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2.第859章 谈婚论嫁

第859章 谈婚论嫁

有朋自远方来,帅府内热闹了一整天,先是没见过的见个面认识,又一起聚餐吃了顿饭,才让王府护卫,送到城内宅邸内落脚暂住。

祝满枝本来住在许不令后宅,可爹娘过来了,又没和许不令成亲,肯定不敢再往许不令屋里跑,老老实实的跟着爹娘,前往帅府附近落脚的宅邸。

暮色时分,庐州城内已经灯火通明,郭山榕和祝满枝手挽着手,沿着街道行走。

剑圣祝六虽然武艺超绝,‘剑圣’名头的加持下江湖辈分还奇高,但在家里的地位,显然有点不咋滴,孤零零的落在十几丈外,左看看右看看,和退休养老宅在家的老大爷似的。

祝满枝眸子里依旧红红的,抱着和她差不多高的郭山榕,脸颊靠在肩膀上,嘀嘀咕咕地撒娇:

“娘,你是不知道,我都想死你们了。为了找你们,我跑去当捕快到处调查,又跑到长安城当狼卫到处调查,还好我聪明,一路有惊无险,不然你们就看不到我了。”

郭山榕斜了满枝一眼,轻笑道:

“你聪明,还不是随你娘我,要是随你爹那脾气,早被人拐去买了。”

“那是自然。”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抬手在脑袋上比划:

“几年不见,我都长这么高了,以前还没发现娘亲这么矮,唉~个子也随娘亲。”

郭山榕眉头一皱:

“随娘亲不好?要不是随我,你拿什么勾搭人家小王爷?就凭你爹那三脚猫的剑术,人家许不令能看上你。”

祝满枝脸色一红,扭捏道:

“娘,你说什么呀?怎么没羞没臊的……”

“你还好意思说?方才你和人家腻歪的模样,当娘没瞧见?”

郭山榕眸子里显出几分火气,抬手就在满枝的脸蛋儿上拧了下:

“小时候挺机灵的,怎么长大了笨成这样?你娘我混江湖的时候,不也是个一穷二白的游侠儿,武艺还没你高。当时你爹什么身份?幽州祝家六少爷,东南江湖横着走那种,和许不令差不多,遇上娘之后,不照样被娘治得服服帖帖。你倒好啊,你在长安城都遇见了人家对吧?”

祝满枝嘟囔着嘴:“嗯。”

“认识那么早,怎么在男人面前,还一点气势都没有,和受气小媳妇似的?”

“我还不是许公子媳妇……”

“不是媳妇,你让人家摸哪儿?你不嫁人了?”

“嫁人,嫁许公子嘛,迟早的事儿。”

“什么迟早的事儿?”

郭山榕满眼恨铁不成钢,把满枝拉近了几分,蹙眉道:

“大户人家,规矩多着呢。人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媳妇,你看看今天过来打招呼的姑娘,一二三四……十个姑娘,还不算丫鬟,你先认识许不令,爹是剑圣也不丢人,怎么见人就叫姐?”

祝满枝眼神有点委屈:“我那不是在你们面前,表现得乖点嘛。平时的时候,我辈分可高了,都叫小宁小钟。”

郭山榕半点不信:“那你和许不令处好几年了,现在在人家家里,排老几啊?”

“排……”

祝满枝表情一僵,转了转大眼睛:

“排老大!”

?!

郭山榕脸色一沉,转头就找起藤条鸡毛掸子,准备拾掇闺女。

祝满枝小时候调皮没少被打屁股,见状顿时慌了,连忙抱住郭山榕的胳膊,撒娇道:

“我开个玩笑,嗯……我算算啊。”

“还算?”

“肯定要算啊,我还没进门嘛。绮绮姐她们五个进门了,小钟也进门了,我刚好排第七,不低了。”

郭山榕皱了皱眉,仔细琢磨了下:

“你没进门,怎么知道自己排第七?他给你保证过?”

“那倒没有。”

“没有你还不慌不忙,等着当老幺不成?”

这句话,可谓是说到了祝满枝的心坎上,脸儿顿时委屈了几分,小声道:

“我这不是等你们嘛,你们不在我哪里好嫁人,不嫁人,肯定就得往后排……”

郭山榕听见这话,心里又暖了些,摇头一叹,抬手勾住了满枝的胳膊,柔声道:

“好啦好啦,现在爹娘都来了,抓紧时间把婚事儿办了,还能占个老七的坑,再晚,我感觉你排老十一都悬,得变祝十二,比你爹还大一倍。”

祝满枝脚步一顿,如醍醐灌顶,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对哦!你们都过来了,还等个什么嘛?快快快……哎呦~娘,你打我作甚?”

