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如萤火起伏

听着恩雅发出的轻声感叹,高文知道这位龙族众神所讲皆是发自肺腑,他脸上露出笑容来,轻轻点了点头:“我替贝尔塞提娅感谢你的祝愿,不过这些事情已经和你没多大关系了,让他们自己走吧。”

“也是,毕竟我已经‘退休’了,”金色巨蛋中传来了一声轻笑,带着释然的意味,“好不容易清闲下来,还是不要总记挂那么多事情比较好。”

高文看向房间中那些新增的陈设,他的目光扫过正处于待机状态的魔网终端和神经接驳器,看到那些符文基板和晶体结构上仍残存着淡淡的辉光,又有细微的魔力波动从装置的深处传来,这是长时间运行之后的结果,这让他忍不住开口:“看样子你对我们的神经网络还挺喜欢的?”

“龙族们曾经创造过规模更加庞大结构更加复杂的欧米伽网络,但即便是欧米伽,最初也是从一个简陋的雏形成长起来,”恩雅轻声说道,“你们的神经网络让我想到了欧米伽诞生之初的模样……青涩,原始,不够完善,却每分每秒都在飞快地成长,仿佛印证着整个文明的蓬勃生机……是的,我挺喜欢你们的神经网络的。”

“如果龙族们知道自己曾经敬畏的神明其实还有‘上网’的爱好,不知会惊讶成什么样子,”高文不由得笑了起来,“毕竟这东西可是彻彻底底的‘技术产物’。”

“就像你们已经知道的,神明的本能和本性并不一致,”恩雅说着,其蛋壳上的金色符文再次缓缓游动起来,“就连赫拉戈尔都不知道,其实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想尝试一下他们的欧米伽网络,像个普通的龙族一样看看上面的东西,写下心中的想法,和孩子们正常地交谈几句……我一直在这么想,可是我不能。”

“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了——虽然我们的神经网络在你眼中可能并不如欧米伽网络那么先进,”高文点头说道,“这套网络的成长速度很快,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便是让它在整个洛伦大陆运行起来,而且如果我们成功和塔尔隆德大陆建立了通讯,它的节点也肯定会铺到那边去——到时候巨龙也会成为它的用户,而你,将有机会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

金色巨蛋中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愉快:“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你随时开口。”

高文笑着点了点头,随手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接着突然有点好奇地看着面前的金色巨蛋:“说起来,第一次使用我们的神经网络,你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人或事么?”

其实他并不需要这样面对面地询问恩雅——计算中心那边的监控小组一直在关注着神经网络中三名“特殊用户”的数据流动,他完全可以从尤里、温蒂或者赛琳娜那边打听三位退休神明上网时都做了什么,但他觉得那样便少了很多乐趣,还是这样面对面的交谈更有意思一点。

如果有空的话,他回头还想跟阿莫恩和弥尔米娜打听打听他们的上网体验如何。

“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那座梦境之城中游荡,还顺路前往城外的监控者之丘拜访了那位正在休息的蜘蛛小姑娘,并没有接触太多人,”恩雅回忆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着,“那个小姑娘倒是很有意思,她在得知我现实世界中的本体是一颗蛋的时候似乎十分关注我该怎么跑的问题,她还有一套神奇的以腿的数量来判断跑步速度的理论……可惜我最后也搞不明白这套理论。

“我还去参观了位于梦境之城中心的那座‘金字塔’,一个名叫赛琳娜·格尔分的网络永生者接待了我,但她似乎对我的出现感到十分紧张……我猜,她可能就是你这个‘项目’背后的‘知情者’之一?啊,不,我并没有不满,这是正常应有的安排。

“除此之外如果还要讲什么有趣的经历……”

恩雅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仿佛是在思索,随后才带着笑意再次开口:“在一篇有关塔尔隆德的新闻报道中,我竟然看到了一条隐约和我有关的留言,留言者似乎知晓塔尔隆德那场战争背后的秘密,也对我的存在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猜那是神权理事会的某个成员?某个研究者?还是档案的管理人员?”

