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第336章 刺激

第336章 刺激

上元节以后,春耕伊始,可能是存稿用光的缘故,时代背景和作者背景都过于敏感的《水浒传》终于放缓了更新速度。但是,由此在朝堂上引发的一系列事端却才刚刚开始。

这其中,首先做出针对性反应的人,或者说第一个跳出来的人颇有些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居然是侍御史李经。

而李经上来针对的点也极为有趣。

话说,春耕时期,蹴鞠赛照例休赛。所以,原本用来当做《水浒传》连载载体的蹴鞠赛单也发生了变化,赛事信息消失了,《水浒传》从背面来到正面,而背面则恢复成了各家正店的酒水、外卖的广告。

广而告之,理所当然是赵官家的手笔,很早就在蹴鞠赛单子后面出现了,一般是那些正店吹嘘一下本家的酒最正,风景最好,那个外卖宰相吃了都说好啥的……反倒是之前来源不明的什么《水浒传》稀里糊涂的取代了这些广告。

然而,正是这些很早就依附着蹴鞠赛单出现,此时彻底顶替了蹴鞠赛单的广告单子,引发了春耕期间朝堂上第一波动荡。

正月下旬,御史李经忽然上书弹劾,说这种一半广告一半小说的传单违背了国家法度。

李经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

按照他的说法,之前蹴鞠赛是有开封府参与的半官方性质群体活动,这种情况下发出传单,讲解对局双方态势、标注比赛日期座位等等是有官方通告性质的。而广告也好、小说也罢,趁机利用传单背面空间,则是一种无害的依附行径。

但现在,没有了蹴鞠比赛,这种本身由广告与小说组成的传单就不算是蹴鞠单了,而不是蹴鞠单,它就没有了官方印刷品的性质,就是一种私自发行的违禁报刊。

这种东西,不能因为它眼下无害,就允许它出现,否则一定会被奸人钻了空子,将来用作妖言惑众。

不得不说,李经做了许多年御史后,终于学聪明了,这次弹劾,逻辑清晰无误,直接打了包括辛勤更新小说的赵官家在内许多人一个哑口无言。

顺便也让所有人不得不去面对问题的真正关键所在——那就是到底要不要放开报禁?

毕竟,早在年节前,李经的长兄李纲就曾公开上书要求放开报禁的,而一旦放开报禁,最大得利者无疑是南方的道学书院与大量南方籍贯的退休官员,因为眼下只有他们能够在邸报之外维持一份受众广阔、影响力颇大的民报。

相对应来说,中原士大夫便是有心,在已经有一份邸报的状态下,再搞一份民报也未免有些力不从心,而关西、巴蜀那两地又素来不成气候。

故此,朝廷一直拒绝讨论这个话题,再加上赵官家直接出走军中,这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转回眼前,其实只说小说的话,还是有很多方法的,比如再弄个官方传单什么的,或者干脆换地方正经版印出书,这些都很可行,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报禁这个议题总是要面对的。

而这一次,赵官家也确实没有躲避,乃是大大方方将李经的弹劾发给了都省,而且根本不用李经或者李纲再专门上书点破这个问题,直接要都省指着这个奏疏去讨论报禁的事情。

争论非常激烈,但得出的结果却简单至极。

且说,事到如今,邸报的作用已经无须质疑了,不光是宋人看自家的邸报,连金人都看大宋的邸报,甚至契丹人也看——有传闻说耶律大石从兰州动身时专门往兰州城内寻当地知州索求了之前几乎所有的邸报,而且专门要求他们留驻在兰州大市场的官员将邸报抄录,不远千里往西面送。

完全可以说,天底下所有识字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从邸报上获取大宋官方消息。

非只如此,邸报上的诗词歌赋小说只要登出来会成为文人讨论的对象,发表者也会立即扬名天下,经过邸报认证的词人才是词人还用多说?

邸报上的原学实验则会被赵官家拿出来亲自演示学习,而且还会在经筵上进行复制表演,甚至有传闻说往后几年太学乃至于殿试中都会适当增加部分原学实验的考题,这又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有人想再弄一份‘新邸报’的时候,却是毫无疑问的遭遇到了中枢官吏们的集体反对……不仅仅是素来态度比较激进的木党,也就是西府相公张浚那边,便是素来同情南方那群退休官吏的水党,也就是都省相公赵鼎为代表的大批持重官员,都表达了正式而严肃的反对意见。

甚至,就连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李光在听取了其余几名御史的进言,外加几名重臣好友的意见后,都与李经产生了明确的分歧。

没办法,这是中央集权制度下中枢官吏的本能,他们尽管内部会有各种分歧,甚至在特定问题上分歧严重,但在共同面对更外层政治结构时还是本能就不愿意让渡出任何权力来,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不受控的局面。

你可以在中枢这里搞秘阁、搞公阁,在鸿胪寺名下搞邸报,这都没问题,但你想让朝堂分权给地方,对不起,拿圣旨来……拿来干吗?找茬让赵官家收回旨意。

这种特性,使得马伸、李经等寥寥几人的意见与力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当然了,都省毕竟是有水平的,他们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委婉处置意见:

首先,都省重新阐述了‘报禁’的范畴,只有刊登政令、经学、时势消息等严肃议题的传单形制物件才被严厉禁止。

其次,诗词歌赋小说等类,还有店铺广告、赛事安排等等,在以版印形式定期发放时,并不算在报类禁条之内……前提是前者无违禁内容,后者无虚假信息……只当是民间印书册分开来印就行。

最后,都省还留了点余地——所谓严厉禁止,也并非是决不许出现,只要经过官家允许,都省、枢密院审核,鸿胪寺报备,也是可以制定新报的。

第一回合,李经、马伸连着南方道学一系大败而归。

不过随即,原本就有些东京纸贵情状的东京城内纸价是真的变贵了。随着都省关于报禁的解释被等在了一月下旬新出的邸报上以后,原本在蹴鞠单上吃过甜头的正店、货栈、商社立即组建了各自的小报……虽然都省说了,这不是报,但东京士民还是习惯性称之为报。

