了个正着儿,她就怀疑这里面有些不寻常,只是不敢确信,明里暗里打听了下,却是愈发怀疑。

宝钗晶莹如雪的玉容蒙起一层怅然,道:“秦姐姐是个温柔和平的,纵然有疑,也……那天,是有些古怪着。”

莺儿道:“我也是这么说。”

宝钗想了想,柔声说道:“她若是个聪明人呢,就知道适可而止的,她碰到你没怎么样吧?”

“这个倒没有,我碰到她两回,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莺儿想了想,轻声说道:“就是有时候看姑娘的眼神怪怪的,我这才怀疑着。”

事实上,尤三姐有时候就时常似笑非笑地看向宝钗,旁人可能没有留意,但莺儿心思剔透,就瞧见一些端倪。

宝钗杏眸闪了闪,默然片刻,低声道:“那你也客客气气,她应该也没什么别的坏心思的。”

他的心头有数,那天被堵的正着儿后,她就知道了。

如果那个尤三姐,真的以后藏着什么坏心思,根本不可能瞒过他。

而且,当初,是她……对不起秦姐姐。

“姑娘,她们其实还好,就是那个公主。”莺儿迟疑了下,低声道。

咸宁公主的出现,在秦可卿和宝钗心头产生了危机,也在莺儿和宝珠这等贴身丫鬟的心头敲响了警钟。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宝钗面色怔了怔,只觉心口有些堵,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他心头都有数,再说,这些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她不会做什么妒妇,谁以后想做做去罢,反正她不会做。

默然片刻,面色郑重看向莺儿,叮嘱道:“你以后和其他丫鬟私底下也别说这个事儿了,提都不要提,还有别的事儿,只要是关于他的,旁人提着,听见别人说,你就说有事,起身就走,听见了没有?”

莺儿思量着其中的道理,点了点说道:“姑娘,我知道的,可她们说着主子的事儿,不告诉琏二奶奶吗?”

宝钗摇了摇螓首,秀眉之下,水润眸光流转,柔声道:“不用去的,那些说闲话的也好,说其他话的也好,自会传到别人的耳朵中,你不用去,就有旁人去。”

莺儿重重点了点头,低声道:“姑娘,其实东府还好一些呢,珩大爷管的严一些,现在大爷不在家,那个尤三姐也帮着管着,倒也没见什么闲话。”

“嗯。”宝钗应了一句,轻声道:“那去接些热水来吧。”

莺儿知道自家姑娘不想再说这些,也不多言,就去准备热水去了。

待莺儿离去,宝钗轻轻取下脖子挂着的金锁,轻轻摩挲着,秋水盈盈的眸光怔怔出神,心头不由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也不知他在河南怎么样了。

金锁都有些生锈了,念及此处,少女芳心一跳,丰润、白腻的脸颊顿时彤彤如火,绮艳如霞。

(本章完)

第600章 探春:大不了,她也出家?

第600章 探春:……大不了,她也出家?

荣国府

就在薛姨妈为薛蟠一席话说的心思起时,随着夜至戌亥之交,宁国府会芳园中的热闹也彻底消停,东西各房的丫鬟和小姐,纷纷回到所居宅院,而各家来贺的诰命夫人也陆陆续续乘马车返回。

元春与探春所居的院落,夜凉如水,月色静谧,橘黄灯火在西厢亮起,宁静温暖。

“大姐姐。”探春挑帘进得厢房,绕过一架图绘锦绣山河的琉璃屏风,进入里厢,轻声唤着。

只见元春端坐在轩窗下的书案后,双十年华,曲眉丰颊,气质淑静的少女,一身鹅黄色宫裳衣裙,身姿丰腴,这会儿正就着灯火,聚精会神对着一册佛经逐字抄写。

所谓,做戏做全套,这几天元春在荣国府,有意让抱琴寻来了各种各样的佛经,每每在闲暇之时抄写,于是王夫人过来时,就见到自家大女儿正在抄着佛经。

当然,元春除却应对王夫人的“骚扰”,也真的有一些要为出征在外的贾珩,祈福的意味。

见探春过来,元春放下手中毛笔,将正在抄写的佛经掩起,那张丰润白腻的脸蛋儿见着繁盛笑意,问道:“三妹妹,怎么没睡着?”

