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黑手

正兴五年已到了年底,洛阳下了大雪。

紫微宫的东上阁里摆了两个火盆,算不上很暖和,恰到了不会让人着凉的程度。

“殿下,该醒来了。”小内侍刘安唤了好几声之后,伸手推了推被子,“再不醒来,先生们又该骂了。”

缩在温暖被窝里的李祚这才睁开眼,嘟囔道:“可我好困啊。”

若算虚岁,等过了年他就七岁了,正是贪睡的年纪,却每日这般天不亮就要起来,学习各种礼仪、文章、武艺,以及治国之道。

不说与别的小孩相比,便是与绝大部分的成年男子相比,他也算是十分辛苦的。

刘安见了也觉心疼,偏是职责所在,只好道:“殿下还是起来吧,奴婢也想让殿下多睡会,可若晚了,奴婢要挨板子的。”

“好吧,起来了。”

李祚真就坐起身来,也不用刘安服侍,自己就穿衣洗漱,将自己收拾得体。早膳已经端来了,吃过之后便要去崇文阁读书。

推开寝殿的门,一阵冷风吹来,刘安打了个哆嗦,李祚却不太怕冷,这也是从小练的。

走在路上时,若有人从旁经过,李祚都表现得十常沉稳,一副小大人模样。

只有趁人不注意时,他才会小声与刘安嘀咕几句。

“雪积得好厚,若能打雪仗就好玩了。”

“殿下怕是没时间玩。”

“我知道啊,所以与你说‘若能’啊。”

他终究还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孩。

穿过大业门,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那,是颜真卿披着外氅立在雪中。

李祚见了,眼中立即绽出欣喜之色,雀跃地跑了两步,想到在外祖父面前还是得守礼仪,遂放慢了步伐,规规矩矩地过去见礼。

颜真卿虽然待他十分严格,同时却也十分疼爱他。李祚是个极敏锐的孩子,能够感受到外祖父对他有份特殊的深厚情义,他因此也回报了同样深厚的敬爱。

有外人在时,他们说话都一板一眼,但私下里,他们说话也与一般祖孙无异。

这日屏退旁人之后,李祚不由问道:“阿翁怎么站在雪里?幞头上都积雪了。”

他踮起脚尖,伸手想给颜真卿掸去头上的雪,可惜如今还不够高,够不到。

颜真卿遂往下蹲了些。

常年伏案公务,使他的腰劳损得厉害,这动作很是吃力,腰间狠狠疼了一下,可他脸上反而绽出笑容来。

“百姓不能过个暖冬,官员上朝若连这点寒都耐不住,不成体统。”颜真卿耐心回答了问题,道:“今日学业歇一天,你去早朝听政,宣布回长安之事。”

“这就回长安了?”李祚道:“可父皇出巡还没归来。”

“回了长安等。”

李祚年纪虽小,似乎并不是什么都不知晓。

他抬头看着外祖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翁,是不是因为洛阳人说父皇坏话?”

“是吗?”颜真卿反应很平静,道:“你听到了什么坏话?”

“说父皇不是李氏子孙。”

听了这话,颜真卿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一直以来都尽力不让李祚听到这些传言,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了。

可他开口回答,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平常否定一件荒谬的小事。

“那是旁人胡说的,身在天家,你一生会听到无数的质疑与指责,不必怀疑,你得始终相信你自己。”

其实,颜真卿早在脑海想过无数遍,真遇到这件事怎么办。

李祚似懂非懂,努力领悟了好一会,忍不住问道:“可有人说父皇不姓李,姓薛。”

颜真卿道:“记得我与你说的刘病已的故事吗?”

“记得。”李祚脆声应道:“汉宣帝刘询,原名病已,汉武帝之曾孙,小时遭遇巫蛊之祸,生长于民间。”

见他记忆力如此优异之后,颜真卿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当今天子的遭遇与汉宣帝相类,幼年遭遇三庶人案,生长于民间。”

“我懂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好,好,好,你可知这话出自何处?”

“是太宗皇帝御言!”

颜真卿目光看去,见李祚眼神明亮,似因身为太宗皇帝之子孙为傲,他便知自己这些年的教导没有白费,顿感欣慰,转过头去抹了抹眼。

当今太子姓李名祚,这是玄宗皇帝起的名,写在皇家玉牒里的,没人能否定,颜真卿也不会让任何人否定。

~~

早朝时,太子宣布了将要返回长安之事。

百官并不意外,而是早有所料。

毕竟,眼下的局势暗流涌动,能在这大殿上宣布的事,都是已经有了基本走向的事情。

下了早朝,颜真卿回到政事堂,颜泉明已焦急地等候在那儿了。

“叔父,李成纪食言了,他们还是使人叛乱了,正在郑州大造声势,伐讨陛下……”

“一会再谈。”

颜真卿抬手,先止住颜泉明,转头向心腹属下问道:“刘安来了吗?”