其中,货栈、商社的报还算整洁些,只是内部发行,用来定期记录些诸如那里雨水多那里道路不好走之类的商业讯息。而各处正店就不免荒唐了许多,有些直接学着蹴鞠赛单那般版印《水浒传》,只是背后只有自家的独门广告;有些干脆去整理《西游降魔杂记》,然后依然背后是自家广告;还有些干脆只拿唐诗、千字文之类的做筏,效果反而更好。

除此之外,也有些正经的东西出现,比如吕本中就出面搞了两个小报……一个专门议论诗词,一个专门做地理风俗趣味新闻的,却不知道跟赵官家有没有关系了。

最后的最后,当然少不了和尚与道士,《目连救母》配佛经,《白蛇传》配阴阳八卦,端是奇招迭出。

而且看样子,这玩意应该很快会传播开来,便是江南也会迅速有些花招出来。

但这种情况,绝对是李经兄弟和马伸等始作俑者想不到的。

道学一派冲击报禁失败后,很快啊,第二回合便开始了,这次跳出来的是都省副相刘汲与开封府的阎孝忠。

刘汲通过都省上书,建议在春耕后于开封府大规模推行官家在后宫所做的桑基鱼塘加养鸡的技术。

这次总算是挠到了赵官家的心坎上,回京后一直很老实待在后宫写书的赵官家专门下旨,让诸宰执与开封府尹阎孝忠一起往后宫石亭前来议论。

此时,已经是一月底,春未暖透但花已绽开,因为去年冬日三大案引发的一系列政治气氛紧张,终于有了松动痕迹,政治团结氛围似乎即将回归。

“臣反对。”

御史中丞李光义正言辞,严肃抗辩。“此举劳民伤财,最终无益。”

赵官家稳坐不动,而首相赵鼎以下,所有人中,对上这位宪台,乃是一半皱眉一半肃穆。

“刘相公,原学讲究一个实事求是,那敢问,你说此事一旦推广于民生有利,到底计算清楚过没有?”

微微荡起南风的石亭前,李光丝毫不顾周围人反应,继续昂然质询刘汲:

“官家在这里种桑养鱼喂鸡,平日要多少人力,百余内侍的衣食物赏俸用可曾计算在内?”

“后宫的鸡鱼,便是平价,可一出来便被东华门外马行街的正店争抢购买,以至于需要贿赂内官是也不是,可寻常百姓有了出产哪里能像宫中卖的那么利索?”

“还有这般大的空地,后宫可以整理出来,哪家百姓有这个空地还不种上庄稼?”

“而且挖池塘、移种桑树,要不要费时费力,要不要用钱用物?寻常百姓家哪里能处置妥当?”

“更重要一点是,后宫这里是不要纳税赋的,百姓弄这个,要也不要?”

一连串的询问之后,赵官家依然稳坐不动,而其余几名宰执也依然面不改色。

当然,被问到了头上,刘汲自然要转身从容相对:“李中丞,你难道以为我等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吗?便是官家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若非如此,官家在这里弄了三年的桑基鱼塘,缘何只在邸报上介绍过几次,却无直接谕旨传达?而我等又为何到今日才提?”

李光终于微滞,并本能去看了眼赵官家,而赵官家却只是对他笑了一笑:“李卿,你还有一条坏处没说出来……那就是桑农为天下重,后宫这里的桑基鱼塘,虽说是以南方田土狭小处的某些庄园布置引申过来的,但能否在北方推行适应,还是要经过验证的,否则一旦推行,结果水土不服,那才是真的灾祸……不过,这数年间,随着后宫这里出产稳定,也有少数本地大户人家仿效成功,那暂且不管其他如何,最起码此处是可以得出结论,黄河一线这般鸡、桑、渔并行的法子,还是能成的。”

李光稍显尴尬,却还是撑住了劲点头,然后又赶紧扭头去看刘汲,后者给他的压力更小些。

“李中丞。”出乎意料,接下来对上李光的居然是首相赵鼎。“都省今日提及此事是有确切方略的,而非奉迎之举……首先,你说的空地,在京城周边确实难寻,但在挨着黄河一线,因为之前军事紧张,除了官府指定的军屯、民屯外,很少有人愿意在彼处落户,却还是很有一些的空地可用的。便是中原各地,其他一些经历过兵祸的地方,不过三年,也未必没有空地可用。”

听到此话,不说李光,便是赵官家也微微心动,然后重新想起了张荣提及的捣冰之事。

“其次,至于李中丞说的成本、赋税之论,也未免有些求全责备了,只说此番设计,是不是比单个种桑、单个养鱼、喂鸡来的巧妙省事些?若是,那它便是比眼下许多农庄去处更省一些的东西,而非是拿着后宫这里强做比较。”就在赵官家心思飘忽的时候,赵鼎却早已经继续跟上。“何况,既然是以黄河一线推行,如果鸡鱼自用之外尚有结余,却也整好可以卖给军营,以提升军队伙食,强壮士卒,而想来军屯庄内多有退伍士卒,有功士卒的授田也在那里,军营应该不会强取豪夺才对。”

“若是这般说来,若能限制在沿黄河一线,军屯、民屯周边,倒也不是不行。”李光被赵鼎一一驳斥后,选择了适时退让,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是赵官家与赵鼎主导的,刘汲和阎孝忠只是出面人和执行人。

“而且都省也好,官家也罢,哪有中丞这般胆大?黄河一线是断断不敢直接推广的。”那边李光刚刚想到阎孝忠,身材矮小的阎孝忠便忽然冷笑插嘴。“奏疏上明明说的清楚,是要从开封府这里弄出来,先做个试点的,开封府若成,再往郑州、滑州走过去,郑州、滑州成了,再去弄洛阳、京东……而且,若从开封府做起,还可以让官家出面,直接在宣德楼这里仿效卖国债一般,直接发低息乃至于无息青苗贷,让沿河各处军屯、民屯依照屯点村落前来统一专贷专用!哪里就要李中丞一定要挑出毛病来才行?”

