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天之骄子”

广阳郡蓟城(北京)以北四百里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沙地(浑善达克沙漠)。

虽然沙地里分布着众多小湖,自然条件比大戈壁好了许多倍,但牧民更愿意寻找肥美的草场,于是此地遂空,成了匈奴和东胡两部天然的分界线, 匈奴语称之为“瓯脱”。

在瓯脱边缘,盛夏的草原上,凝结着干涸的血,数不清的人马尸体倒伏在没过小腿的草丛中,秃鹫和乌鸦在空中高高盘旋,成群结队的豺狼不断出没,啃食拖拽尸体……

项梁带着侄儿项庄骑行其间,所见触目惊心,项梁不由嗟叹:“冒顿单于有勾践之相, 能忍辱负重十年,而终破东胡而报大耻,真桀雄也!”

原来,自从开春后,冒顿便带着整个部族,开始了长途跋涉,从漠北苦寒之地,越过大戈壁,来到漠南草原,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四月底抵达瓯脱——这里是匈奴每年向东胡王进贡的地方。

往年冒顿便供奉大量牛羊马及皮革,今年尤为屈辱,东胡王竟向他索要宝马和阏氏。

匈奴部落里不乏反对的声音,冒顿却说什么:“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一女子乎?”

匈奴的左右大当户, 左右骨都侯等见大单于如此懦弱,皆十分失望, 右骨都侯出言不逊, 怒火冲天,拔刀要去斫杀东胡使者。

冒顿立命拿下,拖到帐前,亲自鞭打数十下,直打得右骨都侯全身鲜血淋漓,晕了过去,又喝令将其关到羊圈里,改日拖出去喂秃鹫。

于是冒顿便十分大方地将阏氏、爱马及大量牛羊送予东胡王,又派一名能言善道的使者,命他向东胡王说什么:“今后两族务须亲如一家”。

但东胡使者带着哭哭啼啼的阏氏一走,冒顿便变了脸色,将右骨都侯放出,向他郑重谢罪。

“经数年休养,匈奴控弦之士已不亚于东胡,然直接进攻恐怕损失太大,不如偷袭。我宁损失阏氏、宝马,也不肯多死一个匈奴人,于是才赠阏氏、好马与东胡王,就是为了让他以为匈奴懦弱,不设提防,众人集合部众,明日便去袭击东胡!”

诸将俱都拜服,右骨都侯更是雀跃不已,伏地拜谢,求为前锋。冒顿允了,当下兵分三路,皆为精骑,昼停夜宿,绕小路从瓯脱沙漠中行军,遇到牧人,尽数捉了随军而行,以免泄露军机。

而东胡人那边,本来还作提防,但见冒顿二话不说就将阏氏、名马献上,又听匈奴的使者言辞极尽卑屈,顿时大为宽心,撤了守军,连日在帐中饮宴作乐,笑话冒顿懦弱无能。

据说东胡王醉酒后,竟将千里马与匈奴阏氏一块骑,好不快活……

哪知匈奴人突然发动了袭击,在天明时分犹如天崩地裂般冲杀进来,东胡人或醉或睡,慌乱之下,士无斗志,登时溃不成军,东胡王也死于乱军之中。

大战之后,东胡王带来的数万骑被杀大半,其余溃逃,冒顿又乘胜追击,让手下骑兵一路逐东胡残部至数百里外的东胡神山赤峰,推倒石冢,焚烧毡帐,缕缕黑烟腾涌翻滚,直上湛蓝天空。

随后,匈奴人骑马往来奔驰,挥舞手中长鞭,驱策生还者离开冒烟的毡帐,杀死青壮,将没来得及逃走的妇孺统统带回瓯脱,向冒顿献功。

东胡女人们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步伐踉跄地拉着啜泣不停的孩子,作为草原居民,她们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冒顿是一个慷慨的单于,他宣布,众人夺取的人口,将归他们自己所有!

此举赢得了匈奴人欢呼,东胡的女子尽数被瓜分,而后便是歇斯底里的强暴狂欢,几乎每个毡帐里,都有暴行发生,项梁听了一整晚的女子的嚎哭啜泣。

匈奴男子在报复,在匈奴小弱之时,东胡不也这么对待被消灭的匈奴部落么?

