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8章 吞我为日月,食我为天仙!

明月并非独照观河台。

神陆静,东海宁,整个现世范围,都已日化为夜。无云,无翳,无星。

在无边广阔的澄净夜幕,风雨都不来,只有明月一轮。

天下无人不望月!

那映照古今的不朽明月,其间竟似有人影。凡人见而有思,思而或忘。这许多的怅然若失,将变成一个个关于明月的传说。

但神而明者能感受——

剑鸣之声是乐声,月中孤影随声动。

那人形,倒提酒壶,指挑飞剑。似以明月为屏风,留给人间一个醉酒踉跄,但却狂妄肆意的照影。

似那三千多年前的呓语,贮酒于陈,穿越了无数个沉默的夜晚,终究回响于明月,为世人所听闻。

“曾为多情碎玉璧,一声响换一声戏。”

“至今出不得。”

“曾因醉酒眠天河,一夜星来一夜雪。”

“醒来身披月。”

“人生千秋为何事?”

“醺醺也。恍眼相看,人间王侯,天上仙阙,春秋万代,浮萍冰雪……飞剑百年,不过一盏明月!”

“来来来!与我~饮!”

最后半句,忽作唱腔,那“饮”字,拖得极长极婉转。无尽的惆怅与狂妄,都在其间了。

这是忘我剑君太叔白的绝代一剑。

也是燕春回在飞剑绝途的今天……提笔所续的华篇!

当年那个仰望星穹的少年,终于搀住那酩酊大醉的身影,并指一挑,接住那难以为继的剑光,推着它,向高穹更高处走。

霜雪般的剑光,绕着燕春回飞转。

在这个唯有明月悬照的夜晚,凉风竟如酒,夜色似永恒。

而渐起微光。

微光映在燕春回的眼眸,微光出现在无边广阔的世界。

在观河台,在长河两岸,在天下诸国……

它们起似萤火,摇如烛光,终究向天而去——化作了星芒!

这是一场人间倒倾天穹的星雨。

摇摇天欲坠,我亦醉倒换青天!

这是承载了飞剑百年,也挑起了时代旧憾的一剑,是以【乘槎星汉】之剑,所展望的星汉广阔,灿烂无边。

空前绝后的飞剑表演!

一人,一剑,一轮月,漫天星!

谁能阻道?

谁能拦下这人类对宇宙的赠礼?

观者不能想象。

但星月之下,火海之上,姜望行来。

【上古诛魔盟约】悬置在他身后,玉光点点,似有一路的雪。荡魔天君袍在焰海之中飘荡,挺拔而有力的,他行在火中的躯干。

他是永伫的青松,不灭的烈焰。

他就这样迎面走来,赴一场剑客的约。

生死是持剑者的浪漫,寿空是理想者的高歌。

他注视着燕春回的眼睛,也在看星空,赏明月。

而他身周,有微尘落。

形似微尘,落如山倾。明明飘飘洒洒,却是轰轰隆隆。

冥顽之魔猿、孤高之仙龙、淡漠之天人、悲悯之众生僧人,还有一柄悬停在他身前,先于他而走的天下名剑!

四尊形在四方,为他撑开一片星月不侵的净土。

而后都如山崩。

诸形皆溃,散落成一颗颗山石般的道质,汇成洪涌!

山呼海啸,诵成君名。

【不周】、【三宝】、【灵霄】、【焚真】……以及【剑仙】!

姜望抬手,握住了他的剑。

这柄剑随着他转战诸界,行于万方,仍然像第一次握在手中那样,仍然可以给他依靠和力量。

此刻无穷的月光,漫天的星光,都向他坠落。

这场璀璨无极的光雨,只为他一人倾倒。

他握着剑,仰望星空,眸澈如星光,而月华净其面。多年尘埃一旦吹去了,还是当初容颜。

看台下的叶青雨,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这个人从迷界一路飞回,又一次军功满身,应该是载誉归来……说是无忘前约,来给她庆祝生辰。

却在拥过她之后,藏在她肩头流泪。

她从来没有问姜望你为什么流泪,就好像他永远不曾哭过。

可是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姜望是怎样走过的这一路,是怎样白发出枫林。

姜望无声的眼泪不止是因为失去。

不止是因为陪着他征战的袍泽死于迷界,不止是因为他的亲卫无一生还,不止是因为亲卫统领方元猷,也不止是因为亦师亦友的余北斗死了!