李光原本已经准备放弃针对此事的争论,但见到阎孝忠这幅姿态,却是老毛病直接再犯,瞬间就便起了抵触之意,然后当即反驳:“若是以村庄为主进行专贷,岂不是也要以村庄为主做这种事情?焉知不会有狡猾吏员、霸痞,从中渔利侵占?”

“确有此虑。”

坐在那边的赵官家再度适时插嘴道。“但沿河军屯、民屯,多是建炎二年、三年朝廷回归东京后,统一安置的村庄,里面许多军伍人,霸痞还是少一些的。且与此虑相比,这些屯点基本上都是杂姓,素来无宗族活动,年节祭祖、中秋上坟都没个去处,这不是好事,最起码常有食菜魔教趁机侵袭,以至于成祸。所以,朕的意思是,此事若能成,便以无息做诱,许他们自决,看看能不能仿效南方的族产,专以此类桑基鱼塘设置一些村产……”

这话一出来,上下齐齐若有所思,李光也陡然醒悟,却又勉力笑对:“若如此,倒是臣思虑不周了!此事,臣以为可行,且御史台可发两位御史,沿河左右巡视,专门监察此事。”

赵玖欣慰颔首。

话说,赵玖最后提到的东西,才是真正切中了这群官僚们要害的东西——那就是村社集体财产,以及相应的村社集体活动。

须知道,不管所谓大宋朝的城市化进度有多厉害,这年头的大宋,依然是一个典型的以农业为基础的中世纪皇权社会,而且和其他所有地方一样,碍于生产力和组织先进度的问题,皇权的末梢结构是难以触及到最底层老百姓,也就是所谓皇权不下乡的意思。

而这种情况,就会滋生问题。

首先是小农经济的脆弱,使得基层百姓在高利贷与租息盘剥面前变得毫无抵抗能力,而这种脆弱,又会使得诸如摩尼教这种具有贫民自助保险业务的宗教趁虚而入,挡都挡不住,最后就是民不聊生,和邪教泛滥,最最后就是揭竿而起。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荒诞的现实在于,皇权如果强行入乡社,反而会造成更大混乱与损害——因为在皇权时代,跟官府比起来,什么和尚道士地主都简直算是白莲花!

甚至,那些和尚道士地主之所以能够盘剥百姓,敲骨吸髓,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附于皇权后的作恶。

这种情况,再过八百年都难以改变。

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种温和的基层组织形式,既能对上服从统治,又能对下起到安抚作用。

历史上占据这个位置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宗族。

而宗族想要起到切实作用,很大程度上是要有经济基础的,故此,族产这个东西的作用毋庸置疑。

那么成制度的族产又是谁发明的呢?

答案是范仲淹。

范仲淹发明了族产之后,立即得到大宋朝廷的强烈认可与提倡,并迅速席卷了整个中国,继而使小村小社中的宗族力量迅速扩张。

没办法,尽管族产和宗族在后来的时代那里是落后的代名词,但在眼下,面对着上方的皇权,村社内部的寺观、地主、高利贷者,以及最下层无孔不入的邪教结社,这已经是一种相对而言非常进步的村社集体经济组织形式了。

回到眼下,对于赵玖来说,基层缺乏组织这个问题同样是切身存在的。

其实,赵官家面临的问题非常多,他要北伐,北伐需要兵强马壮,需要钱粮财帛,但也要内部的安定,与后方的缓和。但随着他本人直接参与执政以后,也渐渐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说从张荣哪里出来以后,回想着张荣的拷问,他心里一直难安,一直想针对某些群体做点事的,好像不做点事,连北伐都会失去意义一样……实际上,这也是他此番联合赵鼎发动此事的一个初衷。

推行桑基鱼塘的混合农业,然后专门做基层集体经济,正是他的一个尝试。

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当然知道封建宗族代表的落后,但他做了六年官家后同样也意识到,封建宗族能够成为往后八百年中国农村的主导者,是有它合理性与进步的,因为它最起码比封建时代的衙役更温和,比邪教自助更稳定。

更何况,他此时推行的,是仿效着族产,然后基于民屯、军屯的非宗族式集体经济,似乎相对于族产又有了一点掺杂了理想主义的进步。这玩意,将来或许会散架,然后被宗族重新取代,或许会和封建宗族一样沦为保守、落后的代名词,但最起码放在眼下,放在十二世纪的中国,似乎依然是有它的先进性的。

实际上,就连李光这种人都敏锐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含义,在直接驱除邪教、内里提升基层百姓生存稳定性这种目的面前……哪怕只是可能性的好处……也依然足以说服这群士大夫转而无条件支持这种举措。

唯一有些让人措手不及的是,原本很多人都以为这位官家会先针对北伐相关事宜搞事情,但他最终却先把这个事情提到了最前头。

李光立即转变立场,使这件事情立即以最高决议的形式得到了通过……确实是最高决议,宰执们在御前进行讨论,然后连御史中丞都举双手支持,那没有什么政治决议比这个来的更加通顺,更加高大上了。

此事讨论完毕。

随即,眼见着赵鼎、刘汲、阎孝忠等人面上皆有舒展自得之态,赵官家也似乎是数月间第一次展颜。犹豫了一下后,枢相张浚忽然阔步出列,就在亭前当众拱手:

“官家!臣前些日子读《水浒传》,心有所感,遂成五议!今日既然官家在前,宰执俱列,连御史中丞,正好抛出,请官家御判、同僚批正。”

难得心下有些放松的赵玖微微一怔,旋即笑对:“张卿是堂堂西府相公,有话便说……卿从《水浒传》中看出什么来了?”

