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8章 愿君怜

“人生似登楼,一层有一层的眼界。”

“楼主要怎么做,我是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夜阑儿随手拨了拨身前的篝火,像抚摸一条温顺的狗:“倒是姐姐代掌这三分香气楼,瞧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是不知应该怎么做。妹妹是我的知心人儿……可有教我?”

昧月半蹲下来,伸手似要去捉夜阑儿的手,却是轻轻一折,只是落下来烤火。

火光推着她的影子,在阴冷石壁上跳跃,仿佛为那幅神秘的壁画,在做最后的晕染。

她抬起头,乖巧地仰视着夜阑儿:“三分香气楼虽然失去了楚国,但在齐国已经稳定,现今又在中域发展迅速……我瞧着是形势一片大好,不知姐姐为何事苦恼?”

瞧着这张在火光中愈发明艳的脸,明知她绝不是什么乖顺的小宠物,恰恰有着随时噬人的危险,可夜阑儿心里的警觉,却是一降再降。

好险……还好她的心可以随意装修,反复调整。

不然要如何抵御为她打生打死的冲动?

要是没有姜望横身梦都,仅这个女人,就足以祸乱雍土。

“楼主要求祸果,必然天下生忌。往后哪还有三分香气楼的立足之地?雍国境内分楼全部被禁,正是最糟糕的预演。颜生在梦都的宣称,将让我夜夜不成眠。”

夜阑儿已经在三分香气楼走到如此位置,可以说三分香气楼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她看着昧月的眼睛:“再过几年,或成我的心病。”

“楼主什么时候要求祸果了?”

昧月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双妩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竟显出娇憨来:“我不曾听说过,姐姐从哪里听来?”

夜阑儿一下子咂摸过味了,倒是脸上还配合着疑惑。

“我们三分香气楼秉持着和气生财的理念,立宗多年,抚慰百姓身心,足额缴纳重税……为社会秩序的稳定,当地经济的繁荣,都做出肉眼可见的卓越贡献。且从未涉及政事,从未挑衅当地治权,从来敬法守法!”

“所谓罗刹祸果,不过是谣言。”

昧月越说越严肃,越讲越凛然。

她反问道:“我们难道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三分香气楼的确什么都没有做,各地分楼都是本分经营。偶尔因人不同,出一些岔子,也都是极有诚意的迅速处理掉。

非要把她们这些总楼高层也放在一起算,各人也都是经得起审视的。儒家天天之乎者也,法家总是负荆悬尺,医家的悬壶郎、剑阁的三尺义……各家都是有些闹腾在的,独她们三分香气楼的修士,不是在收钱,就是在送礼。

是真的没做什么天理不容的大恶之事(甭管是不是还没来得及)。

要说唯一有一处漏风的地方,也就是当初南斗殿的那件事。

但楚国吞南斗,已经咽下全部果实,也承担了全部责任。事实上南斗秘境至今还在封锁中,即便长生君已经服软脱身,这封锁也未解开——南斗殿过往漫长的统治,需要时间来调整。

简单来说——

只要楚国不披露相关情报,谁也没有三分香气楼具体做了什么的证据!

【祸果】也好,【祸国】也罢,不都是谣言吗?

罗刹明月净是杀了高政,但给出的理由,是高政对越国境内三分香气楼的打压,以及无故扣押三分香气楼的修士。

可以不信,可以像颜生一样万里追迹,一定要一个说法。

但就此蔓延开的猜疑,也只在猜疑的层面。

为何【祸国】的说法已经到处都是,在这国家体制为主流的当代,也没见谁真正兴师动众来讨伐。

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确定性的事实。

也因为罗刹明月净从来没有真正“祸国”过!

只是因为如夜阑儿这般的三分香气楼核心高层,身在此山中,理所当然地明白这就是事实。

但事实究竟是不是事实……要看是谁在说,要看谁说了算。

除开楚国之外,世上唯一能确定【祸国】神通的是黎国。早前合作之时,为了示之以诚,是楼主亲自和洪君琰沟通,彼此取信。

现在和黎国的合作虽是无法再推进了,洪君琰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站出来“揭露”——那样同时也是揭露黎国对荆国的祸心。

“我欲图荆”和“我已经开始策划颠覆荆国”,是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前者是洪君琰的雄图,或也是荆国眼中的“不自量力”“蛇吞象”,后者则必然会引来荆国的雷霆。

“话虽如此——”夜阑儿面作迟疑:“但镇河真君已对我们宣告……”

