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第1108章 口衔诗书,手持斧钺(1)

第1108章 口衔诗书,手持斧钺(1)

出了村子,使者继续前行,沿着长长的道路,穿过一个个村庄、城镇。

一路人,双眼所见,到处都是阡陌田野、沟渠纵横。

数不清的胡人奴婢,劳作于其中。

居延的青壮,现在只需要负责基本的指导耕作了。

大部分的重体力活与繁琐简单的事情,都由胡人来负责。

于是,他们得以节省下无数时间。

令他们可以在这过去需要投入全部精力来运营农事的时节,竟有时间进行组织训练。

骑马的年轻人,一队队的呼啸而来,呼啸而去,道路、田野之间,骑着马驹或者山羊的孩子,扎着总角辫,在一起嬉戏打闹。

城塞、边墙之上,全副武装的军人,集中注意,观察和警戒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侍中甚至看到了那被称为鹰杨将军亲军的鹰扬旅的出巡情况。

数百轻骑,跨骑着高大的骏马,披着皮甲,缓缓的沉默而行,肃杀之气,溢满而出,让所有见到他们的人不寒而栗。

而在城塞之内,居室之中,织机机杼之声不绝于耳。

“这得有多少织工啊……”使者皱着眉头,心情有些沉闷。

一路上数十上百的烽燧、城塞里,多则三五百,少则数十人在纺纱、织布。

他们日夜不停的生产、编织毛料。

来自河西、并州甚至关中、雒阳的商人们,则带着黄金、五铢钱、粮食、盐醋等物,排着队收购。

长此以往,这居延恐怕要不几年,便可以做到收支平衡。

再不需要大司农平准均输物资。

换而言之,到那个时候,恐怕这位鹰杨将军,将无人能制!

………………………………

“将军……”张越正在研究着居延各地报上来的文书时,续相如便走了进来,向他禀报:“刚刚接到渠犁报告:乌孙使者已至龟兹,最迟将于半月后抵达!”

“嗯!”张越点点头,道:“乌孙人终于醒悟过来了?”

这几个月来,张越一直在等,等着乌孙人主动来接头。

哪成想,等到今天,才有消息。

这让他多少有些火气,不过看在解忧公主的份上,张越也就不和乌孙人计较了。

“续兄……”张越对续相如道:“烦请续兄前往楼兰,以吾的名义去迎接使者一行!”

“再怎么说,汉乌也是盟友!”

嗯,差不多已然名存实亡的盟友关系!

讲真,错非是解忧公主的关系,又错非汉家推崇信义。

至少在国家层面上,必须一口吐沫一个钉子。

不然,张越都想撕毁从前的条约了。

“诺!”续相如欣然接受这个命令。

“还有什么事情吗?”张越问道。

“回禀将军,确实是有……”续相如低着头道:“末将前些时候,在居延遇到了来自大宛的胡商,据其所言,如今宛王已非蝉王……”

“嗯?!”张越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凶光。

当初,李广利两伐大宛,用四年时间,让宛人跪下来唱征服,将那个带头反汉,冥顽不灵的昏王毋寡杀死,将其首级带回长安。

然后,李广利立在战争过程为其通风报信,充当带路党的毋寡之侄昧蔡为王,天子随后予以承认,并册封其为‘橡王’。

所谓橡,柞之实也。

天子立昧蔡为橡王的寓意自是深远,乃是寄托着希望这位新王引领宛人,归化汉室,并在未来结出丰硕果实的希冀。

这位橡王即位后,也确实是努力的向着天子与汉室希望的方向努力。

可惜,他的作为,激怒了那些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大宛贵族。

橡王即位两年后,对其作为忍无可忍的大宛贵族发动政变,杀死昧蔡,然后扶立毋寡的弟弟蝉为宛王。

因为害怕因此导致汉军再来,蝉王即位后,立刻重金贿赂汉使,更将自己的儿子主动送去长安,汉使考虑到大宛路远,不值得为此再次大动干戈。

而且,那位蝉王确实舍得。

以黄金开路,汗血马为礼,砸开一个个汉家高官的嘴巴。

更在姿态上放的相当低,故而汉家也就捏着鼻子认可了蝉王的合法性,予以册封。

但问题是……

不管是按照当初汉与昧蔡的协议,还是后来蝉王对天子的保证——宛王更替,必须由大汉天子来决定!

一切没有天子册封的新王,统统不合法。

且根据当初的补充协议,蝉王后的新任宛王必须是在长安的大宛质子充任!

