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蝉鸣一世 佛魔大战

射日城乱局平息,韦彻命刀斧手散去。

大管家走入别院,对几名领军头领加以严词,不仅混入刺客,还差点在众军包围之下叫人走脱。

大龙头的脸朝哪里放?

这等松懈军阵全被江淮大都督瞧在眼中,把自家虚实暴露个干净。

另外一头,韦彻当众领罚三杯,更是锐气大挫。

已没了初见周奕时,排列军阵朗声请他登门的豪情。

反倒叫周奕在盐城军兵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强大印象。

一念至此,大院前盯着池中坚冰的韦彻心中空落,急于找事填补。

他摆了摆手,把两位文书叫来的城内向导遣退。

上前三步,毛遂自荐:

“大都督,我领你一览盐城吧。”

周奕此前拒绝过一回,这次不再推辞。

很快,十几匹快马从韦府大门前飞奔而出。

大管家与两位文书望着这一幕,心情各都复杂。

“大龙头改变想法了吗?”

“等回来再问吧。”

三人转身回去,带人收拾满眼狼藉的大宅,他们瞧见屋顶许多大洞,都是被某位大都督踩出来的。

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倘若再打一会儿,怕是要把宅子给拆掉。”

“这几个铁勒人的箭阵着实厉害,换一个稍弱些的对手,此番定然得手。那可就把我们害惨了。”

“难怪那左游仙会败。”

大管家叹了一口气:

“相比于功力,我觉得最难缠的还是轻功。这等突如其来的箭阵都杀不死,就算他突然发难,我们今日之布局,最多把他手下人杀掉。

想将他留在这个大宅中,几乎不可能。”

三人一边查看大宅破损情况,一边做军阵推演复盘。

韦大龙头,则是领着周奕参观盐城郡的第一特色。

毫无疑问便是“盐”。

广袤的海滨滩涂上,星罗棋布的盐田如镜面般倒映天光。

盐工们赤足踏入齐膝深的卤水池,手持木耙将含盐泥沙聚拢,待烈日蒸晒,再以竹筛滤出结晶的白盐。

韦彻在岸边指点,讲一些得盐流程与贩运。

周奕一眼扫过。

盐场四周,堆积如山的盐垛在阳光下闪烁,远望如积雪覆盖的丘陵。

雪白盐山,一点也没有说错。

盐城军阵较为松散,但装备精良,想到那些昂贵的明光铠,周奕只叹韦彻好命。

“韦大龙头,听说你的兵器都是从东溟派购得的。”

“正是。”

受了不小打击的韦大龙头,总算露出一些得色:“东溟派铸造的兵器精良耐用,乃是紧俏货,但只要韦某人下单,立时就能购得。”

“因为我很有信用,从不拖欠他们钱款。”

望着雪白盐山,韦彻不经意间露出了土豪气质。

周奕看韦大善人的表情,也和颜悦色一些。

这一晚,周奕歇在射阳城。

他睡得很安稳。

但是,韦大龙头府上,两位文书与大管家相继看过信后,全都沉默。

韦彻坐在桌案前,目光穿过烛盏,看了三位军师一眼。

又定睛在信中的某一行字上:

“吾主游长江,过高邮,首来盐郡,与大龙头见过。江湖茫茫,人烟浩淼,能得一见便有三分缘法,故常言初见印象最深,他年再见,不复今朝.”

信上说了江南、江北的局势,又言虎牙郎将公孙上哲正在备军南下。

诸般局势,叫人眼花缭乱。

但是,韦彻的眼睛扫过一圈后,还是盯在那一行字上。

“他年再见,不复今朝”

他念了一遍,将目光稍稍拉远:“三位兄弟,如何抉择。”

盐郡因盐而富,他们占据一方,本意是左右逢源,一直观望到天下皆定。

倘若无有今日之乱,看这封信,还能做些选择。

这时再看,这普普通通的一封信,却能叫他们举棋不定。

大管家带着隐忧:

“虚行之以周大都督为主公,夸他是潜渊之龙不足为怪,只是我观他行事作风,确有风范。

但当今局势,扑朔迷离,定鼎乾坤,不是一些才情武功就够的。

西楚霸王势大,最后也败给刘邦,我们骤然下注,一旦失策,往后该怎么弥补?”

身量高一点的文书道:“可否表达善意?”

另一文书摇头:“你看他对铁勒王是什么态度?不过,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番话。”

“此番,因为铁勒四箭卫之事,我们已经将他彻底得罪,只是没有表露。”

“一旦他真能夺鹿,恐怕会清算旧账,这一点善意,也难落什么好下场。”

大管家一拍大腿,把铁勒人的祖宗十八代骂过一遍。

他长叹一口气,看向韦彻:

“大龙头,还是你做决定吧。”

两位文书也道:“是啊,大龙头决定吧,我们无有怨言。”

韦彻点了点头。

这一晚,他彻夜难眠.

翌日。

射阳城涌出一队精锐兵马,由大管家和两位文书带队,送江淮一行至邗沟渡口处。

阳光和煦,春风脉脉,轻抚碧水。

这时

周奕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马蹄急急踏来,清脆悠扬。

“大都督且慢!”

一道人影踩着马背,在战马嘶吼中,飞过两丈水面,登上木船。

来人,正是韦大龙头。

他双手各提一物,来到周奕面前。

“大龙头还有何事?”

韦彻的眼圈微微发黑,递上两样东西:“正有两样东西要送给大都督。”

“哦?”

周奕推辞,笑道:“已得大龙头隆重招待,怎好再收赠礼。”

韦彻装作没听见这话,他先送上一柄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宝剑。

“此剑乃是东溟派所铸神兵,名曰寒铁宝刃,非常稀罕。”

“我近期侥幸得手,就送给大都督当一饰物。”

话罢又递上一个小小麻袋,抖动如沙。

他有些不舍道:“这是我盐郡细盐,也请笑纳。”

将盐袋朝周奕手上一塞。

韦彻不再多话,一个飞身,又跃下船来。

周奕看了看两样东西,对韦彻抱拳道:

“大龙头,我们下次再聊海鲜治法。”

韦彻道:“吾当治之。”

“大都督,再会~!”

“告辞~”

韦彻一行人望着帆船远去,大管家,两位文书就站在他身边。

“大龙头是怎么想通的?”