“五件事而已。”

张浚低头答应,然后抬起头来,就在亭内外诸宰执、学士、舍人,乃至于内侍省大押班、御前班直二统制身前,昂然出声,却正是如今公文中流行的邸报体了:

“其一,曰扩军!御营当以眼下朝廷财力为限,稍微扩军至二十三四万,并于兰州、兴庆府、阴山设立御营后备兵站,以备万一之时,方便征调吐蕃、党项、契丹、蒙古零散部众成军!”

“其二,曰联盟!官家既在金河泊会盟天下诸夏,共议伐金,便当多加联络讨论,当召大理、南越、高丽使节至京城询问合议,当收蒙古两部、西域诸部、吐蕃诸部质子入朝,年少者进武学、太学,成年者入御前班直。”

“其三,曰安后!江南之地,之前便有方腊、钟相席卷东南荆襄,而自从岳飞平叛之后,虔州虔贼复起,江西路复又骚动,名臣权邦彦、郭仲荀本抗金砥柱,如今权邦彦服丧归朝,正合为江西路经略使,郭仲荀可发为御营后备总管,往江西路编练一万后备军士,以御营待遇减半……安后之余,必要之时亦可成军北上,襄助北伐!”

“其四,曰正名!靖康之耻,天下士人百姓羞愤之所在,昔日六贼伏诛,依然有靖康乱政,当请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渊圣皇帝,御笔亲写,自叙宣和、靖康之败种种,以正视听!而两河之失,也非财帛利益计较所在,国朝复两河,事关国家根基正斜,事关自官家以下,凡李纲、吕好问二公相,及臣等无数当国之士,立身正与不正,当请官家明发旨意于邸报,重申宋金之不两立!骨仇之难安寝!”

“其五,曰建财!北伐既不能缓,而国力依然艰难,当请户部制定规划,或三年、或五载,何以取财,何以恤民,何以积累,或国债、或兑爵、或交子务,虽有些许丢失大国颜面,亦不妨堂堂而示,以使天子诚意、国朝决心,使天下人尽知,国朝取之于民,实在万众一心,阖国北伐一用而已!”

话说,张浚说前两个的时候,石亭内外的天子、宰执,以及左右文武近臣们,还没有多大反应。只当是这位张枢相看到赵官家与都省合作这么紧密,一时吃醋,忍不住表现一番。

毕竟,扩军、联盟之事本就是西府该考虑,然后该做的事情,这种东西,西府应该早就在准备了,只是今日一时忍耐不住抛出来罢了。

可等到张德远说到安后这一条时,上下就有些惊异与认真了,因为此举隐隐有派河北出身激进派直接出兵镇压江南舆论的嫌疑。而且不得不承认,此举虽然有些不太和谐的嫌疑,却注定会是一个直接而有效的手段,也是对马伸等反对派的一次重大反击。

着实是一个狠招,狠得都不像是张德远的手笔。

当然,李光以及在场部分江南籍贯近臣,是瞬间起了反驳之意的。

然而,随着张浚继续说到其四,在场所有人却都为之变色,一时居然没人去想其三了……因为这位西府相公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靖康之耻必须要直接面对,而收复两河也必须要坚持,否则从亭中安坐的赵官家,到退休的相公们在内,所有的建炎以来执政集团的组成部分都要面对自己执政合法性的拷问!

与其遮遮掩掩,让老百姓说什么防范父兄,不如明白告诉天下人,丢了天下的正是那两个什么父兄,这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去享受国家待遇了!而当今的建炎天子与他的文武臣属们,也根本不是靠着什么之前的朝廷延续来做执政者的,而是靠守住两淮、是靠收复中原、是靠击退了女真人侵略!

不过,这一点还算是隐晦,关键在于,张浚是想明白提醒所有尚有官身的人,不北伐,这个国家和这个朝廷就得国不正,立身不正!这根本不是经济账的问题!而是国家根基的问题。说白了,你赵官家不北伐,凭什么当这个官家?!让给太上渊圣皇帝才合乎礼法吧?!你们这些臣子不支持北伐,又有什么资格坐在朝堂上当什么宰执尚书,想什么秘阁公阁?一群幸进之徒,三五年而位宰执尚书者,不该让给南方那些道学名家吗?!

至于最后,设置时间表,坦诚展示北伐准备的进度,乃是要这个朝廷公开做出政治承诺!这更是破天荒的事情。

故此,听到最后,亭内外早已经鸦雀无声。

不过,在停了片刻后,到底是死死盯住张浚的赵官家率先在座中拂袖失笑:“德远,这些居然是从《水浒传》中得出来的吗?”

张浚坦然颔首:“正是如此!但非臣一人感悟!”

赵玖也旋即颔首,却是在其余人近乎于窒息的压力中拂袖起身,然后走上前去,一手握住尚有些惊疑的赵鼎,一手捉住了堂而皇之的张浚,然后扬声以对:

“唐太宗有房玄龄为之谋,杜如晦为之断,朕这个官家虽然不如唐太宗,却也有赵相公为朕固翼实后,张相公为朕一往无前。既是这般,前途虽然艰难,咱们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这些天,倒是朕思虑过重了。”

言至此处,不待两位相公表态,赵玖便肃然回顾身侧几名学士、舍人,堂皇下谕:“先发旨意,以春耕后推行桑基鱼塘充村产之事,过几日,等此事开始做起来以后,便将今日奏对明发邸报,刺激天下!且观有谁不服,有谁难安,又有谁有什么话要说,什么事能做?!”