而是因为那场战争,那个名为祁笑的天下名将,打破了他公侯万代、岁月安宁的幻想,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让他看清了世界的真相。

他明白这个世界存在他永远无法改变的事情。

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做了多少,那都是永恒的天堑。

他所珍惜的很多事情,他所珍重的很多人,他的属下,他的朋友,甚至于他的家乡故邻……都是微尘!

都是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那么多的人命,可以炼成一颗丹丸。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枫林城。

年少的理想,终究会碎在现实的血淋淋。

年少的珍惜,总不免被践踏得一钱不值。

可是那夜的痛哭之后,他是怎样做的?

他仍然往前走。

就像今天,他在劫海往前走。

从今以后……你能够改变世界吗?改变那些人们说永远无法改变的世界。

改变枫林城外,一个哭不出声音来的……少年的绝望!

让那些事情……不会再发生?

让姜望愤怒的是卢野,让他必须在今天就拔出他的剑来——是被屠的卫郡。

故事一再发生,悲剧反复重演。人间没有变过!!!

是时候改变。

“叫他们看看……”叶青雨呢喃:“你所期待的未来。”

重玄胜攥紧了自己的肚皮肉,死死地盯着台上。

他知这一战的危险,也知这一战的必要。

当你有改变现世局势的可能。

他们会想扑灭危险。

当你真的拥有改变现世的力量。

他们才会给你尊重,坐下来倾听!

“目光是有重量的”,这句话姜望一直记得。

此刻加诸其身的目光,正是整个现世的重量。

然而他握住他的剑,只是向燕春回走。

星光是剑,月光是剑,乃至于星辰也向他坠落!

忘我飞剑,横绝人间。

但所有靠近姜望的剑光,先就被天风割破。

名为【不周】的道质,诞生于天海道则的圆满熬练,是天人之剑。

眸为金阳雪月的天人虚影,在天极舞剑,漫天的星光月光,都隔于“天之外”。

【不周】、【三宝】、【灵霄】……所有道质渐次落在他的剑上,又落在他的身上,道质挂出尾焰……竟在燃烧!

他日夜不辍,苦心熬练的诸般道则,对于仙魔天剑的种种感悟,都主动燃烧在这一战里。以此昭显焚身成烬的决心。

道质是绝巅修士跃升最后一步的台阶,也是用之以隔世的障壁。

道质的积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战斗胜负,尤其是在道则层次相近,而它又用于对耗本源时。

但真君的强大并不只由道质的积累来体现。

凰唯真在昆吾山打死了游玉珩,姜梦熊不过百岁,亦在妖界拳杀了玄南公。

若是游玉珩当年在昆吾山一开始就摆出对耗道质的架势,想来凰唯真也是要先避一步,让他一先的。这是岁月长久者的优势。

反过来若是年轻的真君有消寿之法,能够跟年长的真君对耗寿元,后者也必然会在这一合有所避让。

作为超脱者跃升的台阶,道质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它毕竟只是台阶,并不是铺得越高,就越代表修行者的强大。

在跃升无上的那一步,有的人一阶可上,有的人登山难及!

前者譬如凰唯真。后者则是漫长历史中,太多寿尽的真君。

有的人了无牵挂,无须隔世。有的人就算把道质堆成了江河湖海,也隔不开人间因果。

与岁月久历者对耗道质积累,就像跟晏抚拼财富,跟重玄胜斗智,不是聪明的战斗选择。

燕春回作为那个道质丰足的“有力者”,一上来就要跟姜望角力,姜望本应避之,却硬顶了上去。

因为他不肯让半先!

因为他要有全方位的压制,他要正面击破这绝世的飞剑,他要在道质耗竭之前,就确定这场胜利!

剑在匣中,于今有鸣。

今魁绝巅,不止是要胜于燕春回,而是要胜给天下人看——

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用之以护道的,是怎样一柄剑!

此时亦复前时。

他要赢得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在这刻燃烧道质,轰鸣天鼓。周身孔窍齐开,人身万仙共鸣。

“所谓天道!不为天脊,就为天罚。”

“所谓仙道!人登山,代行天意,周全众生。”

“所谓人道!众生草木,彼此成全,悠悠万载,生而有灵!”

“所谓剑道!我之剑也,成于万家,用于天下。”

“所谓魔道!焚贪嗔痴,极喜怒哀,拂尘见我,本性不改!”

声如洪钟大吕,鼓似雷霆天裂。

这是一次公开的述道,姜望向所有注视他的人,阐述他对修行的理解、他对道的感受,他是触及怎样的道则,又是如何一一推向圆满,熬练道质。

他的道途是他一路行来,他的道质是他的人生诠释。

他就这样提剑,纵身向月河星雨,迎着燕春回的剑!