韦彻本想正经回答,忽然道:“因为昨日我与他游盐场时,发现他是一个很懂盐的人。”

“比我们更懂盐?”

“他用盐精微,与我提到了盐焗美食,暗合我治海鲜之理,想来是同道中人。”

大管家三人登时失语。

韦彻从苦恼中挤出一丝笑容:“看你们紧张,开个玩笑。”

“三位兄弟,希望我的选择没错吧。”

大管家双手一摊:

“事已至此,先回城喝酒吧。”

“这下不用担心江淮军惦记咱们的盐场突然打来了,隋军一来,也不怕没人帮忙。”

“大都督一剑杀败左游仙,铁一般的事实,这次,咱们的靠山大得很。”

“……”

几人改变了说辞,心中一宽,忽然觉得也能接受。

他们大部队返回射阳,另派出一股精锐渡过邗沟,朝六合而去

周奕站在船上,狄方思正与冯四讨论韦彻。

很难想象,他会突然下定决心。

周奕今早见韦彻不来,心道盐城之事还要往下拖,哪料他把惊喜留在最后。

韦彻想观望,但那几箭射出来,逼着他站队。

铁勒王阴差阳错帮了个忙,但这笔账周奕记得清楚。

死掉五大箭卫,远远不够。

他想了想草原格局,又把韦彻所赠的寒铁宝刃拿在手中。

拔出剑来,陡生寒气,刃光凝而不散。

果是神兵。

东溟派的铸剑术非同小可,不知这柄剑,又是哪位铸剑大师所铸。

满帆往北,从邗沟入山阳,进入淮水。

逆流而上,直去桐柏渡口。

这一段水流较急,暮色四合之际,将舳舻泊于津口。

周奕放眼望去,见长堤如蟒,伏卧苍茫之间,官柳垂金,新抽初芽半寸。

此处,正是近盱眙方向。

自孟让北逃瓦岗,盱眙这边的渡口暂无战事,舟楫数目是往日数倍不止。

这早春到来,淮水挟冰澌而东注,漕渠吞寒潮以北拱。

正是通济渠与淮水交汇之处。

晚间渡口亮起灯火,还有叫卖之声,非常热闹。

周奕站在船上,看水中漩纹层叠,映照火光,宛如龙鳞。

也只有两水交汇,才能看到这等景象。

正在欣赏夜色,忽然感觉不远处有目光飞来。

他目力极佳,扭头便看到三丈外一艘船上,正立着数道人影。

周奕一转头,那边人也发现了。

忽有一道清亮的男声喊:

“那位朋友,可否上船一叙。”

周奕正等着冯四他们从码头采买热食回来,喊话这人他并不认识,但心道闲着也是闲着。

登时白衣一闪,飞跃三丈,来到喊话那人船上。

船上几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

起兴喊来的人,竟是高手。

不过,他们转瞬间恢复如初。

周奕往这艘大船上一踩,立时引来船上一众高手的注意。

为首的年轻人抬手,将他们遣散了。

周奕看到为首有三人。

有一名戴着胡帽的美丽少女,一身华贵裙裾,腰挂翡翠。

她身旁还有一名青年,英俊威武,华剑丽服,冠发齐整。

两人站得较近,看来都是来自高门望族。

与二人隔着两步的还有一名英俊不凡的年轻人,他不着剑履,显得温文尔雅,脸上正带着笑意。

方才出口喊话的,正是此人。

周奕与那青年正互相打量。

一旁站着的年轻男女则感到奇怪,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叫这人上船。

“我见朋友舵向朝西,可是从邗沟那边来的?”

“正是,我从扬子津渡一路至此。”

周奕问道:“你想打听些什么?”

青年道:“听说此地战事连连,虽得到些消息,但也想找位顺路的朋友打听一下近况。”

“放心,暂时打不起来。”

周奕看向淮水之东:“就算你们直下长江,两个月内也不会碰到太大战事,出海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他的口气颇为笃定,似乎对江南局势了如指掌。

三人见过他的身手,又见他气度不凡,想来大有来头。

那青年定睛看了周奕一眼,抱拳介绍道:

“在下李世民,她是小妹秀宁,这位是柴绍。”

“敢问朋友高姓大名?”

周奕微微一笑,也不隐瞒:“在下周奕。”

三人一听到这个名字,仅是反应一瞬,忽然目中绽光。

李秀宁目光下移,瞧见了他腰间所佩之剑,正是带着东溟派印记的寒铁宝刃。

他们对东溟派,那可再熟悉不过。

这等兵刃,非是有钱就能买到。

再结合他的武功,气质,还有说话的口吻,心中已基本确定他是谁了。

当下,心中各流淌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

李阀乃是当世四大门阀之一,声势极大。

在朝堂、江湖上可谓是无人不晓,与天下诸多大势力往来密切。

但是,江湖上却有一些人,有资格不在乎他们大阀身份。

眼前这年轻人,正是其中之一。

李秀宁与柴绍正犹豫,要不要点破对方身份。

李世民洒然一笑:

“原来是大都督在此,失敬了。方才见你立于船头,颇觉不凡,却又思索不得,这才忍不住开口。”

周奕温声笑道:

“常听人说,李阀的二公子有不世之才,纵马雁门,是关中第一才俊,今日一见,风采没叫人失望。”

他俩一开口,一旁的李秀宁与柴绍,竟没法插嘴。

李世民没在意他的夸奖,转而问:“大都督可用过饭?”

“没有。”

李世民欣然相邀:“舱内正有薄酒,不如小酌一杯。”

李秀宁与柴绍投目望去,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这当下江湖上风头最盛的人物,竟直接点头。

他们还在思索,

周奕与李世民,已一边说话,一边走入船舱。

周奕可以确认,这一餐一定比冯四采买回来的要好。

桌上全是精致鱼虾,种类多样,做法各异。

看样子,都是从淮水中新捉上来的。

用饭喝酒时,周奕与李世民聊起了江南局势,又从江南局势说起天下纷乱与几大起义势力。

接着便是草原各部动乱与突厥野心。

就连杨广即将要带骁果军南下的消息,也包含在内。

一旁的李秀宁与柴绍很是吃惊,所谓交浅不言深,不明白他们为何初次见面,就谈到这种程度。

一时间,就更不好插话了。

他们默默旁听,忽然发现.