“回阿郎,已在里面。”

颜真卿遂先入内,见了刘安,开门见山道:“殿下是从何处听来的传闻?”

刘安很惶恐,抬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奴婢也不知。”

“你每天跟着殿下,岂能不知?”

“应该是殿下在宫中行走时,无意中听到有宫人在嚼舌。奴婢虽跟着殿下,可大概是那是走神了,未留意到。”

说着,刘安先给了自己重重一巴掌,让颜真卿不好处置他。

颜真卿深深凝视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回去照顾李祚,待人走之后,眼神中却透出了思忖之色。

好一会,他才把颜泉明唤来。

“继续说。”

“是,李家没有直接起兵,而是授意此前放掉的奴隶聚众闹事……”

这里说的李家指的是李揆的家族势力,以陇右李氏的李成裕为族长,李成裕正是李揆之父。

陇右李氏这一支称为姑臧房,是北魏姑臧侯之后,祖籍在陇右的成纪县。到了李成裕这一代,爵封成纪县公,官至秘书监致仕。

李家占据着郑州大量的田亩与奴隶。朝廷变法以来,从他族中检括出良田两万余顷、奴隶三万户,数量之夸张,当时颜真卿亦是不可相信,须知当年宇文融检括全天下一共是八十万户。

但李家并不甘心把这么多奴隶全都放了,暗中勾结了郑州的地方官,以不分田、多纳粮等手段,使得这三万户人重新归籍种地之事困难重重,这些放归的奴隶反而开始挨饿受冻。

如此一来,再一煽动,他们便被引导着揭竿而起,并在李家的帮助下攻占了郑州的武库与粮仓,一时间声势大振。

都是些农夫,战力肯定是不行的,但李家要的是让朝廷知难而退,只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行。

李揆一死,吓破胆的并不仅是陇西李氏,而是全天下的高门世族,他们看到有人闹出了声势,自然会纵容、促使变乱发酵得越来越大。

颜真卿对此早有预料,因此派了官员前去安抚,可惜,因薛白杀了李揆,事态还是超出了他的控制。

“李栖筠赶到时,陛下杀李揆的消息已传到郑州,李栖筠没能安抚住,现在郑州衙署已被‘乱民’攻下,李家明面上并未参与,但肯定给了不小的支持。‘乱民’当中有几个读书人,写了檄文,讨伐陛下……”

“檄文?”颜真卿问道:“说什么的。”

颜泉明迟疑了片刻,才道:“他们把陛下比作篡唐的武氏。”

虽然已经预料到是这样,颜真卿还是皱了眉。就这些日子,他眉间的皱纹已深了不少。

他最深恶痛绝的就是他们总是攻击当今天子的身世。

明明是一群以门户私利为重之人,反对变法就反对变法,却非要拿不相干的旧事出来说。

原本只是变法能否成功,失败了也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不能解决而已,可这样一来,却成了大唐的正统之争,又要动摇社稷根基。

“李栖筠回来了吗?”颜真卿问道。

“已经进洛阳城了。”

“为何没来见我?”

颜泉明道:“他先去见了许多名门出身的官员。”

“去召他来。”

“喏。”

等了许久,李栖筠才到,赶入政事堂时身上还有不少雪花,带起一阵冷风。

“下官见过右相。”

“你没劝住李成裕?”

“是。”李栖筠坦然道:“下官赶到时,陛下已斩杀了李揆,下官实在无能为力。”

“那又如何?”颜真卿问道:“他们还真想弑君不成?”

李栖筠连忙道:“他们自是万万不敢,李成裕说,他已极力约束那些乱民。奈何现在那些乱民已经不再是他的佃户,成了朝廷的丁户,又饱受地方官吏的苛待,愤而叛乱,他弹压不住,无能为力。”

“这是威胁君上。”

“下官不敢,这是李成裕的原话。”

颜真卿沉着脸,问道:“他便不怕朝廷调集大军征讨他?”

