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章 「她叫……诺丽雅的红玫瑰」

「谢路德,当你做好了准备之后,便将它佩戴在胸前吧。」

「她叫……」

「诺丽雅的红玫瑰。」

……

角色谢路德结局:HE·不朽/TE·无尽之路/NE·腐朽,你的行为将影响他所能达成的结局。

你选择将「诺丽雅的红玫瑰」交给谢路德,该角色结局向HE·不朽靠拢。

……

送走了谢路德,苏明安坐在床上,拿出了苏凛的记忆之石。

对于老板兔临走前还要拿他巧克力的行为,他感到很无语。

他看着手里这枚红色的晶石,将其捏碎。

红光碎裂而开,他的视野渐渐化为白色……

……

我经历过普拉亚最为繁荣,也最为无望的时代。

视野还未清晰,他便听到这么一句。

声音耳熟,这是苏凛的声音。

我见证了那么多的斗争,也做过最为伟大,最为可耻的决定。

他的视野渐渐清晰。

但,与之前的记忆之石都不同,这次的他,看的并不是苏凛的视野,而是以一种第三者的视角,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了苏凛。

苏凛站着的地方,苏明安很熟悉,正是六十年前普拉亚的东区。

从墙上挂着的日历看,现在是飞艇上去后的时间,按理来说,这是个已经从云上城下来的苏凛。

此时,普拉亚的风很大,明明是白天,天空却已经一片漆黑,同大块的雪海凝成了一片,似乎四周的一切都消融于混沌的白雪中。

苏凛站在结了冰的河水前,靠在空置房屋的墙壁上。

雪片落在他漆黑的长袍之上,好似白色的波浪一般朝他涌来。

纯白的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一双偏向暗色的眼眸。

他的姿态安静而沉默,像一块立在雪中的黑色墓碑。

一向炎热的普拉亚,却下了这么大的雪,现在应该是普拉亚海上盛宴的时间,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年。

「让让,让让哟……」

一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中年居民扛着扁担,从他的面前路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戴个面具站在街边。

「嘿,小伙子,让一下……」

中年人侧着身,几乎是贴着戴著白面具的青年走了过去。他的脸上,满是斜斜的纹路,和棋子般散落的斑点,那是岁月给普拉亚居民留下的痕迹。

但走了几步,这中年人觉得不对味,顿了片刻,又倒车退了回来。

「小伙子。」放下了扁担,他瞅了这一动不动,宛如雕像般的白面具青年一眼:「海上盛宴开始啦,还不走,你是参赛者?」

他担心这是个不懂盛宴规矩的外来人,好心肠地问了句。

「我是……」苏凛轻声开口,声音格外沙哑:「本地人,刚回来。」

「刚出海回来?」中年男人笑了笑:「那你可得赶紧离开啦,今年的盛宴开始了,再不走,可来不及啦,避难船就停在南边那个码头……」

苏凛没有出声,如同块石头般沉默。

「哎,和你一起出海的朋友呢?你这是刚从哪回来?」男人问他。

苏凛沉默了片刻。

在白蒙蒙的,近乎聚成团的雪霭里,他的声音显得愈发低沉。

「……他们都死了。」

挂着笑容的男人面皮子一僵,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大手,神情有些尴尬起来。

「啊,是这样啊。」他挠了挠通红一片的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海并不会一帆风顺,有不少人会死在长途的海运中,一趟出海回来,因为身体原因死上几个船员也是正常的事。

只是,居然就面前这一个青年从出海中活了下来?这是得遭了多大的难,难道整座船都在海浪中沉了?

「我答应过他们,要将他们活着,带到那个地方。」苏凛的声音很轻,几乎和风雪融成了一体:「……在到那个地方前,我还和葛里那个混蛋说,我说,迎接我们的绝不会是那样绝望的结局,我们会拿到埋藏在那里的财宝,供他研究更多的工程造物,但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说到这里,声音便停了。

白色的雪黏在了他的面具之上,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散落而下,像下了又一场雪。

男人挠了挠头,没听懂苏凛在说什么。

苏凛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而是问男人:

「普拉亚这十几年,你们过得好不好?」

男人听了,嘿嘿一笑。

「好,那可比之前好多了。这自从我的父亲上了那艘飞艇,去云上城享福之后,我们下面人的生活条件也好了不少……

这神明大人的结界一建立,风暴一停,贸易的商人们就闻着味跑过来了。王城那边,原本的公主成了女王,政策也大方,我这一家子,被子也有棉花了,不像以前只能盖张单布……」

听着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话,苏凛那显得有些僵硬的瞳孔之中,涌现了些许的欣慰。

「路也平了,游客也多了,每年还有不少外地人过来参加盛宴,他们手头大方,我这种卖杂货的赚的也多,日子比起娶媳妇前还好过了不少……」中年男人说着说着,有些奇怪:「小伙子,你这是,出海一趟,出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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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凛轻声应了声:「之前一直不行,这几天才能回来。」

「那你可是错过了十几年那次盛典了,小伙子,那苏凛大人啊……可真是个英雄,要不是他,我们今天的日子也不会这么好过,说不定哪天那该死的风暴就过来了……」

看着男人像是逮到说话的人一般滔滔不绝的样子,苏凛笑了笑。

听到这些东西,就很好。

「谢谢你。」

他转身,向着旁边的巷子里走去。

「哎,小伙子,不参加游戏的话,记得去南区码头!不然那帮外地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中年男人热情的声音,依然漂浮在身后的风雪之中。

苏凛转过街角。

普拉亚的大街小巷,依然还是原本的模样,他走过了这些在他看来依然十分熟悉的街道。

他看见了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二街那一家卖酒的酒铺、以及总是喜欢站在门口,笑着招呼客人的旅馆姑娘……但她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老板娘。

在与他对视上时,老板娘朝他笑了一声,似乎不奇怪海上盛宴时间会有这种戴面具的怪人。

「客人。」她提着手里的竹篮,笑容依旧如十几年前那般一样:「住店吗?」

苏凛摇摇头,身子忽地被两个小孩子一撞。

「别跑——别跑——」

「就跑!你追上我呀,你追过来啊!」

一个寸头男孩,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从老板娘的身后窜了出来,宛如两只毛猴子。

他们拿着木质的刀剑胡乱挥舞,银铃般的笑闹声整条街道都能听见。

「嘿!吃我一剑!你死了!」

「没有!我反弹了!你这个该死的魂族,吃我一剑!」

「……不是说好你装魂族的吗,我今天是魂猎了,你赖皮!」

这样大的风雪,刹那间挡住了那站在门口,笑着看儿女打闹的老板娘。

苏凛身子一抖,手立刻扶上一旁的白墙,他的呼吸声在孩子们这一撞下变得有些急促。

风雪越来越大。

他擡脚,沉默着从这条熟悉的街道离开,一路走过大街小巷。

孩童的打闹声,女人幸福的笑容,被他的脚步甩在身后。

每看到一处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他都会用目光细细地描摹那片建筑和土地,像是要将眼前的画面永远印刻在心里。

他一直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眼神决绝而怀念。

……

他走入了一处阴暗,无人的小巷。

从盈着各色灯光的街道,走入黑暗的小巷后,外面的人间烟火被他彻底丢在了身后。

他坐在阴湿的垃圾堆旁,急促喘着气。

他在怀里掏着,动作缓慢而稳定,直至传出了一阵清脆的「叮铛」声。

那是几颗闪闪发光的红色晶石。

他捏住一颗,开始注入自己的记忆,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处理完一颗,他的神情便会苍白一分,等到所有的记忆之石全部保存完后,血色已经从他的脸上彻底消失。

此时的普拉亚已经渐渐入夜。天空显得愈发昏黑,像是泼满了浓墨。家家户户将晾晒的衣服、鱼干、海带等物收到室内,门窗关闭,暖黄的灯光从纱纸内透出,如同柔和的一个个月亮。

燃着柴火的,暖和的屋内,不时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笑声,老人的咳嗽声,独特乐器的弹奏声……各色各样的声音交汇在一块,映照着各色人物的各色家庭,像以百家喜乐为薪柴,燃起了一片万家灯火。