李光在内,石亭周边竟一时无人应声,唯桑叶新绿,摇曳作响。

(本章完)

第337章 手段

“姓名?”

“周镔。”

“哪个庄屯的庄头?”

“郑州河阴县西河甲字第一屯……”

二月最后一日,宣德楼西侧第三门前,因为一个特殊序号的出现,包括旁边一名路过的中年绯袍官员在内,许多人都扭过头来,但很快又转过头去,毕竟嘛,总得有这个甲字第一屯,而且就应该是落在河阴的。

这是因为当年官家收复东京后,就是在河阴搞得阅兵与大聚义。

“落籍时间?”负责记录的吏员也立即恢复如常。“原籍何处?”

“建炎三年三月,原籍汝州。”那名唤做周镔的庄头小心以对。

“时间是对的。”吏员说着终于再度放下笔来,然后蹙额以对。“可汝州这么近,为何不回家?”

这一问,引得旁边的绯袍官员也重新好奇打量了过来。

“好让这位押司知道,此事有两个缘故。”那名唤做周镔的庄头见到旁边大官来看,虽然畏缩,却对答如流,似乎读过书一般。“一个是我当时是被裹挟入了逆贼张遇军中,是被赦免安置的,由不得去处;另一个,乃是后来建炎四年许归乡了,一打听才知道,老家整个镇子都被张遇裹挟走了,并不剩下几个男女,便索性就近安生了下来,就地成了家……”

负责登记的户部吏员听完之后微微叹气,然后低头记录:“那几年都是如此,说是挺远,其实也就三四五年……看你样子,是读过书,又娶了河北浑家,所以才被推成庄头?”

“是。”周姓庄头答得干脆。

“我其实晓得你这种人,经历那些事,什么心思都熄了,就只想好好安家。”户部吏员继续低头记录,却又嗤笑以对。“是也不是?”

“是。”这庄头依然干脆。

“那好,眼下是这样。”户部吏员收起笑意,正色言道。“我们之前办了开封府的无息屯产贷,多少晓得,如今沿河屯点庄头,如你这般的还是少,更多是御营退下的军士,并不好说话。而你既读过书,又晓得他们深浅心意,且留在此处,替我们做两日交涉……不耽误你三日后取贷,还包吃住,回头你们县中是有一种宣告差事的,一个人对着十个屯,专门给军屯、民屯的庄头说政令、做汇总,钱不多,但事也不多,多少算是个差遣,还有免费的邸报收……要不要来?”

“押司给脸,如何不来?”周庄头赶紧应声。

也就是这时,在旁边稍微看了一阵子的中年绯袍官员终于转身,却是在穿过熙熙攘攘的御街,进入斜对面的邸报院后,将刚刚那一幕给抛之脑后。

这绯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侍御史李经。

且说,自古以来就有百官避御史的说法,何况有宋一朝,拥有钳制宰执能力的御史台地位相当之重,而李经又已经是台中地位最高的侍御史呢?

故此,他一入邸报院内,院中聚集的许多官吏纷纷拱手作揖之余,却也纷纷避让不及。

年不过三旬有余的李经颇显尴尬,却又只好顺着众人闪出的道路往里走,直到有一人遥遥相呼:

“是叔易(李经字)吗?来这里坐。”

李经定睛一看,却见是吏部尚书陈公辅正独坐在院中角落一个长条凳上,不由大喜过望,赶紧上前拱手问候……而陈公辅对面一名绯袍官员也笑眯眯的站起身来,很自然的将座位让给了李经。

话说,陈公辅虽然是反对道学最起劲的那个,但却是一开始便反对的,而不是后来见风使舵,这就使得陈公辅依然与李纲兄弟在内的许多朝廷少数派保持着离而不决的姿态。

而且不管如何,双方毕竟还都是东南老乡(李纲、李经兄弟是福建邵武人,陈公辅是台州临海人),都还有政治上的香火情。再加上陈公辅如今位居吏部堂官,地位显赫而重要,而且虽然性情洒脱耿直,年纪却有些偏大。所以,双方之间一直都算是比较体面的。

“陈公,堂堂天官也要屈尊来等邸报吗?”落座之后,李经立即改了东南口音,苦笑相询,言语中也异常礼貌……这个礼貌更多是给陈公辅的年纪,而非官职。

“侍御史都能来亲自等,我一个堂官又如何不能来?”陈公辅随口而应,还是那个洒脱性情。“再说了,你看这满院子绯绿,何曾少你我二人?”

“也是。”李经也望着满院官吏微微叹气。“与其说是这么多人屈尊,倒不如说是如今邸报的分量早就不是一个鸿胪寺下属杂务可比的了……陈公,吏部就没说法吗?”

“当然有说法。”陈公辅坦诚以对。“但都被都省驳斥下来了,想来是官家抓的紧,不好干涉,且认定了胡铨这人好用。”

“若是这般。”李经扶着膝盖若有所思。“应该是过两年,等胡铨资历到了,渐渐将邸报扶成司,再升到监……总不至于是部……只是这等要害位置,常年握于一人之手未免会有些私人倾向掺杂其中。”

“官家正是要借胡铨的私人倾向来掌握邸报。”陈公辅依然有一说一,言语耿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北伐成功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就好像几位宰执一般,赵相公固翼实后,张相公一往无前……”

李经终于沉默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苦笑以对:“陈公也知道这两句话了吗?”

“虽然不知道今日邸报要说什么,但这两句话却早就传遍了。”陈公辅也跟着笑道。“张相公可不是个能沉住气的人,便是叔易不也是因为张枢相做的暗示才早早来此等着看个究竟吗?”