李栖筠道:“他并未参与叛乱,且一直在宣称冤死了一个儿子,朝廷只怕师出无名。何况,如今天下各州县将新法视为食人恶虎,朝廷若要动兵,恐怕……不妥。”

说着,他补充道:“这也是李成裕的原话,下官则认为,一旦动兵,则代表朝廷要与这些高门世家鱼死网破,激化了冲突,社稷动荡。”

颜真卿沉默不语,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动兵。

若从他身为老师、岳丈、宰相的角度考虑,他早就恨不得兴兵去救薛白;但从大唐社稷的安定考虑,兴兵是最糟糕的结果。

李栖筠道:“下官以为,解决此事,办法并不难。”

“说。”

“只要朝廷下旨,检括已然完成,将不再检括。”李栖筠道:“另外,下官今日来之前已经见过了诸多官员,他们都支持太子登基……”

~~

傍晚,李祚穿着一身武袍在练骑射。

他虚岁四岁时就被抱在马背上玩,如今脚堪堪能踩到马蹬,骑术却已很了得,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陛下,慢些。”刘安没骑马,小跑跟在后方。

“你就在这等着,我跑一圈就回来。”

李祚喊了一声,小脚在马背上一催,马驹就迅速跑向了鹿宫院。

这里是以前武则天养鹿的地方,如今早已空置下来,算是李祚的一个小乐园。

他人小身轻,身上的马驹又听话,跑得很快,一会就把身后的护卫甩在了后面。

之后,他一扯缰绳,离开马道,进了宫院里的一片小林子,便见前方的屋舍前站着一个妇人。

李祚不由欣喜,嘴里道:“马儿停下。”

马驹听话地放慢速度,到了那妇人面前。

“干娘。”李祚笑道:“你今日怎入宫来了?”

站在那的却是杜妗。

她以往也常常入宫来看李祚,但如今薛白夫妇不在,颜真卿不喜她与李祚接触过多,她便改为偷偷前来,反正她出入自由,也没人能拦住。

杜妗一把将李祚从马背上抱下来,道:“来看看你累了没?”

“不累。”李祚问道:“干娘今日给我带小人书了吗?”

他说的小人书是时兴的一种带有插图的故事,算是他读书之余最大的爱好之一。

“看样子你没想我,只想着要小人书。”

“才不是,我每天都来这里看看干娘有没有来呢。”

杜妗听了,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人书在李祚头上一拍,道:“还算乖,那这个便给你。”

“多谢干娘!”李祚很是高兴。

除了父母之外,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两人就是颜真卿、杜妗,不同的是,他对颜真卿是敬爱,与杜妗相处则更轻松自在些。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杜妗便问道:“你前两日也来了这里吗?”

“是啊。”李祚迫不及待地已翻看小人书看着,听了问话,连连点头。

待送走了李祚,杜妗便招过身后的曲水,道:“嚼舌根,还让祚儿听到的人就在这鹿宫院中,你查出来是谁,处理干净。”

“是。”

~~

颜真卿也在查李祚是如何听人说薛白的身世有异,可两日后便得知有两个宫人意外落水死了。

他听得消息,问道:“可是鹿宫院的宫人?”

“是。”

颜真卿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吩咐道:“让颜泉明来见我。”

不一会儿,颜泉明到了。

“我上次让刘安过来,你可知是为了何事?”颜真卿问道。

“侄儿不知。”颜泉明道。

“是殿下听闻有人诋毁圣人。”颜真卿问道:“现如今,那两个说话的宫人已被灭口,这次也是意外?”

颜泉明感到十分为难,踟躇了一会,道:“叔父难道没发现吗?如今有许多人为了陷害叔父而故意杀人灭口……”

此前,颜真卿已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便是如此回答的。但这次显然不同,事情更隐秘,颜真卿是私下听李祚说起,没两天,就有人死了。

“你扯这样的谎,看来是知道是谁动手了。”颜真卿道:“莫非是殿下?”

“不。”颜泉明只好道:“是侄儿下令杀了那两个宫人。”

“我方才问你,你尚不知此事,如何下令?”

“侄儿方才说谎了。”

“是杜二娘吧?”

颜真卿似乎早就知道,摇了摇头,对杜妗这等手段颇为不满。

~~

洛阳道德坊,杜宅。

杜五郎这日一进门,难得见杜妗的座骑也在,着急忙慌就跑去找她。

找了一圈,他才在杜有邻的书房找到人。

推开门,杜妗正在翻阅着桌案上的书信,比杜有邻更有宰相的气场。

“二姐,你可知南边乱成一锅粥了。刘展反了,郑州也出了叛乱,现在陛下被夹在叛贼中间回不来,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谁说我不急了?”杜妗道。

“你急?那你怎么不去护驾?”

“你至今还是个蠢的。”杜妗以嫌弃的眼光一瞥杜五郎,道:“陛下不在东都,这种时候我不替他守着,跑到江淮去有何用?”