“有你这样当闺女的?人家姑娘出嫁,都是哭哭啼啼好几天,你是巴不得往人家屋里跑,真是白养这么多年。”

祝满枝连忙收起有些喜出望外的笑容,弱弱低下头去,片刻后,又嘻嘻笑了下……

——

长辈办事,永远都是风风火火,能上午定下,就绝不等到下午。

自从郭山榕到了庐州,得知满枝在家中地位岌岌可危,那可是操碎了心,第二天便跑来了帅府,一番打听,找到了拿事儿的萧绮和陆红鸾,以满枝娘亲的身份,谈起了婚假之事。

这世道男婚女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红鸾虽然怀着许不令的娃儿,但依旧把自己当姨看。恰好许不令大舅也在,几家人一合计,事情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祝满枝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想着跑去和许不令商量来着,结果就发现要进门了,婚前不能见情郎,被关在屋里出都出不来。

许不令早就馋满枝了,谈了这么久恋爱,没给满枝个交代,心里其实也过意不去,现如今满枝终于和爹娘重逢,没了后顾之忧,对完婚的事儿自然没意见,当即就开始操办起了婚事。

好不容易办次婚事,下次再办,恐怕得仗打完之后了,许不令安排前,还是在后宅询问了一番。

暮色时分,许不令和满枝娘亲聊完事情,缓步来到后宅,直接来到了宁清夜的房间里。

房间中,宁玉合正安抚着清夜的情绪。瞧见许不令走来,两人的话语都停了下来。

宁玉合还以为许不令要过来临幸她们师徒,脸色稍微红了下,坐直几分,瞄向清夜,似乎是在看清夜的反应。

宁清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偏过头去,一副不迎合不拒绝的模样。

许不令瞧见这么乖一对儿师徒,心里倒是挺乐呵的,走到跟前,在玉合身侧坐下:

“别着急,先说正事儿。”

宁玉合这两天被玖玖暗中骑脸嘲讽,满脑子都想着找机会和玖玖扯平,哪儿来的正事儿。不过许不令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太猴急,搂着清夜,做出长辈模样,柔声道:

“令儿,和满枝她娘聊完了?看上你这女婿没?”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那是自然,和满枝也拖了挺久,方才商量着,把婚事定下来了。”

宁玉合点了点头:“那就好,满枝那样,为师看的都着急,把正事儿办了,以后也能玩到一起去。什么日子啊?”

“三月十八,黄道吉日。”

“那不就只有几天了?挺急的。”

“择日不如撞日嘛。”

许不令面带笑意,看向玉合和清夜:

“你俩也没进门,是一起进来,还是以后找个日子,再办一场?”

宁清夜有点心绪不宁,听到这话,倒是回过神了,抿了抿嘴,没说话。

宁玉合是清夜师父,对这事儿自是上心,看向清夜:

“清夜,你以前不是说过,要和满枝一起进门吗?刚好就这个机会,一起把事儿办了得了,满枝知道这事儿后,肯定也会来找你,她那点胆子,哪儿敢一个人拜堂。”

宁清夜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厉寒生也在庐州,她成亲必然会到场,心里不知为何,感觉很奇怪。既觉得成婚的时候,有个正儿八经的亲人在场很好,又不太想当着厉寒生的面成亲,心里很纠结。

宁玉合对徒弟很了解,稍微沉默了下,柔声道:

“婚配大事,都得听长辈的,你要是没考虑好,为师把你拉扯大,给你做主没问题吧?”

宁清夜抿了抿嘴,看了许不令和师父一眼活,思索许久,还是若有若无的点头:

“都已经这样了,要是不陪着,满枝肯定又得怪我……师父你安排即可。”

宁玉合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温婉一笑,又看向许不令:

“我这次就不凑热闹了,一帮小姑娘,我加进去感觉古怪的很,等以后和小婉一道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悄悄办了就行了。”

师徒俩一起拜堂,想想挺刺激,但两个新娘心里必然古怪的紧,特别是宁玉合,以后绝对被玖玖笑话。

许不令已经木已成舟,也不想玉合为难,没有再多说,反正小婉不太喜欢热闹,办婚礼估计放在肃州花海等浪漫的地方,到时候一起也是一样的。

聊完了正事儿,许不令站起身来,放下了幔帐的帘子。

师徒俩表情都是一凝,彼此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宁清夜褪去绣鞋,缩到的床榻上,规规矩矩躺在了里侧,正想闭眼受刑,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道:

“师父,你别弄那些乱七八糟的,清淡点。”

宁玉合温润脸颊一红,把被褥展开盖在清夜身上,然后也躺了进去,柔声道:

“为师知道分寸……呀~令儿,你慢个些……”

猴急猴急……

宁清夜闭着眸子,都不想去看,稍微躺了片刻后,还是慢吞吞滚了一圈儿,靠在了宁玉合的跟前……

——

月上枝头,姑娘们在各自房间里三三两两的闲谈,满枝离开,气氛都安静了许多。

陈思凝孤身一人坐在桌子旁,面前放着两条小蛇,心不在焉的喂着食。

春暖花开天气很舒适,两条小蛇也活跃起来,察觉到主子心不在焉,觉得主子可能是有心事,便晃来晃去的试图逗主子开心。

只可惜,陈思凝确实有心事,但绝非闷闷不乐,而是少女刚刚情窦初开,满心都是情郎的模样,哪有心思搭理两条献殷勤的小蛇。

“思凝~”

陈思凝正暗暗回味这上次‘喂药’的细节,房间外忽然传来脆声呼喊,她连忙坐直身体,把嘴角擦了擦,摆出风轻云淡的模样。

房门处,身着暖黄色春裙的崔小婉,从外面走进来,眉眼弯弯满是笑意,进屋就把门关上了。

陈思凝稍显疑惑,站起身来,询问道:

“舅娘,你怎么过来了?”

