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热闹市集

“又断了?姐,又断了!”

佑廷一脸震惊,手足无措,几乎要崩溃了。

我接过那摆件,仔细看那断裂的部位,只看一眼,便冷哼一声,转交给意王爷看。

意王爷自是一眼看出玄机,扬手递给仲茗,沉声道:“雕虫小技,好歹做的像样子些。”

仲茗拿着看了看,走到人群中间,举着那摆件大声道:

“各位都是生意场上混的,且来看这断裂处,整齐光滑,颜色发沉,若是现徒手掰断,当如这般!”

话音未落,他拇指用力,生生将鹿角摆件对称的另一端折断了,只见断处尖锐不平,乳白的颜色与另一边截然不同。

众人窃窃私语,并不哗然惊讶,看来此等把戏不足为奇,不过是专坑外行人罢了。

“程将军请看。”仲茗双手奉上那摆件。

程副将军接过后,扬手掷到那蒙人摊位上,双手抱拳,跪地朝意王爷行礼:

“末将程奇,见过意王,今日事,既有王爷在此,还请王爷决断。”

众人一听大应六皇子意王爷在此,纷纷跪倒了一地,我们随行之人,也不得不跟着跪下去。

意王爷伸手扶起我,又命众人起身,旁人自是敛声静气,大气不敢出。

唯佑廷没经历过事,扭头骇异吃惊地盯着我看。

我朝他抿唇淡然笑了笑,用目光警戒了他,他才垂了眸。

意王爷语气清朗,道:“蒙汉两族通好,各有利处,感天恩浩荡,许以贸易,以有易无,则和好可久,而华、夷可兼利,各商贾初次参加,更当以守市为要义,经商更应以信为本,如今此举公然衅事,罚,此人三年不可入市,并向这位公子当众道歉。”

那蒙商神色阴沉,磨蹭了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到佑廷面前,瓮声瓮气,道:“是我错了,是我骗了你。”

佑廷道:“你那玩意儿不是我弄坏的!”

那人忍着气,只得道:“对,不是你弄坏的。”

“是你自己弄坏的!”

“是我自己弄坏的。”

我暗自发笑,转头望着佑廷,觉得他此时倔得甚是可爱。

佑廷想了想,又说:“我没打你!是你要动手,我拦着你了。”

那商贩已是不耐,众目睽睽,几乎咬着牙,说:“是我动了手,你没动手,好了吧?”

“不好!”

一声娇斥厉喝,几个蒙古壮汉及妙龄婢女,簇拥着苏迪雅走过来。

佑廷从未见过蒙古女子,且苏迪雅非一般女子,她长相明艳,头饰穿戴华贵讲究,环佩叮当地走了过来,佑廷直愣愣盯着看。

我轻拍了拍佑廷,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才复低了头。

苏迪雅朝意王爷行了礼,走到场中,朗声道:“我们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常年迁徙奔命,眼下冬天就要来了,诸位帐中可有充足的衣裳挡寒?可有粮食下锅?可有盐巴吃?本王妃与俺答汗拼了全族性命,换了你们今日来此交易,竟还有这种卑鄙无耻的人,今日若是让他坏了规矩,往后就会坏了各部落的吃喝衣用!来人!给我割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双手!以祭市场!”

她一声令下,就有一个壮汉上前,抓住那人胳膊,弯刀一起,鲜血喷涌。

我眼前一黑,已是跌入意王爷怀里。

耳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接着耳朵也被人捂上了。

往回走时,我仍是惊魂未定。

见菱花和佑廷也是脸色煞白,失魂落魄,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

我一手挽着菱花,一手挽着佑廷,强自镇定,说:“菱花,记得你说过,你祖上是福建人士,正好我这幼弟客居福建,你倒是说说,你家是福建哪里人?”

菱花说了地方,佑廷也只好接着回应,听俩人说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我便松了口气,凝神听着前头的声音。

程副将军笑道:“那位小公子反应很是敏捷,那蒙人刚一出手,王爷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小公子便伸手握住了那蒙人,干净利索,制得那蒙人是半分也动弹不得,哈哈哈,我看那小公子长得高高壮壮,要是到了战场,定是难得的好手!”

意王爷没答话,回头微笑着看我一眼。

程副将军也回头看我,许是他想起刚才意王爷当众将我搂在怀中,神色甚是尴尬,轻咳了一声,极为不自在。

我朝前走了一步,垂眸轻声道:“承蒙将军厚爱,舍弟尚年幼,才十三岁,只是有几分气力罢了。”

意王爷朗声道:“佑廷方才的气魄,堪称少年英雄,你这个做姐姐的,太谦虚了,佑廷,来——”

佑廷正与菱花小声说着福建见闻,听到意王爷传唤,愣怔了下,忙上前行礼:“王爷叫我有什么吩咐?”

意王爷揽住他的肩膀,举止亲昵,笑道:“程将军夸你方才表现英勇,若是上阵杀敌,不输大将军,你敢不敢?”

