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4.第483章 三军尽欢颜

第483章 三军尽欢颜

自然,倭寇远在天边,戚景通倒是不敢奢望。

每天打鱼,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海上的每一日,其实都是考验。

一船的人,要与风浪搏斗,要与巨鲸搏斗。

有一次,真是惊险到了极点,那头巨鲸格外的凶残,在遭遇了弩箭射击之后,便疯了似的朝威风凛凛镇国公号冲撞而来,戚景通甚至感觉到,舰船几乎已经离开了海面。

接着啪的一声,又狠狠的落水。

无数的海水灌入了船中,无数人被海水席卷,幸赖这大船凭借着良好的性能,生生的稳住了,而一群嗷嗷叫的水兵们,在勉强稳住之后,依旧奋不顾身,疯了似的朝鲸鱼投入钢叉和钢矛。

这些家伙,气力越来越大,平时吃得太多了,成天不是操练就是出海,每日的大鱼大肉,全部转化为了体能,投掷钢矛、钢叉,力道不小,也就是对付鲸鱼还费力,倘若是有人,这一矛下去,足以贯穿人的身体。

捕鲸的过程,每一次凶险都形同于是一次实战,戚景通甚至在想象,蓬莱水寨的官兵和这些水兵会有什么分别。

就凭这一身的体力,一个水兵可以按着七八个蓬莱水兵的官兵在地上打了。

毕竟这玩意不是虚的。这个世上大多数人,能一日三餐,吃碗白饭,保证自己不饿死,就算是殷实人家了。别说长肉长气力,能不饿死就成了。

而军户其实最惨,因为朝廷隔三差五欠饷,吃不饱,个个都是皮包骨,面黄肌瘦,风都能吹倒。

这样一群乞儿似的军马,戚景通估算一个水兵打七八个,都算是低估了。

可倘若十个水兵吗?十个水兵用三才阵对付那官军,怕是两百个官军也不是对手吧,毕竟……十人已可以组阵型了,反观官军,操练松弛,都是一窝蜂的前进和后退,根本没有阵型可言。

戚景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昨天夜里,他梦到了方继藩。

那位传说之中,将自己调到了这里,使自己如鱼得水,还传授给自己兵法的新建伯。

梦里新建伯的样子,很像戏台上的诸葛亮,头戴纶巾,身穿儒杉,手摇羽扇,虽说从胡开山和唐寅口里得知,新建伯很年轻,可梦里的方继藩,却是有一副美髯,美髯及膝,逼格满满,他朝自己笑,手里的羽扇慢悠悠的摇着,面授机宜。

真希望一直在这样的梦里,永远不用起来啊。

戚景通在梦里,拜在新建伯的脚下,心里这般的想。

可梦还是会醒的。

他顶着太阳,面色早已黝黑,看着校场上那些赤着上身,下头一个裤衩,卷着裤脚的水兵,各持武器,在烈日之下挥汗如雨的操练。

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时,有人来报:“戚千户,台州有急报,唐侍学命你速去。”

唐编修成了唐侍学,上头有人,就是好办事。

戚景通一想到唐寅,心里不免就有几分小小的妒忌,哼哼,我戚景通若是也有这么个恩师……

妒忌归妒忌,他自然不敢怠慢的,于是快步赶到了军门。

军门之下,唐寅头戴翅帽,正襟危坐。

一旁的是胡开山,他专门给自己打制了一副锁甲。

要知道,一般的官兵,是不喜锁甲的,这玩意相当于是直接做了一个钢铁缠绕的锁衣,全身覆盖下来,一般的锁甲,至少五十斤重。

一个人背着五十斤重的东西,还走得动吗?

而胡开山更夸张,他本来体型就大,再加上他这锁甲乃是精制,等于是浑身上下都包了钢铁,重达一百二十斤。

在这锁甲的外头,还套了半身装饰的皮甲,如此一来,整个人像个移动的大肉包。

可即便如此,身上这一百二十斤,即便是放在后世,那也足有七八十斤的重量,套在胡开山身上,胡开山居然也不嫌累,甚至很舒坦!

胡开山的气力太大了,一个人可以掀翻四五个水兵不在话下,发起怒来,营门前的柳树直接能拔起,水兵们平时嗷嗷叫,可一看到胡开山,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乖巧得像绵羊,连他的裹脚布,都有人抢着去洗。

见了戚景通,胡开山面带笑容道:“老戚,出事了啊。”

出事了,他还笑得这么开心?