崔小婉把门关上后,来到桌旁坐下,抬了抬手让两条小蛇睡觉去,然后拉起陈思凝的手,认真道:

“思凝,我听老许说,你俩已经有私情了是吧?”

“什么私情!”

陈思凝脸色一红,有点受不了直来直去的舅娘,勾了勾耳边的发丝,稍显尴尬:

“嗯,就是……就是关系近了些。”

崔小婉展颜笑了下:“那不就是有私情,和我跟老许一样嘛。”

“不一样,我还没和许不令那什么……舅娘,你今晚不给许不令侍寝吗?”

“今天轮到大白了,我喜欢和母后一起,就不凑热了。”

崔小婉转眼看向陈思凝,想了想道:

“方才我听母后说,老许准备办婚事,娶满枝和清夜过门。”

“是嘛。”

陈思凝勾起嘴角:“那不挺好吗,满枝念叨一晚上‘清夜没义气’,明显是等急了,刚好她爹娘都在跟前,乘这个机会把婚事办了挺好。”

崔小婉眨了眨眼睛,奇怪道:

“思凝,你不吃醋吗?”

陈思凝一愣,似醉非醉的桃花美眸中,稍显不解:

“我吃什么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崔小婉摇了摇头,一副长辈的架势:

“满枝和清夜进了门,就成你姐姐了,你堂堂南越三公主,人好看武艺也最高,嫁到许家当最小的妹妹,一点都不吃醋?”

“……”

陈思凝本来没吃醋,被这么一拱火,还真有点酸酸的感觉。她挠了挠头:

“不对,哪怕满枝她们先进门,我也不是最小的吧?舅娘你不是也没进门,还有玉合姐。”

崔小婉手儿撑着脸颊,有些无奈:

“我是你舅娘,我敢压着母后身上,你敢压在我身上吗?长幼尊卑要不要了?”

“呃……”

陈思凝表情一僵,好像还真是如此,无论小婉什么时候进门,她都得叫姐姐。

念及此处,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有点迟疑了。

崔小婉这才满意,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寻思了下,你娘亲走得早,爹爹也去关中就藩了,这婚嫁之事,得有个人给你做主才行,总不能随便找个小轿子就抬进来了。你叫我一声舅娘,我就得尽长辈的责任,就和母后一样。要不这样吧,等办婚事的时候,把你名字也加上去,我坐在上面当长辈……”

“啊?!”

陈思凝猛地坐直了些,稍显惊慌失措:

“这……舅娘,哪有这样的?我和许不令才亲个嘴,过几天就嫁人,是不是太快了?”

“太快?”

崔小婉算了下:“你们在南越认识,都大半年了,我还以为早就熟了呢。你觉得快的话,那就算了,再等个三五年,等东南西北都打完了,我们一起进门也行。”

三五年?

那岂不是满枝的孩子都满街跑了……

陈思凝眼神一苦,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崔小婉看起来单纯,心思却比谁都清楚,早看穿了陈思凝的想法。她凑近几分,认真道:

“思凝,我在北齐的时候,就看出来你馋老许身子了,天天晚上做梦哼哼唧唧……”

“舅娘,你……你别乱说,梦里面谁能控制的住?”

“唉~你不用害羞,我也馋的,母后比我还馋。喜欢的郎君,偷偷馋馋有什么丢人的?不馋才有问题呢。”

崔小婉拉着陈思凝的手,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你现在即便不嫁,又能拖几天?恐怕撑不到月底,身体好些,就被老许吃干抹净了。到时候一个名分没有,你又没法和我一样看的淡,岂不是见谁都尴尬,你说是不是?”

陈思凝眼神古怪,想否认,但私下里闲谈,还真就被崔小婉说到了心坎里,不太好摇头。

陈思凝不算花痴,但和许不令相遇之后,是真开了眼界,明白男人能有多强、多俊、多暖心。

别的不说,就前几天,两个人被大蛇困住那次。当时许不令抱着她,被大蛇缠的死死的,骨头都快勒断了。许不令为了让她轻松些,拼尽全力撑开她周围的空隙,那份比钢铁还坚韧万分的安全感,足以让任何女子倾心。

两个人看似同生共死,但若不是她贪功冒进被偷袭,以许不令的本事,哪里会被大蛇缠住,差点一起死在荒山野岭。

事后,陈思凝其实很愧疚的,但许不令却没责备她半句,眼睛里只有发自心底的关心。她当时睁开眼睛,发现许不令要亲她,又连忙装晕,还不是因为,在那一刻起,身心就已经放在许不令身上了。

心已经有了归属,和许不令同床共枕,是迟早的事儿,陈思凝甚至暗暗有点走了大运的感觉。

听见崔小婉语重心长的话,陈思凝迟疑了许久,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柔声道:

“他想要的话,我……我也反抗不了。父王让我过来,便是想聊聊和亲的事儿……”

“那不就得了。”

崔小婉一拍手掌:“洞房花烛的时候圆房,你也能顺理成章接受,总比老许一高兴,就不明不白把你收了的好。”

“……”

陈思凝暗暗琢磨了下,还真觉得这话有道理,如果能按照礼法,洞房花烛掀盖头后再那什么,谁又愿意提前做那种突破禁忌的事儿呢?