李经沉默了一下,没有应声。

陈公辅笑了一下,也转而看向了院中。

话说,随着时间越来越逼近傍晚,越来越多的官员纷纷涌入邸报院中,正等待着今日做足了气势的邸报版印出来……和以往不同,如今的邸报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版印作坊,除去一些特定增刊外,每旬都会有一次专门的汇总版印,整整齐齐十六张纸,将一旬的讯息汇集起来,进行大规模版印,以减少成本。

不过,这种版印之前因为有校对、排版、刻版的存在,少不了各种讯息被提前透漏,也就不大可能出现今日这种现象。

而这一次,委实是有缘由的:

首先,当然是张浚张德远的大嘴巴子……这厮那天给赵官家讲了自己的《水浒传》读后感后,得到了一个一往无前的评语,实在是忍不住,所以,在整个二月间,张相公已经通过各种正式非正式的场合把官家给他的这个评语透露出去了几十遍。

对应的,大家也大概知道了,张相公似乎是弄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君臣奏对,弄了一个大新闻,只是官家有言语,一时不好透露而已。

随即,在场的其余几位相公,还有御史中丞李光、开封府尹阎孝忠,以及许多当时在场的近臣,都大约验证了这个消息……而且几乎所有人也都表示,官家应该是有了明确指示,要等推行桑基鱼塘做村屯公产这件事进入正轨后,才会通过邸报将张相公的奏对给刊登出来。

最后,终于到了二月底,眼看着三月初一的邸报要出来,非但参与校对的太学生不许私自离去传讯,便是宫中都派出了御前班直看守版印房,而这些动作也反过来验证了之前那些说法——张相公真就搞了个大新闻!

“应该早就印好了。”目光从几名全副武装的御前班直身上扫过,须发花白的陈公辅回头相对自己身前的李经。“只是胡铨这厮故意在拖时间罢了……”

“他能拖到几时?”年不过三旬有余的李经看了看天色,冷笑以对。

而陈公辅闻得此言,微微心动,却忽然转了话题:“叔易如今也是绯袍了。”

李经微微一怔,旋即再笑:“全赖官家恩典。”

“这倒也是。”陈公辅点点头,然后忽然再问。“既如此,可有外放一任州府的打算?”

李经心中一惊,张口欲对,但心下百转,终究只能无言以对。

陈公辅看到对方反应,心下醒悟,却并不追问,只是静待邸报放出。

话说,二人最后这几句话,看似寥寥,却是真正说到了李经眼下的痛处。

须知道,御史台改制前只有一个紫袍一个绯袍,分别是御史中丞与侍御史知杂事……前者是事实上的台长,后者是事实上的副台长,只是不长设而已……其余全部是绿袍。

不过众所周知,如今在位的建炎天子在某些方面素来是大方的,自从他移驾南阳后,大宋朝廷一直在往名实相符这个方向进行断断续续的官制改革,放到御史台这里自然也不例外,御史中丞提到正三品不说,以往的侍御史知杂事这个职务也被直接取消,变成了正经的御史台少丞,为从三品,也是紫袍。

正所谓水涨船高,随之而来的,是侍御史被直接提为正五品,着绯袍。

那么李经说是官家恩典,倒真是一点都没错。

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什么袍子,而在于李经如今既然做到侍御史,前面固然还有一个副台长的位置空着,但从五品到三品,从绯袍直接到紫袍是毫无道理的。那么一般而言,这个时候,如李经这般资历侍御史是没理由不去求一任外放的。

尤其是李经,年纪才三十出头就做到侍御史这个显赫位置,接下来真的前途远大:

走运了,完全可以仿效着刑部尚书马伸的路子,哪儿出了点乱子,自请出去宣抚监察,趁势以功劳留下来做一任经略使,再回来便是一任尚书。

而如果说马伸还有点赶上了三年尚书五年宰相的特殊时期,那再不济,以李经眼下状态来讲,普普通通自请外放一任,也肯定是顶尖的州府,回来也能是个侍郎,然后从容登上秘阁。

当然了,官袍什么的,到时候肯定也是紫色的了。

而那个时候,大约算来,这李叔易恐怕还不到四十岁……不到四十岁的紫袍秘阁大员,此生何求?

但是,谁让李经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呢?

谁都知道,他是李纲李伯纪的三弟!而且谁也都知道,两人年纪相差极多,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父子那种感情。

同时,还是谁也都知道,李经虽然是十来年前就中了进士,可他能够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本质上还是因为他是李纲的三弟。

赵官家也好,远在东南的李纲也罢,只是把李经当成了一个工具人,一个李纲留在朝堂的传声筒。

那么,他外放不外放,可以是他自己的事情吗?

就在一红一紫两个东南老乡面对面想事情的时候,随着阳光西斜,邸报院院墙的影子渐渐漫过整个院落,忽然间,版印工房的大门被一起打开,然后便有说不清的力工抬着几十个箩筐走了出来,而箩筐内赫然是一份份尚带着油墨香味的邸报。

随即,邸报院内众官吏中职务偏低的吏员与部分绿袍小官蜂拥而上,复又与涌出来负责登记的太学生们撞到一起,双方就在走廊处做起交接……个人是没有资格领邸报的,他们需要报上自己的官职和代表的部门方可领取固定数量的邸报。

陈公辅堂堂吏部尚书,当然不需要亲自排队去领,很快便有吏部相关吏员拿了邸报匆匆给自家堂官送上,而李叔易顾不得体统,直接站起身来到陈公辅身后,便蹭了人家的报纸。

不过,陈尚书在长凳上打开邸报扫了几眼,须臾之后,便直接起身负手捻着邸报而去,只留下面色发白的侍御史李经,与渐渐沸腾起来的邸报院。

且不说李经何时反应过来,又何时回去给自家兄长写报告。只说大司士陈公辅背着手拎着邸报出了邸报院,来到御街之上,寻到路边的自家驴车后直接坐上,而车子载着自家主人启动,却并未归家,反是往另外一位朝廷大员的府邸而去。

到了此处,此家主人尚未归来,但陈公辅却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进入此家人的后堂并坐到了客席之上。非只如此,此家女主人更是直接出来见了陈尚书一面,并留下三个儿子一起在后堂伺候。

很显然,陈公辅与此家主人关系莫逆,双方交情已经到了一定份上了。

大约等了两刻钟,此家主人回来,闻得家人来报,也似乎早有预料,然后便直接入后堂去见陈公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御史中丞李光李泰发。

二人见面,也不寒暄,陈公辅将手中邸报放下,端起茶来饮下两口,这才开口相对:“怪不得泰发当日不愿与我说,张德远真就是把天掀了呗?!”