“星光炼我,月光炼我,剑光炼我——都来!吾不以百劫死,必以百劫成!”

这一刻无穷无尽的剑光,已经将他淹没。他如剑海之孤舟,独自飘摇。但却立身于扁舟上……乘风破浪!

当五种道质担于一身,焚于一体……

真正的变化才发生。

观河台在摇动,长河在翻滚,整座神陆都隐颤,而亘古长存的长河九镇,竟也摇身而响。

他竟以九镇镇其身!

整个世界在注视一场造化——

此刻以九镇为炉,天海淬灵,剑海锻身,长河滋养,人道托举……万仙之仙身炼为丹!

“今行此路,恨者皆来!”

“吞我为日月,食我为天仙!”

他当着现世所有人的面,无遮无掩,毫无顾忌地炼化自我,绝巅升华。

他是燕春回的阻道者,燕春回也是他的阻道人。

但燕春回已经无法阻止他!

还有谁来?!

此刻他就是一颗混元仙丹,功成圆满。如他所言,食之真可为天仙!即便不能真个永恒成日月,吞了他也可以大步靠近不朽。

换在任何一个场合,都不免有人按捺不得。

但这里是观河台。

或者再来一个燕春回同层次的强者阻路,姜望不免丹毁道消——那正是重玄胜一直担心的,也是他一直在想办法解决的。

可今时今日,已经无敌。

天下共举,故天下无敌。

凭空有一扇焰门被推开,身披国公华服,掌托焰球如烈日——左嚣已经赶到!

又绕台一周暮色,暮扶摇正在护道。

战斗明明如此激烈,观河台却陷入一种怪异的安宁。

为姜望护道者都沉默备战,其他人都不敢稍动,免生误会。在这种气氛下,呼延敬玄远赴而来,只好停在六合之柱外,在门口眺望这一战的细节。

齐帝早已表态,牧楚之君也无须言语,景、秦、荆三尊天子都无声。天下遂宁。

洪君琰先是沉默,而后摇头而笑。

为何姜望不在意黄河之会内府场的魁赛被冻缓?

为何他不在迫退洪君琰之后,要求洪君琰放开黄河之道果,让他在决战前再做一次跃升?

因为他并不需要那一步。

他虽一力促成此次黄河之会的变革,却并不需要黄河之会的托举——很多人都以为这就是他的道途,不成想这只是他的途经。

行其道也,自然如此。

本怜草木,何求众生?

他只是路过这里,便有今日之黄河!

魏玄彻的五指动了动,又轻轻将这只手翻转,按在了扶手上。

凌霄吾友也。

他想。对于云上商路,魏国是应该更支持的。

酒气豪气,太叔白的意气。

星光月光,燕春回的剑光。

这绝代的飞剑,似乎可以荡尽世间的所有。可直面这一剑的人,却被冲刷得越来越明亮。

【剑仙】鼓【不周】之风,燃【焚真】之火,踏入【灵霄】天宫,炼人身【三宝】——

终于在这万仙之仙的周身孔窍,放出前所未有的璨光!

细究其间宫室,所有参道的仙人,都抱得一丹。有虚有实,但普遍存在。

此丹混元无极,圆满无漏,万灵不缺,丹如日月,其中盘坐一个小人。

眉眼俱在,五体都全,正是姜望面貌。

一手禅印,一手剑指。

睁开眼睛,一仙一魔!天印悬眉心。

此道质也,真我道则的尽头,熬到圆满的那个“我”。

终得【真我】道质。

诸道托举,于此真我……登圣!

长河龙宫外,不同居内,再次顶盔掼甲、已经做好出征准备的福允钦,又慢慢地坐下了,喃喃其声:“此间竟如……超脱鸣。”

声渐悄,竟有哀。

他当然不够资格真正理解超脱层次的力量,只能以“如超脱”来形容,但的确感觉到一种高岸和遥远,明白镇河真君已经走到很远的位置。

而姜望长剑已出。

在此身最炽盛最完满的那一刻,也是长相思啸鸣今世的时刻。

无穷火海孤舟渡,漫天星河一剑横。

天道杀剑·天不遂愿!