陈思凝沉默片刻后,若有若无的颔首,还想说些什么。

只是崔小婉见陈思凝答应,连忙就站起身来,往外面跑去:

“老许,搞定了,把思凝名字加上,我去给她准备嫁妆。”

“嗯?!”

陈思凝一愣,连忙站起身来,但想反悔显然来不及了。

房间外,一直在偷听的许不令,脸上全是笑容,张开胳膊抱着小婉转了圈儿,又在脸上亲了口:

“婉婉真厉害。”

“嘻,这边也亲一下。”

陈思凝脸色涨红,跑到跟前,懊恼道:

“许公子,舅娘,你们俩……你们怎么能这样?”

崔小婉抱着许不令的脖子,笑眯眯道:

“舅娘是为你好,别害羞嘛。”

许不令面带笑意,松开小婉,捧着陈思凝的脸蛋儿就嘬了口:

“是啊,答应就好,回去准备吧,咱们洞房里见。”

陈思凝眼神又羞又恼,把许不令的手儿掰开:

“许公子,我刚才是私下闲聊,不能作数。”

“不作数?”

许不令眉头一皱,把陈思凝抱了起来,往屋子走去:

“那就是不嫁咯?不嫁也行,事儿还是要办的,今晚上刚好有时间,你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来吧来吧。”

崔小婉兴致勃勃:“思凝,我来帮你脱衣裳。”

?!

陈思凝一急,连忙抓着房门,不让许不令抱进去,紧张道:

“慢着慢着,我……我考虑下行吧?至少让我和父王商量下,这么大的事情,我……我哪里敢私自做主……”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把陈思凝放下来,含笑道:

“好,认真考虑吧,反正婚书我刚刚已经让人快马加鞭给你父王送去了,到时候你没出场可是按逃婚算,你看你父王怎么收拾你。”

“婚书都送出去了?”

陈思凝挣扎的动作一顿,得到确认的眼神后,倒是有点慌了。

婚书若是送到父王那里,父王怕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她答不答应,结果好像都是一样的……

陈思凝抬眼瞄了瞄许不令,刚有所迟疑,便又被许不令抱起来往屋里扛,她只能连忙点头,不说话了……

————

多谢【野儿媳】大佬的万赏!

(本章完)

883.第860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第860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恭喜恭喜啊……”

“里边请……”

“哎呦,陆家主也来了,贵客呀……”

三月十八,庐州城内张灯结彩,街道上车马如云,从江南而来的各方豪族,齐聚在帅府外,招呼祝贺声络绎不绝,热闹的场景,让人忘却了战火尚未平息。

帅府内挂满红绸灯笼,西凉军诸将在外迎客,杨尊义、屠千楚等肃王的兄弟伙,就和给自己儿子接亲一样,连前些时日血战的煞气都隐去,咧着嘴笑呵呵如同两尊财神。

府门外,淮南萧氏家主萧庭、金陵陆氏家主陆红信为首,而后是大江南北的世家、封爵、官吏等等,依次上门道贺。

因为是‘剑圣’祝六的闺女出嫁,江湖上过来凑热闹的也不在少数。许不令对这些个江湖世家,自然也没拒之门外,认真招待,可谓是给足了祝大剑圣夫妇的面子。

许不令虽然是新郎官,但‘肃王世子’的身份在身上,肃王不在场,天底下他最大,不能自降身份跑到门口迎接贵宾,只能穿着红色喜服,高居于大厅上首,接见众多过来道贺的宾客。

萧绮是世子妃,打扮的也颇为庄重,坐在许不令的身侧,含笑和诸多熟悉的世家族老攀谈,闲暇之际,也不忘凑到许不令的耳边,眼神示意外面那些老实巴交的江湖客,打趣道:

“相公,你要是当了皇帝,估计不动一兵一卒,就能把宋暨掌权十余年都没做成的事儿都给解决了。”

萧绮指的,自然是宋暨‘新君继位三把火’之一的铁鹰猎鹿。

那场江湖浩劫,几乎让天下间的江湖人断代,大玥朝廷短短几年间倾覆,虽然不是直接源于铁鹰猎鹿,但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场数得上名字的江湖客,陆百鸣、祝六、厉寒生、鬼娘娘等等,哪个不是和宋氏血海深仇,哪怕是许不令和新娘子满枝、清夜,都和宋氏有这直接、间接的血海深仇。

宋暨想管制‘侠以武乱禁’的江湖人,从结果来看,显然是失败了,但初衷确实没错,只是江湖人不服管制,才闹成了现在的场面。

萧绮说许不令能解决这事儿,是因为江湖人虽然不服管制,但是崇拜强者。有的一身通神武艺和侠义名声,走到哪个地方都是话事人,这是放眼江湖皆通的道理。

这就和朝廷平不了的事儿,祝陆曹三家放句话出去,就能平一样,江湖人认这个。

许不令若是当了皇帝,别的不说,肯定是古往今来最能打的皇帝,横扫天下武魁,正儿八经的‘天下第一’,龙袍一脱照样干碎任何江湖客,不服都不行。

不过,这种万金之躯跑去江湖单挑的事儿,终究太跌份儿,萧绮也算是开个玩笑。

许不令瞧见那些个江湖名宿,满眼诚惶诚恐如同拜见神仙的模样,也有点感慨,轻声道:

“宋暨办不成的事儿,我要是也办不成,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萧绮肩膀轻撞了许不令一下:“瞧把你能的。”

帅府热热闹闹,其他地方也是同样的场景。

因为要做花轿去拜堂,不好从后宅直接出来,今天拜堂的三个姑娘,都在同街的府邸中暂住。

深宅大院内,月奴和巧娥带着丫鬟,将盛饭金银玉器的托盘,送到三个房间里。

陈思凝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火红嫁衣,似醉非醉的桃花美眸,在朱唇点缀下,敛去那武人的那份儿锋芒,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华美。

萧湘儿和崔小婉站在身旁,两人都是上任八魁,气质不同却都艳光夺目,特别是那股花信美妇人的熟美气质,艳若芙蓉分外动人。

陈思凝年纪不满二十,论起女人味,自是比不上两个名义上的长辈,但年纪尚小加上武艺很高,那股青涩与灵动,在嫁衣的点缀下同样美不胜收。

时值此刻,陈思凝依旧没缓过来,眼底带着发自心底的紧张和窘迫,从凌晨起来就在絮絮叨叨:

“……舅娘,怎么这么快就到日子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要不等几天吧……”

崔小婉身着裙装,手持木梳,站在陈思凝的背后,认真盘着头发:

“有什么好准备的?女儿家不都这样,我当年进宫比你惨多了,什么都不知道,一起床就被拉进车里,然后就嫁人了,你这我还给你打了招呼呢。”

萧湘儿名义上是陈思凝的舅奶奶,此时靠在旁边,给两条傻愣愣小蛇投食,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是啊,当年我进宫比小婉还惨,好不容易抢我到姐的八魁,还没乐呵两天,就被连蒙带骗的送进宫,进宫没两天先帝就病逝,我连先帝长啥样都没见过,你敢信?你现在嫁人,至少不用在宫里苦等十年,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思凝端端正正的坐着,生怕妆容出了岔子,影响的未来夫君的印象,不过嘴里依旧纠结:

“我知道,能嫁给许公子,是我的福气,只是忽然就成亲了,有点紧张。”

萧湘儿摇了摇头,认真道:

“有什么可紧张的?婚礼不过是一个流程罢了,女人一辈子都要走一次,很重要,但也不是特别重要。男女之间,最重要的是情分,情分到了,早上认识晚上共许白头,也半点不急。情分没到、或者没有,就算是拜过天地成了名义上的夫妻,也不过是同床异梦的陌生人罢了。你难不成不想嫁给许不令?”

“我……”

陈思凝眨了眨眸子,脸色红了下:

“我……我肯定是想嫁的。只是我娘亲走得早,嬷嬷也不在跟前,我什么都不懂,这怎么嫁呀……”

这句话倒是说道了重点。

崔小婉也才想起了这一茬,想了想,看向萧湘儿:

“对哦母后,姑娘出阁前,娘亲要教行房的东西,我忘记准备了,怎么办?”

萧湘儿眨了眨如杏双眸,有些好笑:

“这有什么好教的?许不令那厮什么都知道,思凝眼一闭等着就行了。”

崔小婉“咦~”了一声,摇头道:

“这怎么行,流程还是要走的,思凝虽然经常做春梦,但毕竟没实战过……”

“舅娘。”

陈思凝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在屋里只有两个大姐姐,她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是啊,能教还是教一下吧,心里有底些。”

萧湘儿见此,微微点头:“也行,我去翻翻姐姐的箱子,找两本书来给你看看。”

崔小婉则是比较直接,放下梳子来到萧湘儿跟前:

“哪需要那么麻烦,我们俩在这里,给思凝演示下就行了。母后来当新娘子,我来当许不令,两下就完事儿了。”

??

萧湘儿眉头一皱:“这……这也行?”

“试试嘛。”

崔小婉拉着萧湘儿在床榻边坐下,找了个红布盖着萧湘儿的脸颊,认真道:

“开始了啊。”

萧湘儿有点好笑,不过还是认真的坐好,柔声道:“好吧好吧,开始吧。”

崔小婉轻轻咳了声,学者许不令的模样,做出冷峻不凡的表情,挑开萧湘儿的盖头:

“娘子。”

“相公。”

“完事了,进入正题吧。”

崔小婉一推萧湘儿的肩膀,就开始扒拉衣裳,还做出了一个十分色色的笑容:“嘿嘿……”

??

萧湘儿一愣,旋即有些羞恼的道: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崔小婉动作一顿:“许不令肯定这样,有问题吗?”

“肯定有呀。”

萧湘儿可是最了解许不令,起身把小婉摁在了床榻边:

“还是我来演许不令吧。”

说着把盖头盖在了崔小婉头上。

崔小婉倒也没拒绝,认认真真坐着,等着母后掀盖头,结果盖头还没掀起来,就看到一只手伸到的腰间,直接开始解腰带……

“老许这么急的吗?”