要知道,为了培养好一个优秀的大宛国王,这数年来,汉家在那位大宛质子身上投入诸多。

为其聘请名师,教授诗书礼乐之道,又聘贵族之女为妻,为其建豪宅,赏赐重金。

为的是什么?

还不就是未来蝉王死后,让这位被大汉文化影响的质子,将大宛引领上诗书礼乐的大道?

使大宛变成和当年的南越一般的国家。

现在,蝉王既死,宛人一不遣使来报,二不上书请求天子册立新王。

这是什么行为?

带叛徒!

二五仔!

而且,现在河西当家做主的是张越这个鹰杨将军!

且他上任才不过数月!

大宛人这是在赤裸裸的打他这个鹰杨将军的脸,是在嘲讽和挑衅英候的尊严与人格!

“续将军!”张越看着续相如,对他命令道:“传吾将令,立刻派人前往渠犁,与西域都护知会此事,请王都护立刻派人调查,务必查清楚事情!”

其实不用查了!

张越知道,续相如的情报很有可能是真的!

历史上,大宛挣脱汉家控制,就是在今年。

不同的是,历史上,大宛人似乎是在李广利兵败余吾水,全军覆没的时候,趁机挣脱的。

现在看来……

那些家伙,恐怕没有那么聪明!

他们压根就没有聪明到选择时机,而是跟着感觉走!

就像当年的毋寡一样,在大汉帝国的使者面前,高傲无礼,出言不逊,激怒汉使当殿将金马砸烂,然后又派人截杀归汉使团。

自以为聪明的毋寡,以为汉使天高路远,又自恃大宛方阵无敌,以为可以高枕无忧。

却万万没有想到,当朝天子闻讯后震怒不已,遣李广利为将西征。

第一次没有打下来,第二次直接加码,搞出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前所未有的超级远征。

大宛人自诩无敌的方阵,在灵活多变的汉军骑兵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他们的邬堡,更是在汉军的工程器械纷纷化为废墟。

汉军长驱直入,兵围大宛王都贵山城,阵斩大宛第一猛将煎糜,于是宛人丧胆,杀其王毋寡献城而降。

仔细想想,张越能够理解大宛人的心理。

因,他知道,大宛人不是一般的夷狄,更非汉家所以为的没有文化、制度、礼仪的蛮子。

事实上,大宛文化来自于这个地球上唯一可与诸夏文明相媲美的另一个文明——希腊-马其顿文明。

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及阿基米德的故乡。

他们是亚历山大东征军的后裔,是塞琉古王朝的遗族,是巴克特里亚王国分裂出来的部分。

他们的祖先,曾经跟随亚历山大与安条克两位大帝,拳打安息,脚踢阿三,跨越山与海,横扫了几乎整个世界。

汉高祖刘邦在泗水祭天称帝的时候,宛人的先祖,依然是威名赫赫的大帝国。

安条克三世东征印度,西取叙利亚,让塞琉古王朝的落日变得格外耀眼。

然而……

很快,罗马人崛起,塞琉古王朝分崩离析。

其东方部分,很快就与欧洲母国失去联系,接着又碰到了匈奴人与月氏大战,月氏不敌,向西逃遁。

在匈奴人面前溃不成军的月氏骑兵,向西逃遁后,立刻化身大魔王,狠狠的教了一把这些远离母国,失去了故乡音讯的欧陆殖民者一把。

大宛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月氏西迁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而与巴克特里亚失去联系。

再接下里,就又被汉军教做人。

但……

再怎么说,宛人也是那个曾经横跨欧陆的大帝国的后裔。

希腊文明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依然非常深刻。

所以,哪怕被月氏人虐,被汉军虐。

其心气肯定是不服的。

说不定,他们还在做梦,梦想着他们的母国再出一个类似亚历山大或者安条克这样的征服者,重新发动东征,将他们接回希腊、马其顿,那盛开着丁香花,流着牛奶与蜂蜜的故乡。

想到这里,张越就忍不住讥讽的笑了起来:“不知死活,异想天开!”

希腊文明以及从希腊文明的躯体上成长起来的亚历山大帝国、塞琉古王朝。

曾经或许真的很强大!

然而,时过境迁。

现在,希腊文明已自身难保!

在张越回溯的一些西方历史记录中,就在这几年,就会发生著名的希腊大起义!