“可我感觉很不安啊。”杜五郎小声道,“我回来时,感到有人在盯着我。”

“有人盯着你?”杜妗道:“你如何知晓的?”

“我鼻子灵啊,一直能隐隐约约闻到那人身上的气味,像臭鸡蛋味,跟了我一路。”

“也许只是无赖吧。”

杜五郎道:“不会是洛阳也要有变乱吧?”

“不会。”杜妗随口道,“朝廷的兵力在此,那些人不敢的。”

“可新法触动了这么多……”

“闭嘴。”

杜妗叱止了一句,拿着几封书信便走。

杜五郎这才发现她竟是撬开了杜有邻一个上锁的抽屉,十分吃惊,呼道:“不是,你怎么能偷阿爷的东西。”

杜妗毫不理会,离开了书房,又去找到杜媗,将手里的书信递过去。

“果然,京兆杜氏也不清白,这些人求阿爷不成,想必已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杜媗接了书信看过,只见那是一些族人给杜有邻的信件,其中还有些语带威胁的,隐约表示若逼得他们翻以前的旧案,依旧有办法让杜有邻身败名裂云云。

族人之间有了这种纠葛,却比与外人产生矛盾还要麻烦得多。

就连她们看了,也替杜有邻头痛。

“二娘,你可别将他们都杀了。”杜媗拉过杜妗的手,无不担忧地劝解道:“都是我们的族人。”

“在大姐眼里,我如今已成了个杀人的魔头吗?”

杜媗正想着怎么否认,恰有人来找杜妗,却是颜真卿邀她明天下午到皇宫的观象台谈话。

只略略思索,杜妗便答应下来。

她知颜真卿是为了何事,也认为在此关头也该合作稳一稳形势。

次日。

杜妗的马车出了道德坊,沿洛水行了一小段,便准备过天津桥。

天津桥北边就是皇城,因此桥上没有太多的百姓,只有一些官吏正在匆匆行路。

马车上了桥,一个官吏转头看了眼,手中抱的许多文书便掉在地上,洒了一地,他连忙躬腰去捡,挡住了去路。

“稍等片刻。”

“快些吧……”

车夫话音未落,惊变突起。

“轰!”

桥面忽然炸开,杜妗的马车也随之被炸得四分五裂,随着坍塌的桥面被掀起,又重重摔入洛水之中。

两岸的行人顿时被吓得惊慌失措,抱头鼠窜。

也有人反应太慢,等回过神来,再向桥上看去,只看见断桥以及冰面上留下的大窟窿,马车与桥上的人都不见了。

这种情况,显然是活不成了。

渐渐地,逃开的人又蹑手蹑脚地回来,探头探脑地看着,议论纷纷。

“是哪个朝廷重臣被刺杀了?”

“好像是宰相杜公的马车。”

当日,杜有邻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洛阳。

唯有少数人知道,遇刺的是比杜有邻更具权势的杜妗……

~~

南市,丰汇行。

杜妗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目光愣愣看着被抬回来的尸体,身上有股杀气萦绕。

“好险,二娘是如何知晓有人要刺杀你的?”达奚盈盈问道。

“我不知道。”

“不知?”

“嗯。”杜妗道,“我只知有人在暗中跟踪五郎,想着跟踪那呆子没意义,必是为了打探我的行踪,因此今日出门使了个障眼法。”

达奚盈盈不解,喃喃道:“跟踪五郎,刺杀二娘……这两件事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她思来想去,道:“我不认为有人能通过跟踪五郎,就掌握二娘的行踪。”

“不错,能掌握我今日的行踪,且有能力得到炸药,又有动机之人,我目前想到一个。”

“颜公?”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达奚盈盈道:“如此看来,颜公是铁了心放弃陛下了?”

杜妗道:“今日,我原本想与他谈此事。”

说话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达奚盈盈十分诧异,奇道:“既吩咐了不得打搅,谁还敢来?”

她顿时警惕起来,心道不至于连丰汇行也不安全了吧?遂拿起一柄防身的匕首。

“是我。”

屋外忽响起了一个声音。

杜妗听了,愕然了片刻,飞快上前打开门,竟见是薛白站在门外。

她惊喜万分,当即扑过去一把抱住薛白。

“陛下怎么会在此?”