“是啊,这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哪有时间说废话……”

……

婆媳两人,就这么认真的在闺房里玩起了角色扮演。

陈思凝瞪着大眼睛旁观,联想到自己晚上的场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微微哆嗦了下,只觉等待的时间十分难熬……

——

院落的隔壁,场景相差无几。

楚楚和玉芙两个喜气洋洋的围在屋子里,把准备好的首饰放在妆台上。

祝满枝穿上的红色嫁裙,衣襟鼓囊囊的,在妆容和首饰的承托下,稍微成熟了两分,再无往日大大咧咧的娇憨味道。

不过,马上就要拜堂了,毫无准备的满枝还是有点慌,她坐立不安的抬手拨弄着头发,带着哭腔委屈道:

“娘,你不要着急吗,这么大的事儿,至少让我和许公子商量一下,我都好几天没见许公子了……”

郭山榕站在满枝背后,把满枝脑袋摆正,继续插着金簪,凶巴巴教训道:

“闺女出嫁前,哪有私下跑去见相公的道理,若都向你这么不讲规矩,还要这盖头有什么用?老实坐着。”

松玉芙在肃王府拜过堂,知道婚前有多紧张,她笑眯眯在帮忙抵着首饰,安慰道:

“满枝,你别慌,成亲听起来很吓人,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儿。待会你听着司仪的声音,按照流程来就行了,反正盖头挡着,没人能看到你的脸。我上次还不小心把相公脑袋碰了下,都没人笑话我。”

祝满枝抿了抿嘴:“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拜个堂算什么,只是……只是……”

钟离楚楚琢磨了下,倒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

“满枝,你是不是担心,相公今天晚上最后去你房里?”

今天三个姑娘进门,清夜已经捷足先登,肯定不好和满枝、思凝两个妹妹争头彩。陈思凝和祝满枝都未经人事,具体谁先倒是不好说。

祝满枝得知消息后,心里一直暗暗琢磨这个问题,本想问下许不令的,可惜没机会。见楚楚猜到了她的想法,祝满枝连忙摇头:

“怎么会呢……唉,这种事让我怎么说嘛。”

郭山榕是满枝娘亲,心自然向着满枝,此时看了看外面,询问道:

“玉芙,你们家大夫人怎么安排的?满枝可跟了小王爷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陈姑娘虽说是公主,但我家老祝身份也不低,还为小王爷伤了条胳膊……”

祝满枝连忙扭头,蹙眉道:

“娘,你说这个做什么呀,都是一家人的……”

“你这丫头,你心里不想娘能说?要不娘去打个招呼,礼让三分,把你放最后一个?”

“……”

祝满枝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松玉芙这两天虽然帮忙安排婚事,但这种事儿却不好瞎说,只是含笑道:

“三间婚房是一样的,具体怎么安排我也不清楚,晚上就知道了。相公向来宠满枝,不会让满枝受委屈的。”

祝满枝其实有点犹豫,想了想,又哼哼道:

“我和老陈可是拜把子的姐妹,抢来抢去也不好对哈?”

“你武艺没人家好,个子没人家高……”

“哎呀娘,我……我也有比思凝强的地方好吧?”

“你那是随我,和你自己有关系吗?”

“……”

————

祝满枝隔壁的院子,是宁清夜的闺房。

相较于其他两间屋子里的热热闹闹,宁清夜这里要安静许多。

闺房的窗户撑开,外面是繁花似锦的院落。

宁清夜换掉了白衣如雪的长裙,换上了一袭红妆,本就是当代八魁第一人,清丽出尘的面容,几乎压下来满院的春色。

宁清夜的脸上,一如既往的表情不多,清水双眸甚至稍显心不在焉,不过并非是对成婚不上心,而是在出嫁之时,又想起娘亲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宁玉合站在背后,认真给宁清夜梳妆,知道清夜有心事,暗暗摇头叹了声后,露出一抹柔婉笑容:

“今天成婚呢,别想那么多。”

宁清夜也不想在大喜的日子显得心事重重,勾起嘴角笑了下,却没有言语。

钟离玖玖站在旁边的搭手,见状插话道:

“是啊,别想那么多。过去的伤心事,没人自己愿意发生,我小时候不也过的开开心心,可自从父母那次上山采药,一去不回,日子就全变了。你还有个贴心的师父,我当时是真没人管,就靠桂姨接济口饭吃,年纪轻轻就出去跑江湖,在底层摸爬滚打,饥寒交迫的时候,连个想恨的人都找不到……”

宁玉合抿了抿嘴,摇头道:“死婆娘,大喜日子,就别说这些了,能孤身走江湖的女子,有几个是自愿的?不都是迫不得已。”

钟离玖玖用肩膀撞了宁玉合一下:“我这不是劝劝清夜嘛,你这没良心的。”

宁清夜沉默片刻后,自己拿起盖头,搭在了脑袋上,柔声道:

“我知道轻重,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想的,就这样吧。”

“明白就好。”

宁玉合欣慰一笑,眼神望向窗外的院墙,注视片刻,又稍显唏嘘的无声一叹……

——

春日幽幽,清风徐徐。

身着书生袍的男子,缓步走过围墙外的小巷,在巷口处站定,抬眼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眼神一如既往,带着源自心底的沉闷。

远处歌舞不休、车马不绝,繁华的街道,和这里好像是两个世界。

街面上是王公贵子、士族乡绅,骏马香车、身携眷侣,处处显露着人活一世该有的意气风发;而小巷里,则藏着无处安身的游子,不知所去、不知所归,不知以后在哪里。

春日和煦光芒下,眼前的形形色色,都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男子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是那袭书生袍,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张画卷,常见的花鸟图,笔墨工整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亮点。

他偏头看向左边,酒铺子开在远处,崭新的酒幡子在春风中猎猎,赤着胳膊的掌柜,肩膀上搭着个毛巾,从几个大酒缸后探出头来,骂骂咧咧道:

“寒生,还不过来搭把手,你那画又卖不出去,杵那儿除了挡道还有啥用?”