以姜望如今在现世的名声,哪怕真只是随口编造的一个谎言,也能给予三分香气楼致命的重创。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

“姜望在梦都说是对三分香气楼的宣称,也只是叫香铃儿听到了,并未广传雍境。”再提起这个名字,昧月的声音已经毫无波澜:“这就说明他要做的是‘止恶’,还没有到‘除患于未然’的地步,不至于在我们还没有实际动作的时候,就出手铲除我们。”

夜阑儿注意到她说“铲除我们”说得很自然,好像姜望真能下手杀掉她似的。

关于这一点她只能说,多想想香铃儿——

香铃儿这个路过撩拨了一句的,只是差点被捏死。昧月那个真正接触了姜安安的,可是在一番无人知晓的交谈后……被恶狠狠地赶走了啊!

漂亮的女人玩弄词句,就像玩弄脂粉,总能妆点出美丽的谎言。

别不信,更别全信。

昧月继续分析道:“因为他也没有证据,有的只是推断。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需要为他的言语负责的。有可能因为他和左家的关系,知道一些关于【祸国】的情报,但不可能拿得出决定性的证据来。”

“况且,经此一事,短时间内,楼主绝不会再开启祸国计划。过去的因果已经了结,将来的隐患暂不发生。哪里有把柄给他们抓?”

她不确定姜望是去‘不同居’做了最后的确认,还是通过楚国渠道得知的【祸国】,但无论是哪一种,姜望都绝无可能出卖信源。

“至于颜生……不过是气急败坏下的抹黑。他是楼主的敌人,公堂之上尚不取证于敌,世人如何能够相信从楼主大敌嘴里吐出的蔑言呢?”

她的双手在火光前轻轻翻转,感受那一点微渺的温暖,声音却渐渐地起了气势:“我要说,颜生图谋毁雍复旸。身镇梦都,心念故土,所言光明,所求极恶!”

“妹妹所言极是,为我拨云见月!”夜阑儿满眼的信服,抚掌而赞,又扬起娥眉:“看来我需要发函雍廷,问一问他们为何这样对待本宗!”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难道就因为颜生那老匹夫一句话,就祸殃甚广,举国拔楼吗?”

“他们查封境内三分香气楼,总归要给出让人信服的证据。不然动则封入国库,以丰朝资,我倒以为是雍国发展的手段!天下各家,还怎么敢去雍境?”

对夜阑儿来说,最重要的信息只有两个——第一,不用考虑姜望。第二,罗刹明月净或将更进一步淡化存在感。

前者意味着最大的危险已经解除,后者意味着……她将获得更大的权利空间,更多的发展时间。

至于和颜生互泼脏水,倒都是其次的事情。

“姐姐真是好气魄!”昧月竖起大拇指,摇了一摇:“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值此宗门危难之际,才能看得出来,谁是那个挽大厦于将倾的人。我看香铃儿老矣,边嫱轻佻,芷蕊夫人,只剩风骚!小妹更是年轻不懂事,楼主将来超脱无上,这份理当传承万古的基业,还是要交到你手里。”

夜阑儿吃吃地笑:“妹妹果真这样看?”

昧月轻轻地叹:“我对着姐姐,真是一句假话也说不出来。”

夜阑儿探手在空中轻轻一握,笑道:“方才这句话我已抓住了,回头就给她们听听。好妹妹,咱们楼里天香有七,心香十一,你这会儿只评了三个呢!”

“余者更是不值一提。”昧月一脸坦然:“当她们的面我也是这样说的。谁能和姐姐相比?”

“我知道很多人说姐姐徒具美色,说什么‘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么,有什么了不起’。还有人嫉妒你的智慧,说‘长得这么好看,脑子肯定是假的’……诸如此般,我听得耳朵都起茧。”

“但我深知,那些人都很片面。姐姐是世间美好的聚合,是‘完美’这个词语的多面体。世人往往只看到其中一面折射的天光,便以为那就是你全部的灿烂。实在肤浅!”

她微微前倾,更靠近篝火,仿佛以此炙烤自己的真心:“楼主经年累月的闭关,这些年三分香气楼都是姐姐在维持。我知道,在这个世上,没人比姐姐更在意三分香气楼。”

“当初姐姐深得楚帝信任,都已经能代表楚国参加黄河之会,哪里比不上今天的斗昭之流?但楼主一声要走,你便随三分香气楼离开。”

“此后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打开局面,又为了铺垫楼主的超脱路,几乎将这几年的努力全部葬送……旁人不知姐姐的心酸,我岂不知?”