和东胡一样,匈奴人也以抢婚为俗,负责给项梁叔侄充当翻译的匈奴人兰氏便不无自豪地说:

“许多年前,一位远方部落的男子,携带妻子来兰部做客,我父亲看中了他的妻子,在客人离开后,立刻带着兄弟们去杀了那男子,将男子之妻抢回……”

“六个月后,那女子生下了长子,那便是我的兄长,而我,则是女人的第三个孩子,没错,她便是我母亲。”

兰氏的老大显然是前任的孩子,但他父亲却不以为忤,视若己出。

这是项梁无法理解的风俗,在中原,抢掠强暴会被处以刑罚,以秦国尤甚,但在草原上,这些恶行却是匈奴人、东胡人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甚至会得到赞誉。

而到了次日,项梁再度见识到了匈奴人的残酷,他们将掳来的数千东胡孩童脱了裤子,女孩是幸运的,推到她们母亲怀中,至于男孩?只要高过车轮,便只有死路一条。

那群东胡少年是被带到沙漠里屠杀的,而他们的母亲,却只是抱着自己的女儿,含泪目送他们远去,去时黑压压的一大群,回来时,却只剩下谈笑不已的匈奴骑手。

还有血淋淋的青铜剑。

兰氏的翻译耸了耸肩,不以为然:“若是匈奴被东胡所破,也是这下场。”

项梁算彻底理解草原了,这里的居民,把弱肉强食作为生活的准则。在他们眼里,他人只是猎物,杀一个人比杀一头羊要容易的多。

当对手强大时,如果不能杀掉对手,就用最谦卑顺服态度巴结,骗取对方的信任。然后找机会在干掉他们。在他们眼里,就算奉上妻子给敌人淫乐,只要能最终取胜,也是值得称道和自豪的事。

至于胜利之后,也少有宽恕和大度,而是歇斯底里的发泄报复,以残暴还之残暴,所以胡人所到之处,往往无建设而有破坏,文明化为丘虚。

“楚国对秦,也该如此么?”

项梁如此思索,他从中原来人处听说,侄儿项籍,已进军中原,而秦朝在内外叛离下,已经摇摇欲坠了,若再被匈奴从北方给予一击……

于是项梁向冒顿请求:“请大单于让吾等从代地南下,借道赵国去往中原,为大单于联络楚国!”

冒顿允诺,让五十骑护送项梁叔侄南下。

但冒顿自己,却不急着走,至五月中,这场大追剿持续了半个多月,东胡王之下各邑落在广袤数千的草原上四下逃散,不知多少东胡人死在这次剿杀中。

还活着的东胡人已经不敢回赤山了,他们分为两拨,开始朝东胡的两处驻牧地撤离。

一处在极东草原深处,叫乌桓山。

一处在东北大兴安岭深山老林,叫大鲜卑山……

类似的故事,未来千年间,还会在草原上演无数遍。

但现在,是匈奴取代东胡,成了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

经此一战,冒顿算是威震草原,引弓之民莫不畏服。

……

五月下旬,在最后一支追击的部队返回后,瓯脱边响起了巨大的呼声。

“撑犁孤涂单于!”

“撑犁孤涂单于!”

“撑犁”,匈奴语之“天”,“孤涂”意为“子”,“单于”意为“广大”。

广袤苍天之子!

天之骄子!

匈奴人以为,现在的冒顿,已当得起这名号了!

但冒顿在做什么呢?他正站在帐篷里,对东胡王头骨做成的尿壶撒尿。

而冒顿身后则跪着她的阏氏,衣衫不整,方才冒顿以粗暴的方式临幸了她,一面还在她耳边询问,东胡王之前是如何做的?

阏氏觉得,丈夫应该已经“原谅”自己的失身了。

毕竟也是他亲手将她,送到东胡王处的啊……

“阏氏,你为匈奴立下了大功劳。”

冒顿转过身,笑容里仍不失柔情。

“所以现在,我要将你安置到北海(贝加尔湖)去。”

阏氏的面色顿时一片惨白,北海是匈奴极北的领地,原本是丁零人的地盘,冒顿破丁零后,那儿就成了流放地。

当地极其苦寒,八月便有飞雪,蓝色的冰直到次年三月都不化,最冷的时候人撒尿都会冻成冰柱,岂是人待的地方?