毕竟是同胞姊妹,元春虽然进宫多年,但看向探春的目光仍有几分长辈的温宁。

探春弯弯秀眉之下的明眸晶莹剔透,倒映着温宁如水的眉眼,道:“一时睡不着,过来和姐姐说会儿话。”

说着,来到近前,拿起书就娟秀蝇头小楷的笺纸,轻笑道:“大姐姐的梅花小楷,真是愈发秀丽、幽古了。”

元春眉眼弯弯,抿了抿粉唇,略有几分不好意思,柔声说道:“平时不大练,没有妹妹的书法技艺精湛。”

元迎探惜,琴棋书画,但书法这种东西,并不代表元春不会,只是没有探春下的工夫多。

说着,唤着一旁的抱琴,道:“沏两杯暹罗茶来。”

抱琴笑着应了,不多时,端上两杯茶,轻声道:“三姑娘,喝茶,这还是上次大爷立了功,宫里赐着的呢。”

探春道了一声谢,英丽眉眼间见着欣然笑意,明眸抬起,目不转睛地看向对面丰姿娉婷、品貌端丽的自家姐姐。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抑或是借着烛火而照,只觉得大姐姐眉梢眼角那股温宁、柔婉的气韵愈发浓郁。

不过,长姐如母,倒也不疑有他。

“大姐姐这几天怎么没有去晋阳长公主府上?”探春英丽秀眉之下,眸光涌起好奇之色,问道。

“公主府上前几天没多事儿,我先回来了,不过今个儿傍晚,公主府那边儿刚刚打发了嬷嬷来,明个儿就需回去了。”元春端着茶盅,抿了一口绿茶,莹润饱满的粉唇泛着晶莹之芒。

探春笑了笑,说道:“那天见到那位清河小郡主,倒没有想到竟那般知书达理,也不知那位晋阳长公主,又是怎么样的雍容气度。”

“晋阳殿下温柔可亲,也没什么架子,妹妹如是想一观凤仪,改天,我带你过去看看就是了。”元春轻笑了下,柔声说道。

对自家这个三妹妹,不仅他很喜爱这份英秀之气,她也喜爱。

探春目焕异彩,笑道:“那大姐姐,我可期待着了。”

自从那天见过那位咸宁公主还有清河郡主,她却是知道,这世间的奇女子真的多。

两姐妹随意聊着,探春放下茶盅,开口说道:“先前听母亲说,大姐姐怎么起了遁入空门的念头?”

王夫人在面对自家大女儿有些无可奈何,就给探春说说,想让探春过来劝劝元春,探春应允下来,方才说这般多,这才是其主要来意。

元春美眸恍惚了下,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说来,也是盘桓在心底许久的念头了,在深宫一呆许多年,伺候着贵人,只觉人生毫无意趣可言,现在你珩哥哥他封了伯爵,咱们家也算重振了家声,我的心愿也算了了。”

随着贾珩掌京营,领军机大臣,眼下又晋爵永宁伯,贾族声势复振,那么曾为贾族富贵而奉献青春的元春说出这番话来,倒也有几分“勘破”红尘,出家修行的意味。

探春容色复杂,劝道:“可大姐姐也不用遁入空门呀?人这一辈子还有那般多美好的事儿。”

“也是最近对佛经禅理起了一丝兴趣,别的也没什么,说不得以后带发修行,也好为二老还有弟弟妹妹祈福。”元春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见着恬然笑意,借着灯火柔光而照,倒有几分圣洁的感觉。

嗯,她算什么对禅理起了兴趣,方才抄佛经之时,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以及他在京城时候,两人抵死缠绵的场景。

她想他了。

探春看着元春脸上的恬静,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终究是苦了大姐姐,如是珩哥哥早生几年,或许大姐姐也不用去宫里虚耗青春,蹉跎岁月,现在……或也不至如此了。”

元春面色恍惚了下,喃喃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许是我命该如此罢,不过,现在也还好,看着你们几个长大,我心愿也就满足了。”

如果,她没有进宫为女史,十五六岁就要嫁人,许再也遇不到他,也不能和他有着那番刻骨铭心的经历,那纵是嫁了人,她的人生该是何等的晦暗无光?

念及此处,那张丰美、明媚的脸颊浮上淡淡红晕,柳叶细眉之下,晶莹美眸潋滟,起了一丝羞意。

当着自家妹妹的面,她怎么能一二再地想着和他的种种?

