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8.第815章 视察河工

第815章 视察河工

哦?竟有此事?

龚大器微微讶然,他手下一名官员,他的文章竟如此受家乡读书人的敬仰。

龚大器捏须道:“林三元那本《尚书古文疏注》甚好,我曾三度点阅批注。至于他的经学文章尚未曾拜读。”

“孙儿身边就有。”

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的袁中道,从身旁抽出一册子来。

龚大器见这册子被袁中道,珍而重之用蓝绸裹好。

龚大器接过后,但见册子上写着《学功堂语》四个字,不由奇道:“这是林三元所著?”

袁宗道笑着道:“外公,此乃学功先生的弟子,集录学功先生及弟子,于学功堂上授课时对答。”

龚大器闻言失笑道:“这不是仿论语而作。”

龚大器说完,但见袁家三兄弟却是一脸正色,一并道:“在我们林学弟子心中,此书不逊于论语。”

“此言太过了。”

龚大器心道,翻阅后但见书册上密密麻麻都袁中道所写的批注。

用了几十年功夫于朱子经义上的龚大器内心早有定见,对于朱子经义外的经学,心底有所保留,但也不会以片面而下论断。

阅后驳之,方是一名儒者的修养,但是龚大器见学功堂语寥寥数语,已是不由道:“林三元这王霸之辩,义利之辩,圣王之辩,于程朱之言而论,可称他山之石,可磨吾玉也。”

袁家三兄弟见龚大器夸奖此书,简直比他夸了自己还高兴。

袁宗道道:“王霸之辩,义利之辩,圣王之辩此乃儒者三辩,也是朱学与林学根本之分歧。书中有言,两刃相割,利钝乃知,程朱之言未必错,书中所言未必对,读程朱经义时,不妨以事功学补之,读事功学时,以程朱经义参较。”

龚大器点点头,将书还给袁中道后道:“你们如此敬仰林三元,可知他已来河南为官,在归德府任同知。”

三兄弟闻言都是一脸惊喜道:“这孙儿不知。”

袁宏道道:“当年学功先生回乡省亲,我与他道左相逢,虽寥寥不过数言,但先生风骨至今念至。若他眼下在归德为官,我等正好去拜会,讨教学问。”

其他兄弟闻言都意前去。

袁宗道向龚大器道:“外公,敢问林宗海在你治下为官如何?”

龚大器乃左布政使,堂堂从二品大员,杨一魁也不过正三品。作为河南省左布政使,于治下州县官员有考评之权。

袁家三兄弟问龚大器,对林延潮的看法,心底也是忐忑。要知道龚大器没做官前也是宿儒,一生尊程朱之学,如此对林延潮的事功学应不是那么赞赏。

而龚大器却想起今日与巡抚杨一魁的话,然后道:“林三元之学,吾虽不认同,但就以做官而论,已是做到了‘清,慎’二字。”

而就在归德府,林延潮已是出发前往去虞城县的路上。

暂署府事,对林延潮而言,并不是一件美差,反而是巨石压在了他身上。

除了河工外,府里政绩作得好,那么是下一任知府的功劳,但若作不好,就是自己的责任,出了事由林延潮来背锅。

归德府这等地方,不是容易治理的,稍有不慎,就会出闪失。

想到这里,林延潮捏了捏眉心,深觉得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久车驾已到了虞城县城下。

虞城乃归德府的临河县,也是责任重大的沿河缺。上一次虞城县又被乱民攻破,知县弃城而逃,被朝廷问罪下狱。现在虞城县也是由县丞代署知县事。

来至城墙根下,但见黄沙扑面而来,合着冷冽的寒风,就犹如天上下刀子般。

这边是迎接的虞城县县丞,主薄,典使,其余都是吏员。

县丞不过正八品,林延潮这等上官视察,自是战战兢兢。

对方毕恭毕敬地道:“司马驾临敝县,敝县上下官员百姓无不翘首以盼。下官已是为司马安排了下榻之处,司马可稍作歇息,晚上本县乡绅出面给司马接风。”

林延潮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道:“黄县丞,天色尚早,你们先随本官去河堤上。”

黄县丞与众人恭维道:“司马初抵即不忘公事,真乃我等官吏之楷模啊。”

林延潮心底不喜面上淡淡地道:“请黄县丞带路。”

“是,立即备车。”

林延潮道:“不,黄县丞,你坐到本官辕车上,本官有话问你。”

黄县丞也是四十余岁的人了,闻言不由额头渗汗道:“是,司马。”

黄县丞一路小心与林延潮说些风土人情。

待到了河堤,众人登坡到了堤顶,但见迎河那面,黄河尚在远处,即便离了这么远,也可听到河涛轰然鸣溅之声。

而回身望去,林延潮身后虞城县县城犹如在井中一般。

堤高而城低,所谓地上悬河就是如此,见这一幕林延潮心底隐隐忧虑,这是一把利剑悬挂在全府百姓,也是林延潮的身上。

见林延潮神色不愉,黄县丞在旁小心翼翼地道:“司马,我们现在身站得是南堤,对面则是山东单县的北堤,也称太行堤。南堤由河道总督潘河台于万历七年所筑。此堤又称遥堤,遥堤之用,乃约拦水势,取其易守也。故而遥堤距河甚远,且高大雄厚。”

林延潮问道:“去年大水,山东地界决口两处,我河南决口三处,三处尽在归德府,夏邑县两处,你虞城县一处,自黄河大水以来,很少有这等南北堤皆决之事,本丞问你此乃天灾还是人祸?”