而起义军的下场,是极为悲惨的。

罗马人的军团,用血与火,将希腊文明最后的骄傲按在地上摩擦。

几乎所有起义者,都被吊死在城邦与码头上。

斯巴达、雅典等数不清曾经辉煌的城邦,在烈焰里熊熊燃烧。

自是之后,希腊文明日趋衰弱。

九十几年后,一个传说处女所生的孩子,彻底埋葬了这辉煌与灿烂的文明。

亚里士多德、柏拉图、阿基米德、亚历山大、塞琉古甚至罗马,都成为传说。

雅典娜、宙斯、波塞冬的神庙全部被推到。

希腊的哲学、数学、工程学、军事、艺术、宗教,统统凋零。

要再过一千六百年之久,等一个叫哥白尼的男人来打破僵局,然后才来迎来所谓的文艺复兴运动,将已经死去的希腊文明,从传说与坟墓里挖出来。

故而,大宛人的倔强,在张越看来,与历史书上我大清君臣的倔强一样可笑而可怜。

祖宗再牛逼,也是祖宗牛逼!

孙子弱渣,就得认清现实!

挨打要立正,做错了要改!

续相如却是在旁边,看着张越的神色,还以为有什么事情,便问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其他的?”张越抿着嘴唇,道:“暂时不用去管,先将大宛人的虚实搞明白,弄清楚!”

张越真的很好奇,到底是谁给了大宛人不请示汉室,不通报天子,自行立王的勇气的?

梁静茹吗?

“诺……”续相如低头领命。

“对了……”张越忽然叫住要离去的续相如,问道:“楼兰王与诸邑主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自至河西,除了民政、军事,张越最关心的就是诸邑公主的肚子了。

没有比他关心这个事情的人了。

可惜,诸邑公主找的面首似乎不怎么给力,一直没有听到这位如今的楼兰王后有孕的消息。

这让张越有些尴尬,他本来打算等诸邑公主生下儿子,就做掉那个楼兰王。

“回禀将军……”续相如有些尴尬的答道:“末将听说,好像最近诸邑主一直在聘请善保胎的妇人、医官……”

“哦……”张越立刻乐了起来。

续相如却是低下了头,有些脸红。

他如何不知哪位楼兰王是没有小勾勾的太监?

身为王后,丈夫没有小勾勾,却在请保胎和养胎的妇人、医生,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诸邑公主在养小白脸?

这对汉家士大夫们来说,自是尴尬的。

所以,大家都主动帮着隐瞒这个事情。

就像续相如,张越不问,他根本不会说。

没办法,太丢脸了!

大汉帝姬偷汉子?

传出去,别说天子了,他们也挂不住脸啊。

独有张越,不仅仅没有感到什么不对,反而很开心。

楼兰的地理位置和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特别是在现在,在未来,它将成为大汉帝国在西域最重要的军事与经济要地。

成为汉家经营西域的前进基地!

这样的地方,岂能让夷狄称王?

腾笼换鸟,换血换种,才是王道。

自古王业,除了史书上记录的伟光正的仁义道德,还需要鲜血来浇灌,血肉来施肥。

哪怕是那位传说中‘网开三面,泽及鸟兽’的汤王亦如是。

纵然是孔夫子的偶像,那位万世圣人周公,也是双手沾满鲜血,冷酷无情之人。

读了无数经典,又经历了无数事情后。

张越已经明白了一个真理——所谓仁义道德,那是对诸夏手足讲的,此所谓内王。

而雷霆与风暴,则是给与夷狄的,这就是外霸。

当然,这些东西看破不能说破。

手里面的活再脏,嘴里也得满篇仁义道德。

洗脑嘛,这是正治的艺术!

(本章完)

1130.第1109章 口衔诗书,手持斧钺(2)

第1109章 口衔诗书,手持斧钺(2)

打发走续相如,张越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官署的阁楼上,望着这城塞内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汉人,有胡人,也有更远异域而来的商人。

这些人都是闻着丝绸利润的味道来到此地的。

自西域匈奴向汉低头,并陷入漠北的单于争夺战后。

丝绸之路,全线畅通。

现在,无论是自身毒而来的商人,还是从康居而来的商人,都不必再担心在路上会被匈奴人截杀了。

特别是那些,在张越这里买了一张‘汉商符’的商人。

不拘他是来自那里的?

只要持有张越以鹰杨将军背书的铜符,在匈奴控制范围内,就绝没有匈奴人敢作妖!