“还有这样的事?”高文本来正一脸淡然地听着,这时候眉头突然忍不住一皱,“留言者叫什么名字?”

“高速公鹿,”恩雅随口说道,“一个很奇特的名字,我印象很深。”

高文:“……”

“怎么了?你知道那是谁?”

“不,我不确定,”高文嘴角抖了一下,脑海里已经七八十个念头呼啸而过,他很快便从这个名字背后推测出了一些东西——毕竟放眼整个世界,能跟这名号联系起来的存在也就那一个,“但我大概猜到了他是谁,如果一切无误的话,过一阵子我甚至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倒确实算是神权理事会的成员之一。不过话又说回来,原来那老鹿内心是如此跳跃的么……”

恩雅没听明白高文最后一句的自言自语是什么意思,但她从对方的态度中隐约猜到了什么,毕竟虽然阿莫恩和弥尔米娜的存在对外界公众而言还算机密,但在神权理事会内部,相关资料早已公开传播,而作为神权理事会新的技术顾问之一(主要负责充当研究对象),她也是有一定权限去了解那些资料的。

或许是被这个话题引发了兴趣,高文这时候又突然很好奇地看着恩雅多问了一句:“对了,你在神经网络里给自己起了什么名字?”

金色巨蛋中随即传来声音:“茶叶蛋。”

孵化间中瞬间安静下来,良久,高文的声音才打破沉默:“……啊?”

“茶叶蛋,”恩雅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记得听你提起过一次这个名字,应该没拼错吧?”

“你是认真的?”高文瞬间瞪大了眼睛,面皮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抖了两下——他万没想到自己当日的一句玩笑之语如今会以这种形式从龙神的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这让他这个造梗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我是说……你还真拿这个名字当成自己的……”

“这个名字不妥么?”恩雅却对高文的反应感到了困惑,“我在创建的时候并没有收到系统警报,它应该不涉及屏蔽词汇吧?”

“倒不是屏蔽词汇的问题,”高文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主要是这名号跟你的气质不太搭,我以为你会选择更加优雅高贵的风格……毕竟你看,你曾经是龙族众神……”

“我参考了龙族们在欧米伽网络中起名字的习惯,这种自由的起名方式更适合匿名网络的氛围,”恩雅格外严肃地说着,“而且我希望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性格更活泼一点——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尝试了。”

高文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终于摸索到了这位龙神性格中不为人知的一面——比较真实的一面,但这尴尬的气氛还是让他忍不住轻咳两声,摸了摸鼻尖说道:“如果你想变得不那么严肃,首先就是在谈论这种话题的时候不要让自己的语气这么一本正经的。”

“我很一本正经么?抱歉,我没有注意过,”恩雅听着,立刻十分认真地说道,“明白了,之后我尝试调整——很好,我又有了努力的方向。”

你最近努力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多?

高文心中忍不住念叨了一句,但这次他可没敢把心中所想的话都说出来——他算是大致摸索到这位龙神的性格了,这时候生怕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就会让对方认真起来,然后她就又会给自己未来的生活找一个“努力的方向”……这些方向已经够多了。

“咳咳,”他干咳两声,终于决定让眼下的话题不要继续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下去,“闲聊的已经差不多了,其实今天我是有正事来找你的。”

“正事?”恩雅语气中带着好奇,“你指什么?”

高文定了定神,迅速在心中组织着语言,同时尽量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回到严肃认真的状态里,随后才一脸郑重地打破沉默:“有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有一个长期的‘监听’项目,这个项目的目的是追踪一个来源不明的神秘信号……”

“我知道,”恩雅立刻说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语气中带着某种感慨,仿佛这个话题她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似的,“早在塔尔隆德那场大战爆发之前我便知道了——最早是梅丽塔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塔尔隆德。”

“梅丽塔?”高文一愣,但很快便回忆起来,“啊,对,在最早确认到信号的存在之后,我曾向各方确认信号来源,其中也包括塔尔隆德……但当时龙族并未给出任何回应。”

