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第858章 一粒米都不给你

第858章 一粒米都不给你

不论林延潮的建议有多么好,但是他的提议,得到了付知府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信号啊。

府台大人与二府老爷意见取得了一致,那还有什么说的,身为下属他们肯定要赞成。

众官员都是表示‘深以为然’,拥护和支持‘府委’的集体决定。

何通判则是心想,以往本府正印与佐贰不和,政事是一塌糊涂,无法展开。正佐不和时,一人檄东,一人檄西,下面的官吏,也是观望,不知所从。

但而今大家能齐心协力,那么归德府有望得治了,这是老百姓之福啊。

付知远见众官员们都是称是,当下道:“方才吴别驾说得好,治国,唯有治吏二字,司马的‘串票’之法,正可遏制官吏在催科时,剥削百姓。这是良法,本府决定在本府七县一州设‘串票’,以后催科衙门,纳户,催比各执一票,各位以为如何?”

众官员都是一并垂首道:“是,府台!”

付知远点了点头道:“诸位同僚,夏税乃惟正之供。我等为官既不可侵蚀,令朝廷税赋短少,更不可借此残民害民,横征暴敛。本府在此有言在先,若有人继续知法犯法,到时休怪本府。”

这最后一句话,众官员心底起毛。

无声处听惊雷,付知远话虽的平淡,但联想起他初至府衙时的手段。这付知府每一步都不是闲棋,他是那等真心要革除吏弊的官员。

接下几日,六月的夏雨将商丘城都溶了进去一般。

马上要交纳夏税了,商丘城很繁忙,老百姓驱车子等,载着一摞摞的冬小麦进城,然后直奔米行。

河南的夏税主要开征冬小麦,冬小麦一般五月前,四月底收割好了。

朝廷催科的收执,早有里甲分发至纳户的手里。

虽说一条鞭法是官收官解,但实际上做不到,衙门里没有那么多衙役,故而一般流程官府还是先用里长催征本里钱粮,遇到拖欠不纳钱粮的顽户,再派差役拘比的办法。

米行门前排着长长的车队。

富人家雇得是马车,骡车等畜力车,他们家里的田地多,一条鞭法后田亩越多,缴税越多,自是要用大车缴数。

穷人家就推着一辆辆鸡公车,他们盘算着除了夏税,还有青苗钱都要一并兑了,这样下来忙活了一年,不知还能剩多少钱。

老百姓们都议论着,这时方见得米行店铺开了门。

米行一开门,老百姓们都涌至米行的柜外七嘴八舌向掌柜问行情。柜台后的掌柜懒洋洋地道:“价钱都挂在上面,你们不会看吗?”

但见水牌上挂着两行字。

但老百姓们都是不认字,看着水牌是大眼瞪小眼的,还是有个老农念了出来‘小麦三钱五分一石,大麦两钱五分一石’。

“什么?”

老百姓有几分不可置信:“三月里小麦还九钱一石呢?”

掌柜讥笑道:“九钱一石?去年大水时一两一石,二两一石也不是没卖过。”

“那也没有你们卖得这么便宜的,官府那边折银小麦才五钱一石,大麦四钱一石。”老百姓们纷纷叫道。

“那你们可以如往常那般把粮运到官府里那,看看官府收不收?”掌柜十分笃定。

老百姓一时失声,夏税的催单刚刚拿到手,借的青苗钱还没还。一条鞭法后,官府收银不收粮,以往收多少米的田租,都折成了银子。

小麦五钱一石,大麦四钱一石,差不多是一年平均价钱。

众人怒道:“这个奸商,大家不要缴了,都运回家里去。过了两三个月,粮价自然会涨上去。”

掌柜胸有成竹,用手指拨打的算盘冷笑道:“运回去?夏税不纳了?”