唉,也是许久未见,思念成疾。

探春不知元春这番感慨的意思,一双明亮眸子定定地看着玉颜柔美难言的自家姐姐,轻声问道:“姐姐不用介怀,珩哥哥不是说要帮着姐姐,姐姐的亲事落在他身上?”

说到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心底忽而生出一股古怪之意。

这话说得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她好像是看着自家姐姐面如桃花,艳光动人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要出家的样子呀?

元春默然片刻,轻声道:“伱珩哥哥他现在在河南,忙的脱不开身,等以后回来,有空暇了再说罢。”

探春秀丽的眉微微蹙起,说道:“可姐姐现在又说遁入空门,传扬出去,对姐姐的名声也不好。”

等珩哥哥回来,她非要给珩哥哥说说,让他想想法子。

元春却止住了探春的话头,笑了笑道:“好了,妹妹别操心我的事儿了,三妹妹月初过的生儿,年岁也不小了,等上三四年也该定着人家了。”

探春闻言,脸颊顿时羞红成霞,嗔恼道:“大姐姐说着说着,怎么绕到我身上了?”

她上面还有一个二姐姐,怎么也不会先轮到她,再说她已此心属……大不了,她也出家?

嗯,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元春眉眼笑意盈盈,宽慰道:“倒也不急,你珩哥哥疼你,等过几年,你珩哥哥也给你操持着。”

探春垂下螓首,英媚脸颊上似有些羞,只是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帮她操持着吗?她才不要……

只是哪怕是元春还是探春,都没有意识到一个“也”字,也操持到自己屋里?

……

……

却说另外一边儿,王夫人院落中,灯火亮着,人影憧憧。

王夫人正坐在炕几上,面色阴沉不定,手中的佛珠捏来捏去,仍在思忖着东府晋爵的事儿。

就在这时,外间的嬷嬷唤道:“太太,老爷回来了。”

王夫人闻言,面色先是一愣,继而心头一喜,连忙起得身来,看向一脸醉醺醺,在小厮搀扶下进得屋中的贾政,唤道:“老爷,你回来了?”

说话间,连忙吩咐着嬷嬷打来热水。

两口子成婚多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除却因为王夫人年老色衰外,为人刻板也是主要缘由,故而,贾政平时多是睡在小意一些的赵姨娘屋里,平时也不大过来歇息。

“老爷今个儿怎么喝这么多的酒?”王夫人接过玉钏递来的铜盆,拿着毛巾拧了拧,转头问道。

贾政歪坐在太师椅上,面颊红润,意态酣畅,手抚着颌下胡须,微笑道:“今个儿高兴,陪着几个来贺的同僚喝了几杯,可惜珩哥儿不在,不然能多喝几杯酒。”

贾珩封着伯爵的消息传至京城,首先是京营的将校,其次是贾政在通政司以及工部的一众旧日同僚。

现在神京城中,谁人不知贾家已然是大汉朝堂重臣,宁国府那位珩大爷更是权势煊赫,炙手可热。

“傅试,夫人知道吧?”贾政一边儿接过毛巾,一边问道。

王夫人诧异了下,问道:“他不是老爷的学生,怎么了?”

贾政道:“傅试上次托我寻珩哥儿,帮他外放个差事,后来珩哥儿去了河南,看他的意思,也想去河南谋个一官半职。”

王夫人这时接过玉钏递来的茶盅,递到贾政身旁,强笑了笑说道:“这对老爷应不是难事儿吧?”

贾政接过茶盅,喝了一杯,压了压酒意,说道:“需得给子钰修书一封,不过,这个傅试还……罢了,明日再说罢。”

终究觉得不妥,将后半截话连同上涌的酒意,一同压了回去。

却是方才在书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傅试喝多了酒,说着自家妹妹年岁愈大,尚未婚配,想要许给子钰为妾,让他旁敲侧击下子钰的意思。

随着贾珩以未及弱冠之身,晋爵为永宁伯,彻底成为朝堂重臣,傅试再也坐不住,打算赌把大的。

王夫人也不疑有它,问道:“那老爷明日修书即是了,珩哥儿他为一省封疆,对他也是一句话的事儿吧。”

贾政点了点头,问道:“虽是一句话的事儿,但也看看子钰的意思,对了,宝玉呢?”