因为,张越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过他的严肃立场了——两个月前的春三月,有一个来自罽宾的商人,在西域被杀,其下仆里有人逃亡来到居延,哭诉、告状。

张越得知后,立刻接见了对方,问清事情经过。

随即,遣校尉赖丹率汉骑八百,越过天山,直趋其被害的莎车王国。

匈奴人立刻做出了反应了——他们在汉骑未到之前,就将那些参与杀害罽宾商人的莎车贵族的首级悬挂在了莎车边境上。

汉骑于是摘头而走。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位罽宾商人,向居延都尉官署认购了一张一年期的‘汉商符’。

此符质地为铜,其正反面皆刻有铭文:持此符者,受大汉天子所庇!

经此一事,汉商符在胡商圈子里立刻变得炙手可热!

无数胡商,纷纷争相认购。

哪怕其价格从每年十金涨到了每年百金,也依旧有人争相恐后的想要认购。

但张越却矜持了起来,严格控制汉商符的发放数量。

如今,更是规定,每月至多发放十张。

而且,宁缺毋滥!

认购者,现在除了得拿钱来买外,还得通过所谓的‘礼考’。

必须通过礼考,才能有资格申请认购一张一年期的‘汉商符’。

于是,这居延、玉门等胡商聚集之地,发展出了独特的产业链。

有些聪明人,已经在居延、楼兰等地,做起了专门教授胡商中国礼仪、雅语的机构。

这居延都尉官署旁就有两个类似的机构。

而且还是居延本地颇有文名的文人所办,故而,每天前去求教的胡商,络绎不绝。

以至于其门口,常常车水马龙,水泄不通。

而这些胡商蹩脚的学语、诵读之声,哪怕在居延都尉官署里也能听到。

张越现在,就能听到。

“藏折则兹(仓颉造字),噎节黑涩(以教后嗣)……”

生硬而变扭的诵读声,让许多人听着尴尬非常。

但张越听着,却是如痴如醉,如饮美酒。

心里面念头通达,爽的飞起!

特别是他看到,那些胡商里有金发碧眼的白人,有黑发褐目的塞人,低矮粗壮的匈奴人。

心里面直接爽到起飞!

“这汉商符,就是绿卡……”

“这礼考,便是托福、雅思……”

他啧啧啧的砸吧着嘴巴,脸上笑容若阳光一样灿烂。

“这才是真正的教化夷狄之法……”他心中得意万分。

在他看来,这才是最佳的文明推广与宣传方式——要让对诸夏文明一无所知的夷狄,推崇、崇拜中国。

最快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此了。

只要坚持下去,持之以恒,让西域诸国甚至更远的异域之国的贵族、人民,在心里形成‘汉人最高等,其他人次之’的想法。

那么,还怕这些人不追捧和推崇诸夏文化?

还怕他们不主动学习和研究中国经典?

“将军,您因何发笑呢?”不知道什么时候,韩增走到了张越身旁,这位新扎护羌校尉,是十天前来居延的。

他来居延,除了述职,便是看望乃妹韩央——韩央现在已经怀孕,正在养胎。

韩增闻讯,自是高兴万分,马上丢下令居的事情,借口述职来居延省亲。

“韩校尉啊……”张越回头对这位小舅子笑了笑,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没有什么,只是见居延日渐转好,故而心喜!”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特别是在这西元前的时代,民族主义这种东西,连提都不要提。

张越可不想,帮别人觉醒。

……………………

然而,张越不想,不代表别人感知不到。

千里之外,龟兹王都延城。

乌孙使团,正在有序入城。

这次奉命出使的乌孙正使,名叫渠糜,乃是乌孙昆莫翁归靡的外甥。

在乌孙国内,担任着大禄的职位。

所谓大禄,就类似于中国丞相,乃是乌孙最高级别的大臣。

否则辅佐昆莫,治理国家,协调各方。

故而,这次渠糜亲自来使,代表了乌孙人的诚意与修好的态度。

在城门口,渠糜看到了一个龟兹人被吊在城门上,满身伤痕,血肉模糊,他不停的痛苦哀求着。

“这是怎么回事?”渠糜好奇的问着迎接他的龟兹贵族:“他犯了什么罪?”

“偷窃!”负责迎接他的龟兹贵族答道。

“嗯?”渠糜皱起眉头,道:“我记得贵国偷窃不止于此啊?”