“朝廷律例,夏税无过八月,你们敢延期不交,衙役就会下乡追比,铁链子拿到县衙里,再枷号个三五日,到时你们纳不纳?”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将老百姓的话都压回了肚子里。

“老板,开开恩吧,让我们过过好日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的。”老百姓们开始低声下气。

“你们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也有老婆孩子。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开开恩呐?”掌柜指着这几个人骂了一通,但见米行外车马又来了,然后道,“你们这些穷鬼不卖的给起开,大门开着自有人作生意,听见没有,别挡住咱们米行的道。”

老百姓们看着真有几辆车子停在了米行门口,二话不说谈妥了价钱,米行里的伙计当下去车上扛粮袋。一路上黄灿灿的谷子从米袋里不时泻落至地上,掌柜在柜面上打完算盘,称好银子交付。

老百姓们看着银子口里吞着唾沫,无不羡慕。

“别信,那是托!”几个人低声说道。

“托?”掌柜懒得理睬,对一旁人道:“把这几个人轰出去,一钱一石我都不要了。找别家去收吧!”

米行里的米丁当下轰人,几名老百姓哀求着。

更多的老百姓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满脸苦涩,外头车马上的米麦都是他们用血用汗种出来的,今年归德府有林青天这样的好官在,本以为能不被贪官污吏剥削,可以让他们过上一个好日子,可最后仍碰上了奸商盘剥,梦还是碎了。

“缴吧!”

众人心底都是一个心思,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乡亲们,听说农商钱庄那边,小麦四钱五分一石,大麦三钱五分一石收粮!”

“消息是真的,林青天代表官府说了,不可令谷贱伤农啊。”

“没错,没错,县衙,府衙门前都贴了告示了!大家跟我走,迟了可是没有的啊。”

这时米行门口,老百姓们都是轰动了,大家二话不说,赶马的赶马,鞭骡子的鞭骡子,手脚利索的推起了鸡公车。

方才还是车水马龙的米行门口,顿时人去楼空。

唯有黄泥道上留下横七竖八的车辙印。

而伶牙俐齿的掌柜这时哑巴了,他的脸上如同霜打了一般,他张了张口,伸手打算拦下一两个,但又丢不起这脸面。

他怎么可能去求这些乡下泥腿子呢?

几个老百姓在他门前吐了唾沫,骂道:“眼睛掉到钱眼里了!今年咱们一粒米都不给你!”

PS:这一篇献给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了三五斗》。

(本章完)

872.第859章 馆选

第859章 馆选

米行的门口是一地狼藉。

但在数条街外的农商钱庄又是另一等景象。

下过雨后,钱庄大门前的泥湿地被重新铺了一层沙土。来往客人行来不用垫脚,如此不会脏了鞋面,回去后还需用毛刷浆洗。

钱庄门口,客似云来,车马如龙。

富有活力的伙计正热情地招待着庄稼人。

为商要仁!

设立农商钱庄时,林延潮提出了这个条件。

官府可以在背后支持,衙门里黄册田契供商人查实,以防刁民舞弊,一田多卖。同时百姓拖欠青苗钱时,官府可派衙役协助追比。

这远非商人自己放贷时,亲自上门催讨的辛苦。

如此换得的报酬是,彭员外,以及张豪远,陈行贵他们必须帮林延潮一些事,比如这一次平抑粮价。

小麦四钱五分一石,大麦三钱五分这价钱,对农商钱庄而言并不赔本,只是赚得少一点。

农商钱庄里还有林浅浅三万两的压箱钱呢?若是真赔了……

现在农商钱庄人来人往。

谷物从车马上卸下后,伙计正忙着清点。

老百姓们紧张地盯着伙计的动作,他们必须亲眼看着谷粒倒进了斛,然后要上前拍拍斛璧,看看斛底,这还不算放心。他们必须盯着伙计的手,生怕有一粒谷子丢在了斛外。

伙计们得了吩咐,也就由着这些百姓们去看,去验,若真有谷粒丢在了斛外,也用扫帚扫了重新装进斛里。

待称量后,得出的数字,与老百姓们家里称得相差无几时,每个老百姓脸上都露出灿然的笑容,好似秋日里的日头那般爽朗。

柜面上先生都是麻利地打着算盘,然后取出银子称好,交到老百姓手里。

老百姓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用牙齿咬了咬,用舌头舔了舔,确认了成色后,无不千恩万谢的离去。

一辆辆车马离去,满载各种憧憬。老百姓在心底盘算着这笔钱待还了青苗钱,今年的夏税后,到底还能剩下多少钱。

家里的锄头旧了,是不是到铁铺加几斤铁打一打?