所有扑向姜望的剑光,顿如失序之鸟,各自乱窜,甚至彼此对撞。

那醉酒狂歌之身影,忽而跌落人间。那永恒悬照之明月,倏而荡漾恍惚,竟如陷在水中。

星汉灿烂,但如飞龙而远。

燕春回登天的身形,遽止在天极前。

他的散发披落!回看漫天飙散的剑光,其眸之哀,竟似失群之雁。

剑光皆不如意,所求全都落空。

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一剑,天意拨动人心,人心又每入歧途。

他竟觉得这一剑正是他的缘分,是为了在这里迎接他,才会在过往的某一个时间里,落入姜望掌中。

世间难得有知音。

果然……天不遂愿!

他仰首望天际,那灿烂星空越来越遥远。

天阶已断,星海路穷,【乘槎星汉】仍作剑光一横,踏在他的脚下,托举他当空。

“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啊!”

他抬起脚,试图再往上走。

可是喀嚓!他的身体……碎裂!

今夜光如雨。

第2709章 诚为斯言

在飘飘洒洒的光雨中,燕春回低头看着停在自己心口的剑,明白一切已经结束。一时怅然若失,却又微笑着……露出幸福怀缅的表情。

剑君醉酒,忘我邀月,飞剑星河……许多惊世风景历历而过,像是说有些遗憾,能够追回。

神通,雁南飞。

回退因果。

光雨的确骤停,倒转,他的身体仿佛因光聚成,迅速成型——

可是又溃散!

流光飞雨,遥路无期。

姜望登圣的那一刻,因果太过强大,举世注之,剑担一世……这种因果,他推不回去!

或即推回因果……仍然势不可挡,仍旧天不遂愿。

其实已知如此,但多少还是要挣扎一下。对燕春回这样执心千载的人来说,见了棺材也不肯掉泪,在棺材板里敲出几声闷响来,才算最后的道别。

最后他露出释然的笑,踩在流光一瞬的飞剑上,看着姜望:“我之道犹未及,君之道仍高远,想问今日黄河,欲立何言?”

他的头顶是越来越远的星空,是渐而虚幻的月亮。

他的梦是水中月,他的人是水中影。

他的目光也仿佛从星穹落到了人间,第一次有了烟火可亲的感觉。

这当然不是他的温柔。

“这是将死之人的好奇心,或能算临别之意……”他说道:“姜君若是觉得没有必要,可以不用言语。”

姜望提着剑,停在燕春回心口的长剑,仿佛两位求道者最后的桥梁。

他也最后感受这位旧时代的剑客,感受那永不回头的心。

他说道:“还是无回谷外旧言语。”

忘我人魔今伏诛,无回谷已荡平,谷外剑碑诚可移去。

但无回谷之事,扫荡人魔之意,却不会就这样停止。

燕春回笑了起来:“姜君的剑围,不止无回谷外一地……已经囊括天下了吗?”

燕春回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死,又或许他已经得到答案。

姜望慢慢地说道:“天行有常,日月有序。就如这漫天星光,我的剑也只是其中一种。”

“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那座剑碑上铭语,燕春回复诵了一遍,此刻以一种他我的角度,回看这镇压无回谷的恒言,竟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那时只觉光阴追,岁月紧,万事难从头,一心只想往前走。现在回看,竟觉得无回谷里晒过的太阳,并不温暖,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享受过。

“这‘白日之下’……”他笑着道:“君即白日,代天而行?”

“不敢比日月。”姜望立身坦然:“但肆意为恶譬如人魔者——”

“闻我之名,当避其道。”

“逢我之剑,当敬其首。”

其实最早的枫林五侠,初出茅庐的少年,所求不就是如此吗?想要用手中剑,惩恶扬善,荡尽世间不平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会是缉刑司里最正义最厉害的姜执司。

那时候哪里会知道,就连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都做不到荡尽不平事,也不能什么恶都铲除呢?噢,还被神侠闯进门去,堂而皇之地锁在正衙,看满殿执司人来人往,直到中央逃禅,才被发现。

那时候大哥想做一个镇长,保护一镇百姓,使之安居乐业;二哥想要冲锋陷阵,扬鞭跃马,保家卫国……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姜君志存高远,那是比我所眺望之地……更遥远的星汉。”燕春回的眼神有些羡慕,又有一些叹息:“但姜君可知,世间有善必有恶?恶是除之不尽的。万古以来,孽海滔滔,不为圣贤绝。”

姜望道:“诚知有善必有恶,生者无以尽,恶者不能绝。”

“然乾坤朗照,当有清浊。岁月如流,岂无明暗。”

“惩恶扬善,大光人间,此先贤德法之教也。”

“为善者但行其心,为恶者当有所忌!”