“他们曾想给你回应,”恩雅淡淡地说道,“但被我阻止了。”

“被你阻止了?”高文眼神立刻严肃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恩雅的蛋壳上,“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龙族仍然处于危险的封锁状态,且即将迎来命运的关键时刻,我必须避免他们对星空产生过多的关注,也避免他们将有关星空的知识告知外族——否则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很有可能会提前失去控制。”

“有关星空……”高文眨了眨眼,一种异样却又意料之内的感觉不由得从内心深处涌了出来,他慢慢吸了口气,“所以那个信号果然是来自星空?它到底是谁发射出来的?它离我们这颗星球有多远?你对它的发送者有多少了解?”

“你一次性的问题太多了,”恩雅平静地说着,她那温和淡然的声音也让高文略有些激动的心情迅速平复下来,“我对星空的了解或许比你们多一些,但还没有到无所不知的程度,所以你最好先把自己的期待值调低一些,我们才好继续下去。

“首先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那信号的来源……没错,正如你已经想到的,那信号来自星空,来自一颗对现在的凡人而言无比遥远,但在宇宙的尺度上并不那么遥远的星球。

“但具体涉及到那颗星球的信息以及信号发射者的信息,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你不知道?”高文下意识皱了皱眉,“作为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神明,你也看不到么?”

“正因为我是这颗星球上的神明,所以注定了我的目光无法离开这颗星球太远,”恩雅带着笑意说道,“这正是你们必须了解的、关于神明最大的限制,我相信你们其实已经研究到了这一步,但你们总是会下意识地忽略它——神虽然很强大,但祂只能在祂的领域中强大,凡人对神明的想象越是具体、越是强烈,神明的领域便越是具体、越是禁锢。

“直到我陨落之前,龙族从未踏出过这颗星球,所以我的目光也永远只能落在这颗星球上,哪怕我可以做到对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我也无法去窥视这颗星球之外的任何事物……在这一点上,我和那株巨大的‘索林巨树’很相似,我们的视野都被束缚在了特定的领域内。

“也正是因此,凡人‘踏出星球的一步’对神明的冲击才会那么强烈,你们必须从基本原理上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

“神只能在自己的领域内强大……”高文若有所思地说着,“这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我记下了。那么回到那个信号上,你对那个信号的来源以及发信者一无所知……那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还有什么是你可以告诉我们的?”

“虽然我看不到其他星球上的情况,但我至少见证过起航者的远征,也经历过那个‘天空敞开大门’的年代,”恩雅说道,“至于你,域外游荡者,你本身便自星空而来,所以我们都很清楚一件事:这个宇宙并非死寂无声,我们这颗星球上的众生也绝非星空中的唯一,所以宇宙中出现除我们之外的智慧声音实在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而如此正常的事情,当然也不会仅仅发生这么一次。

“在你们所接收到的这个信号出现之前,仅仅我记忆中的,这颗星球所捕捉到的来自宇宙中的‘声音’便不下百次,这些在黑暗中穿梭往来的信号如混沌无边的夜幕中骤然亮起的渔灯,它们说明了这片星空远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清冷,诸多星辰的庇护下,是诸多和你们一样会思考,会观察,而且会注视星空的智慧生物,并且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已经发展到了极高的水平,至少……他们已经懂得如何让自己的‘问候’离开脚下的大地,并跨越如此漫长的星空。”

“不下……百次?!”高文终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这颗星球接收到过如此多的外星信号?”

“并非是刻意接收——这些信号大多是无目的的扩散释放,如涟漪般在宇宙中起伏,其中有一些会从这里‘路过’罢了,而我的记忆跨越百万年的时光,如此漫长的岁月中,听到一些问候声也不奇怪。”

高文不禁轻轻吸了口气,犹豫着问道:“那……这些信号后来呢?”

“绝大多数熄灭了,如萤火起伏。”

(本章完)

第1139章 最终临界点的产生

绝大多数熄灭了。

恩雅的一句话如同冷冽寒风,让正要激动起来的高文瞬间从里到外冷静下来,他的脸色变得沉静,并细细品味着这“熄灭”背后所透露出来的信息,良久才打破沉默:“熄灭了……是怎样的熄灭?你的意思是他们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灭绝了么?”