夜阑儿的影子并未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火光照不出她的底色。

唯有她完美的声线,依旧那么动听:“妹妹慎言!楼主做什么决定,必然有她的深意,为楼主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当然知道姐姐的忠诚,姐姐的甘愿!”昧月哀哀地叹:“我只是……为姐姐有些不平!”

夜阑儿忽地笑了:“妹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姐姐只是发函,看来并不足够。”

她拨了拨火光,照得她的美眸一霎极亮:“我要亲赴梦都,当面问那韩煦。问他雍国广纳天下,只为得财而毁家吗?”

“熊义祯当年‘唯南不臣’之勇,也不过姐姐这般了!”昧月噌地起身,高声赞叹:“你这一脚踩进梦都,尽显本宗风范,足见我三分香气楼的问心无愧,是一巴掌扇在了雍国君臣身上!”

“为陷在雍国的那些无辜门人……”她微微躬身:“请允许我向姐姐致以敬意。”

三分香气楼转而谋雍,夜阑儿本心是不同意的。因为这颗祸果,几乎没有助推楼主超脱的可能。

而祸果的本质一旦确定,楼主又未能不朽……三分香气楼必然要土崩瓦解。

她这么多年的苦心付出,自也东流。

谋荆则不同。颠覆荆国的资粮,足够楼主超脱。

一个超脱存在的楼主,完全可以保住三分香气楼的道统。甚而楼主超脱之后,三分香气楼便又重新归于那无害的状态。

届时她这个天香第一,才好大展身手。

这是她支持覆荆,而不支持谋雍的原因。

但不管她支持哪条路线,罗刹明月净一道手令下来,她便只有执行。

现在几乎是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原点,将这段时间在荆在雍的准备,都视作不曾发生。对于整个三分香气楼来说,是有好处的。

那便也是对她来说的最优选择。

毕竟也不是谁都愿意为楼主的超脱大计牺牲一切……

忠诚从来都应该是一件有条件的事情!

“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夜阑儿错过篝火往外走,只留声音在此间:“你要怎么让楼主接受这结果呢?”

昧月明白她跟夜阑儿的交易已经完成,这位早年人生轨迹几乎一抹空白,横空出世得到楚帝信任的天香第一,实在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女人。

她慢慢地后退,轻轻地往后仰,靠在了石壁,在那潮湿的冷硬里,终于找到一点依靠。她抬起头,媚眼如钩:“但愿她是一个怜香惜玉的女人!”

……

……

“洪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弟岂敢挡你的路?”

姜真君不复他在梦都时的霸道,也不似在抱雪峰那样真诚。十分温良地看着面前的冰鉴——占据大半个鉴面的,是洪君琰那张威严的脸。

“在梦都我也是强调过的,列国征伐乃时代痕迹,国家之间的事情我绝不插手。”

“当初受顾师义所托,照顾了一下郑国百姓,写了一封信过去……到今天都还被左公爷骂。”

“这次只是单纯跟罗刹明月净过不去——颜老先生对我有恩呐。”

自从草原上交换了仙术之后,洪君琰便非要与他兄弟相称。

这等开国豪杰的人格魅力,绝对是绝巅的层次。

姜望想着喊声大哥也不吃亏,毕竟大自己好几千岁,也便这样应下来。

那时哪能想到这个大哥会这么直接地兴师问罪呢?

堂堂黎国天子,对小小姜望有所不满,不应该先派几轮使臣,去星月原轮番申饬么?

怎么还一个道术轰过来,跨越万里,当面骂街。

那次在草原还文绉绉的“奈何不自贵也”,这次就“你他妈什么意思”……

“颜生对你有恩,你早干嘛去了!”洪君琰单手持鉴,唾沫横飞,喷得鉴面都糊了:“朕要用上了,你想起来了!怎么着,你也觉得洪某太老,跟不上时代?还是说你这王八犊子就好这个,拦大哥上瘾?”

他拿着手指头往冰鉴上戳,仿佛敲在姜望的脑门上,铛铛铛地响。“上次在牧国,朕就给你面子了。朕也不是发面的,不能天天给面!”