媳妇的衣裳旧了,是不是买几匹布回去?

家里的娃儿吵着要念书,这钱拿回去,是不是让他和一个先生好好读书,明白事理?

捧着手里的银子,老百姓们放在嘴里亲了又亲,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入兜里,怀着沉甸甸的梦想推着空车走了。

农商钱庄前到处都是这等再普通,再平凡不过的场景,但见了这一幕却令人有种莫名感动。

坐在小楼上喝茶的林延潮目光从钱庄门外收回,顺手给彭员外沏了茶。

彭员外受宠若惊,这时没有用手指叩桌的习惯,就起身捧过茶来。

彭员外挺着肥厚的肚子,行动颇为不便,一张太师椅被他坐得满满当当。林延潮轻描淡写地道:“听闻这一次米行共议,从六月至七月,夏粮一律小麦三钱五分一石,大麦两钱五分一石,对不对?”

彭员外憨厚地笑道:“确实如此,司马老爷的消息真灵通。”

林延潮问:“彭员外此举不怕被同行戳脊梁。”

彭员外垂首道:“不可等到发财方要立品,都是乡里乡亲哪里有这等盘剥的。那些人彭某早看不顺眼了。”

彭员外这话虽不可信,但林延潮赞道:“好,彭员外真乃义商。”

彭员外满脸是笑道:“得司马赞许,彭某愧不敢当。”

林延潮道:“对了,令郎三个月观政进士期满后,有什么打算?”

彭员外憨笑道:“哪还有什么打算,自是听朝廷分配,让他干啥就干啥。不过小儿若是能在京,窃仰天颜,那可是我彭家光宗耀祖之事了。”

林延潮道:“金榜提名已是光宗耀祖了,若留京为官,那是喜上加喜。”

彭员外叹着道:“可是小儿不过三甲两百名,若要留京怕是很难。”

林延潮闻言端起茶呷了一口,半响后方道:“彭员外,令郎之事,等我的消息就是。”

彭员外闻言顿时大喜道:“多谢司马,这大恩大恩,彭某……”

“令郎也是我的门生。”林延潮笑了笑,进士释褐之事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甚至不用打申时行名号,只需和顾宪成,赵南星打声招呼就是。

至于中第的林材,郭正域等,林延潮自也有吩咐关照。

只是叶向高名列二甲第十二名,这个名次是有机会选庶吉士进翰林院的,但却非赵南星,顾宪成能帮得上忙的。

要知道嘉靖年,庶吉士就是两科一选。

但隆庆年时,改成每科一选。

但到了万历朝时,又改成了两科一选。

万历二年时,沈一贯将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卷子藏起来,故意不让中第。此事据说令张居正十分震怒,故而罢了这一科庶吉士,改为两科一选。如万历二年,以及林延潮万历八年甲辰科进士,只有头甲三人方入翰林院,不选庶吉士。

而现在当初将张敬修卷子罢落的沈一贯,正坐在翰林院中主持馆选之事。

馆选在五月二十七日已经试毕,现由左春坊左中允沈一贯,右春坊右中允吴中行二人阅卷,现在书办正在拆封卷子。

沈一贯与吴中行依据之前,在卷面上评定的名次,将新任庶吉士的名字一一写上。

待评定至一人时,沈一贯忽而停手改了名次,一旁吴中行见了则是道:“肩吾兄,为何改其名次?”

沈一贯当下道:“这二人都是福建人,但之前已有一人考取,故而这一人虽文章也列一等,却不得选。”

吴中行双眼一眯。

这吴中行是何人?此人号复庵,隆庆五年进士,张居正门生,入翰林院。张居正争情视事时,就是他上疏极谏,结果被天子下令廷杖,几乎杖弊。

吴中行这等性子的人,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他心道你所取之人是吴龙征,是你沈一贯会试时房里所取的门生,自然为他争之。

可是这罢落卷子之人,就可惜了。

吴中行拿起沈一贯罢落的卷子一看,但见文采飞扬,而且针砭时弊,极有见地。

吴中行当下拿起卷子与沈一贯争道:“这叶向高所作的文章,显然胜之吴龙征一筹,将他罢落,吾以为不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