他的眸光掠过燕春回,轻轻一挑,似是挑起了一座山。他的眸光落下来,便有一座剑刻的石碑,从天而降。

轰隆隆!

无尽夜幕,万里雷光。

似乎天有隙,这雷光缠绕的剑刻之碑,便像是一座山,像一柄巨大的剑……似握持于神人之手,赖以拄人间!

就这样撞开了天穹,撕破了夜幕,立为尘世之山,矗立在观河台前!

雷光遽耀,照出那一列刻字。仍然笔画锐利,仍然剑气纵横,仍是当初言语。

一目移山,一言永镌。

姜望道:“今以此鸣,一复鸣之!”

碑石自有言,言于万万年。

“使天下肆意为恶者有其忌吗……”公孙不害独臂而仗剑,回身仰望,不由慨然:“大善!”

燕春回之身已似浮光,散而无几。他问道:“若白日不照?”

姜望宁然:“我心照之。”

“若天意不行?”

“我剑行之。”

燕春回大怅!

他看到的眼前并不是姜望,而是恍惚风华正茂的曾经。

谁人不曾年少?

终究三千年枯老!

“千年孤意,恨行人间。逢君此道,不胜欢欣!”他慨声道:“我辈剑客,为剑而生,鸣剑而死,可谓壮矣!”

冷月高悬,虽恍惚如在水中。

但月中又有飞影过,却是雁形。

燕春回再启【雁南飞】!

他脚下的剑光一横而走。

他的身形溃散在光中。

席卷神陆的夜幕,终究一席卷去。今夜灿烂的繁星,虽然遥远,却还是汇成星河,最后一次为燕春回奔流。

人们抬头望见——

星河经天,便如一剑。

千万颗星子的同频闪烁,好像颠倒了人间。

剑起于观河台,剑落在苦海崖,燕春回这一剑,竟然直接杀进了红尘之门!

自暮鼓书院移学海镇祸水,此处倒是比从前热闹了许多……毕竟书山还为儒家共尊,现世显学的影响力,远非血河宗能比。又有正在生长的莲华圣界,让来此历练的修行者,更多几分安全感。

即便号称“天下第一盛事”的黄河之会,正在观河台演至绝巅,也有人勤勤恳恳,埋头为自己修业,并不关心天下事。

这一时许多尚在祸水扫荡恶观的修士,抬头都惊见——

从未有过星光的无根世界,竟然群星漫天!

燕春回的声音,响彻此处。

“剑举孽海,诚为斯言。”

“忘我飞剑,今日别天涯!”

千颗星,万颗星,带起长长的尾焰,倾落祸水,激起浪涛无尽。

瞬间杀死了无以计数的恶观,荡浊水万顷,将玉带海又拓宽了几重。

“狂徒!”

被公孙不害强杀吴预而赶回祸水的澹台文殊,只能徒然对这散去的星光大怒。

毕竟祂纵是孽海超脱,寿至永恒,又如何能惊到一个死人?

菩提恶祖没有声音,唯有浊水深处,那恐怖的树影,似在蔓延。

祸水其实是安静的,只有混元邪仙的哭声和笑声,隐约幽咽。

孽海三凶这样的存在,并不会被燕春回这一剑伤到。

所以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剑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燕春回选择将这一剑留在这里,又意义很多。

它代表飞剑时代的最后一剑,是对孽海出。

而不是……对着姜望。

孤月终隐,星海固遥。

点点微光,落在姜望的剑锋上,他将长剑倒转,归入鞘中……

锵!

一声剑鸣作雷鸣。雷光万里,一霎照亮了天空……光照竟恒,于是神陆复昼。

夜色不复见,而天光照石刻。

千万年不改的观河台,从此有了一座如山的碑刻。

自此以后登台望长河者,必先见此碑,先念此言。

在姜望剑斩星河前,这是大僭越。在他魁绝巅后,这不过是一份小小的决心。

黄河主裁留一句话在观河台,再合理不过。

看着那石碑山上的铁画银钩,叶青雨忽然就想起……凌霄秘境那座小楼里,书架上的刻字——

“吾生有涯,乘槎而上星汉者,岂得复见朝露!”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空。

燕春回的蓬莱无期,是飞剑穷途。

叶凌霄的星汉遥遥,是不得复见。

而姜望所仰望所渴求的灿烂星空,是什么呢?

他曾见——所有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都被世界改变了!