——那上演在巷子之外的一幕幕,都是汇聚了生气的烟火人间。

怒号着的风灌进无人的小巷,天上渐渐落下了大块的冰雹。

听着外头居民们溢满幸福的声音,苏凛坐在巷子的垃圾堆旁,睁着眼。

远处,白蒙蒙的一片暮色,那是一片如同白色巨蛇一般匍匐睡眠的房屋。

他似乎看到,葛里那个光头的工程师正站在那里,在朝他憨笑。

披散着长发的眼镜女站在他的旁边,手里横着一本写满数据的笔记。

扎着黑色马尾的,干脆利落的魂猎部长也在那,她的身子挺得笔直,眼中满怀笑意。

……在这一刻,他仿佛觉着有一股强烈的白光照进他的双眼,它显得耀眼而夺目,像从天际的另一方架桥而来……直至架到了他的眼前。

……像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流年已逝,故人无归。

「苏凛。」

湛蓝的光芒浮现。

年轻、美丽,五官如同神明雕塑而成的海妖,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含着复杂的情绪,凝视着她。

「……我亲爱的客人。」她轻声说:「我明明赐给了你永生,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的生命?」

苏凛微微擡头,他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

「你可以像那位获得我虚假灵魂的公主一样,剥夺他人的生命,让他们成为你新的肉体的培养皿,以延续你的『永生』。」海妖说:「你看,那街道之上,有多少没有战斗力的弱小人类啊。杀掉他们,同化他们,选取他们之中最健康的一个……我的客人,你可以将你的灵魂,从你这将近腐朽的肉体之中脱离出来,继续活下去……活到这世界的终末,你是个幸运儿,你本该统治这片土地。」

苏凛没有理会诱惑他的海妖。

饭菜和烟火的味道从街头的房屋传来,夹杂着雪的寒冷和鱼的海腥味。

他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子口,金发蓝眼的青年。

「老师。」那青年似乎刚刚跑步赶来,还在大喘气:「老师,我来了。」

「米迦尔。」苏凛开口。

名为米迦尔的金发男人,立刻上前,扶住了快要倒下的苏凛。他的神情很急切,掩饰不住眼底里的悲伤。

「我选定的继承人,是你。」苏凛轻声说。

他的语声很沙哑,呼吸也很急促,看上去十分虚弱。

「很抱歉,把这个任务交给你。」苏凛说。

「不。」米迦尔摇头:「继承您的记忆,您的面貌,您的能力,您的……一切之后,我一定会将这份得以庇护整个普拉亚的『永生』延续下去。」

苏凛露出了笑容。

……

公主持有的,是代表「恶」的灵魂,所以她获得永生的方法,便是剥夺他人的生命,让他人成为「培养皿」,以延续她的生命。

她用这种充满恶意的手段,夺去别人的,成就自己的。

而苏凛……

而持有完整灵魂,对善恶有明确判断的苏凛。

他的做法,与公主的做法,完全相反。

——苏凛选择让其他的人杀死自己,而在自己的尸体上,成就新一代的「苏凛」。

杀死他的人,能逐渐获得苏凛的记忆,苏凛的面貌,苏凛的能力……苏凛的全部……直至成为下一代的「苏凛」。

他们会渐渐化成苏凛的样子,抹去原先的自己,如同被夺舍一般,成为新一代的「苏凛」。

这样,从另一个意义上,「苏凛」得到了「永生」。

这般「代际传承」的「永生」。

不以自己活着为第一要义的「永生」。

……

永生是最严苛的枷锁。

……

人的身体可以永生,灵魂却会在时光的消减中腐化。

他无法负担来自海妖灵魂的恶意。

——苏凛选择在自己的灵魂彻底腐化之前,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了下一个人。

因为永远有着「苏凛」的意志,当下一个人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经无力负担下这个责任之后,便会延续上一代的行为,寻找能够杀死他的下一个人。