黄县丞闻言道:“回禀司马,有句话是治堤者,左堤强则右堤伤,左右皆强则下游伤。弘治七年,刘忠宣公(刘大夏)筑太行堤,曹、单诸县,下尽徐州,亘三百六十里,太行堤一筑,山东之北堤可谓无大碍。”

“再说我们上游开封府,那是巡抚驻地,省城所在,河工自不用多说,故而上游左右堤皆强,而我们下游伤。于司马所问,下官也不知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见黄县丞对答如流,林延潮点点头,又问道:“那依你之见,就没有丝毫人祸吗?”

黄县丞闻言不由心底一紧。

(本章完)

829.第816章 技术官员

第816章 技术官员

黄县丞一时失语。

林延潮见他神情,命跟在身后浩浩荡荡随行的典史,主薄等县中吏员,以及跟来的孙承宗,丘明山等师爷长随都到堤坝下面去。

众人知林延潮与黄县丞必有话说,于是都知趣的到堤坝下歇息。

堤坝上风很大,黄沙不时扑面而来。

林延潮与黄县丞走了一段堤坝,顺便巡视河堤。林延潮虽是外行,但也看得出这潘季驯所督建的遥堤,建得十分结实。

虽从御史被杀一案,得知一省官员上下在河工之事上贪墨了不少银子。

但官员贪污归贪污,这黄河大堤,他们还不敢马虎,至少在这遥堤上工程质量偷工减料。

林延潮任亲民官有段日子,也知以明清两朝,吏治的败坏,拨十万两银子修堤或赈灾,能有三四万两真正用在实地上已是不错了。两朝除了开国初年,中期后期的官场都差不多,但大体上仍是摇摇晃晃地维持下来。

所以去年遥堤崩决,不是因官员贪墨河工银所至,难道真是去年黄河河水,乃百年一遇的缘故吗?

林延潮正在思索,黄县丞不敢打搅,心底是七上八下的。

“这遥堤乃是潘河台在万历七年所修,为何只隔了不到数年,河堤崩决,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人祸?”林延潮向黄县丞问道。

黄县丞闻言答道:“其实下官以为,这河堤崩决缘故,在于有遥无缕,河道沙淤。当初潘河台在虞城县建了遥堤后,本要再建一道缕堤,但因工期仓促,只能来年再建,但冬天时潘河台调任回京,河道衙门监督之事就怠慢下来。”

“次年,下官曾数度建议县尊发动民役修建缕堤。但县尊不听,下官只好越级上奏苏府台,但不仅被苏府台训斥,下官还与县令因此生了嫌隙。”

听了黄县丞的话,林延潮心底赞许,看来他还是很实心用事的。

于是林延潮问道:“缕堤之用,可是用以束水攻沙?”

黄县丞闻言喜道:“司马竟知道束水攻沙?此事乃下官昔日为茂才时向潘河台所建议,后为潘河台采用。”

林延潮闻言吃了一惊,这水利学上被古今中外,一致赞叹的束水攻沙之论。据说是潘季驯在虞城时,听一个无名秀才所提,然后采纳。

但这个无名秀才是谁,大家都不知道,史书上也没有记载。

所以今人就把这束水攻沙的发明者,给了潘季驯。而事实上潘季驯只能称得上是伯乐,在河工史上,他第一个使用‘束水攻沙’的治河大臣,这方是他的地位所在。

林延潮没有料到,竟在虞城碰到‘束水攻沙’的真正发明者,这名无名秀才现在已是县丞。这莫非是主角光环吗?随便出门遛达一趟,就遇到扫地僧的存在?

林延潮不敢确定他的身份,于是道:“本丞在京为官时,听闻过潘河台所言束水攻沙,但不甚明了,你与我再说一说。”

听到林延潮问及此事,方才黄县丞脸上对林延潮的畏惧之色尽去,而是换上了自信的神色。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河堤旁的淤沙上给林延潮勾勾画画。

“司马,古人治水,常分水势,夫水之为性也,专则急,分则缓。只要水流一缓,如此水势即解也。但河则不同,河之为势也,急则通,缓则淤。”

古人所言四渎,指得是四条流向大海的江河,分别是为江,河,淮,济。

江,指长江,而河,指黄河。黄县丞所言的河,在古时唯有黄河。

“古人治河,在两岸修筑高堤大坝或分河势,此谬矣,河水一石,六斗泥,若分河势,水流则缓,如此沙淤于河道,高堤大坝再高再厚也是无用。”

林延潮深以为然,古人治黄河就是这个办法。

开封,商丘就是例子,N座开封古城,N座商丘古城都压在重重黄河泥沙下,这就是建高堤大坝堵河的结果。

林延潮道:“此一语中的。”