李光闻言,不顾三个儿子尚在旁边侍立,直接坐下苦笑:“其实倒不只是为了张德远此番搅的如何厉害,而是当日官家当面有吩咐,为人臣的实在是要讲究一些……当然,张德远确实闹得太出挑了些,以至于我当时竟然被当场镇住,一时难做抗辩。”

“掀翻天归掀翻天,却未必一定要抗辩的。”陈公辅摇头以对。“虽然有些条略过于出格了,但一意北伐的道理还是对的,北伐事关国家立身根本的道理也是对的……何必求全责备?”

李光先是一怔,继而叹气:“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

陈公辅皱了皱眉头:“相较于此,先说另外一件事……这五条进言,真是张德远本人的能耐?”

“自然不是。”李光再度叹气。“我想了许多日,是这么想的……扩军、联盟属于题中应有之意,不必多言;所谓安后,也就是派权邦彦和郭仲荀这两个宗忠武旧部去江西领兵坐镇,却未免狠辣了一些,怕是吕祉这厮出的主意;而第五件事,建财,也就是预做三五载的北伐进度,应该是林尚书的主意,他是有内秀的……唯独第四件事,也就是正名,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是谁出的主意,想来想去,大约刘子羽的可能性大些,总不能是曲端吧?”

“这种事怕是只有张德远一人能说清楚,但他又绝不会将此事说清楚的。”陈公辅也是摇头。“不过无所谓了,不管是谁出的主意,都说明此次内外调换以后,张德远夹袋中有了能出、敢出这些主意的人物,而张德远本人敢把这五条当众捅出来,也确实称得上是为了官家与大局一往无前了……从今往后,无论是谁都不能再只将他视为官家用来钳制赵相公的手段,而是真真切切的西府相公。”

李光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重重颔首。

“是不是在想如何与东南李公相做交代?”陈公辅瞅着老友面色,忽然再问。

“是。”李光再三叹气。“难呀……不说别的,安后、正名这两件事,要如何与李公相解释,我当日明明在御前,却居然一言不发任由此二事通过?”

“要我说,解释什么?”陈公辅嗤笑摇头。“你比我还小两岁,却还是那般老套思维……只因为有了李公相的知遇之恩,便要为他做一辈子马前卒吗?真要说知遇之恩,当今官家对你难道不是知遇之恩?”

“官家是天子……”

“报天子之恩便要死谏,报宰相之恩便要做犬马?”陈公辅愈发不耐。“你可知道,李伯纪那般强横作风,连他亲弟都有些忍受不住了吗?你还守着所谓李公相一派,想做什么领袖?殊不知,这个所谓李公相一党早就没了,便是有,也不是昔日那个天下名望所系的一党了,更轮不到你来做领袖!”

李光一时愕然,但旋即摇头:“哪里只是给李公相交代,主要是我自己难安,不说别的,太上渊圣皇帝那里又怎么说?那毕竟也是对你我有知遇之恩的天子……”

“还是那句话,若说知遇之恩,当今官家对你便不是知遇之恩?”陈公辅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况且,太上渊圣皇帝对你的知遇之恩何其浅薄?你初时有拥立之功,他也要用主战之人收拾人心,便将你一朝提拔为侍御史,可是等到他想议和,便又一朝将你贬斥为汀州酒税……如此三心二意,把人才当筹码手段,这是人君该有的气象吗?倒是今上,对你一擢再擢,两三年而位至御史台台长,享半相之尊多载,连白马之变都不忘专门挽留你,反倒不算是知遇之恩?”

李光再度沉默。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来找你?”陈公辅却紧追不舍。

李光勉力摇头相对:“不是为邸报上张枢相这五件事而来的吗?”

“是也不是。”陈公辅终于也喟然起来。“泰发,我固然是为此事而来,但根本想说的话却不是落在这些事上面,而是在担忧你……”

李光终于一怔。

“要我说,你这人家学渊源、才识高明、孚有人望,总归是有名臣风度,但性情上却有两个天大的毛病。”陈公辅面色严肃,直接在李光三个成年儿子面前冷冷揭短。“先是负气好名,明明知道事情的大略对错,明明知道人的根底优劣,却总是要为一口气一点名声在小节上去强辩强争,行无谓之事!”

“这个毛病我也知道。”李光尴尬举起茶碗,以作遮掩。“也不是你一个人说,我尽量去改……”

“这倒也罢了。”陈公辅不顾李氏父子尴尬,继续冷冷言道。“关键是不识大体!小事情上负气好名倒也罢了,大事情上还要负气好名,殊不知为了一点小名徒劳断送大局,将来史书上落到一个丑角名声也说不定,却还在沾沾自喜。”

李光终于忍耐不住:“国佐兄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做过断送大局的行径?”

“我问你,北伐对是不对?”陈公辅怡然不惧。

李光张口欲言,却不料对方直接再问:“是不是大局?!”

李光还要再说,陈公辅却早已经再问:“邸报上奏对原文写了,官家说待此事登报以后,且观谁有什么话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已经写好了相关奏疏,还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准备明日就去说张枢相第三、第四件事哪里稍有不妥?”