他也看见——一些发誓要改变世界的人,只是把这个世界,从一种糟糕的处境,推到另一种更糟糕的处境。

他也明白这世界很多人都在好好地生活。或许并不需要谁来干涉。

他不断地自我审视,不断学习,不断地修行,审慎地对待前路,终于可以在今天说——这个世界需要做出改变。

人不可以再被炼成丹,人不能用来养乌龟,人魔不可以安坐无回谷……

人同此心,无非是,“但行好事,须忌恶行。”

便从观河台前,这座永矗的剑刻石碑开始。

恒为斯言!

无限制生死场已终篇。这是黄河之会开办以来层次最高的一场战斗,无论是作为飞剑时代的绝唱,还是作为荡魔天君的登圣之局,都必将铭于史册。

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场为天下共赏的绝巅之戏,登圣之战。日夜之变,无非剑出剑归,这一战所造成的深远影响,或许要到很多年后,才能够完全体现。

但此刻,观河台上,响起潮涌一般的喝彩声!

无论选手、观众,都在欢呼本场裁判的胜利。

而他赢的,何止是这一场,何止是燕春回?

左嚣至此才松一口气,将掌中焰球,推回天门。

恰逢天光放昼,像是把太阳放回了高天。

他有些满意地看了看姜望,才把目光转到台下的斗昭身上:“看到你没有事情,老夫就放心了。”

斗昭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公爷关心!下回咱去府里吃饭,不要叫无关人等。”

虽然很多人说他没有礼貌,但在左老国公面前,他向来还是很有世家风采的,毕竟没有翻出白眼来。

左嚣拿手指了指他,什么也没说,自推焰门而去。

终究守卫天门有责,虽则临时找人代了班,毕竟价格高昂。即便左氏豪富,他也不想当冤大头被反复痛宰。

能省一点是一点,光殊马上成婚了,花用的地方多了去……说起来姜望什么时候?

“今举黄河,不以黄河登圣。”洪君琰抚掌而赞:“其力自成,拔剑自证!可谓壮矣!”

魏玄彻张口本欲言,一时被抢了先,不由微微侧眸。

洪大哥还是太领先了……

您倒是先把人家的黄河道果放开呢?

“不曾布道天下,不曾著书万代,不敢言圣名。”姜望淡然道:“但超脱之下,以力魁者,或有我名。”

洪君琰只是轻轻一拂大袖,融冰化雪,那迟缓于时光的内府魁决,便又回到了现序的时光里。

鲍玄镜还在和宫维章激烈大战,心中煎熬,难以言说。

希望姜先生赢,但不希望姜先生赢得这样彻底。而来自幽冥的老东西暮扶摇在监督这一战,这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凡有一点过去的影子,都不免被看出来!

“姜君!”

双方已经相知按剑,洪君琰自然再叫不出那声姜老弟。

更准确地说……是姜望再也不会受那一声。

他颇为认真地道:“先前朕与你商论,要帮你找出神侠来,此刻却是有了几分眉目……”

双手轻按扶手,他真是个端严的帝王!

就这样看着姜望:“可要一听?”

可惜姜望不再配合他了,只淡声道:“陛下也看到我是怎样走路。您拦与不拦,说与不说,并不会改变我的方向,料想也不会改变我的结果。”

当白日碑矗于观河台,立为天下言,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早晚没有立足之地,尽都归于阴沟。

他已经不需要心心念念地去寻找谁了。

只要继续往前走,终有一日,照彻人间。此为堂皇之道,大势所行。

时间是他的朋友,岁月是他的武器!

所以没有条件,不谈交换……你爱说不说。

但现在是洪君琰需要证明自己!

雪原的皇帝眸光深邃:“姜君求道之心,真如铁!”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或许一场战斗,不足立名。非三论生死,不足陈道。”

这又是一个意料外的回应,洪君琰定了一下:“哪三论?”

“我准备好了三论,只不知有谁会来。”姜望没有什么杀气,但锐不可挡:“燕春回是第一论。”

他做好了连打三场无限制生死场的准备!

洪君琰看着他的眼睛,想看看这是否只是狂言——但过往的事例已经无数次证明,姜望言出必行。

或有人来,或无人来。但他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才喊出那句“魁于绝巅!”

洪君琰沉默良久,说道:“姜君或许已经不需要,但朕还是想为天下、为黄河之会尽一份心。”

他按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造成一种压迫的势态:“朕以为……宋皇赵弘意,很有嫌疑!”

感谢书友“猫子哟哟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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