说着,忽而就想起宝玉。

“老爷,宝玉他这几天不是去了学堂?现在还没回来,明天倒是假期,应该能回来着。”王夫人连忙说着,说到最后,语气也有几分自得。

谁说她家宝玉只会在后宅厮混,真要读书,比谁都不差,等将来考个进士,东府那位都比不上,他连秀才都不是。

贾政面色严肃几分,道:“如今珩哥儿已贵为伯爵,又封为朝堂重臣,宁国一脉以后就走着武勋的路子,我寻思着荣国这边儿,也得于举门发迹才是,我平时忙于公务,你还当好生督促这宝玉他好好读书,不能让他在内宅厮混,进学试就是三天后。”

因为心情还算不错,贾政语气其实较往日还是温和许多。

王夫人点了点头,应承着贾政的叮嘱,迟疑了下,问道:“老爷,宝玉他刚刚读书没多久,是不是再缓缓?珠儿当初不也是到了十四才进着学?”

哪怕自家宝玉聪慧过人,但毕竟刚刚读书没有多久,逼迫的太狠也不太好,万一今岁不能进学,老爷再一怒责罚着,反而就不好了。

贾政沉吟片刻,也觉得可能有些期望过高,说道:“那就今年先下场试试罢,今年进不了学,那就明年、后年倒也不迟,总能进着学。”

这时,嬷嬷端来了个盛放着温水的木盆。

王夫人打发走嬷嬷,见贾政今日难得宽厚,心头倒也慰贴几分,原本皱纹浅浅的眉梢浮起一丝笑意,说道:“老爷,那等宝玉回来,我就叮嘱他。”

贾政“嗯”了一声,微微眯着眼,在小厮的伺候下,将官靴脱下,去了袜子,放进木盆中,忽而再次,感慨道:“珩哥儿他真是了不得,如今封了伯爵,光耀门楣啊。”

听到这消息时,尽管有着一些预料,可仍是心绪激荡,伯爵,国朝之中,伯爵才有多少?

纵是宁府代化公在时,也仅仅为一等神威将军,这伯爵来之不易。

王夫人听着贾政再次感慨,眉眼间的笑意敛去,一时间心头腻歪不胜,只得岔开话题,轻叹道:“老爷,大丫头她最近也让我没少操心。”

贾政闻言诧异了下,问道:“大丫头,她怎么了?她现在不是在长公主府上?”

自从元春出宫之后,因为有子钰操持着,他也没怎么管着。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面色愁闷,说道:“还不是大丫头,她的亲事,我这几天问她,她说这辈子不嫁人了,要出家当姑子去。”

贾政眉头紧锁,默然片刻,问道:“子钰怎么说?”

王夫人:“……”

所以,这究竟是谁的闺女?

“现在珩哥儿在河南,也没时间顾及着,老爷,我寻思着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王夫人轻声说道。

“子钰他不是有着安排?”贾政皱了皱眉,过了会儿,叹道:“终究是对不住她,等子钰回来好好劝劝她就是。”

王夫人心头压下一阵烦闷,强颜欢笑说道:“今个儿上门道贺的几家诰命夫人说,有着一些好媒茬儿,我想听听老爷的意思。”

只要老爷应允,大丫头的婚事,她就不用再看东府那位珩大爷的脸色。

贾政皱了皱眉,说道:“这些人多半是见子钰得势,为了攀附,才来提着此事,还需仔细甄别,这等事儿,等子钰回来再说,如是识人不明,与那仗势欺人的结亲,只怕给族里招祸。”

王夫人面色变幻,心底只觉烦躁不胜。

子钰,子钰,天天都是子钰。

可当初因为女儿和大同府蒋家的事儿起过好大一场争执,当初她答应过由那位珩大爷做主,现在也不好贸然反悔。

……

……

夜色迷离,月华如练。

宁国府巍峨、轩峻的门楼前,两只写着“宁国府”字样的灯笼,随着暮春的春风摇曳不停,晕下一圈圈橘黄光芒,将两辆马车以及大批衣衫珠翠罗绮,妆容浮翠流丹的嬷嬷、丫鬟映照得光彩鲜丽。

在秦可卿以及凤姐、李纨、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相送中,甄家家主夫人甘氏挽着水歆的小手,楚王妃甄晴和甄雪,与秦可卿以及凤姐等人道别一声,先后登上装饰精美奢丽的马车,在嬷嬷和护卫的扈从下,打道回府。