她抱着冒顿的腿求情:“大单于,你不是说,我立下了功劳……”

冒顿捏着她的下巴,满是心疼:“但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你曾被东胡王凌辱过,心中发痛,还是不见得好。”

阏氏绝望了,嘶声力竭:“单于不是还曾说过,我是你的月亮么……”

冒顿低头,怜惜地看着她:

“阏氏,你知道么?在你之前,冒顿还有过一个女人,他是我第一个阏氏,被称作贺兰山的月亮。”

“但后来,我将她送给了月氏王,换取了容身借兵的机会,这才杀死了头曼,夺得单于之位。”

“在月氏灭亡后,她来投靠我,带着几个月氏王的孩子,我也十分大度,让她和一众孩子,去了北海居住,还承诺,只要公羊能下崽,就能归来。”

他拍了拍阏氏的脸蛋,拭去她的泪:

“所以放心,你在北海,当不会寂寞,当然,前提是她们还活着。”

“而冒顿,永远会有新的阏氏。”

“我一定会像之前疼爱你一样,疼爱她们!”

言罢,不管阏氏的哭号,冒顿让人将她拖上高车,往北方驶去。

而现在,他可以在“撑犁孤涂单于”的呼声中,高高举起单于鹰旗,宣布匈奴接下来的去向了。

“胡者,天之骄子也!”

“北到北海,南至贺兰,皆是苍天所赐牧场!”

冒顿大单于戴上了装饰绿色羽毛的鹰冠,挥动黄金装饰的利刃:

“向西,回阴山下,回头曼城去!”

“父亲丢掉的东西,儿子要取回来!”

“单于王庭,要迁回到漠南了!”

“让中国之人,再度在匈奴人的马蹄声中,战栗罢!”

……

扶苏这边,也方才得知东胡为匈奴所破的消息。

“这下东胡人自身难保,就没法入长城劫掠了。”

在属下都面露喜色,觉得辽东、辽西自此无虞时,扶苏的担忧更愈发加重:

“九年前,我曾在黑夫军中为监军,逐匈奴数百里,漠南遂无王庭,而后匈奴消停了近十年,如今冒顿已并东胡,实力大涨,草原再无强敌,而中原扰乱,戍卒多叛,长城已空,匈奴人,是否会乘机南下袭扰,欲重夺朔方?”

不过现在可不是操心匈奴的时候,眼下扶苏已离开了阳乐(辽宁义县),带着前锋三千人抵达徒河(辽宁锦州)。

徒河是进入辽西走廊的入口,凭依山海,隔绝戎胡,地大物繁,屹然要会。

不过在此往西近四百里,直到碣石,一个月的路程中,几乎没有其他城邑,顶多在驰道沿线有些许驿站,且多在动乱中被毁。

他们若想过辽西走廊西进,后勤补给是一大难题。

更何况,西面的“燕国”绝不会轻易让道。

所以扶苏决定,且先让大军在阳乐休整训练,他自带着数千人来徒河,待查明燕军动向后,再做决策。

和辽东、辽西一路来许多城邑一样,徒河已没有秦吏了。

不过得知扶苏抵达,当地父老还是出城相迎,几年前扶苏东征曾途径此地,数月来他的名声越发显赫,徒河人纷纷出城围观,一时间城门口拥堵不堪。

扶苏的风格,一向欲得黔首亲和,但也不似以往那么单纯,警备工作得到位,亲卫将城门三十步围一圈,不得擅入,父老们的酒也是派人提前准备好的,由亲卫倾倒,以免下毒。

他的确变了,在处事上,和某个人越来越像。

尤其记得,当年在花马池见到这一幕时,扶苏还质疑说黑夫疑心太重,伤了当地部族的心,让他们好意白白浪费。

“我的公子啊。”

黑夫当时是这样说的:“如果真出了事,堂堂郡尉横死当场,事后追究起来,今日来迎我的人不管有辜无辜,都会被论罪,那才真的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好意呢!小心驶得万年船!”

小心驶得万年船,听上去怂怂的,现在想来,其实还蛮有道理。

眼下,扶苏接着父老们敬过来的酒水,还未及饮下,却忽听旁边一人大喊:

“大王小心!”

扶苏一瞥,却见站他身侧,近来颇得信任的刘季忽然抽刃,箭步冲到自己一步内,高高将刃举起,眼看就要往扶苏跟前劈下!

惊呼阵阵,扶苏是有些本领的,察觉危险后,立刻扔了酒盏,一个翻滚避开。

“叮当!”却听一声巨响,竟是刘季双手一挥,挡下了一支不知何处掷来的短戟!