我心中一咯噔,仿佛我娘一缕魂魄附在了我身上。

换做从前,我巴不得佑廷勇敢无畏,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好男儿。

可我想起我娘过去是如何千方百计护她儿不被征了兵去。

佑廷,可平庸可无大出息,只要一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便是妥了。

“王爷——”我失声道。

“卷云。”意王爷微笑着回应,走到我身边,温声道,“看你脸色都变了,不过是和程将军褒奖佑廷两句,要不要从军,还是要看佑廷自个儿,哪里就真叫他去了?再说,参军,岂是那么容易的?”

正说着,只听见“嚓啷”一声响,程副将军不知和佑廷聊了什么,佑廷手里拿着程副将军的剑,一脸惊羡地望着,说:“这剑,好生锋利。”

程副将军“哈哈”大笑,指着一旁的灌木树,道:“拿它试试看!”

我朝意王爷瞪去,他神色自若,走近我,低声道:“人各有志,就算你是他家姐,也不可束着他。”

这时,只听见一个声音道:“草民见过意王爷,见过程将军!”

真是巧了,逛个市集,遇上这么多熟人。

北境富商蒋公子笑吟吟走过来,朝意王爷和程副将军各行了礼,笑道:“两位官爷难得一同来巡视市场,草民的帐篷便在前面,恳请移尊前往,饮杯薄茶。”

起风了,脸上一凉,竟又飘起了雪。

我裹了裹身上的氅衣,意兴阑珊地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

就听见意王爷说:“今日乏了,改日吧,程将军还需在此守着,就去蒋公子那里坐坐吧,哦,说起他,程将军应是知道的,当初募捐粮草,便是蒋公子义薄云天,带动众富商捐钱捐粮。”

程副将军对蒋褚杰拱手道:“在下替野狐岭的弟兄们,谢过蒋公子!”

“程将军言重,蒋某愧不敢当,此乃不过是吾辈报国之心。众将士为大应舍身忘己,吾等岂能坐享其成?实不相瞒,蒋某此次亦有借互市捐物资的打算,具体事宜还请程副将军入帐一叙。”

意王爷叹道:“既然蒋公子有这片心,本王爷也跟着出一份力吧,本王为野狐岭将士送蒙古马匹一百,牛羊各一百头,军需药材十担,仲茗,你负责去找蒙商采购。”

程副将军神情一震,朝意王爷行大礼,肃声道:“末将,及众将士,重谢意王!”

(本章完)

第91章 安慰

回府时,已是夕阳西斜。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烈风呼啸,漫天飞雪被风吹得毫无方向。

刚刚入冬罢了,到了夜里,北境便如数九寒天,就算马车里铺着羊皮毯子,置着炭盆,仍是冷的。

我靠在软垫上,偎着手炉,菱花呵了呵手,帮我把氅衣掖了掖。

“福建,那里冷么?”我轻声问。

菱花的手滞了下,很快就说:“怎么会冷呢,我虽没去过,但听我娘说一年到头都像是春天呢……”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噤了声,缓了会儿,又说:“我知道劝人容易自渡难,但这几日瞧姑娘伤心的样子,像是活着没个趣儿似的,我心里就很不是个滋味儿,我又嘴笨,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儿来,只是还请姑娘想想,人活一世,任谁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林夫人眼看着家里人重新找地方扎了根,也没什么憾事了,若说有憾,也是不知姑娘的下落,不能看着林小爷成家立业,姑娘如今算是翻了身,我看林小爷也是一个有出息的人,你们两个过得好,才能慰藉夫人在天之灵啊。”

“我知道。”

我坐直了身子,望着在暗淡灯光下发着幽光的锦绣暗花绸布帷幔,说:“这些道理,我都清楚,我只是伤怀世间人和事,原来真的不是长久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此事,到今日我才明白,是真的,以为身边的人永远都在,以为日子能长长久久,可是他们真的会离开,哪里有什么长久?”

菱花也不再做声,不知在想什么。

只能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和马蹄疾踏声。

半晌,菱花忽然低声说:“姑娘说这些,让人听了揪心,我爹娘年纪大了,身子虽康健,但我被派到这里,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去,若是十年八年回不去,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怎么会呢?难道咱们王爷还要在边陲待一辈子不成?皇上只是让王爷督办边陲修桓事宜,又不是流放,你爹娘在上京府里,吃喝不愁,你就不要担心啦。”我故作轻松安慰她。

菱花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轻叹了声:“我还真是该打,姑娘心情本就不好,我怎么还说这些招你呢。”

我勉强笑道:“原是我招你的,怪你做什么,咱们不说这些了,我只问你,我要去福建走一趟,你可愿意跟我去?王爷是要你跟我去的,但我想虽有侍卫护着,寻常不会出岔子,但外头的世道,保不齐有什么危险,你但凡有什么顾虑,就不必跟去,只有咱们俩个,你只管说心里话。”