第2619章 我曾经在

姜望往后避了避,以此躲闪洪君琰的唾沫——他现在是真觉得,这位大哥做得出一口唾沫吐出冰鉴来的事情。

历史上“以唾洗面,使尔自知”,就是他弄出来的典故。

“瞧您说的,以前不是打不过罗刹明月净吗?”姜某人讪讪地道:“并非小弟不记仇,只是小弟也要等时机啊。”

“哦?贤弟现在打得过罗刹明月净了?”洪君琰脸上的暴怒一瞬间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容和理解,一种博大和胸怀,一种鼓励和欣喜!

“贤弟进步神速啊!”他笑着:“朕为你高兴!”

姜望摊了摊手:“现在我想着——起码跑得掉了。”

洪君琰很有气度地抹了抹短须:“能扛得住罗刹明月净的攻势,有在她面前自保的把握,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

“我是说,跑得掉。”姜望严谨地道:“小弟略有一些逃脱的心得,跟扛得住还是有区别的……”

洪君琰把眼一翻:“那你也不行啊!在这里跟朕咋呼什么呢?”

姜望这一路走来也算是见多识广,开国皇帝都遇到了五个。

一个是欺神诈鬼的庄承乾,一个是走上玉京山的宗德祯,一个是春风细雨般的嬴允年,一个是白首夺神的赫连青瞳,还有一个就是眼前的洪君琰。

认真算的话,复国的齐武帝,亦是从无到有建立的江山,跟开国也差不多。

这些人各有风采,性格迥异,但都渊心如海。

其中三个跟他是生死之交,两个对他算是有长辈对晚辈的亲善,还有一个正跟他称兄道弟……但这些人的心思,他是一个都猜不透。

这些人的高低,他自问是没资格去论的。

但对于洪大哥此刻的仪态,还是能有几分批判。

相较于他所熟悉的当代大齐天子、牧国圣武皇帝,以及算是认识的楚烈宗,洪大哥有些粗鄙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爹不是皇帝,少了累代皇族的底蕴。年轻时候估计没少茬架骂街。

“小弟当然是没有洪大哥这么行的。”姜真君心里激情打分,面上和风细雨:“我要跟洪大哥学的还有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甭说没用的!”洪君琰大手一挥:“说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姜望一脸板正,体现出独当一面的风范:“小弟和罗刹明月净之间的事情,就让小弟自己来处理,洪大哥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千万不要帮忙——不要为了我的事情,把黎国拖进战争的泥潭。”

洪君琰拿眼一瞪:“少装糊涂。朕早就看出来,你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不要在朕的面前扮!你跟罗刹明月净就算打破狗脑子,又与朕何干?现在说的是你我之间的事!”

“小弟是真没听明白。”姜望苦着脸:“洪大哥还请明言。”

洪君琰又拿手指戳鉴面:“你在雍国耀武扬威,赶走了三分香气楼,影响了朕的南下大计。这事儿怎么算?”

咚!咚!一下一下地敲。“你是不打算认账,还是不想给补偿?”

“三分香气楼跟洪大哥有什么关系?”姜望瞪大了眼睛,十分震惊:“罗刹明月净身怀【祸国】神通,更要以此成道,以黎民之殃,结通天祸果,真乃天下之仇敌,时代之病灶。洪大哥光明磊落,爱民如子,视天下为家,雄图万古,岂会同她有勾结?”

“罗刹明月净也配同朕勾结吗?呸!什么勾结!你措辞慎重一些!”

洪君琰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才道:“三分香气楼什么的,朕也不熟悉,这点小事,都是下面的人做主。不排除有什么临时差遣,叫大家误会……”

说着,他立起眼睛,似不经意地问:“确定她的神通是【祸国】了?”

姜真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神秘兮兮地道:“告诉洪大哥一个秘密,我在楚国有消息渠道,手眼通天,级别很高。”

洪君琰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左光望还他妈算是秘密吗?

但都提到楚国了,这事儿的确没什么狡辩的余地。

他老洪虽是囿于雪原先天不足,各方面资源都贫瘠,人才也短缺,冻了几千年,攒够了家底才出关,就是奔着欺负小孩来……那也不能完全不要脸。

偷东西的时候得蒙面,打劫的时候得用花名。

他不满地哼了两声。

姜望大点其头:“洪大哥猜对了!小弟说的就是斗昭。”

洪君琰:……

“罗刹明月净的事情且不说。”他不想再跟姜望绕圈子了,上来就是一个‘抛开事实不谈’。

“就说说你在梦都大打出手,搅出好大声势!导致雍国现在十分警惕,叫朕无从下手。景国、荆国都发书来问,甚至秦国太子还召见了咸阳城国宾楼的黎国使臣。如此种种,天下掣肘。”

他眸光威严地迫来:“黎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朕是处处见关锁。姜老弟不思为朕解忧,岂能为朕上枷?!”