它的目标,自是扶苏方才所站的位置!

“有人行刺!”

城门边上,变起肘腋,事发突然,众人或呆或惊,唯独刘季大声吆喝,让亲卫门保护扶苏。

而三十步外,围观人群之中,除了那忽然发难掷戟的刺客太过醒目,已被亲卫发弩射死外,更有十余个褐衣大汉猛地掏出所藏的兵刃,欲突破众人,朝扶苏拥来。

他们口里还用燕地口音大喊着:

“杀秦虏!”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72章 不臣之心

“我知道行刺大王的主谋是谁。”

徒河县寺内,军医在为刘季包扎伤口,他在与刺客搏斗的过程中力擒二人,只是受了点小伤,老刘浑然没当回事,说唾口唾沫抹上就完事了, 扶苏却让医者为其好生诊治。

刘季一边包伤口,嘴里可没闲着,笃定地说道:

“定是黑夫所为!”

扶苏抬起眼:“何以见得?”

刘季咬牙切齿:“我深知黑夫此人,看似忠良,实则心狠手辣。”

普天之下,刘季恐怕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黑夫这厮,真是无缘无故, 毁他生活,不就在外黄城头多瞪了你一眼么?至于如此记仇?

说起往事, 刘季有些悲愤:“大王,你不知黑夫曾做了些什么,他在胶东做郡守时,已生出异心来,四处招揽门客,将沛县萧何、曹参等人纳入麾下,还有那陈平,更是个喜用阴谋之人,以三人为首,大肆培植党羽,搞得胶东只知黑夫而不知皇帝。”

“他还曾因一点小过,就将我害得家破人亡,流放海东。后来的事我所知甚少,但肯定也将胶东那一套, 搬到了南征军中,市恩于下, 让士卒仰慕他追随他, 就这样慢慢将朝廷的公士,变成了自己的私卒!”

扶苏静静听着:“公器私用……你以为黑夫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刘季一挥手:“还不是因为他的勃勃野心!”

“我听闻,黑夫一年前就在南郡起兵了,如今已占有了整个南方,日夜进攻北方,与胡亥的军队为敌,他虽然还打着秦的旗号,不过是假借忠臣之名,收揽人心,可依我看,黑夫早有不臣之心!”

“他啊,是想篡位,自己做皇帝!”

“黑夫欲为帝?“

扶苏似有所动,站起身来,望着外面的庭中树木,久久无言。

刘季却更来劲了:“黑夫如今占了十来个郡,麾下有十几二十万大军,南人无不服从。他若听闻大王复起,非但不会欢喜相迎,反而会心生惧意,生怕大王回到中原,继承秦始皇之业,他便不复今日权势。”

“于是黑夫才让胶东的陈平,收了所有海船,不欲让吾等渡海回中原。而今日的刺客,也必是黑夫指使陈平派来的,欲杀大王,彻底断绝后患!”

刘季说得有鼻子有眼,不过扶苏却不置可否,他只是在等,等属下的审讯结果。

很快,司马高成来了,作揖道:“大王,还活着的刺客中,有一人松了口……”

“主谋是谁?”扶苏现在对结果,更加关心了。

高成道:“他们是伪燕王臧荼所派,奉命在此伏击大王!”

“臧荼么……”扶苏点点头,这是前方的一头拦路虎。

他转而笑道:“想通过刺杀来解决,这的确是燕人,很擅长的事啊……”

当年扶苏要喊“叔父”的燕太子丹,不也干过一样的事么。

扶苏又回头看向刘季:“看来,这次并不是黑夫。”

“或是那刺客得了黑夫嘱咐,故意说是受臧荼所派!”

刘季自己都没发觉,他这几年被黑夫折腾的,都有点被迫害妄想症了。

“而且就算这次不是,还有下次!”

“大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黑夫!他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我刘季!”

刘季想起那件事来就心惊胆战,他在咸阳服役观秦始皇车驾时,生出了”大丈夫当如是“的想法,而当一年多后,刘季到胶东向黑夫请罪时,黑夫却一语道出了他当时所想!

那黑脸的,真是太可怕了,他果真有读心术么……

不过事后刘季仔细一想,却恍然大悟。

“莫非黑夫心中,亦生出了相同的想法?他也想坐一坐,始皇帝的位置!”

一念及此,刘季动容地下拜:“难道大王要等到黑夫的篡位之心,世人皆知时,才肯相信么?”