这位大都督并非只是心系江淮,对于天下局势,竟有非同一般的了解。

至少,在话语上,他与李世民沟通毫无障碍。

不知不觉,酒菜渐少。

李世民第三次叫人添宴,周奕这才谢绝。

两人倒尽最后一杯酒,这时.

李世民问:

“周兄,你若整顿江淮,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李秀宁与柴绍一齐看来。

周奕望着他,缓缓道:“隋失之鹿,吾当逐之。”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听他道。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本对皇图霸业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世民皱眉:“为何?”

“蝉鸣一世不过秋,君王再久只百年,哪有武极巅峰,问道破碎,寻求长生自在呢?”

周奕嗅着杯中酒气:

“但是,有些时候不能只考虑自己,总有些在乎的人事。”

李世民想到他另外身份:“明白。”

两人碰过最后一杯,各都饮尽。

“世民兄,下次再喝。”

“好,周兄,我们留作下次。”

周奕把酒杯一搁,李世民站起身,两人一道站到船头,白衣一飘,周奕又回到自家船上。

李世民返回船舱,叫人又添酒来,与柴绍、秀宁边喝边聊。

柴绍问:“他说的是真话?”

李秀宁嗯了一声:“他正是当年我们在阳堌听说的那人,没想到短短时日,竟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因其太平道出身,有此顾虑自然正常。”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与二哥说这样多。”

她声带宽慰:“看来还是二哥引人瞩目。”

李世民笑了笑,他在想着什么事,便没答小妹的话,一旁柴绍又道:

“应该有不少人晓得他的身份,却也不愿提起。”

李秀宁一边给二哥倒酒,一边说:

“那是自然,他在江淮势头已是这般大,又大败魔门宗师,谁愿意助长其威,再叫他当大贤良师呢。”

“也许他会沦为众矢之的。”

“但此人已是锋芒毕露,万一他顺势而起,真叫乾坤变色,又该如何是好?”

她轻叹一声,想到江淮势力,颇有些苦恼,心中很能体会二哥的心情。

柴绍不由吐槽:

“都赖那个杜伏威,不知他着了什么魔,竟肯让出江淮宝座。”

李秀宁道:

“此人或许是未来大敌,但从当下的江淮格局来看,杜伏威的选择并没有错。”

她见李世民沉默良久,不由问道:

“二哥,你在想些什么?”

“想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咱们的动作必须加快,再等下去,恐怕先机尽失。”

李秀宁重重点头:“杨广即将南下,得让爹立马定计!”

“二哥,还有哪件事?”

李世民端酒站了起来,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目色幽深,徐徐念着:“蝉鸣一世不过秋”

……

夜里,周奕回到船舱,带着一丝笑意回想方才二凤说的一些话。

二凤的才略眼光,确非常人所及。

若只论统兵作战,周奕自觉没有天赋,也没有太大兴趣,与这位难以相比。

但是,此世大为不同。

当今虽是乱世,道统之争反倒更盛。

倘若佛道魔三家同时支持一人,恐怕天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平定。

那样的伟力,谁抗衡谁便要死。

周奕摆了摆了脑袋,不再想这些。

又觉得晚间这一餐,颇多回味。

大抵是“李世民请我喝酒”“我在李世民面前说要争霸天下”这种奇特趣味。

翌日一早。

李世民的船往东,周奕的船往西,奔向不同方向

到淮南八公山附近的码头,周奕收到了南阳的消息。

什么佛道魔共同支持一人,那是不可能的。

这帮人,在南阳大干了一场。

还有,大明尊教的人。

杨镇的压力有点大。

周奕把手中消息攥碎。

从淮南启程的这一路,他一直在打坐,将自身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越靠近南阳,感受到的压力便越大。

江湖漩涡中的漩涡,泥潭中的泥潭,与江淮一地清新自由的武林空气,那可差太多了。

甭管你是哪里的龙,到了南阳,你得盘着。

船至弋阳。

才到渡口就被人拦了下来,卢祖尚早等候在此。

“师叔!”

卢祖尚才见到船影,远远就开始招呼,他这师叔喊得越来越顺口。

旁人羡慕不来。

“你师父可在家?”

“在!”

卢祖尚赶忙道:“他老人家已知晓师叔近几日要回来,于是把几位道门朋友留在光山,若师叔得空,便见上一面。”

“那可正好。”

周奕笑道:“我正要见松道友。”

他才一下船,码头边便迎来二十多名大汉,齐齐招呼道:“观主!”

卢祖尚的欢迎团队引起了不小动静。

周奕朝那些或生疏或有几分印象的面孔点点头后,与卢师侄一道朝光山而去。

他一路走一路道:

“师叔大胜魔门宗师,可谓是名动武林,此事连我弋阳武林同道都已知晓。

那左游仙是道祖真传第一人,师父知晓此事后,极为师叔高兴,连连写信给诸位道门朋友。

现在光山这几位,全是一个月前踩着年初赶来的。”

“哦?来有几人?”

“三人。”

“是哪里来的朋友?”

“其中一人我认识,也与我楼观派有关,姓陈,来自颍川。

另外两位,听说是从嵩山来的,我也是头一次见。”

一路聊着,不久入了光山。

天色将要晚,方至卢府。

松隐子的青松观比较小,人一多,没地方住,还是卢府之中更为方便。

卢祖尚本要通报,叫里面的人按礼数迎接。

周奕却没架子,与他一道入府,到了那间最静的院子。

院中,着一身道袍的松隐子听到脚步声本不在意,忽然瞥见月洞处的白衣人影,登时面露笑意,站了起来。

“易道友!”

院中另有三人,也偏过头来,看向周奕所在方向。

一眼望去,三人暗自点头。

第一印象,总算没叫人失望。

“松道友,还有几位朋友。”

“易道友。”那三人年岁大,却不敢在辈次上托大,同时拱手。

“来来来,不要见外。”

松隐子将周奕一拉:“这三位已对易道友熟得很,我来介绍他们的来历。”

他朝一位面泛红光,看上去很精神,但两条眉毛却已花白的老道示意:

“这位是陈常恭陈道友,若以武学论,陈道友在颍川,那可找不到对手。”

白眉老道轻轻摆手,脸上泛着宝光,带着和蔼笑意:

“你呀”

“在易道友面前,何必论老朽这一点才情。”

周奕笑着与白眉老道打了一声招呼。

另外两人约摸六十岁,模样有七八分相像。

“这两位计道友分别叫做计荀、计守,在嵩山修行。”

周奕与两计也互相打了一声招呼。

白眉老道瞧着周奕,忽然想起松隐子的话,他往前一步,用一把苍老的声音道:

“听闻易道友通晓各宗经典,不知能否追溯到本门师承正懿真人?”