“那些信号如夜幕中的灯光在远方闪烁,或许是技术所限,那闪烁的灯光中只能透露过来极为有限的信息,有时候信息甚至简单到了仅能传达‘我在这里’这么一个含义,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一些信号会突然消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过于广袤的宇宙空间埋藏了太多的秘密和真相,在一片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

恩雅慢慢说着,仿佛在久远模糊的记忆中捡拾着那些泛黄的书页。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遭遇了什么,就像其他被困在这颗星球上的心智一样,我也只能通过对已知现象的推测来猜测那些文明的末路,不过其中一部分……我成功破译过他们发来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他们要么毁于天灾,要么亡于神灵。”

高文下意识地重复着对方最后的几个字眼:“亡于神灵?”

恩雅轻声说道:“亡于神灵——他们自己的众神。在极少数被成功破译的信号中,我确实曾听到他们在众神的怒火中发出最后的呼号,那声音即便跨越了遥远的群星,却仍然凄厉绝望到令人不忍听闻。”

“所以就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如果其他星球上也存在智慧生物,如果他们的世界也遵循我们所理解的自然法则,那么他们也将面对我们所面对的一切……”高文轻轻吸了口气,“他们在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也触发了‘最终忤逆’的仪式,导致了众神的失控和灭世……”

恩雅没有开口,高文则在顿了顿之后接着问道:“那毁于天灾又是什么情况?都是什么样的天灾?”

“那些侥幸能够跨越星河传达过来的信号大多都模糊不清,甚少能够传输明确细致的情报,尤其是当‘天灾’爆发之后,发送信息的文明往往陷入一片混乱,这种混乱比神明降世更加严重,导致他们无法再组织人力向外太空发射有序的‘临终呼喊’,”恩雅静静地说着,仿佛在用冷静的语气分析一具尸体般向高文讲述着她在过去一百多万年中所接触过的那些残酷线索,“所以,关于‘天灾’的描述非常凌乱破碎,但正是这种凌乱破碎的状态,让我几乎可以确定,他们遭遇的正是‘魔潮’。”

魔潮。

这一刻,高文的表情反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尽管他心中已经激起了强烈的涟漪,然而这强烈的涟漪却只是印证了他很早以前便已有了的猜测。

恩雅的结论在他预料之中——魔潮并不局限于这颗星球,而是这个宇宙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它们会公平且周期性地横扫整个星空,一次次抹平文明在群星中留下的记录。

房间中的金色巨蛋保持着安静,恩雅似乎正在认真观察着高文的表情,片刻沉默之后她才再度开口:“这一切,都只是我根据观察到的现象推测出的结论,我不敢保证它们都准确无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宇宙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繁荣,却也更加死寂,黑暗深邃的星空中遍布着无数闪烁的文明烛火,但在那些烛火之下,是数量更多的、早已熄灭冷却的坟墓。”

“这些事情……龙族也知道么?”高文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们只知道一小部分,但没有龙敢继续深入,”恩雅平静说道,“在一百八十七万年的漫长时光里,其实一直有龙在危险的临界点上关注着星空中的动静,但我屏蔽了所有来自外界的信号,也干扰了他们对星空的感知,就像你知道的,在昔日的塔尔隆德,仰望星空是一件禁忌的事情。”

“可他们的众神之神却一直在关注群星之间的声音,甚至做了这么多研究,”高文表情有些怪异地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如果任何一名龙族都不能仰望星空,那你是如何……”

“闭上眼睛,仔细听,”恩雅说道,语气中带着笑意,“还记着么?在塔尔隆德大神殿的顶部,有一座最高的观星台,我时常站在那里聆听宇宙中传来的声音——主动迈向星空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如果那些信号已经传到了这颗星球,被动的聆听也就没那么容易失控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么做还是不太容易……每次站在观星台上我都必须同时对抗两种力量,一种是我自身对未知深空的抵触和恐惧,一种则是我作为神明对凡人世界的毁灭冲动,所以我会非常谨慎地控制自己前往观星台的频率,让自己维持在失控的临界点上。”

高文听着恩雅讲述这些从无第二个人知晓的秘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既然这样做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压力……”

“好奇,”恩雅说道,“你没有好奇心么?”