薛白拍了拍杜妗的背,道:“听说你遇刺了,我很担心。”

“嗯,你要小心你那丈人,他不是坏人,但要保全的太多,也许已舍了你。”

达奚盈盈见这二人亲昵,不由低下头,脑海中却想到了一件事。

有人跟踪杜五郎,然后决定行刺杜妗,这之间未必全无关联。

“敢问,陛下可是先见过了杜五郎?若是,今日这场刺杀,只怕是冲着陛下来的……”

(本章完)

第620章 身不由己

木桶里热气腾腾,薛白洗去了一身的风尘,闭着眼眯了一会,似要睡着了。

一双柔软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捏着。

“陛下莫非真是先见了五郎?”杜妗站在他身后问道。

“是啊。”

薛白拉过杜妗的手,道:“比起你来,五郎更好找,也不引人注意。”

话虽这般说,他私心里也许是觉得杜妗野心更大,因此更信任杜五郎一些。

杜妗道:“恐怕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我猜,有人跟踪了五郎,猜测你与五郎一起到了杜宅,次日坐我的马车进入皇城,于是安排了这场刺杀。”

薛白问道:“谁?”

杜妗没有立即回答,给薛白洗着头发,道:“如果我说是一个你极为信任之人,你会生气吗?”

“不会。”

听了这回答,杜妗正要开口说她的分析,薛白又补了一句。

“但我未必会信。”

“若是有确凿的证据呢?”杜妗问道。

“那便等看到证据再说吧。”薛白道。

杜妗道:“眼下有人并不想让你回到皇宫,哪怕你回去了也不安全。出巡这么久,宫人、禁卫里不知有多少人被收买了。”

“我知道,所以来找你。”薛白道,“我打算传书给王难得、李晟、严武、薛崭等人,另外,召老凉、姜亥至东都。”

“兴兵?”

杜妗略有些讶异,知道如此一来就是与反对变法的保守派公然决裂了。

这是颜真卿一直在尽力避免的情形,而薛白一回来就毫不犹豫地做了这个决定。

“兴兵又何妨,最坏的结果,我就当是再次创业。”

“再次创业?这倒又是个新鲜词。”杜妗道,“你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还要创什么基业?”

“皇帝也就是个职位,会受到各种桎梏,若不能在这职位上达成我的志向,自该继续上进。我得是我,我比皇帝重要。”

这话就连杜妗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她只能体会到眼里这个男子不断进取、永不满足的野心。

正因为这份野心,他始终有着澎湃的生命力,才能让她保持迷恋。

不知不觉中,她被他拉到了浴桶里。

两人有些心急了,她的衣裳也被完全浸湿,更加难以褪下来。

于是,桶里的水花摇荡了许久,两人耳鬓厮磨到了气喘嘘嘘的地步,都还没能搞定衣裳。

“薛白。”

杜妗着急地催促着,不自觉地唤了薛白原本的名字。

“你信我吗?”她问道。

她是一个极为敏锐的人,似乎已察觉到薛白对她的信任不如杜五郎。

哪怕这只是一点点的差别,她也想争。

~~

世人都知道,天子有个能替他打探情报的组织掌握在杜二娘手里,通过钱庄、驿站、酒肆、茶楼、报社把天下各地的消息收集起来。

故而,薛白到了杜妗这里,便能了解如今基本的大局。

郑州的变乱闹得更大了,乱民阻断了漕运,也阻断了“御驾”的归路;

洛阳这边,就在杜妗遭遇刺杀后的两日,太子仪驾与百官出了洛阳西门,开始西归。

薛白却没有立刻赶回紫微宫阻止,而是耐心等着。

“陛下还不相信吗?”

杜妗第一时间赶来见薛白,这次不再避讳,直说道:“颜真卿挟着太子西归,此举已与谋反无异。”

薛白道:“我会当面向他问清楚。”

“他若不知你已回洛阳,便该征召兵马讨伐郑州的叛贼;而他若知你已回了洛阳,不派人来接,反而立即带走太子,不轨之心就更明显了。”

“郭子仪是什么反应?”

“问得好。”杜妗道:“郭子仪已从陇右率部出发返回长安,必是要为李祚登基作武力保障。”

哪怕她已经在努力克制,这种种消息还是坚定了她对局势的判断。

“我有八成的把握认为颜真卿与郭子仪已经合谋,要拥立李祚。”

薛白道:“这两人一贯是致力于维护天下稳定的。”

杜妗道:“但他们背叛了你。”

“不急着下定论。”薛白道,“刺杀之事查得如何了?”

杜妗摇了摇头,表情显得有些许无奈,不像是因为查不到眉目,而是无奈于自己哪怕说了真相,薛白也不会相信。

有能力安排这一场刺杀的,除了颜真卿,还能有谁?

~~

新安驿。

颜真卿抬头看去,见到前方招展的旗帜,不可察觉地微微叹息。不多时,一个大将已到了他面前,翻身下马,叉手行礼。

“见过颜公。”

“凉将军如何会在此?”