他带着几分考教。

在松隐子期待的眼神中,周奕随口便答:

“来何为欣,去何为怆?生死道一,梦觉理均。”

陈老道的表情认真起来:“妙!”

这一句话,乃是正懿真人的生死之论,一下点中要害。

“正懿真人师事王道义,学楼观经典。后游华阴,遇陆景,得受秘要,谓常能积感通神,未兆先知.”

陈常恭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愈甚。

他的道承不算偏门,但能被人一下说出来,也极为了不起。

计荀道:“易道友既知正懿真人,可晓得侯楷?”

四人一齐朝周奕望来,这道承,可就比正懿真人要偏了。

“侯楷之师正是正懿真人,但他老人家尤精老庄之学,志趣孤高,不婚不宦。

得授正懿真人所授玄文秘诀后,隐居寒谷,后在嵩山参道,晚年诵大洞经与《三皇内文》劾召之法.”

周奕笑道:“原来两位计道友不仅为楼观之脉,还与我靠得很近。”

“哦?!”二计面露愉色。

周奕并二指,在指上先化罡气,再化天霜。

这两招秘法一露,计荀与计守立刻对望一眼,目露惊异。

他们两样经典都学得偏。

可眼前这位,却得楼观、庄子两家之正统!

这可不得了。

以双方的底蕴比较,要他们喊一声“道主”都不为过。

此时互称道友,自觉得了松隐子的光,占了便宜。

二人双手作揖,周奕赶忙回礼。

四人都与楼观派有关,一时间院中传来大笑声。

弋阳大龙头卢祖尚,站在门口,就他没座。

不过已经很幸福,能在一旁听道门开小会。

这小会的内容,讲到了道门经卷,还有江都出现的长生诀。

周师叔更拿出了《法先》《玄逸》两册楼观古籍,叫人大开眼界。

还提到道门高手药王孙思邈,计荀说,药王正在太白山隐居。

跟着,他们说起道祖真传与老君观这两家魔门。

还提到宁散人。

卢祖尚感觉这江湖真的变了,道门本来各玩各的,现在竟然组团。

白眉老道陈常恭说话很慢,却颇有底气:

“易道友,南阳的事我们听松道友说过,这一次我们久留光山,不仅为了见你,更要助你一臂之力。”

“不错!”

计荀话语苛责:“我们不仅研读经卷,也会玄功剑法,岂容佛魔两家欺辱我道门真传。”

那计守很少说话,但他闻听兄长之声,立马拔出剑来。

剑影在他手中缭绕,用出一段了“大洞剑诀”。

松隐子凝罡不发,白眉老道则散发出一股奇特气势。

魔门宗师周奕随便一想便有十多位。

道门宗师,总算又看到一个。

周奕见四人极为真诚,绝不是做做样子。

心中感激,却也不拒绝:

“多谢诸位道友!”

借力倒是其次,这道门之势,当要借得

……

春雷阵阵,轰响在南阳郡上空。

又是一年惊蛰。

近来,南阳武林稍微朝外边露出一点消息,都要引发震动。

冠军棺宫,更是成了江湖人又向往、又恐惧的地方。

据说

当一个练武之人痴狂武学,又对自己的现状感到绝望时,便会有一个身形矮胖、背着棺材的神秘人物出现。

他会跟你讲述“棺宫”以及武道至极的奥秘。

当你点头,就将踏上一段九死一生之路。

活着入棺,并参悟天魔至高。

之后,如果败倒在意志之下,就要在漫漫随想之中,化作棺宫真魔。

每一个真魔,都将给那位棺宫主人带来点点滴滴的感悟。

中原各地,都收到了冠军城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一个多月前。

以慈航静斋、净念禅院为首的武林圣地攻打棺宫,竟然失败了!

这一战,四大圣僧中三位圣僧参战,还有天台宗与三论宗数百位高僧,一齐出手。

战况恐怖,打得昏天暗地,据说迦楼罗王宫都被打碎。

强大的食人魔王朱粲身受重伤,躲在王宫大殿的长椅下侥幸求生。

棺宫死伤惨重,邪极宗几位宗主全部负伤。

但是,武林圣地不仅要面对棺宫高手,还要面对朱粲数万大军。

第一时间失策,没能将棺宫高手拿下,便陷入苦战。

最终,圣地高手只能退走。

净念禅院四大金刚之一的不贪大师,在混乱中被周老叹抓入朱色大棺,生死未卜。

二十多位高僧被活捉。

这一场佛魔大战的消息一出,登时引动武林!

江湖人都把目光,瞄准了南阳郡。

近日

南阳郡又有消息传出。

天台宗、三论宗的高僧们全部守住本心,没有被腐化。

但叫人难以相信的是,净念禅院的不贪大师不知为何,竟然佛心破碎,犯了贪戒,改修魔功,成了半佛半魔

夜幕深沉,蒙蒙细雨撒将下来。

一道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穿过夜幕,跨越护城河,越过城墙。

白衣人率先来到阳兴会的驻地,藏在暗中,仔细观察了一阵。

他像一个幽灵,阳兴会中的人被注视着,也没有察觉。

见阳兴会并无异动,便直朝南阳帮东侧的小院而去。

他走在瓦片上,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听不见。

但是

在他落入院中时,还是有敏锐之人在夜间惊醒。

细不可闻的拔剑声,汇聚真气,隐藏杀机。

接着,透过一点缝隙朝外张望。

小院中,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透过灯火,看到了一个略显清瘦的白衣人影。

周奕面带淡笑,看到少女推开门时,手中还拿着一柄剑。

在微弱的光芒下,与那双幽蓝色的眸子相对。

“才几个月不见,你就要对我拔剑相向吗?”

少女没丢剑,几步走了上来。

双手一环将他抱了一下:“表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周奕还没伸手,阿茹依娜就退开了。

这时,又有两道开门声与快速的脚步声。

“师兄!”