面前是排队卖酒的酒客,从铺子排到了巷子口,大半是江湖人,听见这话响起一片哄笑声。

他是个书生,心里自有书生气,稍显不满的道:

“怎么卖不出去,总会有识货的人赏识我的字画。”

“那你就杵着吧,本事不大心比天高,老实给我当学徒卖酒多好……”

……

两句争论过后,他继续看着巷子口,等着识货的人到来。

很快,巷子口出现了个腰悬佩剑的女侠,带着个斗笠,手中领着个酒壶,眼神在巷子的两侧乱看,好像只是过来卖酒。

他站直了些,把身上有些陈旧的书生袍整理整齐,露出一抹腼腆微笑,看着那女侠:

“姑娘,今天要不要买幅画回去?”

女侠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好似才发现身旁的书生,偏头看了眼后,从地上拿起一副画像,又递给他一两银子,然后便走向了酒肆,直至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他嘿嘿笑了下,俯身把画卷都收了起来。时间还早,路过的人还很多,但买画的人就只有那个女侠,已经没必要再杵着了。

他看了几眼女侠消失的方向后,跑向了酒肆,帮忙搭手。

酒肆掌柜四十来岁,脾气比较冲,给顾客打着酒,笑骂道:

“大男人家,就逮着一个姑娘可劲儿坑,你还读圣贤书,圣人这么教你的?”

他帮忙擦着桌子,摇了摇头很有自信的道: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等我金榜题名,这些都会还给她。”

掌柜的摇了摇头,有点看不上:

“做人要脚踏实地,先不说你考不考得上,即便考上了,人家姑娘是跑江湖的,不一定想当官老爷的夫人。”

“跑江湖风险多大,你看来酒铺子里来卖酒的人,每年换一批,能年年来的有几个?能安逸些,谁想四海为家。”

“倒也是,江湖上,妻离子散是常事、横死街头是善终,能有一身功名,确实比混江湖好。那就用心考,你挺聪明一娃儿,咋就年年落榜。”

“再考几年,肯定就中了。”

他呵呵笑了下,忙活完铺子里的事情后,等掌柜离开,便跑去街上,用‘赚’来的银钱,买来了笔墨纸张和书籍,剩下的攒了起来,然后独自呆在酒铺里里,秉烛夜读。

借住的小房间里,还放着一副女侠的画像,只是这幅画,从不敢拿出去卖,怕那女侠生气,再也不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放下了笔墨,跑出去看了眼——女侠受了伤,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跑了回来,把书籍和仅剩的一件换洗衣裳包了起来,背在肩膀上就跑了出去。

临行前,还把攒来的银钱放在了酒铺里,当做偿还掌柜的房钱。

这一走,有所犹豫,但终究没有停下。

因为他不走,那个女侠走了,那天天坐在这里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和女侠一起,连夜逃出了长安城,去的第一站,是风陵渡镇。

那时候的风陵渡,人山人海全是江湖客,都在抢着走那道鬼门关。

女侠很霸气,勾着他的脖子,指着那座大牌坊:

“你以后跟了我,就是江湖人了,去走一趟。”

他看着那些持刀弄枪骂骂咧咧的莽夫,心里就不太想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本不想走,但拗不过女侠,还是被推了过去。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江湖客’,只会跟在女人后面背行李的江湖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走走其实也没什么。

他每天跟在女侠后面,押镖的时候帮忙算账、看场子的时候帮忙记东西,没活儿干的时候,就坐在河边、树林里,拿着书本,看着女侠在旁边练剑。

女侠有时候会问他:“你看书做什么?识字就行了,看多了又用不上,我教你武功吧。”

他摇了摇头:“书里面有大学问,以后有机会,去谋个一官半职,你身上的冤枉罪名说不定就洗清了。舞刀弄枪是粗人干的事儿,看一遍就会了,哪需要人教。”

女侠听见这话很不服气,但也说不过他,就哼哼了一声:

“你就志向大,粗人干的事你都干不好,还谋什么官职?”

“那是我不想干。”

“哼~”

女侠不相信,他也没兴趣真学,依旧每天看书。

直到有一天,女侠出了岔子,在常德那边惹了个地头蛇,和女侠的父辈有旧仇,被一帮江湖人堵在了客栈里。

女侠打不过,想让他先跑。

他以前没打过架,但喜欢的女子被人言语侮辱,上头了,记得当时拿着张板凳,硬生生把十来号在常德有些名望的江湖客,打的满地找牙。

当时他还挺奇怪,这些凶神恶煞的江湖蛮子,为什么动作这么慢。

后来才明白,是他太快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当时还是回过头,很自傲的来了句:

“我就说舞刀弄枪简单吧,不就是瞅着脑袋打,竖着赢躺着输,打趴下就行了,哪有那么多门道。”

话很浅白,但却是武夫一道的真谛。

女侠当时惊呆了,以为他鬼上身,还去找了江湖方士跳大神。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成亲了,他地位高了些,看书也不被说了,行囊也换成了两个人一起背着。