“自是奉陛下之命,特来护送太子回东都。”老凉为人沉稳,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道:“好教颜公知晓,陛下已平安回到了东都,颜公不必再奉太子回长安避乱。”

颜真卿道:“我等奉太子还京,并非是为了避乱,而是为了社稷安稳。”

“是,只是现在陛下已有旨意,颜公何不奉旨折返东都?”

“太子携百官赶路,不宜来回折腾。”颜真卿道,“且让老夫写封奏折,向陛下禀明原委,或许陛下会重新降旨,让太子归京?”

老凉叹了口气,道:“颜公莫非是为了支开我?”

“断不会骗将军。”

“不行。”

老凉本就长得老气,一为难,额头上显出了深深的皱纹。

他走近几步,凑到颜真卿耳边道:“实话与颜公说吧,陛下让我拦截颜公回长安,是因为有人指责颜公要背叛陛下,就回去解释几句吧,否则陛下问起,我就得说颜公你不愿回程了。”

颜真卿道:“那这样如何?让太子与百官驻在新安驿,老夫随将军回去禀明陛下。”

“颜公何必如此执拗?”

“实不愿徒耗人力物力啊。”

“好吧。”老凉道:“请颜公安排。”

颜真卿便招过颜泉明。

叔侄二人避开老凉,走到一旁。

“我回东都觐见陛下。”颜真卿道,“你可抛下百官,连夜护送太子回长安。”

说罢,他递出一封信。

“将此信交给郭子仪,告诉他,以社稷安稳为重。”

“叔父。”

“放心去吧。”颜真卿道,“我会说服陛下的。”

颜泉明只好接过信,与百官随着太子仪驾驻在新安驿。

老凉则留下大部分兵马护卫,他亲自随颜真卿东折。

待老凉离开,颜泉明遂召集心腹侍卫,请李祚换了衣服,一行人悄然西进。

然而,才走了十余里,却见前方旗帜招展,兵马整列,正是姜亥带着人已封锁官道,等候多时了。

见颜泉明果然来了,姜亥没有得意之色,反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陛下并不愿意相信颜家也参与了叛变,可这次,确实是被他捉了个正着。

~~

两日后,洛阳。

洛水上也积着雪,断桥还未修复,要想到北岸,暂时只能从更远些的新中桥走。

紫微宫依旧巍峨地矗立在北岸,因百官的离去而显得冷清了些。

守卫宫门的禁卫站得正有些昏昏欲睡,忽见前方有一队人策马而来,在前面并辔而行的正是郭千里与张小敬,连忙打起了精神。

“你最近,没被收买吧?”郭千里忽然问了一句。

张小敬愣了愣,反问道:“被谁收买?”

“说不上来。”郭千里显得有些烦恼,犹豫着,道:“你也知道,我出身太原郭氏,祖上也显赫过。”

“将军果然不凡。”

“别拍没用的马屁。”郭千里道:“我就是说,我族里也有很多隐田隐户,肯定是超出了朝廷定额,用那些变法派的话说,破坏大唐均田制的也有我族人一份。”

“难免的。”张小敬安慰道,“把隐田交出去也就是了,不会影响将军的前程。”

“话是这么说。”

郭千里四下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拉住张小敬的缰绳,凑近,恨不得爬到张小敬的马鞍上。

“你知道,他们与我说什么吗?”

“什么?”

“新法激起民变,陛下在郑州遇刺驾崩了,颜公秘不发丧,迫不及待把太子带回长安。”

张小敬当即皱起了眉,摇头道:“我不信。”

“我也不信,可有人竟与我说,陛下肯定不在护卫的队伍中了。”

“为何能肯定?”

“这还用说吗?”郭千里道,“但这个消息不简单,恐怕是他们在试探我。”

“试探?”

“嗯。”郭千里显得神神叨叨的,道:“我怀疑,禁军中不少人已经被收买,准备把这件事做成真的。”

张小敬道:“将军是说……刺驾?”

郭千里遂狐疑地看了张小敬一眼,道:“你一点都没听说?我不信没人试探你。”

张小敬只好道:“确实没有。”

郭千里用手摸了摸下巴,对张小敬愈发怀疑起来,喃喃道:“装作不知道就是掩饰。”

张小敬拿他没办法,干脆也就不解释了,只是疑惑道:“若是如将军所言,颜公为何不带我们回长安?”