“师兄~”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夏姝与晏秋也一前一后跑来,晏秋连鞋子都没有穿好。

周奕一伸手,给三人来了个轻轻的拥抱。

“我回来了.”

……

(本章完)

第124章 真淳妖女 道门大会?

夏姝去掌灯,晏秋去倒水。

两小道童洋溢着喜悦,脚步轻快,忙完后又凑了过来,各拽着师兄一只胳膊。

时隔数月,此时有好多话想说。

周奕心下也很高兴,却要分轻重缓急,简单聊几句,便在两小背后拍了拍。

“回头再与你们说,先去睡觉。”

两人不情愿。

晏秋颇为不舍,还是夏姝先一步站起拽了拽了他:

“师兄,依娜姐姐,你们聊吧。”

他们各回房间,但没了睡意,多半也是睡不着的。

阿茹依娜不知在想什么,盯着院中的那盏灯笼微微发愣。

周奕觉得稀奇,她往常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多愁善感。

感受到他的目光,依娜才将转过神来。

“江淮那边的事顺利吗?”

周奕嗯了一声:“先不说外边,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人寻到了此地。”

“是。”

阿茹依娜目色微沉:“约摸一个多月前,有人踩上这片屋瓦。”

“冲着你来的?”

“他并不知晓我在此地,应是查探杨大龙头所在,误入这里,我本不想引他注意,没想到,他竟落入院中查探。”

周奕压低话音:“后来呢?”

“我杀了他。”

少女挪步到院前:

“从他死前显露的武功来看,正是尊教中的护教高手,若非夏姝晏秋他们两个吸引这人注意,我很难留下他。”

“之后一段时间,我感受到更多人在城中查探。”

“十多日前,有人夜晚闯入这里,好在那人没作细查,匆匆走了。”

“今夜不知是你回来,我以为又是教中来人。”

见她面含憔悴,周奕微微皱眉,锁着一股怒意。

这大明尊教高手极多,善母带人围杀邪王时,能随意调动数十位一流高手。

可那是邪王,他有不死印法与幻魔身法两大奇功,不惧群战。

如今这份压力来到南阳

可想而知她为何憔悴了。

“你可有告知杨镇?”

“我传讯给他,只说有人盯着南阳帮,叫他留心。这边说出来也只能叫他徒增烦恼,教中高手就在附近,他若多派人手至此,反倒容易被人察觉。

而且,杨大龙头处境艰难,不能再叫他分心。”

周奕不再多问:

“大明尊教那些人,我会把他们赶出南阳。”

“你安心去休息,不必再和衣而眠。”

少女看了他一眼,并未挪步:

“你功力虽然有进,但碰到善母大尊,绝不可正面相斗。还有一人,便是五明子之首妙空明子。

他叫烈瑕,武功非常高,为人狡诈,一定要当心。”

她还有好些话要叮嘱,却不及说出,忽然一团白影闪近。

双腿一轻,已被人横着抱起。

走过几步,回到屋中。

她被放在床榻上,接着脚步声转出,屋门一关,听到一记掌风。

从门缝处挤来的几缕灯火光芒,暗了下去。

连院中的灯笼,也熄灭了。

无尽的黑暗中,少女闭上眼眸,听着屋顶上的踩瓦声,很快就进入熟睡当中。

这是她近几个月,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周奕站在屋顶,环顾四周,这处小院位于南阳帮之东,较为隐蔽。

能查到这里,可见南阳帮被盯得有多狠。

大尊、善母、阴后、还有佛门的四个大和尚,这些人全是天下间的顶级高手。

若正面单人相斗,以自己现在的功力,一个都打不过。

想把他们一齐处理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从冠军城的事不难看出。

圣地攻打棺宫,大明尊教与阴癸派都在隔岸观火。

可见,三大宗各有心算。

加上棺宫,等于是四大势力缠斗。

周奕在屋顶踱步,仰望清月星斗,逐渐理清头绪。

还好有周老叹这盏明灯在冠军城发光,否则,南阳郡城若被几家针对,恐怕已是乱成一团。

他有了一些思路。

忽然听到一声异响,举目朝西边望去。

破风声~!

一听是南阳帮那边传来的动静,周奕脚下一点,窜了出去。

几个起落间,越来越近。

南阳帮内,起先有人追击,但没出帮门,他们就放弃了,看来只想惊走对方。

周奕看得很清,前方四十丈许,正有一道黑影。

此人速度极快,直奔城北方向。

当下郡城内太多恐怖人物,周奕可不敢往人家的老巢追。

但心中有一团火气,这时发足一点,惊云神游全然展开,白影在楼宇间闪烁,风声全部响在身后!

那黑衣人显然是察觉到了。

他回头一望,双目陡生惴恐之色。

怎么城内还有这样的恐怖人物。

他哪里敢多想,用出全部功力,真气一口接一口,穿巷过街,亡命飞逃。

可叫人绝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再无办法,把心一横,脚踏巷壁忽然反身出掌!

灼热掌风隔空发劲,屋瓦掀飞,热风扑面劲力冲袭而来。

黑衣人眼中,见那白衣身法不停。

袖子一翻,一掌打来。

这一掌非同小可,周奕不仅用了老马给的列缺、云门两大气窍集合的破气之法,还在惊云神游的基础上,将涌泉中玄真之气狂抽而出。

含怒一击,排云之间,像是传来雷轰之声。

隔空发劲,功力对比最是明显。

黑衣人的灼热掌力登时崩散瓦解,瓦片热风四下倒卷。

他气息大乱,原地翻滚。

“轰”一声,滚动之前那处石灰炸裂,他也在边缘处被掌风波及,受了内伤。

白衣欺身而来,他先诈伏不动。

突然左手丢出淬毒暗器,右袖掉出短刃轻拿掌心,配合暗器封锁身位,短刃如灵蛇一般刺出!

那刃光上下翻动,灵动巧妙。

更有无比速度,刺破空气!

周奕二指聚集罡气,将仙鹤手空手夺白刃之巧化繁为简,配合强大眼力,用在两指之上。

手臂衣袖叠出幻影,能看到后边的影子追着前边的影子,手臂层层叠影,眼花缭乱,梦幻非常。

只等影子合一,那黑衣人露出惊悚之色!

他的短刃,竟被人以两指生生夹住!