苏明安此时所见,便是初次从云上城下来的苏凛,在支撑不住灵魂的负担之时,苏凛在普拉亚选择了一个人,去继承他的责任。

他选择了普拉亚一名名叫「米迦尔」的普通青年,是他在升上云上城之前,收的一名工程学学生。

青年很崇敬他,愿意接下这份责任。

于是,米迦尔接过了初代苏凛的一切重任,甘愿自己被同化,继承了老师的记忆、面貌、能力、海妖灵魂,成为了年轻时的苏凛——将普拉亚的守护传承下去。

与剥夺他人生命,让自我活下去的公主不同。

……他找到的,永生的路,是代际传承。

是向死而生。

于是,本来可以永生,无病无痛地活下去的他,为了保持灵魂的洁净,主动选择了代际更替,

他主动走向了死亡。

他也拥有「培养皿」。

但这个唯一的「培养皿」,

是他自己。

三百九十一章 「因你的剑,你的意志,你的羁绊,你的故土。」

昏黑色的天,与被白雪覆盖的大地,渐渐像彼此消融般连成了一起。

苏凛伸出了手。

凝滞的光芒均匀地洒上他的面庞,宛如一条湛蓝色的天路。

他的动作很缓慢,却很坚定,在当初画那座飞艇的图纸时,他握笔的手也是这样稳。

在米迦尔颤抖的目光中,他将掌心,贴上了米迦尔的额头。

米迦尔觉得,老师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春日的暖风中,星光照耀的大地上……老师应当在所有人的敬仰中死去,他应当有喜欢谁的权利,有在这片被他拯救了的大地上继续活下去的权利。而不是在这里,在寒冬,在这偏僻无人的小巷,在人们的无知无觉之中,死得无声无息。

……他才刚从云上城独自下来。

……他应该受到居民的夹道欢迎,应该举行盛大的庆功宴会,而不是这么突然地,孤单地,只在一个人的面前选择死亡。

他明明是英雄。

哽咽声忍不住从米迦尔的喉间溢出。

「我已经无法负担这份海妖灵魂的恶意。」苏凛的手停在了米迦尔的额头:「——不必再说这些,杀死我吧,我如果不死,只会被这份海妖的恶意改造成一个可怕的统治者。」

「……」

「很抱歉,米迦尔,我将抹去如今的你,让你沦为『永生』的容器。」苏凛说:「我会将我最开始的记忆灌输给你,你会成为最初,最年轻时候的我……你明白你要做什么吗?」

「是的老师,我自愿……我也无法承担这份恶意时,我会寻找下一个人,让他杀死我,继承我的一切。」

苏凛露出了微笑。

他的笑容有些疲惫,血丝涨在他的眼底,他转过头,再度看了一眼熟悉的故土。

风雪中看不清晰的天,看不清晰的房屋,看不清晰的王城与远山。

但他仍然能记得,从这里往外看,左边的方向,是凯尔街的商业区,有着整个东区最好的草糖。右边的方向,开着一家熟悉的烤肉店,他曾在那里和学天文和工程的学生们聚过餐。

背面的方向,是略高一筹的王城,城墙之后,居住着曾与他告别过的年轻公主,有忠诚的王城骑士,常在那片区域巡逻。

正对面的方向,是一条横向的运河,跨过去便是南区的青石砖路。前些天这里曾停着一架巨型飞艇,一座载着无数人希望、将生与死的界限生生划分而开的云上飞艇。

那条青石砖路,曾聚集着欢送的居民。

居民之中,曾有一位扎着浓密黑辫子的,精灵般漂亮的少女。

在热闹的送行人群之中,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勾子一般,将他的回忆勾在了她那,便再也移不开。

而那片,流淌着的,生生不息的河里,

曾有一瓶束满雏菊的,沉底的陈米酒。

……

他的视线悠远极了,也清明极了。

眼前的风雪阻隔着他的远眺,他却像跨越了那片走不到的地界一般,望见了那片离他很远的地方。

在上飞艇后,他打听过。

东区,十三街,勤劳的少女。

她会在清晨时,在那条缓缓而过的河水边洗衣,于正午太阳最烈的时间,在门口晾晒各色的衣物。

咸鱼和各类海制品晒在她家门口,她会踩着木鞋汲过门口的小水坑,去隔壁的街上买糯米和盐。

傍晚,她站在门口,等待出海的父母归来,血红的夕阳洒在她的肩上,那模样格外得美。

或许之后,她会遇上一个她爱着的,也爱着她的人。他或许是位勤劳的渔夫,或许是位英勇的魂猎。

她的爱情将得到周边人的祝福,她将儿孙满堂,以一双勤劳的双手,供她幸福一生。

她那安稳而幸福一辈子,将是普拉亚千千万万居民的缩影。

无论年轻或衰老,穷困潦倒,亦或富贵荣华。

她可以是每一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勤劳与热爱和平的居民。

灾难将放过他们,海妖将避道而行,有了节约下来的资源,人们的生活将安定富足。

这片广大的土地之上,苦难和疤痕都将不必有。<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山风勾起云雨,月色牵引潮汐,普拉亚的一切都将延续。