“……本性和本能并不一致,是吧?”高文在短暂错愕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么,你所讲述的这些事情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流传在‘我的故乡’的理论。”

“你的故乡……域外游荡者的故乡?”恩雅的语气发生了变化,“是什么样的理论?”

“大过滤器,”高文轻轻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起来,“一种横亘在所有文明面前的,决定它们是否能有幸迈出星空的过滤机制——我们相信生命从无到有并渐渐发展至高等星际文明的过程可以被划分为若干个阶段,而其中的至少一个阶段是极其危险且生存几率渺茫的,某种危机会导致几乎所有的物种在这个阶段灭绝消失,从而使他们最终无法踏出自己的星球,而这个严酷的筛选淘汰机制,便是‘大过滤器’。

“我们无法确定大过滤器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出现,在真正踏入星空之前,我们也无法确定一个文明是否已经侥幸通过了大过滤器的考验,亦或者考验还在明天……不过在这个世界,这个困扰学者的难题倒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魔潮与神灾便是我们要面临的‘大过滤器’么?”金色巨蛋中传来了温和平静的声音,“啊,这真是个新奇有趣的理论……域外游荡者,看样子在你的世界,也有许多目光卓然的学者们在关注着世界深处的奥秘……真希望能和他们认识认识。”

这个问题已经涉及到了难以回答的复杂领域,高文很谨慎地在话题继续深入之前停了下来——其实他已经说了很多平日里绝不会对旁人说的事情,但他从未想过可以在这个世界与人谈论这些涉及到星空、未来以及地外文明的话题,某种知己难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和龙神继续探讨更多东西。

“你刚才提到你至少‘听’见过上百次穿梭在宇宙中的声音,”他想到了新的问题,“而那些信号的发送者至少在发出呼叫的时候是没有遭遇神灾的,这是否说明构建星际通讯这一行为本身并不会引发神明失控?”

这非常关键,因为一直以来,“神明失控的最终临界点到底在哪”都是神权理事会以及过去的忤逆者们最为关注的问题。

目前学者们已经将“世间所有神明的集体失控现象”从单一神明失控所对应的“神灾”中独立出来,并将其命名为“终极神灾”,所以可以这么说:在彻底解决所有的神明失控危机之前,“终极神灾临界点”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凡人文明发展极限所在,越是能够精确地掌握这个临界点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技术极限,诸国就越是可以在终极神灾真正降临之前做好尽可能的准备,让凡人文明在未来获得更大的生存几率。

迄今为止,神权理事会所推定的“终极神灾临界点”是根据塔尔隆德的成年礼仪式所确定的“最终忤逆”,即“凡人文明凭借自身技术积累,让探索者实质性地、物理性地脱离母星,踏入文明从未探索过的太空环境”,学者们已经可以确定这种行为会导致象征性的“最终忤逆”,如果挺过去了,就是人神自由,挺不过去,就是文明殉爆。

但这个临界点仍有许多不确定之处,最大的问题就是——“终极神灾”真的要到“最终忤逆”的阶段才会爆发么?龙族这个个例所实践出来的结论是否就是神明运行规律的“标准答案”?在最终忤逆之前的某个阶段,终极神灾是否也有爆发的可能?

如果探索者实质性地、物理性地脱离母星就会导致终极神灾,那么在飞船发射之前的准备阶段呢?全球大范围对星空的观测阶段呢?如果凡人们发射了一架无人探测器呢?如果……有别的星际文明向这颗星球发来了问候,而地表上的凡人们回应了这个声音,又会导致什么?