顺着短刃,一股寒气直冲体内,他方才用气过猛,这时反应已慢数茬,霎时间眉眼飞霜,额头滚下的汗珠都成冰而冻。

被天霜寒气侵入,气血凝滞,动作立时变慢。

短刃拿捏不住掉落下来,跟着双脚离地,咽喉一痛,已被来人抓着喉咙提起身来。

生死,全在对方掌控之下。

那黑衣人却并不惧怕,厉声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

说话的,竟是个女声。

“不认识我?大尊善母不是在找我吗?”

周奕诈她一下,果然是大明尊教的人。

她不算笨,也了解南阳各大势力,只是此时说话有些吃力:

“难怪.你是五庄观主”

“正是贫道,你去南阳帮做什么?大尊善母又在何处?”

“嘿嘿.你休想知道,我今残躯,何有所惜,你既回南阳.也早晚要死.”

说话间,她面色转黑,显然是咬碎口中之毒。

周奕见状,将她朝道旁一丢,那女人目露奇光,无惧死亡,入魔一般疯狂念道:

“你可知道此世未立之前,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入于黑暗无明境界,拔擢”

“呃~~!”

她正念着叫人心中发毛的邪祟经文,周奕一掌碎她心脉,将她直接打断。

“啰嗦,这毒发作得也太慢。”

周奕在她身上翻找一通,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找到。

这大明尊教的人邪门得很。

善母蛊惑人心的手段也着实了得,除了教中顶层,剩余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疯狂。

两相对比,周老叹从娑布罗干中研究出来的东西,反而更高明。

而且还能吸一点煞气。

周奕蹲下来,运气在她天顶窍、膻中窍查探一番。

幻想破灭。

人死气散,大明尊教的武学,一样如此。

朝城北望去一眼,周奕想了想,没去追查大明尊教的藏身地,回身朝南阳帮去了。

本不想打扰杨大龙头歇息。

此时南阳帮闹出动静,大龙头恐怕已经醒转。

他对南阳帮布局很熟,很快就找到了杨镇居所,里面亮着灯,还有好几道人影。

竖耳静听,少顷,周奕直接从屋顶落下。

脚步声响起瞬间,便听到屋中传来拔动兵器之声,范乃堂执刀极速冲出,吼喝声没来得及出口,身形在门口猛得一顿。

表情一呆,看向门口。

后边三人亦是如此。

他们正忧心忡忡,可看到屋外来人瞬间,心中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一截。

像是把一直压在胸口上的石头搬开了。

杨镇疲惫的脸上露出许久难见的笑容。

苏运和孟得功对视一眼:“总算熬到头了。”

杨镇迎上前:“天师,可还安好。”

“我好得很,就是难为你们了。”周奕声带歉意,知道他们有多难做。

四人只是一笑,并未诉苦。

他们看向面前的白衣青年,暗自感慨。

清流附近的事早传入南阳。

江淮大都督威服江北,斩杀十五大贼,大败魔门宗师,饮马淮水,乃是近来江湖上最具风采的人物。

范乃堂忽然反应过来:“方才我追那窥伺之人出去,又听到一阵急促至极的风声,难道正是天师?”

“嗯,是我。”

周奕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说:“她是大明尊教的人,已被我杀了,不过没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杨镇抚着长须:

“这些大教底蕴雄厚,敢来帮中探查的无一不是高手,实在难缠。”

“不瞒天师,我们此前从未杀掉过前来窥伺的探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敢大肆布局对他们动手。”

夹缝中做人,是这样的。

周奕与他们一道入屋,苏运倒来一杯茶水。

胡乱喝上几口,便聊起正事。

“圣地之人呢?”

“在城内的香严寺,戒尘大师在招待他们。”

周奕对戒尘大师有印象,当时就在这府上,还一道对付过棺宫薪柴。

“几位圣僧,还在城内吗?”

杨镇道:“有两位回去了,唯有智慧大师还在城内。”

周奕不敢有半分小觑。

天台宗的智慧大师,在四大圣僧中以佛门心法见长,招式蕴含禅意,论武功,排名靠后,但也是能与阴后匹敌的顶级高手。

“他们现在是什么态度?”

“这”

杨镇露出纠结之色:“方才我们正商议此事,难做决断。”

“此番圣地攻打棺宫,倘若放到城外,三大圣僧与诸多佛门高手,足以将棺宫打散。邪极宗这些人想活下来,只能逃跑。

“这冠军城难缠的地方在于,不仅有棺宫高手,更有朱粲麾下大军。”

“佛门吃了亏,也意识到了问题。想拿下这铁桶一般的冠军城,须得借兵,要么是南阳之兵,要么是襄阳之兵。”

杨镇看向周奕:“智慧大师的意思是,叫我整顿南阳兵马,与他一道攻打冠军城。”

“哦?”

周奕思忖一番,感觉有点奇怪:“佛门这么大火气,要和邪极宗打到底?”

“其实不然。”

杨镇道:

“智慧大师想将已经入魔的‘不贪’带出冠军,因周老叹受了气,正用这位净念禅院的金刚羞辱佛门。嘲讽成佛不如成魔,说那不贪是大彻大悟。

此番心境变化,领悟真谛,成就魔门宗师。”

周奕微微摇头,难怪圣僧要生气,老叹纯搞人心态。

“倘若我们不出兵,又会怎样?”

“智慧大师说,如果我们视若无睹,便不再理会南阳之事,他们会返回东都。”

杨镇露出一丝无奈:

“他们一走,棺宫有什么反应尚且不清楚,阴癸派与大明尊教,必然会走到明面上。襄阳大龙头钱独关,已把人带入新野,我们分身乏术,没法理会。

最近处,便是大明尊教。

这些人就在城北,倘若花些时间,一定能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但现在有心无力,我担心城内生变,局势脱离掌控,便没有打草惊蛇。”

屋中四人,全都瞩目在周奕身上。

南阳帮不缺人手,但没有顶级高手与他们对话。

天师一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周奕想了想,先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这次不仅我一人回来,还有几位道门朋友特来相助。眼下危机四伏,却也不是没有解法。”

杨镇想到他在江淮得意,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由提醒一句:

“天师的功力虽是一日千里,但修炼日短,此时与他们正面较力,大不划算,最好还是怀柔之策,将时间往后拖延。

一点委屈,也不是不能受得。我们几个,这些天早就习惯了。”

范乃堂三人岂能不懂。

短短两年他们可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一日千里”。

三人一齐拱手:“大龙头说的不错,天师当以自身为重!”