“洪大哥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道理。”姜望大呼冤枉:“韩煦难道是傻子,不知道您对雍国的心思,还需我来点破不成?”

“雪原争龙,非东即南。自道历新启的时代,就是这样格局,史书都翻来覆去的讲过多少回。”

“小弟不学无术,都能看得明白。天下英雄,谁不洞若观火?”

自洪君琰归来,雍国就没有不警惕的时候!

其北境重镇靖安府,处处都是钢铁堡垒,几乎完全放弃了民生,纯粹地为战争而构建。这到底是在防谁,不言而喻。

“瞧你,说句玩笑,你还认真了。”洪君琰哈哈一笑:“阴私小术,朕不屑为之。雍国算什么?大势碾压,取其社稷如探掌。朕要南下,哪用得着三分香气楼!”

他话锋一转:“倒是那颜生,念念不忘旧旸。据说一早认定你是旸国正统,还想捧你复国……”

大黎天子尽显豪迈:“朕打下梦都,送贤弟一座江山,如何?”

他根本不提条件。姜望点头就是条件!

“洪大哥豪迈风趣,一句又一句的玩笑。小弟生性木讷,实在是接不住。”姜望苦笑摇头。

洪君琰瞧着他:“听说老弟在紫极殿里泰然自若,东华阁里谈笑风生!你这是选择性木讷吧?”

“……洪大哥说笑了。”姜望几乎抹汗。

洪君琰这人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就是他明明没有给你什么,但你总觉得自己欠他!

从前没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姜某人还没有正式入他的眼。

现在只是略略调整了态度,就叫人不由自主地亲近。

当初熊义祯义结天下,只怕还要恐怖一些。跟挨个下了降头似的,一个个英雄豪杰排着队为他要死要活。

“那说点你不觉得是玩笑的事情。”洪君琰的语气肃重了几分,好像真要谈什么大事:“你和罗刹明月净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吗?要不找个时间,朕叫上她,大家坐下来,一块儿聊几句……”

姜望一瞬间严肃起来:“我和她没什么好聊的。”

“你误会了。姜老弟。”洪君琰笑了笑:“朕的意思是……解不开的结就不要解了,索性绑得更死一点。既然你这么笃定【祸国】的存在,你我又都心怀天下,不能忍受她以此成道,何不联手为天下除祸呢?”

姜望当下怀疑自己的耳识!

这是怎么聊到这一步的?

“黎国她不敢亲至。换成别的地方,她肯定还是敢来见朕一面。”洪君琰仍然是那副豪迈大哥的笑,姜望这时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常服,半点真龙气象都不显的寻常武服。

江湖大哥,豪侠风貌。

他的身形是雄壮的,给人可靠的感觉。

但声音稍稍沉下来的时候,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仰望,如眺永世圣冬峰。

“祸果不结,大道难成,她当然也是要另想办法的。”

“有朕和傅欢,再加上贤弟,她逃都逃不掉。”

可靠的皇帝,从容划定另一位敢于眺望超脱的强者之生死,像是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颜生就在梦都即可,也好叫她放松警惕。”

“排这么大的阵仗,前提是我们能拿出她身怀【祸国】神通,且正要为祸天下的铁证。”今天的姜真君,早就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心情,叫人看不出情绪来:“不然天下宗门,岂不人人自危?”

当代虽是国家体制的时代,但国家和宗门之间,还是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存在。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切存在。

传承古老的天下大宗,和代表当代的天下列国,彼此合作,甚至互相融合,但又泾渭分明。

就像楚国灭南斗,要先有南斗殿勾结三分香气楼,转运【桃花源】的罪名,才叫天下大宗,没有前来相援的道理。而罗刹明月净杀高政,天下人都默认颜生找她要个交代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道理是这样。还是要有维护道理的力量,才能让人好好地跟你讲。

“姜望之名,天下谁不知!”洪君琰高声朗喝,挥洒着沉甸甸的信任:“姜老弟的话,就是铁证!”

姜望只是笑:“洪大哥,我和罗刹明月净虽然有些不对付,但还没到必见生死的地步。颜老先生从始至终也只是要一个交代,以告慰高政的亡魂。”

他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但实在信不过这位好大哥。

他们三个联手,罗刹明月净跑不跑得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洪君琰、傅欢、罗刹明月净联手,他一定跑不掉……

真当洪大哥没有脾气吗?