戚景通讶异的道:“啥?”

胡开山道:“发现倭寇了,袭了台州府,狗娘养的,为何不来宁波,是看不起咱们?”

“……”戚景通第一反应就是,乐了。

倭寇都去了台州府,那么来这宁波,就是指日可待啊。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胡开山,兴冲冲的道:“台州?为何他们袭的是台州,不对,台州虽还算富庶,可台州没有被袭击的价值,他们去了多少人?”

“怕有四五百人。”

戚景通激动得脸色也发红起来,道:“四五百,这对倭寇而言,可是规模不小的行动,这么大的动静,只是台州?”

戚景通素知兵法,对于东南和山东沿岸,了若指掌,他毕竟是经过系统的军官训练出身的人,且学习很刻苦,因而美滋滋的道:“这像是一次预演,是想吸引附近的军马,驰援台州。声东击西听说过吗?这说明他们还会有一个目标,可这个目标是哪里呢?杭州?南直隶?不不不,不对!”

戚景通想着一个个的可能,最终,他忍不住要跳起来:“十之八九,就是宁波啊,宁波乃天然良港,我等在此奉旨剿倭,一定遭了倭寇的记恨。不只如此,这宁波水寨,可有一笔大财富啊。”

“真的?”胡开山自也是激动得直接一拳砸向戚景通的肩窝。

戚景通最近的武艺增加了许多。

一方面是带着士兵们操练时,少不得也要练一练。

另一方面,无时无刻的要防备胡开山突然袭击。

那拳风未到,戚景通便如有了先知先觉一般,身子微侧,轻描淡写的避过。

戚景通简直是恨不得和胡开山击掌,说一声欧耶。

二人兴奋得眼眸闪动,满脸红光:“唐侍读,我看这几日是不能出海捕鱼了,得在此严正以待。”

唐寅此前一直久久不语,此时深锁着眉头道:“倭寇袭台州,杀死了不少百姓。”

胡开山和戚景通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胡开山大声咧咧道:“真是可恶至极,不将这些狗贼碎尸万段,我胡开山便不是人。”

戚景通显得冷静许多:“倭寇凶残,一旦登岸袭了宁波府,咱们宁波府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正因如此,所以我们绝不允许放这些人深入陆地!保家卫国,乃我等职责所在,卑下建议在这附近适合登陆的几处滩头,要严加巡守,一有警讯,宁波水寨要做到迅速驰援,从今日起,所有人刀剑不能离身,身上随时背着三日的干粮,一旦有事,也好应对。”

唐寅颔首点头,肃然道:“戚千户所言甚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倭寇便屡屡为患,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袭击沿岸,乃至于是一群散兵游勇,也是嚣张无比,数十人,就敢大张旗鼓的袭击村落。这么多年,我堂堂大明,居然处处受制。恩师命我来,就是要平倭,今日,倭寇既敢侵犯边境,他们不敢来倒也罢了,一旦来了,我唐寅,愿为先锋。”

胡开山和戚景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苦笑。

这等事,你唐侍学也要做先锋?

唐寅似乎也觉得自己说过了头,莞尔一笑道:“方才不过是玩笑,我自有我该做的事,这些日子以来,不少人靠着水寨,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可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是该让他们明白,倭寇之患,是如何的痛入骨髓了。”

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可眼底深处却浮出了一丝笑意。

………………

次日一早。

宁波人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

这水寨的船,居然没出海了。

这可不得了了,于是无数的商户、百姓都急了。

去打渔呀,快去打渔呀!

大家都是靠着大黄鱼和鲸鱼吃饭的呢。

多少人的生计都在这上头,怎么今日……突然就不打了呢,这还让不让人过好日子了?

要知道,宁波港是因水寨而繁荣。

通过对鱼的加工、贩售以及制蜡、制衣,乃至于造船以及各种船上的设备,而欣欣向荣。

前几日还有好消息,不久之后,朝廷还会调几艘舰船至宁波水寨,有了这么多海船,就意味着更多的鱼,更多的鱼,就意味着更多人可以从事加工,更多人日进金斗。

人们对于未来,充满了希望。

这是一个新兴的行业,未来孕育着无限的可能,他们甚至幻想,未来这里的船会越来越多,他们要将这里的蜡烛,这里的腌肉、鱼干,卖到天下各个角落。

那白花花的银子,会堆砌成山。

因而,不少人已经开始扩大生产了。

招募更多的人手,购置更多的土地,兴建起一个个加工处理的工棚。

所有事情都预想得很美好,可今日……它咋不挪窝了?