周奕感受到他们的关切,一脸认真道:

“放心,我不会自陷险境,但也要帮几位兄弟解一口闷气!”

四人见他情真意切,心中生暖,只觉没有看错人。

“圣僧要我们何时答复?”

“佛门高手正在香严寺养伤,现在算来,还有八日。届时没有确切答复,他们就要启程返回东都。”

杨镇又加了一句:“这其中,还有一层要我服威的意思。”

南阳郡这么重要的地方,关乎佛门大计,不用杨镇开口,周奕便猜到了。

宁散人、四大圣僧、梵清惠、了空.对了,还有梵清惠的舔狗武林判官。

只这帮顶级高手加在一起,就已是庞然大物。

周奕又问一句:“慈航圣女来了没有?”

“来了,圣女就在香严寺。”

“好,八日后,我来与他们谈。”

周奕敲定计划,又与他们说了一些繁琐细节。

不多时,从南阳帮离开,直奔梅坞巷。

夜晚梅坞巷静悄悄的。

这地方平日里会安排人守夜,今日竟一个人没有。

倘若不是从杨镇口中得知陈老谋的消息,恐怕要以为陈老谋已经凉了。

茶铺内,一个人没有。

周奕只得放弃,准备明日再来找寻。

回到晏秋他们所在的小院中歇了一夜,翌日上午,周奕养足精神,又去梅坞巷。

依然没见到陈老谋。

但却碰到个鲲帮帮众,这才得知,鲲帮新换驻地位置,连杨镇都来不及通知。

看来是遇到麻烦事了。

周奕正朝巷外走,忽生感知,明白陈老谋为何要搬家。

他眉色一暗,对于身后这道目光不予理会。

沿着南阳街朝中心去,耳旁全是摊贩的叫卖声。

仲春之月,城内九衢烟暖,柳浪浮金。

一路见酒旗斜矗,听到胡姬调笙。

欣赏春日街景时,后方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多时,就来到他身边。

周奕停下脚步,转身朝道左而去。

道旁靠着三棵老槐树,支起青布棚,桐木案板上堆着雪团似的面团,正是一个汤饼摊。

那铜锅咕嘟咕嘟吐着泡,羊骨熬的汤头滚着金黄油花,案边青瓷碗里切得飞薄的羊肉片,还有几簇雪白细葱。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那汉子手法甚是娴熟。

左手揪面剂子,右手飞快地扯成蝴蝶状的面片,“啪嗒啪嗒“落进滚汤里。

周奕找靠边地方坐下,还没出声,身旁又坐下一人,同时响起一道很好听的女声。

“店家,来两碗。”

“好嘞。”

妇人答了一声,便备汤去了。

周奕朝身旁斜瞥一眼,正迎上一对精灵似的妩媚眼眸。

她与寻常大为不同。

不仅将头发束起,还在脸上做了伪装,着一身淡绿色裙裾,甚至穿了一双圆口布鞋,只露出白嫩足踝。

妖媚气质掩盖不少,多了几分贴实的江湖气,可细看之下,还是动人心魄。

“圣帝,你这是要去哪?”

“你再作妖乱喊,我一句话都不会理你。”

婠婠盯着他冷漠的脸:“好吧,那奕哥这是要去哪?”

“去哪?”

周奕接过店主递来的汤饼,道了声谢,随口说道:“当然是去香严寺找圣女。”

“别去,圣女又有什么好?”

“圣女真淳朴素,谈吐优雅,也不与我玩阴谋诡计,这还不好吗?”

婠婠见他说的认真,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不少。

她把自己面前汤碗上方盖着的羊肉片慢慢夹入周奕碗中,有些不满:

“大和尚们惦记着南阳城,师妃暄为慈航传人,与他们是一伙的,怎会对你好?

她若对你好,一定是想拿你练功,她修炼慈航剑典,要练心境才能剑心通明,再闭死关。”

又给周奕添一片肉,接着道:

“慈航剑典的源头乃是魔道随想录,奕哥已练成旷古烁今的道心种魔,那是剑典源头,她一见你,拿你练心再适合不过,所以,你不要信她的话。

她会玩弄你的感情。”

周奕目不斜视,喝了一口羊汤:

“我是道门正统,只修玄门内功,你那么想要道心种魔,让阴后去寻周老叹便是。”

婠婠只当没有听见,忽然又问:“你是不是曾见过师妃暄一次?”

“嗯。”

“难怪.”

婠婠露出恍然之色:“你可知,就在南阳城外,我已与师妃暄大战了一场。”

“结果呢?”

她的语气中微有些气恼:

“我功力大进,竟然没胜。既然她见过你,那就不奇怪了,一定是拿你炼心,她的剑法才能进步得这样快。”

“别什么都赖我,我和圣女干干净净,在一起只是喝茶。”

婠婠根本不信,却拿他没办法。

今时不同往日,左游仙败得那样惨,他态度比以往强硬,再正常不过。

这练功速度,真是一年一个样。

有些事,她甚至不敢对师父明言。

生怕师父找上门彻底闹僵,以这人的脾气,估计难有缓和余地。

“巨鲲帮的人,可是被你吓走的?”

听到这冷漠的调子,婠婠夹出碗中最后一片羊肉,却被人用筷子挡住。

她解释道:“不是我。”

“你反而要谢我,是我救了他们。”

“说来听听。”

“巨鲲帮在城内一直为你传递消息,甚至还蔓延到襄阳城,灭情道的人建议先把这些人除去。本宗亦有元老赞成,是我劝他们不要在南阳这边轻举妄动。

但在襄阳的帮众,却被杀了十来人,这是近几日发生的,你手下人听得消息,自然要换地方。

我晓得你从江南离开,要回南阳,故而一直在城中等你。”

婠婠抬起袖子:“若非在城内久留,我何必遮掩?四大圣僧,我可没能力对付。”

周奕把架住的筷子放下,任她把羊肉夹过来。

婠婠动人一笑,像是对他又了解了一分。

周奕顺势说道:“新野那边有你们的人吧,我建议你叫他们走,以后也别踏入南阳一步。”

婠婠笑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师尊武功虽高,但在门中辈次不算最高,师叔祖已来襄阳,与天莲宗、灭情道、老君观的人达成一致,要联手大明尊教,一齐对付邪极宗。

那位善母,她的手段能与师尊媲美,故而这南阳局势,已非一人能定。”

她说完忽然沉默,低头吃自己的汤饼。

周奕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拿我做刀,对付那些不服阴后之人,对不对?”