李光终于面色大变,而他与陈公辅下方,其长子李孟博也跟着色变……别人不知道,李孟博却是一清二楚,自家父亲是有这么一封奏疏的,而且的确更改了许多遍,毕竟嘛,每次都是他这个长子帮着润色、誊抄的。

“有什么不妥,不就是觉得自己不说话就会被江南旧日同僚指责吗,然后失了舆论支持?”陈公辅坐着不动,直接将手中茶杯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说到底还是沽名钓誉,还是想两面讨好!李泰发!你以为到了眼下这种局面,还容得你做个四面光亮之人吗?!”

李光三个儿子早已经惊愕失语,而李光看着地上的瓷杯碎片,虽然同样面色惨白,却还是勉力辩驳:“国佐兄何至于此?官家既然把赵张二位比作房杜,却难道不能容我做个魏征吗?”

“魏征的名声是天天给李建成说好话得来的,还是劝太宗皇帝不要打突厥换来的?”陈公辅戏谑相对。“今日我与你明说好了,李泰发,你此番行径,看似是耿耿直言,在我眼中却是在两面讨好,为人不齿!”

“国佐兄!”李光一时气急。“咱们几十年的交情,少年相识总是真的吧?今日何至于连番出此恶言?”

“你还知道咱们几十年交情是真的便好。”陈公辅捻着花白胡子幽幽一叹。“李泰发,明日大朝,你最好看在咱们几十年交情面上不要上那个奏疏,否则我自然也有一封弹劾你私德的奏疏紧随其后,然后还有一篇绝交书,投稿给吕本中的小报……”

言至此处,陈公辅起身将桌上邸报拿起,负在身后,却又扭头对着早已经目瞪口呆的老友说了最后一句话:“泰发,若非是为几十年交情,我今日何至于匆匆至此,出此恶言,望你好生思量。”

言罢,这位吏部尚书到底是负手捏着邸报出门离去了。

“爹爹!”

陈公辅既走,李光愣在当场,倒是其长子反应的快,依然亲自送出,然后复又匆匆折返,来到后堂,面对自家亲父。“陈世伯走了。”

李光这才回过神来,怔怔去看自家儿子:“他到底是何意?如何便要绝交?”

李孟博低头想了一想,然后小心以对:“儿子大略猜测,陈世伯的意思有这么几层……一个是东南李公相那里,多年闲散,早就不成气候了;另一个则是陈世伯到底是被张枢相给说服了,正该举国安内联外,一意北伐,真就认定了父亲此时进言,有些悖逆大局……否则何至于说出绝交的言语?”

李光沉默以对……他虽然不语,但心中却已经是觉得自己儿子说的没错了。

作为几十年的老友,陈公辅了解他,他同样了解对方,李光心里非常清楚陈公辅不是个跟着局势走的见风使舵小人,见风使舵小人不会在道学大兴的情况下坚持批评程学几十年,更不会因为反对蔡京和主战弄到和自己一样五六十岁才见到仕途的光芒。

但是话又说回来,就好像陈公辅认定李光负气好名一般,李光也早就察觉到陈公辅性格上的一个大问题——可能是早年蹉跎了很久的缘故,这个人为了所谓内心认可的大局,常常愿意在一些小问题上做出妥协。

这件事情正是如此,应该就是陈公辅被张德远说服,认可了北伐关乎国家存身根基的说法,认定了北伐是所谓眼下第一大局,那么为了这个大局,他就愿意接受了诸如要二圣写检讨书,要派兵去南方镇压反对派种种出格的行为,以促成事情的顺利执行。

相对来说,他李光其实同样也有点被张浚说服,认可北伐是大势所趋,但他的毛病就在于不愿意接受那些出格的动作。

长久以来,两人性格一直如此,类似分歧也一直存在,但是让李光想不到的是,这种分歧居然到了要让二人几十年友谊断绝的地步。

自己真的错了吗?

还是陈公辅错了?

又或者两人都没错,而是赵官家对张浚言语的态度已经预示着局势到了一个新的地步,一个赵官家为了北伐必须要摒弃反对派,或者反对派已经不成气候的地步?

当然,是不是陈公辅这厮在故意吓唬自己,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总之,李光一夜难眠。

翌日,三月初一,乃是大朝会的日子,所以虽然精神不足,但李光还是早早起床,准备上朝,但也就是此时,这位御史中丞惊讶发现,自己那封早已经准备好,却也给自己带来了巨大麻烦的奏疏消失不见了。

就在自己书房正桌上摆着的奏疏,凭空消失不见了。

李泰发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如释重负,最后迫于时间压力,仓促穿好官服走出门来,看着候在门前自家三个儿子,却才彻底醒悟……原来,陈公辅这厮昨日过来,根本不是吓唬自己来了,而居然是来专门吓唬自己儿子?

快六十岁的老家伙,欺负三个刚刚成年的小伙子,还讲不讲武德了?

不过,这日上午,李光便再度刷新了自己对老朋友的认识,有些人确实不讲武德——这位吏部尚书居然在朝会开始后,第一个抢先出列上奏,建议几名在御史台久任的御史,转出州郡,然后提拔新人进入台谏!

当先一个,就是李经。

而有意思的是,李经居然没有反对,而是顺水推舟,接受了吏部的安排,出知兴庆府。

除此之外,当日大朝会,因刑部尚书马伸上书言枢相张浚奏对不妥事,赵官家当堂下旨,着秘阁重臣公议、百官群议。

其中,秘阁重臣赞同枢相张浚者27人,以为不妥者6人;百官群议,赞同枢相张浚者136人,以为不妥者17人。

随即,赵官家将赞同者的名单展示给以为不妥者,并正式下旨:“朝廷已有定论,依枢相张浚所言行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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