菱花忙正色道:“要去,我要去的,王爷要我服侍你,那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拍了拍她的肩,道:“好菱花,我就知道你不怕,到时候,我与你一道,去你祖宅看看。”

下了马车,意王爷过来邀我和佑廷一同用晚膳。

他的声音被风吹着飘了很远,白气一团团的,在雪夜里,如同仅有的温暖之地。

他的大氅被风吹得飘飘荡荡,我的亦是。

我很想上前为他裹一裹,但只是裹了裹自己的,说:“这几天喝汤药,胃口不佳,王爷自个儿吃吧,小女子回房了。”

佑廷也跟着我施了礼,追上了我,跟着我身边,低声说:“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低头快走着,说:“到我院里吧。”

丫鬟端上一道热锅子,我又叫菱花去拿了一瓶五香烧酒,备齐后,也不叫人服侍,只我们姐弟两个用饭。

佑廷见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忙说:“姐,你病刚好,不宜饮酒。”

我垂着眸,一饮而下,笑着说:“佑廷你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关心人了,咱娘真能放心了。”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说:“你也尝尝,这是咱们那里有名的烧酒,是意王爷前一阵子才从一个江南商贩那里买来的。”

佑廷低着头端杯饮下,瞧着一肚子话,只是一言不发。

我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兴儿骗你喝烈酒,说是蜜露,你当了真,一仰头就喝下去了,然后晕了一天一夜,咱娘可罚惨我了。”

“记得,可辣了,喝完肚子里发烧,可难受了,但我也很开心,那时候姐姐和兴儿哥哥都不跟我玩,你们只要跟我玩,我就开心。”

我撇着唇,半晌才没叫眼泪流出来,笑道:“你还说,你小时候多爱告人?还贪吃,吃的胖嘟嘟的,跑都跑不快,还把我院子里的秋千给坐断了。”

他似是想争辩,过去我一提“坐断秋千”这桩事,他就急着争辩,说是我那秋千原本就要断了,这会儿他也不争辩了,只是说:“我真是没想到,兴儿哥哥失踪了,娘死了,姐姐你还当过别人家的丫鬟,好在你赎了身,也能回家了,只是……只是,今日在市集上,王爷为何抱了你?我、我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

“姐姐、姐姐是姑娘家,男女袖手不亲,是为不妥。”他低声说。

我摇头轻叹了声,轻声说:“名义上,我是意王爷的救命恩人,王府里的贵客,但我与王爷情投意合,只因他要留在边陲,家眷一律不得追随,若是此时挑破了关系,我就要回上京,留王爷一人在这里,我这样说,你可是明白?”

他眼睛睁得很大,吃惊地望着我,许久才说:“姐姐与意王爷……”

我点了点头。

他老成似的,思索着说:“可我还是觉得不妥,不管为了什么,这般瞒着总是不好,对姐姐你不好。”

我心里一阵烦躁,低声说:“你还小,你不懂,大人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快吃饭吧,你也饿了。”

佑廷望着热锅子咽了咽口水,却愣是没动筷箸,说:“我只比你小两岁,你总瞧不起我。”

我用箸筷敲了敲碟子,大声说:“大两岁亦是了不得了,我比你经历得还多多了,我哪里瞧不起了你,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快吃吧。”

劝佑廷多喝了几杯酒,我就问出了许多话来。

听他说,我娘一开始只是身子不舒服,像是受了凉,她自己配了药方子吃,也没当回事,仍每天坐诊看病。

后来当地一家富户的千金害了病,许了重金,我娘去了好几天,回来她的病就加重了,怎么都不见好,以致后来沉疴积重。

我娘,身子是累垮的。

我连饮几杯酒,问佑廷:“薛姨娘呢?还有爹爹?他们怎么样?他们伤不伤心?爹爹是不是要纳薛姨娘为夫人了?”

“怎么不伤心呢?大家都很伤心,娘重病那几天,是薛姨娘和金姨娘日夜照料着的……爹爹还没说要扶哪个姨娘为夫人,但我想,应该是薛姨娘吧,现在家里,全指着薛姨娘了……”

他不胜酒力,说话声音都变了,趴在案上喃喃说。

我用力吸着气,让自己镇静,一回头,在热锅子的烟雾氤氲中,和朦胧泪光中,看到意王爷走进来。

他快步走来,我站起身飞快走过去,他亦伸出手来,我紧紧拥着他,仿佛要融嵌进他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心中那团郁结终于驱散。

他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说:“没关系,没关系,总会过去的,卷云,总会过去的。”

我从他怀里出来,用力吸了口气。

唤菱花道:“快扶我幼弟回房歇着,他醉了,用软轿抬过去吧。”

佑廷走后,热锅子也撤下了。

意王爷目光深沉,肃声说:“卷云,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看向帘子,这时帘子掀开,兴儿一身冰霜地走了进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