黄县丞继续道:“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欲河不为暴,莫若令河专而深;欲河专而深,莫若束水而急骤,使由地中,以急流攻沙冲淤,如此莫如以堤束水。”

林延潮道:“你所言,就是用缕堤来束河水,以此冲刷河底泥沙。再以遥堤为守,防治大水。”

黄县丞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以下官构想,河未涨大水时,可用缕堤防护,可使河水不奔溢于两旁,直刷河底。待到了汛期,河涨大水,遥堤任其淹没,我们退守遥堤。待大水一退,河水退而淤沙留于遥堤缕堤之间,水退沙留,淤沙渐成高滩,淤高遥堤堤岸,固坝护堤,如此收‘以河治河’之效。”

听了黄县丞的话,林延潮不由赞叹,这就是‘放淤固堤’啊,古人之智慧实在是了得。

到了林延潮穿越前那个时代,黄河已是大治,几十年再也没有酝酿成大害。而现在治黄河的思路,仍是沿用明朝时设立缕堤,遥堤以束水攻沙,以及放淤固堤这两个办法上。

今人受益,却乃无数古人水利工作的智慧结晶,大家都享受着潘季驯与这‘无名秀才’的遗泽。

林延潮于河堤上踱步片刻,忽道:“不对,本官看这遥堤内,虽有淤积,但也不甚严重,这大堤所修不过数年,怎会有沙淤冲垮之说?这其中有什么详情,你与我如实说来,不可隐瞒!”

黄县丞没有料到林延潮如此精明,一眼就看出其中的门道,仓皇失色道:“回禀司马,下官只知修河,其他的都不知情。”

林延潮察言观色,知黄县丞必定有所隐瞒问道:“黄县丞是什么出身?”

黄县丞垂头道:“原本是本县县学附生,当年科考时提学说我,文章不通,降为五等,差一点夺去襕衫。下官向潘河台荐‘束水攻沙’后,潘河台保举下官出仕为官,从小吏干起,十几年没什么大错,终于升任县丞。”

林延潮不由感叹,这等奇才,在后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部委领导,都要膜拜的技术大僚。但在科甲出身大于一切的明朝,他只能委屈在区区县丞的位置上。

林延潮虽是三元出身,但最佩服就是这等技术官员。

什么是事功?不是读书人都读事功学就是事功了。潘季驯,黄县丞如此官员才算真正的事功。可潘季驯能青史留名,是因为他乃两榜出身,最后才官至河道总督,工部尚书。

这位黄县丞却因出身,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甚至连姓名都不能留下一个。

谁会关心一个虞城县县丞叫什么名字?

林延潮心底虽这么想,但仍是板起脸道:“黄县丞秀才出身,能有今日,着实不易。若继续隐瞒下去,是什么后果,不用说,你也明白。”

黄县丞一生醉心于治河之事上,于其他不甚精明,哪知林延潮这是在诈他,顿时吓得不知所措道:“回禀司马,下官,下官……”

林延潮顿了顿道:“黄县丞仍是不愿说?那也好,本丞不勉强,只是此事到底谁之过,本丞迟早会查出来。你若愿说,本官随时恭候,否则就是知情不报。”

说完林延潮拂袖从堤上离去。

黄县丞在林延潮身后,反复地念着林延潮几句话,早已是吓得魂不附体。他见林延潮远去不由跺足,然后追道:“司马,司马……”

到了堤下,县里的顾主薄见了林延潮与黄县丞不快的样子,心底一喜。

眼下这虞城县知县空缺,顾主薄托人在上面活动,只要吏部不空降官员过来,那么下一任虞城县知县,就是从黄县丞,顾主薄中一人升任。

至于林延潮眼下以同知暂署府事,就是虞城县知县的直属上官,朝廷要任命虞城县知县,必然要征询他的意见。

若是黄县丞恶了林延潮,那么顾主薄升任虞城县知县,就有七八成把握了。

见林延潮从堤上走下,顾主薄迎了上去道:“司马,方才县里来传话,宴席都已是备好了,知司马要驾临鄙县,下官特意到开封府请了一名闽地来的厨子,今晚司马就能吃上家乡菜。”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顾主薄真是有心了,这点事都记挂在心上,还专程去了省城一趟。”

顾主薄闻言大喜道:“上宪的事没有一件是小事,我们作下官的,当然要事事放在心底。”

林延潮失笑道:“顾主薄真能说会道,不过你的好意,本官要却之了。”

顾主薄惊讶道:“司马,这是?”

林延潮问道:“离大坝最近的村子叫什么?距这多远?”

一旁县衙吏员道:“是高家集,离这七里远。”

说完这吏员又笑着道:“小人的娘舅就是高家集人。”

林延潮闻言笑着道:“那正好,咱们就去你娘家,今晚住在那。”

众人心底讶异,但林延潮身为一府最高官员,他的话哪有人不敢造办。

于是顾主薄立即派衙役去高家集打前站。

一行人往高家集而去,众人中唯独黄县丞一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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