而那个年轻的少女……她将平安长大,她将嫁人生子,她将与爱人白头偕老,愉快地与其共度余生。

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她都能或欢喜。或忧虑地真正渡过。

她的年华,不必被迫定格在最年轻的时期,她的青春,可以在时光的消减中渐渐隐去,她可以尽情享受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刻痕。

当然会有人亲吻她,也愿意拉过她的手,虔诚地刻下彼此的爱意。

当然会有人爱着她的肉体与灵魂,当然,她会享受灿烂而安稳的余生。

……而他希望看到的,就是这些。

没有人是天生的牺牲者。

……但他愿意成就这份后天的牺牲。

厚重的风雪中,

他的手掌,终于亮起了湛蓝的光。

灿烂的蓝色海妖灵魂,在他的身上浮现,透过他的手臂,手掌,手指,如同一条蓝色的溪水,缓缓汇入了米迦尔的额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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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不再流转,树影无风而滞。

一片灿烂的光影间,他眸中涌动着的色彩,渐渐透出与白雪同色的宁静来。

他的面目变得苍老,头发渐渐变白,身上的皮肤开始皲裂、腐败。

他的身骨渐渐瘦削、干瘪下去,被这光芒涿洗得变形。

他的身上,生机如同冰雪消融一般一点点消退下去。

至始至终,苏凛的视线一直没有动过,只是静静地,以一种近乎安详,温和的神情,凝视着那片东区的土地。

风雪落上他的眼睫,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而下,一落而逝,消失在剧烈燃烧着的蓝色之火中。

灿烂而盛大的火焰中,没有人看见这滴泪水。

「做得好。」

他说。

血色从他的脸上消退,露出一双空洞的眼。

一切的时光凝滞其中,再也没有他爱着的人和事能于其中跃动。

被灌注海妖灵魂的米迦尔,已经泪流满面。

他身上的生机,正越来越浓烈,旺盛。他的金发缓缓被染成了漆黑的色泽,五官渐渐开始扭曲、改变,身上的气势一点点攀升而起,犹如升腾的烈火。

在苏凛白发苍苍,躯体完全腐败之后,米迦尔已经完全变成了苏凛最年轻时的模样。

……他变成了苏凛。

第二代的苏凛。

湛蓝的,美丽的,宛如天神塑就的海妖,融入了他的身体,米迦尔睁开了已然变得暗金色的眼睛。

而面前,那原本的青年人,已经化为了一滩血肉。

……

「苏凛。为了确保普拉亚接下来的和平,魂猎首领、皇室贵族、皇家骑士团长、普拉亚护卫队长等重要人物,包括你的哥哥和父亲……他们都不能跟着你上船,你已经和他们道别过了吗?」

「道别过了。」

「以什么名义?」

「远行。」

「……你还是满怀希望啊。」

……

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船长,在公主的面前露出微笑。

「公主。」他轻笑着说着:

……

「没有到达旅程的终点,我不会认为死亡就是我的结局。」

……

化为苏凛的米迦尔,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清澈,像是最年轻时期,弛舟远航,意气风发的青年船长。

他将地上苏凛的血肉,装进了一个红木的小盒子里,完成了这个极为简单、孤单,无人注视的葬礼,而后在风雪中,转身,缓缓远去。

风雪愈大。

房屋披上洁白素装,城墙像条沉睡的巨龙,卧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冷风吹来了一阵喧哗的市声,夹杂着人们的欢笑。远远的,风雪之中,港湾的水面像霓虹似的闪着光芒,渔船的白帆时隐时现。

戴着白面具的青年,怀抱着那枚无比轻巧的红木盒,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这片无人的小巷。

死寂在空气之中蔓延,风雪压上他有些佝偻的脊背。

他微微弯下的身影在逐渐变浓的暮色中,与沉寂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在盛典中离开,在孤巷里死去。