(本章完)

第484章 除倭

事实上,这一回,当初痛斥备倭卫的士绅们又都急了。

这些人在宁波有银子,有粮,有地。

一看商贾们贩售鱼赚了大钱,怎么可能不冲进去分一杯羹呢?

有的士绅,是亲自出面,收购鲸鱼,进行处理。

也有的,则是让自己家里的下人以经商的名义出现。

还有的人,是偷偷入了私股,与商贾合流。

总而言之,他们在这买卖中,有巨大的投入,也生出了巨大的利益。

譬如鲸油,只需加工,转手之间,获利就是五倍以上,还有鲸肉、鱼干、腌鱼。

这日进金斗的感觉,很爽。

突然一下子,水寨里的船不出海了,对于他们而言,可是灭顶之灾啊。

多少的货物,都与人洽商好了的,交不出货,咋办?

到底什么时候出海,出了什么事,以后还会出海吗?

寻常人是不允许下海捞鱼的,大明有海禁令,只有水寨的人才有资格。

而且,就算你能私自出海,你能有本事一两天时间里,满载而归这么多大黄鱼,敢去捕捞巨鲸吗?

他们这才意识到,没有了备倭卫,他们的财源就断了。

于是一群老少士绅,坐不住了,个个急红了眼睛,到处去打听,随即便风风火火的赶去了知府衙门。

毕竟,备倭卫的后台,他们打听好了,好像……惹不起……

算来算去,还是知府温艳生好欺负一些。

于是上百人气势汹汹的将知府衙门围了。

这是年纪大的一部分人。

接着,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读书人。

显然,大家脸色都很不好看,不过毕竟他们还是很客气的,推举了陈太公为首的十几个士绅进去。

温艳生真心很不喜欢这些人,这些人在地方上的能量很大,而且还特喜欢搞小圈子,一群人以乡情为纽带,你娶我女儿,我孙女嫁你侄子。

总而言之,这么一群人,几乎把持着地方上的一切,他们还特喜欢供养自己的子弟读书,读书读的好的,中了进士,入朝为官,这是他们在京师里的凭借。资质平平,勉强中个秀才,在地方上呢,和一群读书人厮混一起,每天鼓噪各种舆论,今天骂这个,明日骂那个,嚣张跋扈,官府都制不住他们。

若是资质再平庸,连秀才都不中的,要嘛就暗中经商,要嘛就管理着家里的数千亩地。

官府里凡有什么不合他们心意的事,他们便炸了,一窝蜂的来。

若是一个两个这样的人,温艳生堂堂知府,自然不太看得上他们,可若是三十个、五十个这样的世家大族呢?

惹不起啊。

“来,喝茶。”温艳生压下心底的不喜,脸上笑容可掬,在他们见过了礼之后,笑得很和蔼。

“茶就不喝了。”陈太公的手上拄着拐杖,他已年过九旬了,一头的白发,此时冷着一张脸,显得有些烦躁!

说起这九十岁的高龄,在这个时代有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他有十六个儿子,七十多个孙子,枝繁叶茂。

更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孙和各家的子女们都成了亲,自己的女儿、孙女们,几乎嫁的,也是这样的士绅人家,这还没有算上他家里出了一个进士,两个举人,进士在京里做御史,逮谁骂谁。两个举人呢,现在也求了个官,虽只是县里不入流的官儿,不过有这个家底撑着,日子并不太坏。

他在宁波府,无论走进哪家的府邸,这当家之人出来见了他面,不叫他伯父,就得叫他外父。

宁波府里拿得出手的家族,也就这一百多号而已,这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这时代通婚,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从太祖高皇帝时期开始,一百多个家族彼此建立的血缘关系,可谓是牢不可破。

陈太公的脸色不好,脾气也糟糕,他有脾气糟糕的资本,坐下后,双手拄着杖子,便沉声道:“老夫来此,就问一件事,那备倭卫,今日为何不出海?”

“就为这个?”温艳生汗颜,为了这个,他们就来了这么多人,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

这啥意思?摆明是欺负我温艳生是外乡人,妥妥的要给自己立马威啊。

温艳生倒是表现得冷静,笑吟吟的打开茶盏,吹着漂浮在茶中的茶沫,顿了顿,才镇定的道:“噢,原来是这事?难道陈老先生不知?备倭卫……近来都出不了海了。”

“啥?”陈太公后头的众士绅,一个个脸都绿了。

都不出海?