这每一个问题都不是杞人忧天——这每一个问题都是在标定世界末日的临界点,在标注整个凡人文明的生存区间。

恩雅显然也知道高文在担忧什么,所以她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显得非常谨慎,思虑良久之后,这位昔日神明才打破沉默:“我认为,真正决定了众神是否会彻底失控的并不完全是一个象征性的‘最终忤逆’仪式,你们更应该考虑到这个仪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高文皱起眉:“最终忤逆仪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凡人接触到了认知领域之外的真相,且这个‘真相’是无可辩驳,无可动摇的,”恩雅说道,“作为一个神明,我不知道该怎么以凡人的视角来看待这个过程所产生的……意义,但你可以想象,假如有一个人,他坚定地相信我们生活在一个平坦的世界而非一颗星球上,他坚定地相信太阳是一个从大地边缘起落循环的光球,而非是我们脚下这颗星球在围绕太阳运动,那么他这种认知要如何才能打破?

“外来的声音不行,因为那些声音可能是谎言;世人公认的知识不行,因为世人都有可能受到了蒙骗;甚至来自太空的影像都不行,因为那影像可以是伪造的……

“无论这些解释有多么离奇,只要它们能解释得通,那么那个相信大地平坦的人就可以继续把自己置身于一个闭环且‘自洽’的模型里,他无需关注世界真实的形态到底如何,他只要自己的逻辑壁垒不被攻破即可。

“除非,让他亲眼去看看。”

高文认真听着恩雅说到这里,不由得皱起眉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也正是我们始终没搞懂的一点——即使凡人中有这么几个观察者,千辛万苦地上了太空,用自己的眼睛和经历亲身证实了已知世界之外的模样,这也仅仅是改变了他们的‘亲身认知’罢了,这种个体上的行为是如何产生了仪式性的效果,影响到了整个思潮的变化?作为思潮产物的神明,为什么会因为少数几个人类突然看到世界之外的景象,就直接失控了?”

“……这说明你们还是陷入了误区,”恩雅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我刚才所说的那个需要‘亲眼去看看’的顽固又可怜的家伙,不是任何一个发射升空的凡人,而是神明自己。”

高文:“你是说……”

“你们对思潮的理解有些片面,”恩雅说道,“神明确实是从大量凡人的思潮中诞生,这是一个宏观过程,但这并不意味着想要让神明失控的唯一手段就是让思潮产生宏观变化——有时候微观上的一股支流产生涟漪,也足以摧毁整个系统。

“如果将神明看做是一个庞大的‘纠缠体’,那么这个纠缠体中便包括了世间众生对某一特定思维倾向上的全部认知,以我举例,我是龙族众神,那么我的本质中便包括了龙族在神话时代中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逻辑,这些逻辑如一个线团般紧密地缠绕着,纵使千条万绪,所有的线头也都被包括在这个线团的内部,换句话说——它是闭环的,极端排外,拒绝外界信息介入。

“那么只需要有一个线头脱离了线团的秩序,探头跳出这个闭环系统之外,就等于打破了这个线团成立的基本规则。

“正常情况下,在这个闭环系统内部,要想出现这样一个‘跳出去的线头’是几乎不可能的,因为所有线头的轨迹都已被决定,线团本身也在阻止着越界行为的产生,闭环系统自身无法产生让其某个成员脱离系统的‘窗口’,所以在文明发展的绝大部分阶段,要想让线团崩溃的唯一办法只能是整个系统的逐渐过载混乱,换成你们已经理解的理论,就是‘群体思潮在宏观上的剧烈变化导致了神明失控’,即大量凡人在这个闭环系统内部所产生的思潮变化量变引起质变,最终摧毁了整个系统。

“离你最近的例子,是战神。

“而在另一个情况下,闭环系统外部的信息介入了这个系统,这个信息完全超出‘线团’的控制,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某个线头跳出闭环,这会让原本能够自我解释的系统突然变得无法自洽,它——也就是神明——原本完美的运行逻辑中出现了一个违背规则的‘因素’,哪怕这个因素规模再小,也会污染整个系统。

“离你最近的例子,是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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