马车辚辚转动之声、王府仪卫胯下所骑的马蹄声,以及侍卫沉重的脚步声交织一起,在空旷、轩敞的宁荣街上齐齐响起,夜色愈发幽静,而一串串高高打起的旗幡、对牌在宫女挑起的灯笼下,映照的红漆发出圈圈油光。

甄雪将帷幔挑开一些,顿时,窗外两侧街道酒肆、茶楼悬挂的灯笼,将彤彤之光透过竹帘,光芒泻入铺就以软褥,内设小几的马车车厢中。

两个容貌娇媚,妆容雍丽的妇人,并排而坐,雪颜玉肤,清冷温婉,一时间宛如如并蒂双莲。

“姐姐。”甄雪凝起明眸,看向一旁的甄晴,轻声道:“今天,贾府真是热闹,京营武将家的诰命,还有王孙公子都来了不少,就连八公也派了人来。”

甄晴笑了笑说道:“妹妹,贾珩这次封了三等伯爵,大势已成,他如今在京营也已彻底站稳了脚跟,这些开国勋贵不管怎么想,也要承认这一点儿,说来,开国一脉现在还袭封侯爵的没几位,他就算在大汉勋贵中也算数得着了。”

先前她帮着秦氏,与那南安太妃“理论”几句,以后再和秦氏亲近,也有了由头。

甄雪点了点头,道:“贾子钰这次晋爵超品,的确不同前面几次,这次才算是有着可以说道的功劳,这次是平定一省叛乱的功劳,有大功于社稷,更不必说先前还闹了那么一出风雨。”

作为《贾珩传》的剧迷,自然对贾珩的一些过往事迹了如指掌。

“是啊。”甄晴艳丽玉容上现出感慨,忽而凤眸清光闪烁,熠熠生辉地盯着甄雪,顿声说道:“妹妹,咱们甄贾两家,可是几十年的老亲,先前咱们嫁到京里,忙着王府的事儿,虽逢年过节,礼数一应周全,尽量不落着亲戚的闲话,但来往终究是少了,以后还需往贾家勤走动走动才是,我瞧着贾家的几个姑娘倒是挺喜欢着歆歆,妹妹如是觉得在家中烦闷,就时常领着歆歆和秦氏还有贾家的几个姊妹走动着,一来二去,也能更亲密一些。”

她还有些身份不便,那贾子钰有可能为了避嫌,可能不太待见自己。

自家妹妹却不一样,北静王府原就和宁荣两府交情莫逆,在朝局消息上互通有无,早先是因为贾子钰是以庶支发迹,与贾赦、贾珍不对付,如今两府重新续上关系,她以后借着妹妹的光,往贾家走动也能便宜一些。

“这几天没少走动着。”甄雪轻声说着,顾盼流波的美眸看向甄晴,欲言又止道:“姐姐,贾家掌着京营,是宫里的人,姐姐也不能太……”

自家姐姐的那些拉拢心思,她都能看出一些,遑论是贾子钰那等朝堂重臣?

甄晴柔声道:“妹妹放心,平常走动,倒也没什么,再说他贾子钰可是对王爷不假辞色,不过也正好。”

不仅对王爷不假辞色,就是对魏王,听说也保持着距离。

她从来都知道这贾子钰是父皇的人,但并不意味着不能暗通款曲,她求的就是关要时候帮着王爷一把,甚至,不偏不倚,冷眼旁观就行。

甄雪也不好多劝,轻声道:“姐姐心头有数就好。”

“妹妹,我瞧着,如果他将来能平虏功成,那时候,国朝要出一位世袭罔替的郡王了。”甄晴目光幽幽,说道。

“这……”甄雪闻言,玉容顿了顿,轻声道:“王爷在家时候说过,北面的鞑子,不太好对付,只怕还与这贼寇还不一样。”

“所以等和鞑子打了仗就知道了。”甄晴轻声道:“如是对虏也能战而胜之,那可以断定这位珩大爷,以后二十年都是朝廷需得在边事上倚重的将领,打好关系,也是应该的。”

彼时,哪怕王爷克承大统,也离不得这位贾子钰。

姐妹两人说着话,马车已行驶到楚王府前,甄晴唤停了马车,柔声道:“妹妹,我先下了。”

甄雪点了点头,也随着甄晴下了马车。

这时,另外一辆马车,甘氏也挽着水歆的小手下来,笑道:“雪丫头,歆歆陪我住一晚怎么样?”