他既然决定和罗刹明月净合作,就不会在意什么现世名誉。

说一千道一万,姜某人驱逐三分香气楼,事实上确然拆解了黎国的助力。找个机会宰了姓姜的,也没什么做不出来。

有关于罗刹明月净身怀【祸国】,正要为祸天下的铁证,洪君琰手上怎么可能没有?他若不能确定罗刹明月净的道路,绝不可能和罗刹明月净谈什么合作,去谋北境的战争恶兽,天下霸荆。

这种把身家性命都放上赌桌的局,洪君琰和罗刹明月净之间,才是必须要有足够的信任。

洪大哥和姜老弟,反倒只有口头上的交情,言语里的相信。

真以为喊几声姜老弟,就是亲戚了吗?

就是真亲戚,亲儿子,也得在洪大哥的霸业前让路啊。

岂不见洪星鉴,现在挂个教宗的名头,天天闭门不出,恨不得做个透明人。

反正大哥他叫,客气话他说,讨好吹捧都没问题。一点小忙也能帮。洪大哥真让他干些什么他掂不准的事儿,他就“啊?”。

“哈哈哈哈!”洪君琰大笑:“想不到贤弟是个手软心善的!”

姜望笑得纯良:“小弟确实不愿见血,好文斗不好武斗。”

洪君琰问:“假如,朕是说假如——假如罗刹明月净真的身怀祸国神通。她就该死吗?”

姜望波澜不惊:“一个人是不是该死,跟她天生的神通无关,跟她要做的事情有关。贺崇华身怀神通【义胆】,也没见他做个忠良。熊义祯出身左道旁门,反倒诠释义胆。”

“贤弟并不教条,是个真正读通了道德文章的。”洪君琰大赞一声,话锋便转:“但也有时为道德所缚。”

“豪侠义胆,天下盛赞。治国以义,岂是良方?楚国千年痼疾,于今才缓,已见了答案。可见道德不是衡量对错的唯一标准。”

“把时间放在当下,以残酷的方式颠覆一个国家,形成祸乱,缔结祸果。的确是不值得提倡的手段。”

洪君琰道:“可是把时间再拉长,在必然灭亡的结局前,尽快摧毁这个国家的统治基础,瓦解无用却激烈的反抗,又何尝不是在尽量保存这个国家的有生力量?”

他看着姜望:“我知道贤弟的意思。有些事情不该发生,比如第一次齐夏战争,重玄褚良敌后血屠。第二次齐夏战争,安乐伯引祸水倒灌人间……即便是赢了,也称残虐,输家更是永受骂名。”

他感慨也唏嘘,但强调他所认知的真理:“但这就是战争。战争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求最后的胜利。

姜望是在抱雪峰上接受的这场面斥,彼方的洪大哥,还在永世圣冬峰。

一方冰鉴悬止空中。

镜映两山,确实是不同的雪。

他身后雪似云絮,他独立此处,是山上之山。

“兵法当然是追求胜利的艺术,但我想,在兵家尽展才华之前,这局兵棋也该有它的边界存在。”他认真地说道:“即便是战争,也不应该屠戮平民。

在一个成年人脸上出现这种认真,有时候是好笑的。

“最多只可作为良心的谴责。”洪君琰笑了:“因为世上并不存在这条规矩。”

姜望点头同意:“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洪君琰竟然愣怔了一刹。

姜望不再展示他温良的笑,但也没有多么凶恶或严肃,他只是平和地表达,而叫洪君琰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强大!

这种“必将改变世界”的强大意志,他在唐誉身上看到过,在姬玉夙、姞燕秋他们身上都看到过,在自己眼睛里也看到过。

现在,在一个三十一岁的晚辈眼中重燃。

人生数千载,忽如弹指间。

雪原的皇帝语气莫名怅然:“有责任感不是一件坏事,但过犹不及。管得太多,难免被人讨厌。”

姜望仍然是平静的,他早就不必用张牙舞爪来表现自己的强大。他有他宁和的秩序,他有他笃定的未来,经风历雨后,内心的世界终将被世人知。

“第一个说杀人有罪的人,一定是被杀人者厌恶的。”

“可是那些被杀的和将要被杀的人,应该是支持的吧?”

他平缓地道:“后者才是更多的那部分。”

这是韩圭伟大的原因!

洪君琰眼神深邃:“你早就不在那部分人里面了。”

姜望只是说:“我曾经在。您曾经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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