作为乌孙大禄,渠糜对西域的主要国家都有了解。

更不止于此代表乌孙昆莫来龟兹与匈奴人谈判、协商。

故而他知道,龟兹人对待偷窃,最多也不过是砍手罢了,像现在这样吊起来鞭笞示众的刑罚,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渠糜忍不住好奇的问道:“难道他偷了贵国的珍宝?”

“那倒不是……”龟兹贵族答道:“此人只偷了一匹丝绸……”

“但他……”龟兹贵族提高声调:“偷的却是汉商的丝绸!一个真正的汉朝君子的货物!”

“我王闻之,雷霆震怒,便令将之吊起来,鞭笞三天三夜!”

“至死方休!”

渠糜听着,震惊万分:“难道那位汉朝商人,乃是汉朝贵人?”

龟兹贵族摇摇头,道:“只是一个小商人,凑了全家之资,才运来几十匹丝绸来此,其被盗后,当街哭诉,为我国巡城之人所见,我王随后听闻此事,当即召见那人,安慰、劝勉,并严令巡城使彻查,将此人抓到!”

这贵族说着,就向地上吐口吐沫,道:“我王言:汉朝上国,与我国有大恩也,上国之人,于我国失窃,此我龟兹之耻也!”

“若不能及时抓获偷盗之人,一旦传回汉朝,为汉君子所知,岂非要令上国惊诧,以为我国皆为偷盗无礼之人?”

渠糜听着目瞪口呆。

见过奴颜婢膝的人,但奴颜婢膝到龟兹人这样,还觉得特别骄傲、自豪的。

渠糜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以至于渠糜不知道该称赞对方厚颜无耻,还是唾弃其自甘堕落。

要知道,龟兹可是大国!

有胜兵近万,人口十余万。

在西域之中,国内仅次于莎车、车师、乌孙。

过去,哪怕是在匈奴人面前,也没有见到龟兹人这样跪舔。

就听着那龟兹贵族,颇为骄傲的道:“我王有言:上国无小事!此真至理名言也!”

“使者您是不知道啊……此事传开后,上国官吏、贵人,纷纷夸赞,以为我王识大体,知进退,乃有为之君,甚至有汉贵人认为我王哪怕在汉长安,也当得起君子二字,于是欲要应聘我王之女为其子之妻!”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贵族脸上,流露出无比荣誉和自豪的神色,他骄傲的道:“使者可知,那位汉朝贵人,何人也?”

渠糜摇摇头。

龟兹贵族自豪的道:“那可是汉西域都护之渠犁校尉常惠啊!”

“这位贵人,可是汉鹰杨将军的故旧,我王之女竟能有机会嫁入这样的人物之家……真真是有福啊……”

他又道:“不瞒使者,我也因此受益许多啊……”

“从前,上国英雄,以为龟兹粗鄙,不屑一顾,此事之后,就有许多上国君子来我龟兹做客……”

“就在昨天,一位上国君子大驾光临我家,蒙其厚爱,竟看上了我妻,愿与之欢度一宿,令我有机会可得一个有上国血脉的子嗣……”这龟兹贵族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星星,闪着光芒。

渠糜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虽然乌孙人,也经常做这种请别人来绿自己,以便留下优秀血统的子孙来继承自己家业的事情。

但乌孙人做这种事情,都是悄悄的来的啊!

谁会像这个龟兹人一样,把这种事情当成骄傲,挂在嘴上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被绿了,我也更强了!

“那位汉朝人,可是非常雄壮英武?”渠糜忍不住问道,在他想来,能让人如此骄傲的男人,必是身高八尺,健壮异于常人的男子。

他心里面也是忍不住起了小算盘。

若果真这样的话……

那么,他打算让自己带来的妻子,也去借一下种……当然,得悄悄的来。

可惜,那位龟兹贵族却是摇了摇头:“贵使见识浅薄了吧?”

“上国人物,固然有健壮高大雄伟之英雄,然而上国英雄,却绝不仅仅只有健壮高大之人,那等风度翩翩,学识渊博之士,亦为英雄,而且更加稀少!”

“整个西域,这样的人物,不过五指之数,我能有幸得其厚爱,真的是祖先保佑!”

渠糜听着,先是莫名所以,旋即又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与震怖之中。

这个世界,让别人跪舔不难——打趴下就好了。

但改变别人的三观,重塑其认知,却是千难万难!

而汉朝人,做到了!

至少在龟兹,他们做到了!

这是何等可怕的国家啊!

若未来他们统治、主宰西域,甚至整个世界……

乌孙岂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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