小萝莉水歆闻言,委屈巴巴道:“妈妈,妈妈。”

作为从小没见过甘氏几次的水歆,似乎更为依恋甄雪,伸手唤着。

甄雪梨涡浅笑,说道:“歆歆,跟你姥姥住两天。”

“妈妈……”

“歆歆还以为你不要她了,这会儿都快吓哭了。”甄晴笑了笑,轻声说道。

“刚刚和我玩的还好呢,小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甘氏笑了笑,揉了揉水歆的空气刘海儿,轻声道:“还是和雪儿亲着。”

甄雪说着,领着水歆离去。

而甘氏和甄晴母女两人,进得灯火辉煌的王府,在嬷嬷和丫鬟簇拥下,沿着灯火通明的绵长回廊来到后院。

甄晴问着一个迎来的嬷嬷,道:“世子睡了吗?”

嬷嬷笑道:“回王妃,世子这会儿睡下了。”

甄晴点了点头,与甘氏来到所居的跨院,进入厢房。

甘氏轻声道:“楚王今个儿还没回来?”

“他去了渭南监修皇陵,前天匆匆回来一趟,又忙着办差去了,先前恭陵坍塌,玄宫都需得重新修建,工期又紧。”甄晴柔声说着,挽着自家母亲的手,进得里厢,待屏退了下人,说着体己话。

甘氏凝了凝秀眉,问道:“晴丫头,重华宫那边儿,上次晕倒后,身子骨儿怎么样?”

她来京后,听到了恭陵的事儿,还没来得及打听。

甄晴摇了摇头道:“上皇身子一直不大好,岁月不饶人。”

“那我明天去瞧瞧。”甘氏点了点头说着,忽而叹了一口气,说道:“太上皇是念旧情的人,老太太年前冬天,身子一倒下,你父亲也担忧着,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想法,虽说当初老太太没少帮着太后娘娘,但人走茶凉,最终能记着多少情分,这些也不好说。”

甄晴凝了凝柳叶细眉,狭长、清冽的眸子中现出几分关切,问道:“老祖宗身子骨儿现在怎么样?”

甘氏长吁短叹道:“去年病着,看了不少太医,吃了不少补品,现在还在床榻着,一到晚上就咳嗽的厉害,喘不过来气,太医说是年岁大了,先吊着,能多熬一天是一天罢。”

甄晴闻言,眸光闪烁,如霜玉颜忧色密布,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老祖宗年纪也大了。”

老太太就是她们甄家的参天大树,一旦驾鹤西去,宫里父皇的性子,家中的事也不好说。

甘氏道:“晴丫头,你父亲让我过来,还说一个事儿,海上的生意这两年不大好做,太上皇在宫里开销又大,派往江宁织造局的内监一波又一波,今年的银子就要减少一半。”

三大织造局都统归钦差金陵体仁院管治,而丝绸绢帛之贡品不仅献送入宫,也可通过海商行销海外,以为内务府创收,而这部分产业基本属于太上皇的自留地,崇平帝也不怎么动。

甄晴玉容幽幽,轻声道:“娘,现在王爷动静都需要银子,不是扬州那边儿支应一波,只怕撑不过现在,这少一半,诸般事儿都不大成。”

打点宫中内监,还有资助官吏,培植私人势力,举办士林文会,这些都需要海量银子,除却楚王本身置业以及俸禄,剩余不少都仰赖甄家馈给。

甘氏轻声道:“晴丫头,可今年是不大成,家里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南省的事儿,也是你父亲还有你二叔他们帮着上下打点着南省,这些年没少用着银子。”

甄晴默然片刻,晶莹玉容上现出思忖之色,柔声说道:“娘,那女儿再想想别的法子罢,不过等王爷过几天回来后,女儿恐怕还要往南省一趟。”

楚王身为陈汉宗藩,无旨意不得离京半步,故而,甄晴就只能托几个叔叔还有堂兄弟操持南省的事儿,当然,甄晴都是定期以探亲名义去查问一番。

甘氏点了点头,轻声道:“也该回去看看,你爹还有你祖母,都没少挂念着你,还有你妹妹,如果得暇,也一同回去看看。”

甄晴目光闪了闪,也不说其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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