后来,女侠有了身孕,回到了蜀地的山寨。

两个人过着小日子,等着女儿的降生,他在寨子里依旧在看书,女侠喜欢他习武的模样,为了哄女侠开心,他也会每天在女侠面前打两套自创的王八拳。

日子过得很安逸,但寨子里面过得却很苦。

蜀地深山中的寨子,都是半民半匪,靠劫道走私谋生,经常被官府围剿,缺衣少食,所有人都很艰苦。

女侠即便在寨子里地位高,但寨子里能买来的东西有限,再也不能像去外面走江湖的时候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孩子降生,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眼睛想月亮一样清澈,和女侠一模一样。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但是看到山寨里其他的小孩,便有些发愁。

山寨里的小孩,从三四岁起就帮着父母干活儿,种地、采药、除草、洗衣,稍微长大些就习武,好勇斗狠没半点规矩,他当教书先生,基本上没几个认真学的。

他不希望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也不想女侠慢慢变成外面那些粗野的悍妇。

他想有朝一日,能把母女俩接到城里的大宅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想让女侠能穿上江南的丝绸,和他一起去诗会文会花前月下,想让女儿从小穿着襦裙、带着花簪,在廊台亭榭里兜兜转转,不用为了一块肉、一个纸鸢,和同龄人哭闹厮打。

可惜,女儿一天天长大,日子却是一成不变。

直到有一天,女儿对着他说了一句:

“爹,娘亲给我缝的襦裙好麻烦,还废布料,裴奶奶说不好干活,我觉得也是”。

女儿虽然还小,但已经开始懂事了。

但这个懂事,不是他这个父亲想看到的。

他走了。

走之前和女侠吵了一架,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吵架。

女侠的爹爹年事已高,想让他当寨主。但他不想,他不想让妻女世世代代待在深山老林里,不想让他聪明伶俐的女儿变成乡野愚妇。

女侠最终还是答应了,给他指点了几个地方,让他去学艺,文举考不上,可以尝试武举嘛,当什么官不是官。

他走的时候很有自信,和女侠说不出人头地不回来,却没想到,这一走,竟真成了永别。

他再次来到青石小巷时,已经生了些许白发的掌柜的,骂了他一顿:

“走的走了,回来作甚?”

他没有听,因为他不想让妻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定要考中。

只可惜,天好像不站在他这边。

连连落榜,等他心灰意冷,想换条路,去尝试武举时,新君登基了,然后便是那场席卷整个江湖的浩劫。

等他赶回山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座孤坟,连女儿,都是妻子的江湖旧识送去的安稳地方。

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女儿?有什么脸面去那坟前祭拜?

他除了想尽办法报仇,还能做什么?

即便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在十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就已经死了。

厉寒生双目阴郁,看着天空,眼前景物烟消云散,只剩下从未变过的薄云。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

剑圣祝六,提着两壶酒,走到巷子口,抬手指了指锣鼓喧天的府邸,轻叹道:

“一个人杵这里作甚?都开始拜堂了。”

厉寒生收回目光,才惊觉天已经黑了,围墙后的宅邸灯火通明,遥遥传来:

“迎新人入堂!”

厉寒生吸了口气,脸色恢复了往日的暮气沉沉,走到祝六跟前,接过了酒壶:

“你不去大厅里坐着?”

祝六呵呵笑了下,飞身跃上了楼宇顶端,在大厅对面的屋檐上席地而坐,拿起酒壶喝了口:

“世上最苦的,是烦心的时候,手中有酒,却找不到陪着喝酒的人。看着你可怜,过来陪陪你。”

厉寒生拿起酒壶抿了口,眼前的大堂里,三个姑娘站在一起,旁边是傻笑的许不令,他看了一眼后,声音稍显沙哑:

“挺好的。”

祝六靠在房舍顶端,看着下方有些手忙脚乱的闺女,想了想,摇头道:

“祝家灭门前,我爹在树上留了句话:‘纵横三千里,剑斩百万人,今朝绝于此,草折任有根’。江湖人都是如此,风光过,也落魄过,刀口舔血半辈子,总有死的一天,能在死前看到香火流传,就是喜丧,往年再多爱恨情仇、辛酸苦辣,也算不得什么了。你今天要是不笑一下,这辈子真算是白活。”

厉寒生眼神怔怔,望着大厅里那道高挑的背影,“一拜天地!”回响在耳畔,那道身影,转过身来,对着外面的天地拜了拜,对着他拜了拜。

“呵呵……”

厉寒生勾起嘴角,笑了下。

笑的和往日在青石巷,看到女侠走过来时一模一样;寒窗苦读时,看着画像傻笑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笑之间,十余年从未有过其他表情的脸庞,在一瞬之间无语凝噎,继而泪如雨下。

祝六看着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变成了扭扭捏捏的大丫头,穿着嫁衣,额头和男人碰在一起,眼睛里也发酸。

但堂堂剑圣,岂能在人前落泪。

祝六拿起酒壶灌了口,偏头看向厉寒生,笑骂道:

“笑的真他娘难看!”

……

春风不平,明月幽幽。

房舍顶端,两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男人,拿起酒壶碰了下。

这一碰,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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