眼前的白光渐渐弥合、消失。

这一幕结束了。

……

在过去了数十年后,米迦尔也承受不住灵魂中的恶意。

他在那个时候,已经被完全同化成了苏凛,原先属于米迦尔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

临死前,他在王城的地下室写下遗言。

……

我欺骗了教皇和郁金香公主,说我要出海,寻找破解结界的方法。

然而我只是想一个人去死罢了。

那个人……那个自称魂猎的小子,在他对我出刀时,我没有抵抗。

他重伤了我,撕走了我手里的半张地图。

……然而他大概没有想到,我只是想让他杀死我罢了。

我不愿意再承担这样的重任……它已经快要将我压垮。我已经渐渐分不清我到底是从前的米迦尔,还是如今的『苏凛』。

……

就让那个杀死我的,自称凯亚的小子,成为下一任的『苏凛』吧。

……

嘉尔德后来的丈夫,凯亚成为了第三代的苏凛。

他抢走了奄奄一息的米迦尔的半张地图,在米迦尔死后,他的脑子被涌入了苏凛的大量记忆。

他无法支配着过于庞大的记忆和左右摇摆的情绪,他按照原计划出海,上了一艘去亚特帝国的船。

属于凯亚的,怯弱的情绪使他不敢返回普拉亚,不敢面对被欺骗的公主和教皇——他选择了在亚特帝国定居,并在那里生活了数十年。

在凯亚被同化的过程中,苏凛的记忆渐渐占了上风,他蛊惑了亚特帝国的公爵,获得了子爵的假身份,但又限于凯亚的怯弱,他在隐姓埋名地生活与返回普拉亚之间反复挣扎。

……终于,有一天,他完全变成了苏凛。

属于凯亚的部分消失了。

他筹谋了一场夺船计划,转化了S级魂猎与一众贵族们,登上了那座帝国不灭的明珠,并在海妖灵魂的帮助下,携走了帝国最为重要的亚特之石,让它得以安然保存。

而与他同行的,

……正是如郁金香一般,端庄美丽的没落小姐。

萨娅。

而在普拉亚,本该幸福一生的东区少女,没能等到她的丈夫,没能与她的爱人共度余生。

苏凛在祝福她后,他的第一代继承者米迦尔极其戏剧化地,让凯亚接过了这个担子,亲手毁了她的幸福。

她守着卧病在床的女儿,和前往前线的儿子,等候她的丈夫一生,

……直至齿牙动摇,白发苍苍。

……

而无论如何,无论用着什么手段,牺牲了什么。

在这片历尽沧桑的土地上,和平一直延续了下去。

「苏凛」活在了人们的传颂之中,被立碑、立名,并成功成为了传说里的一名光荣的英雄。

一个被传承而下的符号,一个被人吟咏的名字,一个刻在石碑之上的记号,他将自己视作了这片土地的一块砖石。

他曾在盈满笑声的喧嚣海风之中,一步走入黄昏的金色,背对着朝夕相处的伙伴和同事,走向了飞艇的方向,再未回头。

涛声如鼓,笛声如雷。

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肩头曾如火焰一般红。

他贯彻了世代的理想,守护了土地的和平,死在灿烂的万家灯火之中。

为承诺,

为秩序,

为爱。

他是这片土地之上,千千万万牺牲者的一处缩影。

或公正,

或仁慈,

或愤慨。

……

……

有关我的故事很长,很长……我所后悔的事情也很多。

——究竟什么才是保护我热爱着的人们的方法?牺牲,平衡,还是仇恨?

究竟什么才是维护一个族群生存下去的动力?而失去了信仰,在虚幻的梦中活着的他们,是否还算我热爱着的那些人们?

在我死前的这一刻,我也无法将其想明白。

我亲爱的继承人,很抱歉将这个任务交付给你。

无可避免地,请你成为我,而后……

——用你的生命,你的血肉,你的骨,你燃烧着的灵魂,你的一切,无畏地、勇敢地、决绝地——爱着这片土地。

为哭嚎着的人们而争,为笑着的人们而活。

因你的剑,你的意志,你的羁绊——

……以守护这片千千万万痛苦者的热土。

……

……

正如我,

……正如千千万万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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