“快起来,我并非不信你。”

扶苏扶起刘季,叹道:“只是黑夫在西南,我在东北,相隔数千里,风马牛不相及,音讯相差数月甚至半年,他是否持篡位之心,我信与不信,于吾等今日局面,并无丝毫补益。”

他勉励刘季道:“刘季,孤知道你一向忠厚,你的担忧我已知之,且下去养伤罢。”

刘季再拜:“刘季只是小伤,尚能战,请为大王先锋,去讨那臧荼,为大王出气!”

扶苏却摇头:“既然前方有燕人为阻,筑关扼住滨海之廊,一场大战是少不了的。然兵马未动,粮秣先行,辽东辽西苦寒贫瘠,又为东胡所侵,耽误了春耕。各地乏粮,更别说维持我军所需,西征之事,恐要等六七月麦熟之后了……”

……

刘季出了县寺,乡党卢绾已在外等候,卢绾与刘邦同里,两人同日生,算是发小,就算年长后也一直相爱,关系好到常睡在一起。

前几年吕雉去胶东时,哪怕是刘季的两个兄弟,也无人相送,还是卢绾一路陪同。

只不过海东那地方去时容易回时难,卢绾那几年又水土不服,染了疾病,难以远行,遂滞留至今。

眼下刘季终于时转运来,卢绾遂成了刘季唯一的左膀右臂。

见刘季出来,卢绾立刻上前嘘寒问暖,又有些吃味地说道:“兄长对大王,真是忠心耿耿啊,今日舍命击退刺客,我都看呆了,只觉得这不像大兄做派……”

刘季却不置可否,回头看了看县寺,方才在扶苏面前作出的忠恳老实人模样,荡然无存,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忠诚?”

“刘季,向来只忠于自己!”

但对嘴上不把门的卢绾,老刘只是打哈哈道:“不错,我刘季之志,便是成为召王最信任的手下,爬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如此甚好!”

卢绾倒是开始做白日梦了:“以后召王回到咸阳,做了皇帝,那以兄长的功劳,就是三公?九卿?那也是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季脸色一黑:又是黑夫名言,这句话咋就流传得这么广呢?

因为被坑太多次,刘季都对与黑夫沾边的言或事产生生理反应了,只感觉后面一紧,遂唾了一口:“休得与我提此言!”

扶苏能回中原?对此,刘季一点都不相信。

就算击破燕赵重重阻碍,数千疲敝的兵卒,回去了又能怎样?真能虎争天下么?遇上黑夫,不过是以卵击石啊。

以刘季对黑夫的了解,黑夫一旦得知扶苏在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为扶苏发丧,然后宣布辽东扶苏乃是假冒,发兵击之,戮尸毁迹吧?

对此人,刘季不吝用最大恶意去揣度!

他刘季虽然也快满五十,算老年人了,但自觉还能活好多年,可不想跟着扶苏,落得如此下场!

“我要再加把劲,取得扶苏的信任,超过高成,成为军中仅次于王的人……”

刘季扶着腰间的剑,低头想着。

“而后,当再一次,扶苏遭到不测时,我便不必救他了……”

不论真是黑夫所害,还是死于同燕赵豪杰的战争里,甚至是莫名其妙地亡故。

扶苏若死,子嗣又不在身边,若刘季能混上军中次席,他又为人豪爽,作战骁勇,亲和戍卒,颇得人心,便理所当然,能继承扶苏的遗产——近万兵卒,以及辽东、辽西的土地、人心!

“两辽虽然贫瘠,但人口加起来也有三十余万,负山险,阻少海,东西两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且东胡已残,朝鲜羸弱,在刘季看来,大有可为,可以立国……”

没错,尽管在海东时无时无刻不想离开那鬼地方,但现在,刘季已经不太想回去了——天下大乱,纵归了中原,沛县也早已物是人非了罢?他又能做什么呢?

回家?对曾做过游侠儿的刘季来说,故乡虽好,但立业的地方在哪,家就在哪。

“大丈夫当如是……大丈夫当如是……”刘季心中,默默念着许多年前的这句宏愿,却又怅然若失。

“我无名无势,没底气回中原,和黑夫相争,更继不了秦始皇帝之业。”

他露出了笑,摸着重新留长的浓髯,心情豁然开朗:

“但我,可以在这东北之地,继扶苏之业啊!”

……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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