“留我们下来迎接陛下嘛。”

“可方才你说陛下在郑州……”

此时,远处有几个身影吸引了张小敬的目光。

那是五个从洛水边的商船上走下来的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身后带着四个护卫,正冲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陛下?”张小敬喃喃道。

郭千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诧异了一下,道:“还真有些像。”

两人当即要驱马迎过去。

正在此时,异变突起。

承福坊内赶出一群回纥商人,人多势众,恐有二十多人。

直接向着那五人冲去,嘴里大喊不已。

“啖狗肠,欠债还钱!”

回纥商人冲到近处,手中已扬起了明晃晃的刀,毫不留情地挥向那五人。

“拦住他们!”郭千里连忙喝令。

张小敬亦是迅速张弓搭箭,一边纵马驰上前去相救。

来不及了,那些回纥商人十分矫健,须臾便将那五人砍翻在血泊之中,作鸟兽散。

“休走!”

张小敬大怒,接连射出几箭,射倒三人。

他赶到凶案现场,下马,查看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心情紧张地将那人翻了个身,一张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说实话,张小敬松了一口气,庆幸遇刺的不是陛下。

他站起身,走过去一脚踹倒一名被他射中大腿倒地的回纥商人,叱问道:“谁让你们杀人的?!”

“他欠了我们的钱不还,用命来偿!”

此事,看起来似乎是一桩寻常的生意纠纷。

但张小敬心中却有种预感,认为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在看他来,更像是有人埋伏在宫城周围,想要刺杀天子。

回想着郭千里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禁军,意识到就连自己麾下的士卒也不能全部相信。

继续赶往宫城的路上,张小敬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说,陛下有可能已经悄然回东都了吗?”

“我也不知道。”郭千里道,“但是天津桥的刺杀案肯定不简单。”

宫门在望,两人抬起头来,却是愣了一下。

他们看到一列列的士卒正在进入紫微宫,但这些人并不是禁军,而是此前驻在潼关、华州的老凉与姜亥的兵马。

“怎么回事?”

“陛下回宫了!”

“……”

郭千里、张小敬大为惊诧,连忙赶到明堂觐见。

每穿过一道宫门,他们发现守卫的人马全都换了,换成了神情更凶悍、杀气更盛的士卒。

待两人见到端坐在大殿之上面色如铁的天子,更是惶恐不已。

“朕方才入宫时,听闻承福坊外发生了杀人案?”

“是,当着臣等的面杀的!”郭千里道,“简直无法无天。”

张小敬连忙道:“臣等不能阻止,请陛下赐罪。”

“查。”薛白道,“三日之内必须水落石出。”

“遵旨!”

天子没说查不到会怎样,可两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连忙第一时间调动禁军,大搜承福坊,要求不许让一个回纥商人逃掉。

然而,找了一圈,竟是未找到那些逃匿的凶手。

他们必然是藏在了民宅之中。

承福坊毗邻宫城,里面住了不少的达官贵人,郭千里还想上报天子再说,张小敬却是咬了咬牙,道:“直接一家一家搜!”

“得罪人怎么办?”

“不怕得罪人!”

张小敬有这样的决心,郭千里也就只好奉陪。

可没搜几家,他们就遇到了变故。

那是一个名叫郑羡的祖宅,郑羡出身荥阳郑氏,官居池州刺史,本人并不在家中,洛阳本宅由兄弟打点,并不肯让禁军搜查,言辞还颇为傲慢。

说是当今天子的老师郑虔乃是郑羡的族叔,以此威慑了张小敬一番。

张小敬硬是顶住了压力,下令搜查,结果却在这宅院中发现了数十具弩,当即下令将宅院中所有人控制起来。

结果,有十余个仆役意图出逃,甚至敢执刀与禁军动手,张小敬遂下令射杀了他们。

如此一来,此事便涉及到谋反大罪,禁军只好拿下郑宅两百余口人……

另一边,郭千里原本在坊门处坐镇,却有士卒向他禀报了一件事,让他顿时头大。

“将军,里面有户大宅,其主人自称柳嘉泰,让你亲自去见他。”

“柳大将军?!”

郭千里站起身来,面露苦色。

他麾下亲随不由奇怪,道:“这柳嘉泰何许人也,名字一点也不响亮,还能让将军如此为难?”