那鱼咋办?

没有鱼,投入了这么多银子的工棚和作坊咋办?招募了这么多的人手,就这样解散了?

最重要的是,在其他各府,不少人早就约好了,都等着货呢,许多人甚至连定金都交了,若是缓交个几日,还说得过去,可你备倭卫都不出海了,交不出货来,是要惹来官司的。

其他各府,敢来大批买你货的人,人家敢给你下定,就绝对不怕你们跑了,人家在地方上,那也都是抖抖腿,地皮要颤上颤的人。一旦惹来了纠纷,而且惹得也不是一家两家,这是告罪能解决的问题吗?

当然,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大家躺着挣了这么些日子的银子,快乐无边,突然有人说,人家不陪你玩了。

这啥意思?

“何故?”陈太公死死的盯着温艳生,眼睛要吃人。

备倭卫若是不出海了,大家还真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来头太大了,压不住啊。

“台州为倭寇所袭。”温艳生慢悠悠的道:“此事,陈公不是不知吧?”

“倭寇?”陈太公对这倭寇,显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其实倭寇肆虐,对陈太公这样的人,却没多大关系的,倭寇和某些人走私,自己虽然没捞到好处,可也没害处啊。

再者说了,就算偶有倭寇袭击内陆,对陈太公而言,那也距离自己太远了,陈家是大族,倭寇是游寇,陈家的宅子是高墙大院,家里还有数百庄户,有百来个孔武有力的护院,凭借着高墙,就算有倭寇来,又咋样?他们有本事跟自己死磕啊?

陈太公绷着脸道:“这倭寇和备倭卫出不出海,有啥关系?”

温艳生叹了口气道:“陈老先生,莫非不知吗?备倭卫的职责就是防备倭寇啊,这倭寇袭了台州,难保他们不会袭宁波啊,备倭卫是为了保卫咱们宁波的,这时候怎么能出海?”

陈太公梗着脖子道:“咱们不需他们保护。”

“那也不成,这不是陈老先生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他们若是这时候出海,有个闪失,朝廷自然要过问,是不是?”

陈太公却是急了,道:“那总得说个准数吧,难道永远不出海?总有要出海的日子,是不是?”

“没有定数。”温艳生好整以暇地道:“这不是虚词,这是实话。倭寇一日肆虐,备倭卫就得龟缩在水寨里待变,什么时候,这伙袭击了宁波的倭寇被剿灭了,到时再出海不迟。”

陈太公觉得头有些眩晕,说来说去,还是不能出海啊。

可是他陈家在海湾那儿,砸了几千两银子购置的土地,如果这备倭卫一直不出海,买的工棚,招募的人手,不都没用了?从前靠这个,一月能赚来上千两银子,现在……也没了?到时……又怎么跟其他人交代?还有……

想到这么多的问题,他觉得头晕得厉害,一旁的人见状,低声道:“母舅,无碍吧,要不……”

这时,陈太公正是怒极攻心,猛地拄着拐杖,磕着衙堂里的青砖咚咚的响,他撕心裂肺,虽是年纪大了,却憋红着脸大吼道:“杀千刀的倭寇,我*你祖宗!”

陈老先生乃是乡老,其实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出身,平时还是很斯文的,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倚老卖老起来,见了小辈们动辄喝骂,所以盛气凌人,还是因为,这时怒及攻心,真是恨透了倭寇,巴不得这些该死的倭寇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因而一怒之下,直接爆发。

他红着眼厉声道:“这些倭寇,若是不除,就永远不出海?那我等吃什么,这是与民争利……”

他本想说与民争利,可细细一想,这杀千刀的倭寇与民争利不是该当的吗?

他像拉风箱一般,气的咻咻的样子,接着拼命咳嗽,手里的拐杖不断的敲打着,一旁的小辈要搀他,他用杖子挥开,气恼地道:“倭寇肆虐,欺负咱们百姓,我们与他不共戴天哪,这些该死的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咱们能袖手旁观吗?为了保护百姓周全,为了宁波府上下军民的福祉,温知府,你说句话,这些该死的倭寇,怎么样才能剪除?宁波上下,有钱的出钱,有力气的出力气,你要多少壮丁,需多少银子,怎么募集乡勇,你是父母官,有没有主意?”

“对,杀千刀的倭寇一日不除,宁波军民,一日不安。”

“我这有七十多年壮的庄户,温知府,你开了口,任官府调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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