“你怎么总把我想的那么坏。”

婠婠低头吃喝,也不看他:

“我对你没恶意,不想与你作对头,还有”

她的表情一变,忽然扭头看向周奕,眼中的妩媚之色全然消失,精灵般的眼眸清澈绝伦,清水出芙蓉,不沾染一丝尘埃,有种动人的神圣之感。

“我不想看到你被师妃暄哄骗。”

“圣女不就是这副样子吗,真淳朴素,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破功笑了出来,眉眼一弯,又变成了小妖女。

周奕呵呵一声:

“你真是会作妖,以后你就装圣女好了。”

婠婠闻言,像是进入了状态,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变优雅了。

只不过,她装着装着就会露馅。

周奕晓得她动机不纯,但这会儿小妖女倒是没叫他讨厌。

“灭情道来的是哪一位?”

婠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灭情道这人比较神秘,你或许没有听说过。”

“是谁?”

“他叫许留宗。”

周奕默默喝了一口汤,心中嘀咕起来。

许留宗,是他。这家伙和安隆一样,暗地里是支持邪王之人。

难道石之轩也想要棺宫的道心种魔?

“就是他说要杀我手下之人。”

“嗯。”

婠婠提醒道:“你方才去的那条巷子,里面那几人等于是我救下的,你要记得我的好。”

周奕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脑海中思索着许留宗之事。

很快他便念头通达,邪王的人又如何?一样该死。

又听她道:

“你最大的危机还是善母,她此刻就在南阳城内,小心她突然对你动手。你现在虽然厉害,但被她偷袭,恐怕也活不成。”

“你可别死,你一死,我找谁练功去。”

周奕心中一紧,转眼盯着她。

婠婠与他对视,见他有几许怀疑,不满道:“人家没骗你。”

周奕吃完最后一口汤饼,婠婠付了钱。

“你今天表现不错,随我来吧。”

周奕微露悦色,转身便走。

婠婠笑着走来,很自来熟得挽住他的胳膊,两人走入了悦来客栈。

小半个时辰。

他们又从客栈中出来,小妖女媚眼如丝:“奕哥,你可不可以不去找师妃暄。”

“可以。”

周奕无情挣脱了她的玉手:“把天魔策借我一观,我就不去找。”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正朝香严寺而去。

小妖女俏生生站在客栈门口,眼神深邃,望着那道白影消失在人流中

周奕转过一个弯口,没有再去香严寺。

找圣女聊一聊,那是一开始的主意。

但从妖女口中得知了新的消息,这计划需要变一变。

婠婠虽然在利用他,但这一次,他并不介意。

城内有大明尊教的人,周奕很是谨慎。

他绕了几个弯子,确定没人注意,便进入城中一家扇子铺,这是靠近城中央的位置,比偏僻的梅坞巷安全。

扇子铺里间,周奕一掀开外边遮挡的青布,便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陈老谋展露笑容,拱手道:

“几日不见,天师风采更胜往昔。这一趟不仅名动天下,还手握江北诸郡,控制淮水大部,放眼天下,已无几人能及。”

周奕笑道:“你的消息过时了。”

“哪里过时?”

“你该说,我控制淮水全线。”

陈老谋脑袋转得飞快,露出惊喜之色:“难道是盐郡!”

“正是。”

“哈哈哈,韦彻这谨慎胆怯之人,竟也做了一次正确决定,算他祖上积德。”

“天命果在天师!如今又把控盐场,金银滚滚而来!”

周奕看他兴致越来越高,赶紧打住:“不说这个,先把南阳这边的麻烦事解决掉。”

陈老谋看到他面几缕忧色,登时含着一丝怒意,提高嗓音:

“天师勿忧!南阳的事坏不到哪里去?”

“逼急了便调动全城之兵,再让淮安、弋阳增派人手,我看这些人能有多大能耐!”

“大明尊教能在南阳嚣张,不过是我们顾及此地局势,不愿生乱。”

“真以为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奕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陈老别生这么大气。”

“先把大明尊教的狗窝找出来,我先端了他。”

“好!”

“……”

二人商量一通,南阳城各般行动悄然展开。

六日后,南阳城东,守卫忽然看到城外来了一个怪人。

此人身形矮胖,衣衫破烂,像是才干过一架。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肩扛九齿钉耙。

一看到南阳城墙,这矮胖怪人那阔脸上,竟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是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朋友,你是谁?”

守卫的态度还算友好。

“道爷我要见周.嗯,我要见观主!”

守卫一惊:“朋友与我家观主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老朋友,快带我去!”

守卫见他表情不似作假,哪里还敢怠慢。

“道长快请!”

进城招来两匹马,领着这位古怪道人,一路直到南阳帮。

帮内负责接待的管事一听守卫报告,立马热情起来:“道长这边请!”

他们急促的脚步声,早早被大厅中的人听见。

周奕带着一丝疑惑,移步至门口。

一见来人,他面色古怪,咦了一声。

“木道友?”

“你怎么变瘦了?”

当啷一声九齿钉耙掉在地上。

木道人一看到周奕,登时感觉好生亲切,竟破天荒要来了个拥抱。

周奕连忙躲开。

“我总算见到你了,再与那三个倒霉龙在一起,道爷我马上便要道心崩溃。”

他张口就来,把周奕听晕乎了。

木道人侧目朝大厅一瞧,不由愣住。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有一群道门中人汇聚在此。

“怎么回事,这是要开道门大会吗?”

“我怎么不晓得?”

周奕微微一笑:“并非道门大会,这些都是我的好友。”

木道人喔了一声,又问:“可是有什么大事?”

周奕小声道:

“正准备与佛门中人交涉,顺便去新野发一笔小财。”

“那可正好!”

木道人摸着空空的口袋,朗笑一声:

“近来我功力大进,既然是你的事,道爷我自然要帮帮场子!”

周奕露出感动之色。

八戒,心肠不坏.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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