“他名字是不响亮,但也是出身河东柳氏啊。”郭千里感叹一声,“他曾祖柳奭曾官至宰相、是高宗王皇后的舅父,而柳奭的妹妹,是当今宰相颜公的祖母;柳嘉泰有个姑姑,是睿宗的后妃,生下了申王,换言之,申王是他的表兄。开元年间,申王病逝,玄宗皇帝赠申王为惠庄太子;他有个弟弟,如今任潭州刺史;至于柳嘉泰本人,以前曾担任过右武卫大将军,我曾在他麾下。”

这朝堂上,有功绩、做出过惊人之举、能被人记住的人只是少数,但名字不耀眼、凭借祖辈积累而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人却很多。

如郑羡、柳嘉泰者,数不胜数。

郭千里如今权位虽高,但顾着老上司的情面,还是解掉了盔甲前往相见。

柳嘉泰已然年迈,却还是声若洪钟,一见郭千里就叱骂不已,说他家世代与皇室联姻,怎么可能窝藏逃犯。

“老将军啊,今日就在宫城外出了命案,这是大事。末将当然不是说老将军窝藏逃犯,是担心那些穷凶极恶的犯人藏匿进来伤了老将军啊。”

“你今日敢搜,便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郭千里正在为难,有士卒从外面赶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张将军发现弓弩,恐涉及到谋反大案,请将军务必要铁面无私。”

“搜!”

郭千里知道事态严重,咬了咬牙,当即挥手喝令。

他其实是希望什么都没搜到的,到时候向柳嘉泰赔个礼,就说是误会一场。

然而,禁军才入内不多时,后院竟是响起了厮杀声。

“凶徒在这里!”

“杀出去!”

那些回纥商人的凶悍远超出了郭千里的预想,被发现之后,居然敢与禁军对抗。

郭千里又惊又怒,当即亲自过去指挥围捕。

好不容易,等他拿住了那些凶徒,转回大堂,却见柳嘉泰已被一队人控制起来。

“你们是谁?”

“奉旨办案。”

对方随手出示了一面令牌,并不理会郭千里,径直押着柳嘉泰去了书房,半日之后,从书房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大撂信件,送进了宫中。

是日,洛阳承福坊血腥味冲天,涉及谋逆而被杀、被捉拿的竟有七八百人。

~~

紫微宫,明堂。

御案上摆着一撂又一撂的卷宗,有口供、信件。

站在御案前的颜真卿脸色十分疲倦,坐在御案后的薛白放下手中的书信,道:“丈人为何不解释?”

“已没有太多可解释的了。”颜真卿道,“这些证据,几乎都是真的。”

刚被薛白放下的是颜真卿给柳嘉泰的信件,虽只有一封,内容却很关键,乃是阐述一旦出现意外太子李祚应该继承大统的理由,比如由玄宗皇帝亲自赐名,足可证其大唐正统血脉,比如李祚能够得到天子的元从之臣们的支持,能够平衡各方利益等等。

这些,颜真卿本可以与柳嘉泰当面交谈。

那写这封信的意义就不在于内容了,而是相当于投名状。换言之,颜真卿交出一个背叛天子的把柄,争取河东柳氏的支持。

支持什么?自然是支持拥立幼主。

此外,从柳嘉泰书房里搜出来的还有几面令牌,可以用于出入皇城、政事堂,显然也是颜真卿给的。

而今日的命案,极可能就是柳嘉泰命那些回纥商人阻止薛白回宫。

按照这样推算下来,谋逆之罪基本已经坐实了。

可薛白却道:“证据虽是真的,可即便如此,我依旧相信丈人呢?”

颜真卿疲倦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薛白道:“我不信丈人要杀我,当我私下回洛阳时,丈人已在准备返回长安,柳嘉泰派出刺客时,丈人正在洛阳往长安的路上,不太可能知晓并参与此事。”

“我脱不了干系。”颜真卿道:“柳嘉泰早已致仕,没弑君的动机。他与我家是姻亲,唯一的动机就是帮助我扶立太子。”

这也是薛白考虑过的可能,被颜真卿亲口说出来了,薛白反而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

薛白开口,问道:“是因为反对我们变法的力量太大了,丈人退缩了吗?”

“是啊。”

颜真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早就想过该如何对薛白解释,但还是不知从何处说起,最后,还是从殷家的来访说起。

“颜家虽不是七姓十家的大世族,却也是名门,与太原王氏、河东柳氏、陇西李氏、陈郡殷氏都有联姻,往日不觉得,但自检括以来,我才发现自己深陷其中……”

薛白无法感同身受,作为这个时代的人会因家族关系而有多少无法挣脱的羁绊与牵扯。

但颜真卿并没有因为一个个族人、姻亲的劝说而退缩。他意识到了世族的力量无比强大,但他还是如狂风暴雨中的一株杂草,始终坚挺着。

直到刘展变乱,他收到薛白的死讯。

因为知道对方的强大,他知道薛白是有可能死掉的。

那么,当薛白死了,抛开所有其它想法,他必须要做的是什么?

——扶立储君即位,维护社稷安稳。

这一步踏出去,其后的一切也就身不由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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